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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朝开国演义




杀气横空下大荒,海天雄志两茫茫。 血痕染就芙蓉水,骸枕堆成薛荔墙。 树列旌旗千里目,江开剑戟九回肠。 应知蛟龙潭底现,处处旗开战胜场。


  元兵大败,滁州因得安驻军粮。太祖一面差人报知滁阳王,会守滁州, 不题。
却说铁冠道人已知太祖驻兵滁州,一日竟进帐前说:“道人善相,将军
要相么?”太祖因记前者柳荫中邓愈六人说到过的道人,戴个铁冠等话,便 迎他入帐,问道:“道人高姓道号?”道人说:“我姓铁字景和,江西方外 之士。将军若听我,我替你说;你若不听我,说也无用。”太祖说:“君子 问凶不问吉,正要师父直讲。”道人说:“声音洪亮,贵不可言,但四围滞 气,如云行月出之状。所喜者,准头黄明,贯于天庭。直待神采焕发,如风 扫阴翳,便是受命之日;然期也不远,应在千日之内。但边头驿马有惊气, 南行遇敌,切须戒慎。”太祖说:“师父肯在此军中,时时看看气色,以知 体咎何如?”道人说:“我虽云游天下,却也时常可来。你既有盛情,我便 在此也可。”自后道人常在军中聚首。
  且说滁阳王得了捷报,便留那都督孙德崖驻扎濠州,即日自率兵到滁州, 因命设宴与太祖称贺,且与众官计功行赏。次日,设计攻取和州。却命张天 佑、耿再成、赵继祖、姚忠四将,领兵三千,为游击先锋前进。四将得令, 望和州进发,直抵北门搦战。城中元将也先贴木儿,急领兵三万迎敌,直取
  
再成。再成舞刀,斗上五十余合,终是元兵势大,两翼冲杀,朱兵溃奔。姚 忠接刃复战,恨后队不继,被元兵所杀。日暮,幸天佑等兵至,又大杀一场, 元兵方才败走。再成等收兵屯于黄泥镇,损了大将姚忠,折去兵一千余人。 两人忧闷,说:“必须元帅兵来,方好取胜。”
  且说滁阳王闻再成等败绩,因命太祖率徐达、李善长及骁勇数千人,来 到黄泥镇。二人见了太祖,备细说了一遍,伏地请死。太祖大怒说:“元兵 既盛,只当坚守,取兵救应,何乃轻敌,以此败误!”喝令斩首示众。李善 长说:“罪固当诛,但今用人之际,望且姑容这番,待他将功赎罪。”二将 叩谢出帐。太祖甚是忧恼。徐达向太祖身边说:“如此如此,不怕和州不得。 此事还须耿再成走一遭。”太祖即召再成同继祖上帐。徐达便各与缄帖一纸, 再三叮咛说:“用心做事。”再成等领计而行。徐达复唤邓愈、汤和、郭英、 胡大海,领兵二万,去大道深林中埋伏,如此行事。分遣已定,又对太祖说: “末将自当领兵一万,当先索战,元帅宜与众将将二万兵殿后。”
  次日两军对阵,元阵中也先贴木儿出马,说:“若不急退,当以姚忠为 例!”徐达说:“大兵压境,尔还不识贤愚,尚自夸诩!”二人举刀对杀, 元阵上张国升、秃坚贴木儿混兵直来过来。徐达觑空转马便走,元兵随后赶 来。未及二十里,只见元兵探马飞报说:“我们被赵继祖劫了大寨,火烧了 营帐!”那也先倒戈急走,只见两边伏兵并起,汤和、邓愈、郭英、胡大海 夹击而来,后面太祖领了大军又直来攻杀。也先不敢回营,竟领兵奔至和州 城边。却见城上都是赤色旗帜,敌楼上徐达大叫说:“也先贴木儿,我已取 此城。少报前仇,你还来什么?”此是徐达先着耿再成,假扮元兵,待也先 贴木儿出战,乘夜赚开了城门,取了和州。正是:
计就月中擒玉兔,谋成日里捉金乌。 那也先回身逃命而走。太祖的兵正在追赶,只见当先闪出一彪兵来,勒
马横刀,问说:“来将何人?”也先贴木儿说:“吾乃元兵,被朱兵十分追
急,若将军救我,当有重报。”那将军大喊一声,将身一纵,在马上活捉了 也先贴木儿,绑缚直到太祖军前,下马便拜道:“小可濠州怀远人,姓常名 遇春,向闻将军仁义,故来相投。特擒元将为进见之礼。”太祖举眼一看, 真个是:


  豹头狷眼,燕额虎须。挺一把六十斤大刀,舞得如风似电;驾 一匹捕日乌骓马,杀来直撞横冲。惹动了杀人心,万马千军浑如切 菜;奋起那英雄志,铜墙铁壁到若摧枯。黑着一块铁扇脸,咤一声, 那愁霸陵桥不断;矗起两只铜铃眼,眨几眨,忧甚虎牢关难过。飞 而食肉,世罕有封侯万里威仪;义而有谋,天生成拓靖乾坤品格。
称赞难穷,有诗为证: 悬崖峭壁倚天空,随处将军身可通。
气爽明霞千嶂紫,威追斜日复天中。
池寒夜吐蛟龙气,林响时疑虎豹丛。 忠武挺生天有意,至今人羡冗金龙。


太祖说:“得足下弃暗投明,三生之幸也!”喝令斩了也先贴木儿,屯
兵城外,单车入城抚恤,合城百姓,欢天喜地。正是:
滁和有福仁先到,神武多谋世莫知。 是日,军中筵宴称贺。滁阳王传令,加太祖神策将军之职。欲知事后如
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十一回 兴隆会吴祯保驾



诗曰:


雄心侠骨羡巍峨,随处英名难折磨。 好生会上浮醽醁,剑跃筵前有太阿。 留恋一觞威自在,徘徊对舞气如何? 从今还想单刀会,绝胜云长驾小艖。



却说滁阳王立太祖为神策将军,太祖便为各帅之主。掌文的有李善长、
孙炎等,掌武的有徐达、胡大海、常遇春、花云、邓愈、汤和、李文忠等, 共约三十余人。却又有定远人茅成、台山人仇成来投麾下。太祖总兵和阳, 张天佑等议筑和阳城郭,以为守备之计,测限丈数,刻日完工,分兵拒守。 因集众计议授常遇春总兵之职。遇春叩头谢说:“小将初至,未有寸功,不 敢受爵,乞命为先锋,前部开路,庶或可以自效。”太祖正欲依允,忽帐下 一人叫说:“我来数月,尚不得为先锋,他有何能,敢来压众!”太祖急看, 却是胡大海。遇春怒说:“主帅有命,乃敢僭越!你欺我无能,敢来比试否?” 两人各欲相逞。大祖说:“君等皆我手足,今欲相争,便似我手足交击,有 何利益?”因命胡大海为左先锋,常遇春为右先锋,待后得头功的为正先锋。 两人各拜谢去。一边令人到滁州报捷不题。
此时正是新秋节候,和阳亦喜无事。后人因有新秋诗一绝:


金风飒飒动新凉,边塞征人怯路长。 深院夜分人不寐,独看梧影转危墙。


  一日,忽报濠州守备孙德崖,领兵到来。太祖惊疑,与徐达说:“濠州 不得擅离,他来何意?多是欲分据和阳耳,不然必是濠州失守,故来归附。 且容入城,再当计之。”顷刻间,德崖进城,太祖与众将迎入。叙礼毕,因 问:“何事到来?”德崖说:“缘无粮草,特来就食。”太祖便问:“如此, 今令何人守之?”德崖说:“空城无用,守他何益!”太祖暗念:“濠城是 吾等本土,如若失守,取之甚难。德崖此行,是通穴鼠了。”因他同起义兵, 且自忍耐。却好滁阳王驾到,太祖将取和州原由,备说一遍。王看见旁边立 着孙德崖,大惊问说:“你何不守濠州,却在此处?”德崖跪说:“为乏粮, 到此就食。”王大怒,说:“濠州是吾乡土,安得轻舍!”喝令推出斩首。 太祖与李善长说:“德崖之罪,虽当斩首,还望念故乡旧谊,饶他这次,仍 令去守濠州,以赎前愆。”滁阳王即刻与兵一万,前去镇守,吩咐:“有失, 决不饶恕!”德崖领命去讫。
  却说滁阳王未及半月,偶因惊疑成疾。太祖日伺汤药,十分狼狈。因召 太祖及李善长、徐达等至榻前,说:“某生民间,因见元纲解坠,群盗蜂起, 吾夺臂一呼,得尔等贤能,共保濠、梁,希成大业,救民涂炭。不意遇此笃 疾,我死不足惜,所恨群雄未除,天下未定耳!朱将军仁文英武,厚德宽洪, 尔等可共谋翊运,以定天下。”太祖顿首说:“愚昧不堪承大王之志,然敢 不竭尽股肱,以报厚恩。”少顷目瞑。后人因有诗咏道:

和州境上见星飞,濠郡江边掩义旗。

冈上空垂千树柳,年年春半子规啼。


  太祖命军中都易服举哀,哀声动地,葬于和阳城白马岗上。众人因议立 太祖为王。太祖说:“我等受滁阳王大恩,今尚有子在,可共立为王,亦见 你我不背之心。”众人都道:“是!”遂立王子为和阳王,改和州为和阳郡, 受符节统摄。王即日封太祖为开基侯、兵马大元帅,徐达为副。众官加爵有
差。
  却说孙德崖对儿子孙和说:“滁阳既殁,兵权该统于我,今朱君辈外挟 公义,立他的儿子,阴窃他的威权,甚可恼恨,我当率兵以正其罪。”孙和 说:“朱公如此,亦为有名。况他们一班智勇足备,若与争长,恐难取胜。 不如在营中设起筵宴,名曰‘兴隆会’,假贺新王,请他赴会,席上须逼他 引兵来归。倘若见拒,就席中拿住。朱君一擒,权必归父王矣。”德崖大喜, 即修书遣人入和州来请。
  太祖正与诸将议事,却报德崖有书来到,即拆开口念道:“都统孙德崖 端肃,书奉硕德朱公台下:兹者恭遇新王嗣位,继统得人,下情不胜忻仲。 特于营中设宴,名曰‘兴隆’,欲与公共庆雍熙。翌日扫营敬候。再拜。” 太祖与李善长说:“此必德崖欲统众军,以我辈立其子,故设酒以挟我耳。 不去,则彼益疑;若去,须不坠其计方好。”徐达说:“主帅极料得着。此 会犹范增鸿门设宴之意,须文武兼济的辅从,方保无虞??”道未罢,帐前 常遇春、胡大海俱愿随往。太祖俱不许。吴祯说:“不才单刀随主帅走一遭。” 太祖曰:“公便可去。”胡大海忿忿不平。太祖说:“刀砧各用,鼎鏊不同, 吾择所宜而使之。”
次日,太祖单骑独前,吴祯一身随后,径至德崖营前。德崖见太祖并无
甲士相随,心中大喜,说:“这遭中吾计了!”密令吴通说:“你须如此如 此。”便即出营迎朱公。就席把盏,酒至数巡,德崖因说:“滁阳已薨,兵 权无统,以义论之,应属不才掌管,故借此酒相烦。”太祖说:“先王有子 继统,兵权还该彼掌握。今都统既欲掌时,某回城启知和阳王,即当请任此 事。”德崖大喜。孙和思量:“朱君才智过人,此言必诈。”把眼觑着吴通。 吴通持杯、剑在手,说道:“小将有杯、剑二件,系周穆时西域献来,名‘昆 吾割玉剑’,‘夜光常满杯’。此剑切玉如泥,这杯为白玉之精,向天比明, 水注便满,香美且甘,称曰‘灵人之器’。小将愿持杯为寿,舞剑佐欢。” 说罢,便将杯献在太祖面前,拔剑就舞,渐渐逼近太祖。
吴祯看他势头不好,掣开佩剑,大叫道:“我剑也不弱!”便飞舞过来,
一剑砍去,把吴通砍做两段。旁边吕天寿见杀了吴通,也拔剑砍来。那吴祯 将身一跳,跳上二三人高,把那剑从空而下,吕天寿的头早已滚下来。吴祯 杀了二人,即一手提了剑,一手抠了德崖腰带,叫说:“德崖,你何故如此 无礼,设计害我主帅!即须亲送主帅出营,万事全体;不然,以吴、吕二人 为例!德崖惊得魂飞云表,神散天边,便说:“将军休怒,即刻送主帅策骑 先行。”吴祯约太祖去远,才放了德崖的手,说:“暂且放你回去。”即追 马保着太祖而行。后人有诗赞叹:


兴隆会上凛如霜,此处吴祯武勇强。 剑光寒逼奸雄眼,杯计春生酬劝觞。 寨空匹马嘶归路,岸远单戈引夕阳。

从此山河知有属,雄名应与海天长。

要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十二回 孙德崖计败身亡



诗曰:


天津桥下阳春水,毕竟东流向滨海。 人生聚会良苦难,天作机关又谁待? 三星五云翊圣真,神谋鬼算功崔嵬。 试排佳宴聆新说,忘却樵楼鼓数催。



却说德崖自知计败,便率精锐数千,四下里从小路追赶。早有李善长传
令胡大海前来救应,恰好撞着德崖,便大叫道:“德崖那里走?”德崖措手 不及,被大海砍做肉酱,造次中逃走了孙和。大海、吴祯保了太祖入和阳, 众等迎接入帐,都说:“主帅受了惊恐。”太祖因说:“若非吴祯,几乎不 保。”备说了会上事情。众将皆称吴祯真是虎将。太祖赐吴祯白金三百两, 大海白金一百两。大海不受,但曰:“主帅向曾有说,得首功者为正先锋。 今日诛了德崖,望主帅不食前言。”太祖沉吟不语。徐达说:“君虽诛了德 崖,尚未为克敌之大,若常将军今日去亦能成功。”众人都说:“徐元帅说 的极是。”大海方受了赏。
话分两头,却说巢湖水军头领俞廷玉,有三个儿子,长名通海,次名通
源,第三的名通渊。他三个俱膂力异常,能在水中过得八九个昼夜。未生他 们时,他父亲似梦非梦看见一个老儿:


  银髯鹤发,炯眼童颜。身穿着绛色五爪龙袍,脚踹着彩绣无忧 珠履。戴一顶道扇诸葛巾,绾一个拂尘龙须帚。虚飘飘忽到庭前, 瑞霭霭香盈院内。


指向廷玉说:“我是滁州城隍,奉玉帝圣旨,将轸水蚓、璧水?、箕水豹三 个水星,五年之内接连降生你家,辅佐真龙出世。”便从袖内取出三个弹子 大一般的物件,放在掌中,红光烛天,递与廷玉的妈妈,叫将水一碗就吞下 去,拱手而别。那妈妈果然不出五年,连生他三个儿子。大的通海,惯耍一 个流星锤,索长三丈,转转折折,当着他粉身碎骨。人便有四句口号:


一个金锤式煞精,飞来飞去耀星明。 忽朝水底轰雷振,搅得蛟龙梦不成。


  那次子通源,使一条铁锏,铮铮有声。小时忽下江中洗澡,陡然云雨四 合,水中只见癞头鼋开了大口,竟来吞他。他手中更无别物,却打一个没头 拱,直至水底,摸着四五尺长一块条石,他便担在肩背上,一步步踏上水来。 那癞头鼋正横开四爪抢到面前,通源叱咤一声,将那石竟砍过去,谁知那鼋 的头颈,仰得壁直,凑着石上顽锋,竟做两段,满江中都是血水。岸上人不 知通源在水中与鼋交战,只见满江通红,惊得没做理会。歇了半个时辰,通 源慢慢地将鼋从水中拖到沙边,便把身跳上了岸,拿条索子缚了鼋脚,叫岸 上人拽鼋上去。那岸上张三、李四、王二、沈六等十来个,那里拽得动?通 源说:“你们好自在货儿,只好吃安耽饭,这些儿便拽不起!”从新自来把 那鼋如拾芥一般提上岸去。那些闲汉说:“俞二官人活的都砍了,我们死的
  
都牵不动,却也可笑!”便也有个吴歌儿歌他:


  江中忽起一条鼋,闪烁风雷云雨翻,却遇通源水底石,魂在天 边血在江。鼋也鼋,冤也冤,我们十来个扛勿动,被他一人一手便 来牵。真个是:壁水?星来出世,天旋地转气轩轩。


  还有那第三个通渊,越发了得!每手用一把擢叠韭边刀,那刀甩开来, 二丈之内,令人竚身不得。曾到江边金龙四大王庙中赛神。那庙前路台上, 原铸有铁炉一鼎,有等闲不过的说:“这等东西,又
  无关纽,又无把柄,有人捧得动,输与银子十两。”那通渊时止一十四 岁,心里想道:“这些儿担不动,恰象终日舞灯草过日子!”走到庙中,虔 诚完了神愿,正好出来台上烧纸,只见十五六个好汉来抬那炉,都也抬不动。 通渊竟要来拿,看了他们行径,仔细思量,又恐怕掇不动时,反被耻笑。仔 细思量:必竟有斤两数目铸在上面,近前看得分明。又走过去想道:“只是 一千斤,该托也托得起。”便走到后殿,先把别样试试看。抬头一望,却有 两个大石狮子,在后边甬道上石栏干边。悄悄的脱下道袍,趁人不见,把左 边狮子一托,便托在左手里,颠上几颠,说道:“约有千斤还多些。”轻轻 的便安在地下。再将右边狮子也托一托看,正托在右手上估斤估两。
未及放手,只见一个人大叫道:“前殿二三十人弄不得一个香炉,这俞
三官十四五岁,一个儿把石狮子颠来颠去,你们好不羞杀!”道犹未了,这 些闲汉都赶来看。通渊只不做声,把那狮子连忙放在地下,穿上长袍,望山 门外走去。这些人说:“我们有眼不识泰山。俞三官你何故不做个把势我们 看看。”那些人拦了又阻,阻了又拦,恰好父亲俞廷玉走到,说:“三儿, 你何故被这些人阻拦?”通渊说:“我自在后殿把石狮子托托耍子,不知他 们何意拦阻。”那些人便向他父亲备说了原故。廷玉便开口说:“既如此, 你便掇掇把他们看看何妨。”通渊被父亲劝不过,只得走向殿前,把只手托 了铁香炉,便下路台。那些人喝采,如雷似震。通渊却又托上路台。如此三 遍,轻轻的放在台下便走。
却说管庙的长老埋怨众人说:“俞三官又去了,这炉又不放在台上,如
之奈何?”那些人说:“不打紧,我们几十人包抬齐整还你。”呐喊一声, 齐将手来抬,谁知地下是糊泥,这炉越抬越陷下去了,几十人说:“求求张 良,拜拜韩信,还须到俞宅劳小官人走一遭。”这此众人说说笑笑走到俞宅, 见了俞妈妈,说了原故。妈妈笑说:“这个小官倒会耍人,劳你们远远的走 来接他。方才他到后园舞刀去了,
  你们可到后面见他,他决然肯去。”众人来到后园恳求。通渊只是个笑, 也不应他们,大步到庙,仍将手托起香炉,依旧放端正了。惊动得合州县人, 那个不敬他!人也编个歌儿“乌悲词”,喝彩他说:


  俞家又生个小熊罴呀,忒也希奇呀,忒也希奇。手托千斤,奇 打希,希打奇。甚差池呀,忒也希奇呀,忒也希奇。说显灵是个箕 水豹呀,忒也希奇呀,忒也希奇。佛前狮子,希打奇,奇打希,任 施为呀,忒也希奇呀,忒也希奇。

他父亲做个头领,并三个儿子,率副将廖永安、廖永忠、张德兴、桑世

杰、华高、赵庸、赵馘等,初投个师巫彭祖。后来彭祖被元兵所杀,卢州左 君弼便以书招降廷玉等一班水军。廷玉等谅君弼不是远大之器,不肯投纳。 君弼因统兵来攻,廷玉等累战不利,受困在湖中,因集众将图个保全之计。 俞通海说:“今江淮豪杰甚多,不如择有德者附他。他庶或来救,不为奸邪 所害。”廖永忠便说:“徐寿辉、张士诚、刘福通、陈友定、方国珍、明玉 珍、周伯颜、田丰、李武、霍武,皆是比肩分据的。”赵庸说:“此辈俱贪 欲嗜杀,鼠窃狗盗之徒,怎得成事?我说一人,你们肯从么?”不知此人是 谁?正是:

知君多意气,仗剑且相投。 不知此人是谁,且看下回分解。

第十三回 牛渚渡元兵大败



诗曰:


谁言水火煞无情,也去当场翌圣明。 援危初振巢湖旅,德意还看宁海行。 水涨无桥舟忽过,火腾烈焰艘须倾。 知应天上真龙出,是处纵横神鬼惊。



却说俞廷玉问诸将谁处可投,廖永忠数出多人,俱是贪财好色的,那里
是英雄出世之主。赵庸说:“我闻和阳朱公,仁德无双,英雄盖世,且将勇 兵强,若是投他,他必来救应,可解此危。诸公以为何如?”众人齐声道: “好!”因作书遣人求救不题。
  且说太祖,一日与诸将会议,说:“此处虽得暂驻,然居群雄肘腋,非 用武之场,必择胜地,方可攻守。”冯国用说:“我看金陵乃龙蟠虎踞,真 圣主之都,愿先取金陵,以固根本。”太祖说:“我意亦欲如此,但渡大江, 必需舟楫,且钱粮不济,奈何?”
正商议间,忽报巢湖俞廷玉等遣人持书来见。太祖拆开看时,书中说道:


  巢湖首将俞廷玉,并男通海、通源、通渊,裨将廖永忠、永安、 张德兴、桑世杰、华高、赵庸、赵馘等,书呈朱主帅台下,玉等向 集湖滨,久闻仁德,冀居麾下。不意左君弼累以书招,恨玉不从, 率兵围困。廷玉等敢奉尺书,上干天威,倘振一旅,以全万人。所 有战舰千余,水兵万数,资储器械,毕献辕门,以凭挥令。誓当捐 躯报答,伏惟台亮。


  太祖得书,与诸将会议。李善长说:“久闻他们为水军骁骑,今危急来 归,若以兵去援,必效死力。且借之以取金陵,此天所以资主帅也。”太祖 因召使者到帐下,问他名姓。使者答说:“姓韩名成。”太祖说:“即日发 兵,汝可为向导。”留李善长、李文忠等守和阳,总理军务,自率徐达、胡 大海、赵德胜等,领兵四万,直抵桐城,进巢湖口。左君弼因太祖兵到,逃 去。俞廷玉迎太祖入寨,备陈:“归顺无由,蒙提师远救,恩实再生!”太 祖慰恤倍至。
驻兵三日,忽报左君弼勾引池州城赵普胜,一支兵截住桐城闸,一支兵
截住黄墩闸。又引元将蛮子海牙,领兵十万,扎住江口,势不可当。太祖大 惊,因上水寨,登敌楼观看。果见兵寨数里,旌旗蔽天,金鼓雷振。太祖顾 徐达曰:“此君弼调虎离山之计,引我入湖,顿兵围绕,奈何?奈何?”胡 大海说:“主帅匆忧。主帅可领众将压阵,臣愿当先。只须此斧,可破贼兵 之围。”太祖说:“不然,贼兵势重,你我纵可冲阵而出,部下兵卒何辜? 还宜再计良策。”徐达说:“必须一人密从水中上和阳,调取救兵,内外夹 攻,方能出去。”只见韩成说:“裨将愿往。”太祖即修书付与,吩咐速来, 毋得误事。
  韩成出了水寨,抄巢湖口入江,从牛渚渡河,在水中行三日夜,方得上 岸,直抵和阳。见了和阳王,递了太祖的书。李善长说:“即须发兵去救!” 传令邓愈为正元帅,汤和为副帅,郭英为参谋,常遇春为先锋,耿炳文为掠
  
阵使,吴良、吴祯、花云、华云龙、耿再成、陆仲亨,皆随军所用,率兵五 万前进。其余将佐,与朱文刚、朱文逊、朱文英,率兵保守和阳。众将领兵 至江口,恰与蛮子海牙对阵。邓愈列阵向前,蛮子海牙急令香将二十员迎敌。 尚未及前,先锋常遇春挺枪奋击,元兵阵上就如摧枯拉朽,那个敢当?邓愈 等催兵并杀,蛮子海牙大败,遂过了牛渚渡。各部将士,都去收拾元兵所弃 马匹、器械、粮草、辎重。止有汤和,使帐下兵卒,只砍沿岸一带芦苇、茭
草,
  用绳索一一缚成捆束,共约有千余担。常遇春问说:“要他何用?”汤 和对说:“夜间亦可备明。”那时拘集船只,共计一千有余。邓愈便令分为 五队:邓愈居中,汤和居左,郭英居右,耿炳文压后,常遇春当先,齐往巢 湖进发。探子哨知信息,报与赵普胜。普胜遂与左君弼说:“你可领兵当俞 廷玉辈内冲,我当领兵拒常遇春等外患。”君弼自整齐船只,截住桐城闸不 题。
普胜领了大船五百只,排开阵势,遇春便挺枪来杀,两下交兵,正是:
浪叠千层龙喷海,风生万壑虎吟山。 却恨那普胜的战船高大,又从上流乱把石炮打来,苗叶枪替那箭,如雨点的
飞来飞去。朱兵船小,又无遮蔽,不能前进。常先锋正在烦恼,只见汤和领 着十数只中样大的船,船上皆把牛皮张定,那些箭石虽然来得猛密,粘着软 皮,都下水去了。每船上用水手五十人,齐把那芦苇、茭草点着,恰遇西北 风吹得十分紧急,汤和便叫众军放火。那赵普胜的船,都是蔑簟、竹篷引火 之物,朱兵火箭、火炮,飞星放去,便烧起来。风又大,火又紧,咶咶喇喇, 把那船二百余只,不过两个时辰,焚毁殆尽。这边众将乘火奋击,贼兵大乱。 那普胜只得驾小船向西北上逃走。常遇春恰从上流赶来,大喝一声,把他的 兄弟赵全胜,一刀砍落水内。普胜拼命的摇船,径投蕲州徐寿辉去了。邓愈 叫鸣金收军,共获战船七百余只,刀杖、器械不计其数。邓愈说:“今日之 捷,是汤鼎臣居首。”汤和拱手说:“此是朱主帅天威,众将虎力,与和何 干?”常遇春说:“我早来见汤公,命军卒束草,只说备明。岂知有此大用! 公何不早言之?”汤和说道:“机谋少泄,恐反不成。”众将都称善。邓愈 说:“兵贵神速,乘此长驱,俾左君弼无备,一鼓可擒也。”便都即刻解舟, 顺流而下。
此时太祖被困日久,苦无出围之计,只见哨子来报,汤和等连破海牙、
普胜等寨,已将至桐城闸了。太祖大喜,即同众将登楼观 望,果然西北角上大队人马杀来。太祖吩咐说:“我们便可里面冲杀出
去。”当下徐达、赵德胜、胡大海,共领兵五万,大小船约二千零四十余只, 列成队伍,竟冲出来。喜得左君弼船大,不利进退,赵德胜便以小船对战, 操纵如飞。廖永安又绕出其后,两下夹击,君弼大败。永安直追至雍家城下。 奈贼党萧罗,率众舍命而来,箭石如飞蝗雪片。那永安鼻中了冷箭,便叫云: “大小三军,更宜努力!”将身跳出船头,死力督战,便活捉了萧罗过船, 敌人不战而逃。
  却说邓愈所统大兵,未得入江,太祖船只尚拥溪内,彼此都无策可施。 恰好大雨连落十日,看那水势滔天,廖永安喜说:“乘势越山可渡。”中间 有一条大涧,断开山岭,山脊上有浔阳桥,这些小船,尽皆过涧。太祖所坐
  
战舰,正忧难过,意欲弃舟另坐别船,永安呐喊一声说:“圣天子百神护卫, 桥神自有效灵!”只见那船,倏忽间,乌云绕转如飞,从涧里穿过,一毫不 差些须,遂入大江,与汤和等相会。太祖备说了被困的事,且慰劳诸将远征, 吩咐筵宴称庆,就与新来诸将相叙。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十四回 常遇春采石擒王



诗曰:


凭临秋色石崔嵬,独上雄呼猛似雷。 水阔鱼龙应变化,江空星月任徘徊。 任将杀气随潮滚,还善赓歌倾玉罍。 自兹江海朝宗后,何处桑田复草莱。



却说太祖出得湖口,与水陆众将聚毕。自此大将、步将、骑将、先锋将、
水将,都已云集。便留步军一万,战船五百,与俞通海、廖永安二将,在牛 渚渡扎营操演,其余将士尽随至和阳。正是:
鞭敲金镫响,齐唱凯歌还。 不一日,来至和阳,因欲提兵过江,取金陵为建都之计。和阳王依议,
乃留朱文正、朱文逊、朱文刚、朱文英、赵继祖、顾时、金朝兴、吴复等,
统兵一万,保守和阳,其余人马,俱随太祖即日引舟东下,向江口进发。恰 喜江风大顺,征帆饱拽,顷刻到牛渚渡。俞、廖二将迎接说:“蛮子海牙扎 兵南岸采石矶,阻截要路,势甚猖獗,与之奈何?”徐达说:“兵贵神速, 乘此顺风明月驰行,猝然而至,彼必措手不及。”遂分战船为三路:太祖居 中队,领战船七百只,郭英为先锋;徐达居左队,也领战船七百只,胡大海 为先锋;李善长居右队,也领战船七百只,常遇春为先锋。偃旗息鼓。那时 月明风顺,水溜江深,这船如飞也驰骤,比至五更,竟到采石矶。元兵哨马 报知蛮子海牙,他便挈兵而待。那矶上刀枪麻列,旌旗云屯,水上战船如织。 两军
相去不及三丈,便摆开阵势。郭英领长枪手,奋勇争先。将及上矶,谁
想上面矢石星飞雨洒将来。士卒多伤,不能前进。 太祖传令胡大海、常遇春说:“二公先锋定在今日,有先登采石矶者,
即为正先锋。”大海大喜,意在必克,率众向前。谁想岸上炮弩较先更急,
大海力不能支。遇春乘快船后至,便领防牌、神枪手,奋力冲至矶下。元兵 见朱兵近岸,炮箭如飞蝗的来,防牌也不得遮,神枪也无可用,众兵亦欲退 后。遇春大喝道:“取不得采石矶,誓不旋师!”便舍舟提牌,挺枪先登。 那矶在水面上,约高二丈有余。矶上元将老星卜喇,正用长矛戳下。遇春便 用左手拿定防牌,护了矢石,把右手便捏住矛杆,就势大叫一声,从空直跳 而上,就撇了防牌,将枪刺了老星卜喇。三队军士,看见遇春登岸,各催兵 鼓噪而登。元兵弃戈奔走,死者不可胜数。蛮子海牙收些残兵,退驻西南方 山。太祖就于采石矶安营。众将各各献功,太祖便说:“常将军奋勇争先, 万将莫敌,攻克采石矶,特拜为正先锋。”遇春叩谢,惟胡大海有不平之色。 太祖又说:“此举非独崇奖遇春,正以激励诸将。”大海气方平妥。
  是夕,屯兵矶上。正值新秋,月色如昼,众将各归本帐,惟徐达、李善 长、冯国用、孙炎,在麾下共玩明月。太祖对众官说:“清风明月,真好良 宵,恨无佳句以酬之。吾欲勉强一律,诸公勿哂。”众等说:“愿闻佳句。” 太祖遂微吟一首,李善长执笔书之:
  
素月澄清斗转移,银河一派彻东西。 风随鼓角争先应,鸟避旌旗不歌啼。 志若明蟾清绝翳,心同碧海静无私。 雄师夜宿同英武,气概森森采石矶。
太祖诗毕,徐达躬身说:“小将不才,愿和一律: 气吐虹霓志不移,长驱甲士扫东西。
金戈泄水月还正,铁马升关鸡不啼。


常忆君恩图委质,只全公道不容私。 安民共剪群雄乱,管取乾刊稳似矶。”
冯国用说:“小将亦有一律: 节同宸极岂差移,水渐东流月渐西。
细柳功成劳主敬,逍遥名震止儿啼。
银河有水难施渡,玉鉴无尘不染私。 壮士勤王怀宝剑,肯随慵懒伴渔矶!”
李善长说:“谫陋微才,亦图继响: 水月澄清山不移,任教万物转东西。
春来槐柳黄莺语,秋夜梧桐杜宇啼。
金屋荣华应有定,玉堂编纂信无私。 今宵幸际明良会,月下赓歌采石矶。”
孙炎亦说:“樗蒲之资,亦敢效颦: 怀抱忠贞岂变移,平生志贯斗牛西。
笔挥花月妖狐泣,剑击山溪虎豹啼。
报国赤心应有节,悬空旭日自无私。 清风一扫烟尘净,万里山河稳若矶。”


  太祖评说:“徐元帅气魄雄壮,真是将才。冯将军英武尚气,可见忠良。 孙大夫见尽节效忠之忱,皆不如李公清肃谨厚,有调和鼎鼐之气。”李善长 说:“主帅包罗一统,含容万物,即此诗可知。此诗俯视诸诗,不啻天渊。” 是夕尽欢而散。
  次早,拔寨直抵太平城下。郡将吴升闻知,便开西门纳降。太祖说:“久 闻汝是江左名贤,今日相谐,犹恨晚也。”即擢为总管。吴升俯伏谢恩说: “主帅如此恤民抚士,无征不服!”太祖遂命善长揭榜通衢,严禁将士剽掠, 城中肃清,便进城抚恤士民。恰有元平章李习率众来见。习本汉人,博通经 术,看得元纲不振,特来投见。太祖说:“太平谁是贤才?”李习对说:“有 一人姓郭名景祥。又一人姓陶名安,字立敬,少年敏悟,才分罗。他年少
  
时,邻近有个土地庙,前通大河,后接深巷,神明极显灵。那庙祝先一夜梦 见土地对他说:‘明旦河中有一件异样的事,其中有一人是紫炁星下降,不 久便当辅佐真主,安邦立国。你可十分恭敬,便留他在庙中攻书,不可有误。’ 次日,庙祝绝早起来,呆呆的等到日中,也无人来,也无异样的事。庙祝对 众僧说:‘大分是个春梦。’正说间,只望见对岸十数个小孩儿,止约有十 来岁,在那大树下趁着晴明,猜三角五,翻筋斗叠灰堆耍子。不知那处忽然 从河中溜过一株紫皮大树来,那树叉叉桠桠,一些枝叶也不曾去。这十数个 孩子,便把一条竹竿,到河边搭住那树。那树在水中,如解人意,竟贴岸边 来。这些孩子都把身坐在上面。有一个略大些的,把那竹竿从水中撑来撑去, 正如船中坐定,说说笑笑,拢了又开,开了又拢,那样有十数次。只见一个 孩子,在树上立起身来说:‘偏你会撑,我也会撑撑耍子。’那大些的孩子 说:“使得!使得!我正撑得没力气哩,让你耍耍。’那孩子接过竹竿在手 便撑,方撑得到河当中,倏忽间,四边黑云陡合,大雨倾盆。那孩子慌了, 流水的拼命要撑拢来,冤家的竹竿陷在泥中,再拔不起。顷间,那树头动尾 摆起来,竟如活龙在水中游去游来,吟唬有声不止。那雨越落得大,把十数 个孩子都荡在水中,没了性命。只有一个穿着一领紫色袍,绾住了树枝,任 他颠颠倒倒,只不放手,竟随风浪过庙岸边来,大叫救人。这些僧人,立在 山门屋下望见,便往雨丛中赶去,扯得他上岸。转眼之间,那树也不见了。 庙祝暗思道:‘昨日神明嘱咐,是这位了!’便问说:‘你是那村小官?姓 甚名谁?因何到此玩耍?’那人便对说:‘我姓陶名安,是对河陶家村里住。’ 自后,庙祝便留他在庙读书,近来果是知今达古。那徐寿辉、张士诚等,皆 慕他的名,遣人来请,他也不屈节轻仕。”太祖说:“我也素闻他名字,你 便可同孙炎去请来。”不知肯来与否,且看下回分解。

第十五回 陈也先投降行刺



诗曰:


天生真主下尘阡,自是当机一着先。 狐鼠任从怀鬼算,蛟龙宠竟获天全。 旄头纵朗曾何济,紫极生辉正独悬。 江水茫茫魂渺渺,欣看勋绩勒燕然。



却说李习荐了陶安,太祖便叫同孙炎去请。二人叫探子探得陶安在村中
开馆,便径到馆中来访。三人叙礼毕,备说太祖礼贤下士的虚怀。陶安便整 衣巾,同二人来帐中参见。太祖见陶安儒雅,大是欢喜。陶安见太祖龙姿凤 采,也自羡得所主,便说:“方今豪杰并争,屠城攻邑,然只志在子女玉帛, 曾无救民之心。明公率众渡江,神威不杀,此应天顺人之师,天下不难平也。” 太祖因问:“欲取金陵,何如?”陶安说:“金陵古帝王之都,虎踞龙蟠, 限以长江天堑,据此形胜,以临四方,何向不克?此天以助明公也!”遂拜 陶安为参军都事。
  次日,太祖与诸将计议,起兵进取金陵。忽报元将陈也先领兵十万,分 水陆来犯太平,报滁州之仇。太祖命徐达等防御。徐达出帐,吩咐常遇春、 汤和二将,先领一支兵往南门攻他水军,自家便与邓愈、胡大海等将,率兵 五万出城北门,挡他陆路。两军对围,徐达正欲亲战,只见胡大海挺斧径奔 阵前,与也先对战,未分胜败。
忽听元兵阵上大叫:“待吾斩此贼,与父亲报仇!”大海看时,恰是孙
德崖儿子、前日逃走的孙和。大海便放出平生气力,独来战他两将。只见陈 也先二子陈兆先、陈明先及韩国忠,陶荣四人,又来夹战。我阵中早有华云 龙、郭英、邓愈、花云,向前敌住。恰有常遇春、汤和已攻破了水寨,领着 部兵,绕出其后。贼兵见势头不好,矢石交集。汤和被矢中了右臂,却杀气 益厉。贼兵各弃甲而走。胡大海赶上,将孙和一斧砍倒。陈明先措手不及, 被郭英刺死于马下,踏做肉泥。华云龙飞剑斩了陶荣。死者不计其数。陈也 先单骑望酉逃走,被遇春截住去路。也先便下马拜降。只有陈兆先与韩国忠, 引残兵奔回方山寨。不题。
徐达命鸣金收军入城,众将恰拥也先来见太祖。也先连连叩首说:“愿
饶草命!”太祖便授也先千户之职。冯国用密言曰:“裨将看此人蛇头鼠耳, 乃无义之相,不可留于肘腋之间,还当斩首,以除奸患。”太祖然其言,又 思斩降诛服,于义不当,次日乃宰牛马与也先歃血。也无誓云:“若背再生 之恩,当受千刀之惨。”太祖仍令统其所部。自此,也先虽有异图,然冯国 用时时防备,竟不能为害。
  一日,太祖遣徐达为元帅,华云龙为副将,郭英为先锋,领兵三万,攻 取溧阳等处。那也先见众将俱各分遣,便乘机带了利剑蓦夜潜入帐中。看那 守帐军卒,又皆酣睡。太祖正在胡床,限来睡去,再也睡不着,忽觉耳中说: “可快起来!可快起来!”虚空似被人扶起一般。心中正起鹘突,只听得帐 门外呀的一声响,太祖便跳将起来,闪在一处。也先便仗剑砍中床干,知太 祖已不在床,遂缘帐乱刺。太祖恰欲出来,又恨无寸铁在手。正急间,恰听 帐外人马驰骤,正是冯国胜、冯国用夜哨巡来。太祖大呼:“有刺客在帐!” 二将急入擒拿,也先这贼早已从帐后潜逃在外,径奔他儿子兆先去了。国用
  
等遍帐寻觅不得,便说:“此必是陈也先,主帅可传令召他入帐议事。”众 军回报,已不见了。国用便说:“俾将向谓此贼是无义之徒,今敢如此,誓 当杀此以报主帅。”
  至晓,太祖正欲暂而歇息,待徐达等众兵回时,方图南进,忽江岸巡卒 来报,蛮子海牙领兵十万,连营采石矶,挡住江口。陈兆先领兵五万挡住方 山路。朱兵南北不通,粮草断截。太祖大惊说:“我将士渡江,其父母妻孥, 皆在淮西,今元兵阻路,是绝我咽喉之地。当用何计破之?”李善长说:“他 二人连兵来寇,若攻其一处,彼必互相救应,便难取胜。可传令着汤和、李 文忠、胡大海、廖永安、冯国用等,领兵二万,去攻方山。裨将与众将保主 帅领兵攻采石矶。”太祖允议,遂分兵与汤和等去讫。太祖说:“来石矶虽 离不远,先须设奇兵以胜之。”常遇春便向太祖耳边密密的说了几句话,太 祖点头说:“好!好!好!”便传令唤耿炳文、陆仲亨、廖永忠、俞通海入 帐听令。四将受令,各自依计而行。
  只见常遇春率精锐三万,径抵采石矶。哨见元兵尽地而来,蛮子海牙横 戟早先出马。遇春骤马对海牙说:“你不记昔日牛渚、采石之败乎?还来怎 么?”海牙也不打话,舞戟直取遇春。二将战未数合,遇春把身横困在马上 便走。海牙只道戟刺伤了遇春,负痛而逃,便望南催兵,只顾赶来。约近十 里地面,遇春把号带一拈,忽树林中炮响连天,金鼓大振。海牙急令后兵速 退。道未罢,只见耿炳文、陆仲亨在左边杀来;俞通海、廖永忠在右边杀来; 常遇春复转马来直捣中间;太祖又引大兵团团布住,似铜墙铁壁一般。海牙 前后受敌,势力难支,逃到东,东无去路;回到北,北是迷途。正是:


  金盔晃晃,背在肩头,好似道人的药葫芦;铜甲铃铃,挂着几 片,一如打渔的破线网。丈八长矛,只剩得半条没头的画棍,只好 打草惊蛇;满筒铁箭,惟留得一个滑溜的竹管,止堪盛酱盛盐。雕 弓半折,将来弹不动棉花;护镜亏残,拿去照不成脸嘴。


只得突围走至江滨,浮舟逃走。遇春、邓愈合兵追赶,更喜顺风,便令将薪 草灌了松油,致炮干其中,乘风放火,烈烈的趁着风,飕飕的吹着火,把那 海牙的水师舟筏,一时烧尽。廖永忠、王铭等生擒吴长官辈头目十一人,溺 死者不计其数。海牙正乘着小船脱走,忽见上流大船三十来只,也无旗号, 向东而来。海牙只道是本军,大叫:“救应!救应!”只见船上一个将军, 锦袍金甲,拈了弓,搭上箭,一箭射来,那海牙应弦而倒。将那残兵杀死殆 尽。自此之后,元人再不敢有扼江之战。后人看此,有一篇古风喝彩:


  凉风嘘碧海,薄雾喷长天,莽苍江色何茫然。岷峨之流奔腾, 急走几千里,嵯峨战船凌江烟。江烟乍开杀气起,离魂愁魄彻波底。 剑上斑斑血溅衣,旌旗拂拂霞浮水。夹岸金鼓声不停,恍惚水底蛟 龙惊。羶奴错认援兵集,谁测阎罗江上迎。左手开弓右挟矢,飞来 胸前才一指,蓦然倒地渺无知,任是英雄今已矣。挺戈纵杀日为昏, 直欲旋乾且转坤。试究根苗谁者子?星日乌精沐氏孙。沐家孙子真 奇杰,北靖胡尘南靖粤。但愿山河带砺券书新,永俾金瓯无少缺。

太祖便令鸣金收军,诸将各自献功。只见那将也收船拢来,合兵一处。太祖

看了,不知是谁,且看下回分解。

第十六回 定金陵黎庶安康



诗曰:


江东城上起霜风,义胆雄张转戟中。 湖海几年筹石尽,明廷此日纪鸿功。 笳吹夜月军门静,剑倚天秋碧障空。 麟阁丹青知不负,捷音应奏紫微宫。



却说常遇春大破了蛮子海牙,那海牙正坐小船向北而走,只见战船三十
余只忽从东下,一个将军把海牙一箭射死,便同常遇春收兵江口,即向太祖 前拜倒,说:“朱文英适领兵哨江,凑遇海牙船到,把箭射死了,特来献首 级。”太祖大喜,升常遇春行军总管之职。回兵太平府,吩咐与众将筵宴。 筵上唤过朱文英来说:“你本是凤阳定远人,沐光之子,沐正之孙,因尔父 与我交厚,不幸早亡,母亲亦随丧,就将尔寄养于我。彼时尔方十岁,不觉 已是九年。今尔英勇善武,与国建功,吾不忍没尔之姓,可仍复姓沐。异日 立大功,成大用,可与尔祖父争光。”因赐名沐英。英再拜叩首谢了不题。 却说汤和等引兵进攻方山寨,扎寨才定,只见那刺贼也先,挺了枪,飞 也似杀出来。我阵上廖永安见了他,怒从心上起,便骂说:“你这不忠不义 的贼!主帅待你不薄,你却忍行此刺害之事!湛湛青天,昭昭神爽,你今日 必遭千刀万剐,还有何面目来战!”两马搅做一块,一上一下,一来一往。 战上三十余合,永安起个念头说:“我若再在此与他战,他阵上必然有帮手 杀出来,我怎的独捉他?不如放个破绽,那厮决奋力来赶,我恰好来挡他。” 便往北路而走,那也先纵马赶来。不上三里之地,永安大叫一声说:“你来 得好!”把那马一带,挺着长枪,突地转来。后人有诗一篇,称说永安好计:


执戟回看势转雄,高牙大纛拥罴熊。 祗因反噬亏臣谊,为奋英豪誓国中。 宝锷光摇三尺电,丹心气映九霄虹。 都道胄星文雉显,只怜早世反穹窿。


那也先却把身一扭,避那枪头,谁知身子一侧,侧下马来,凑巧脚镫缠住了 一只脚,被马横拖倒扯。永安一枪正中红心,手下的兵卒,向前乱砍,直受 了那千刀之报。陈兆先因率众而降。汤和领了兆先来到太祖帐前说:“望主 帅天地好生,不记伊父昔日之罪,以安归降之心。”太祖便说:“天下有福 的,虽百计害之不得;况古人云:‘罪人不孥。’今兆先既诚心款服,吾岂 念旧恶哉!即可令他入见。”兆先进帐叩头说:“臣系叛臣也先之子,愿受 诛戮。”太祖又说:“大丈夫存心至公,何思报复!尔果同心协力,以救生 民,他日功成,富贵与共。”即授千军长左军掠阵头目。便命冯国用选精锐 五百,听其挥使。五百人多疑惧不安。太祖熟视军情,是日即唤兆先同五百 人上宿护卫,旧军尽退在外,独留国用伴卧榻前。太祖解甲熟睡达旦,五百 个人人安心,都道是天地父母之量。
  次日徐达等攻取溧阳等县,全军而回。太祖便议取金陵之计。那金陵地 方,元朝叫文臣达鲁花赤福寿,同武将平原指挥曹良臣把守。二人闻之兵至, 曹良臣对福寿说:“和阳兵来,势如破竹。公为文臣,可坚壁固守。我当率
  
兵死战,以保此城。我闻兵法云:‘军行百里,不战自疲。’彼今远来,令 夜可乘其不备,先去劫寨,必获大胜。”福寿说:“此计大妙!只待晚来依 计而行。”
  却说太祖兵至城下,在北门外安营。那元将却不出兵。太祖谓徐达曰: “彼必度吾疲惫,今夜决来劫营,须宜预备。”徐达对说:“主帅所见与达 暗合。即令各军士在远处埋伏,止留一个空营,敌人一至,放炮为号。”吩 咐已定。那曹良臣果然更深时分,领二万兵出凤台门,衔枚疾走,直至营前。 只听得营鼓频敲,那些军士俱拦路熟睡。良臣大喜,即领兵并力杀入营来。 谁知“地上插旗惟伏兔,营中点鼓是羸羊”,却是一个空寨。良臣知中了计, 急令退兵。忽听帐外一声炮响,四下伏兵并起,把良臣二万人困在核心。徐 达便令旗牌官执了令旗,四下大叫:“劫营元将,不必冲阵,今和阳朱主帅 率精兵二十余万,围得似铁壁铜墙,若平冲阵,徒伤士卒。我朱主帅圣仁神 武,宽厚聪明,若降的自有重用。尔等将士,各宜自思。”
  良臣正在犹豫,那些头目便说:“昔蛮子海牙有舟师二十万,三战皆亡; 陈也先有雄兵十五万,一战而毙。料今日势必不赢,望元帅开一生路,乘机 就机,以活二万之命。”良臣便命小卒对说:“和阳兵且待到天明,当得投 降。”太祖与徐达说:“彼欲迟迟,恐是诈语。”徐达说:“我军紧困,虽 诈何为!”顷之,东方渐白,徐达单马向军前说道:“元将可速投降,免受 伤杀。”良臣问说:“公是何人?”徐达说:“我是主帅帐前副元帅徐达。” 良臣说:“我也闻朱主帅名誉,人皆以圣主称之,若得一见,果如所誉,便 当率众投降。”太祖闻说,即至阵前,免胄示之。良臣见太祖龙眉凤眼,禹 背汤肩,便丢了手中长矛,率众拜降说:“久慕仁德,多缘迷谬,归顺无阶。 今幸宽宥,当效死力,以谢不杀之恩。”太祖急便将部下士卒,散与各将调 遣,乘胜引兵围困金陵城。福寿见良臣被困,因率兵登城死守。徐达等四面 围拢,城上矢石如雨的下来,那里近得前?一连围了半个多月,不能遽取。 常遇春率精锐架起云梯,向凤台门急攻。冯国用又领兵协助,城内便不能支。 遇春挺枪先登,三军乘势而入。福寿却向北拜了四拜,哭说:“吾为国家重 臣,不能固守,城存与存,城亡与亡。”言讫,遂拔剑自刎而死。太祖进城, 便谕官吏父老曰:“元失其政,所在纷扰,兵戈并起,生民涂炭。吾率众为 民除乱,汝等宜各安职业,毋怀疑惧。”当日吏民大悦,且更相庆慰,就改 为应天府。共得兵士五十万。因立天兴建康翊天元帅府。怜福寿死得忠义, 以礼殡葬,敕封凤台城隍,至今香火不绝。仍优恤其妻子。即遣使迎和阳王 迁都金陵。
  不一日,王到金陵,太祖率诸将士朝觐。见毕,王大悦。奉太祖为吴国 公,得专征伐。置江南行中书省,把主帅总事。以李善长为参议官,郭景祥、 陶安为郎中,分房掌事,置左、右、前、后、中翼元帅府,进李善长左丞相, 徐达总督军马行军大元帅,常遇春前军元帅,李文忠后军元帅,邓愈左军元 帅,汤和右军元帅,胡大海提点总管使。张彪、华云龙、唐胜宗、陆仲亨、 陈兆先、王玉、陈本等,各副元帅。
  太祖既掌征伐,日命诸军将统兵,以征不服。一日,问曹良臣说:“金 陵人物之地,公等守此土,当为我举之。”良臣说:“自今乾坤鼎沸,盗贼 如麻,凡豪杰勇士,皆挺身以就群雄,那贤达之士,又韬光以观世变。此处 却不闻得。只知有一个人,小将曾闻得他。”不知国公心下如何,且看下回 分解。
  
第十七回 古佛寺周颠指示



诗曰:


山中石壁壁中天,个里关头玄又玄。 传来秘教由黄石,点破真机有老颠。 热心一片援迓女,报主多情陋白猿。 宝筏玄津从世出,何须更觅渡头船。



却说太祖新受王命,拜为吴国公,便问曹良臣说:“金陵有甚贤才,烦
君推举,我当去礼请他。”良臣说:“却是未闻有人,只有一人姓宋名濂, 又不是金陵人,却是金华人。一向闻得他是帝王之佐,国公何不去请他来, 一议天下大事。”太祖说:“我耳中也闻得有此人,但不知何人可去请他?” 只见帐下孙炎对说:“卑职愿往。”太祖大喜,嘱咐孙炎去请,不题。
  却说处州有青田县,那县城外南边有一座高山,俗名红罗山,妙不可言。 怎见得他妙处?但见:


  层冈叠?,峻石危峰。陡绝的是峭壁悬崖,逶迤的是岩流涧脉。 蓊翳树色,一湾未了一湾迎;潺骤泉声,几派欲残几派起。青黄赤 白黑,点缀出嫩叶枯枝;角徵羽宫商,唱和那惊湍细滴。时看云锁 山腰,端为那插天的高峻;常觉风雷起?足,须知是绝地的深幽。 雨过翠微,数不尽青螺万点;日摇頳萼,错认做金帐频移。


  只因这山岩穴多端,便藏那妖精不一。闻说那个山中常有毒气千万条出 来,或装做妇人去骗男子,或装做男子去骗妇人。人人都说道有个白猿作怪, 甚是没奈何他。恰有元朝的太保刘秉忠,他的孙子名基,表字伯温,中了无 朝进士,做高邮县丞。将及半年,猛思如今英雄四起,这个官那里是结果的 事业,便去了官职回乡。每日手把《春秋》,到此山只拣那幽僻去处,铺花 裀,扫竹径,对山而坐,观书不辍。将近年余,忽一日,崖边豁地响一声, 如若重门洞开,只够一人侧身而进。那伯温看了半晌,便将书丢下,大步跨 入空谷中。却有人大喝说:“里面毒气难当,你们不可乱走!”伯温乘着高 兴,只顾走进。洞中黑暗暗的,也有几处竟是一坑水,也有几处竟如螺蛳湾。 伯温去了一会,正在心焦,转弯抹角,却透出一点天光来。伯温大喜, 说:“毕竟有个下落。”又走数百步,只见日色当空,天光清朗,有石室如 方丈大一个所在。石室上看有七个大字道:“此石为刘基所破。”伯温心知 此是天意,令我收此宝藏。却将大石一捶便裂,只见毫光万道,一个石函中, 有朱抄写的兵书四卷,伯温便仰天拜谢,将书怀在袖中。正走处,猛听一壁 厢豁喇一声,古藤上跳出一只白猿,望了伯温,张开了口,扯开了脚,竟扑 将来。伯温便答道:“畜生!天的宝贝原说与我刘基,你待怎么?”那猿便 敛形拜伏在地,忽作人声说:“自汉张子房得黄石公秘传,后来辟谷嵩山, 半路之中,将书收藏在内,便命六丁六甲,拘本山通灵神物管守。丁甲大神 在云头上一望,看见小猿,颇有些灵气,便拘我到留侯面前。那留侯却把手 来打一个圆圈,我在此便只好到山下山上走走动动,再不得出外一耍。今日 天意将此书付与先生,辅主救民,要我在此无用,望先生方便,破开圆圈, 把小猿宽松些也好!”伯温便对他说:“天书我虽收得,其中方法,竟不会
  
看他,待我回家细看,待其中有破开圆圈方法,我方好放得你。目下我如何 会得?”那白猿只是苦苦哀求说:“先生,你此时不放我去,何时再得进来? 我前者被留侯拘来时,曾问他
说:‘何年放我?’他便说:‘留着,留着,遇刘方放着。’今日遇着
‘刘’,便须遇着‘放’。先生只是可怜见,宽松小猿,待我游行洒落,遍 看锦绣江山。”
  伯温看他哀求不过,便要从袖中扯出天书来看。谁想袖儿小,书儿大, 只扯得一本出来。将手翻开,恰是落末一本,凑巧薄面上写着拘收白猿,管 守天书事情。看到后面,果有打破圈箍放白猿的神法。伯温心中原要试验一 番,却又不解此中咒语,将他当书而读,看了又念,念了又看,不一歇便把 宽他的法读完。只见那白猿朝了伯温拜了几拜,竟从山后就跳出去了。伯温 也不顾他,扯开脚复原路而回,转过头来,那石壁依然合了。伯温路上且惊 且疑。方到家中,只听得人说,山上有白光一条,光中灿灿的,恰如白猿一 个,奔到淮西那路去了。
  伯温虽得此书,其中旨趣尚未深晓。因历游名山佛寺,访求异人提醒。 闻说建昌有个周颠,年十四岁得了颠疾,便乞食于南昌。及到长成,举措诡 怪,人莫能识。每常见人,便大叫:“告天平!告天平!”人也解不出。今 在淮西濠州山寺,伯温心下转念道:“一向观望天象,帝星恰照彼处。今日 此行,正好探听。”遂收拾了琴剑书箱,安顿了家中老少,次日起身。
不一日,来到濠州,打听周颠下落,人都说在西山古佛寺藏身。伯温便
往寺中,见那周颠,身倚胡床,口中念念的看着一本龌龌龊龊、没头没脑的 书。伯温近前便拜,说:“请教请教!”那周颠那里来睬?伯温随诉道:“小 可不辞跋涉而来,全望先生指教!”周颠见他志诚,便把那看的书递与伯温, 说:“你拿去读,十日内背得出,便可教你;不然,且去,不必来见。”伯 温接过书来一看,见与前石匣中所得的大同小异。是日就在寺中读了一夜, 明早俱觉溜口儿背得,于是携书入见。周颠便说:“尔果天才也。”因一一 讲论,未及半月,尽数通彻。伯温欲辞而行,周颠说:“此术是帝王之佐, 值今乱离,勿可蹉过。且回西湖,自有分晓。”
伯温别了周颠,进到濠州城,束装起程,便与店家告别。只见店小二见
了伯温,浪浊浊自言自语,一些也不对付着伯温。伯温焦躁说:“你这小二 官好没分晓,我在此打搅了一番,自然算房钱、饭钱、酒钱还你,你何须唧 唧哝哝,不瞅不睬。”店小二道:“客官,不是小人不来理值,但只为我主 人孔文秀,有个女儿,年方一十五岁,近来为个妖怪所迷,每夜狂言乱语。 今日接个医人来,他说犯了危疾,只在早晚。因此怀虑,冲撞了相公。”刘 伯温问说:“什么妖精,如此作怪?我也略晓得些法术,快对你主人说,我 当为你除灭。”店小二不胜之喜,连忙进去与主人报知。顷间,孔文秀出来, 见了伯温,备诉了妖精事情,因说:“相公果若救得小女,便当以小女为赠。” 伯温说:“除灾祛患,君子本心,何以言谢。”便叫文秀领了,到女儿房中, 看他光景如何,以便相救。文秀把手携了伯温,径到女儿床前,揭起了帐子。 伯温轻轻叫道:“可取个灯来,待我仔细观看,便知下落。”正是:

伊谁错认梨花梦,唤起闲愁断送春。 你道却是如何捉妖,且看下回分解。

第十八回 刘伯温法伏猿降



诗曰:


岩壑千重路转偏,春荫漠漠带炊烟。 因投野店还呼酒,笑问名山数举鞭。 笼鸟对人喧曙色,桃花临水弄新妍。 多情为访天台客,月在中天酒在船。



话说孔文秀的女儿,被妖怪迷住,日夜昏沉。恰听得伯温说有除妖之术,
不胜之喜,便领了伯温到女儿房中,观看怎么模样。那文秀说:“我女儿日 间亦是清醒,但到得晚间,便是十分迷闷。相公日间看时,恐尚未分明,还 到晚间方见明白。”伯温说:“不妨不妨。”揭开帐来,但见:


  春山云半蹙,秋月雨偏催。闷到无言,苦恹恹,恍似经霜败叶; 愁来吐气,昏迷迷,浑如烟锁垂条。若明若暗的衷肠,对人难吐; 如醉如痴的弱态,只自寻思。花销千点泪,回云断雨总成愁;香散 一天春,怕夜羞明都幻梦。扶不起海棠娇睡,衬不上芍药红残。


  那伯温看了一会,竟出房来,对文秀说:“今夜可将你女儿另移在别处 去睡,至夜来我住令爱房中,自有区处。”文秀得了言语,急急安排静室, 移女儿到别处去睡。将及一更左右,伯温恰到房里,睡在床中,把剑一口, 紧紧放在身边。房门上早已贴了灵符,念了法咒,吩咐众人,都各安心去睡, 不必在此惊动搅扰。房中止点一盏琉璃灯,也不大明大暗。约莫二更,只听 帘栊响处,妖怪方才入门,那符上豁喇一声,真似:霹雳空中传令号,太华 顶上折冈峰。这妖恰已倒在地上。伯温近前一看,就是前者红罗山上用法解 放的白猿。伯温便问:“你如何直来到此?”那白猿叩头谢了前日释放之恩, 便说:“近因外城钟离东乡皇觉寺内有个真命天子,因此各处神祗都去护卫, 我那日便敢斗胆在云中翻筋斗过来,不意今日撞着恩主,望恩主宽恕!”伯 温便吩咐说:“我前日为好把你宽松些,谁知你到此昏迷妇女!本该办我此 剑,姑念你保守天书分上,放汝转去。以后只许你在山林泉石之间,采取些 松棒果实,决不许扰害人家!”白猿拜领而去。伯温次早将此事说与文秀, 文秀便说:“将女儿为赠。”伯温固辞而去,欲径到皇觉寺来寻访真主,却 又想天时未至,因此取路向青田而行。
  道过西湖,凑与原相契结的宇文谅、鲁道源、宋濂、赵天泽遇着,便载 酒同游西湖。举头忽见西北角上,云色异常,映耀山水。道源等分韵题诗为 庆,独伯温纵饮不顾,指了云气对着众人说:“此真天子出世王气,应在金 陵。不出十年,我当为辅。兄辈宜识之。”众人唯唯。到晚分袂而别。自此 暑往寒来,春秋瞬息,伯温在家中只是耕田凿井,与老母妻儿,隐居在丘壑 之内。不觉光阴已是十年之期,那些张士诚、方国珍、徐寿辉、刘福通,时 常用金帛来聘他,伯温想此辈俱非帝王之器,皆力辞不赴。
  话分两头,却说大夫孙炎,领了太祖的军令,来到金华探访宋濂。那宋 濂:

清洁自高,居止不定。也有时挈同侪寻山问水,也有时偕知己

看竹栽花。也有时冒雪夜行,如剡溪访戴;也有时乘风长往,如出 兵千里。心上经纶,倏忽间潜天潜地;手中指点,霎时里惊鬼惊神。 胸中书富五车,笔下文堪千古。


人都称他为“斗文”宋先生。却为何称他做个“斗文”?只因他父亲当初极 好风水,用了许多心思,选择一块地面葬他乃祖。那术人说道:“这形势分 明是金牛开口,葬后必生聪慧文章之杰,卓越百世。”开葬之夜,恰见一道 毫光,正冲到那北斗口内。再掘下三尺,一个东西像麒麟,白泽光景,直奔 出来,也不撞人,也不声响,一直径往宋公住的屋子里藏躲。内中有好事的, 便跟了他走入屋子里来寻,那里得有?不及一年,生下这宋濂时,四边邻舍, 但闻得他家似龙吟虎啸,震响了一夜。后业长成到四五岁,便能日诵万言。 偶一日,门前有一个和尚走过,说道:“贫僧善相。”他的父亲领宋濂出来, 问说:“师父,此子何如?”那和尚道:“此是斗文獬生身,手心中必有文 理。”众人方去认看,果见他手心中文理宛然,成“斗文”二字。因他大来 文声大震,所以都称他“斗文”宋先生。因作长歌为之称赞:
短剑在匣中,秋水连光芒; 芒色佳且好,岂为人所防。 所贵金玉姿,含辉有毫光; 诚哉宋公子,璠瑜映明堂。 熏风动九夏,鸣音来锵锵。 至宝吐洪亮,不特华泽芳。 沉思不能寐,揽裳看斗光。


  那大夫孙炎,到了宋濂家边,谁想紧闭着门,门上大书说:“若有知己 来寻,当至台州安平乡相会。”孙炎便勒转过马头,向台州安平乡进发。不 一日,来到安平乡林莽村,远远望见三个人携手而行,俱戴一顶四角镶边东 坡巾,都着一领大袖沉香色绵布六幅摺子道衣,腰间各系一条熟经皂丝绦, 脚下都套一双白布袜,踹着的是棕结三耳麻鞋。后面又有一个山童,绾一个 双丫髻,随常打扮,肩挑着一担琴剑衣包,自自在在的对面走来。孙炎望见 举动不是个村夫俗子行相,心中想道:“三人之中,或是宋濂在内,也未可 知。”便把马拴在柳树荫之下,叫从军跟了走来,自家便把巾帻整一整,走 向前
施礼道:“来者莫不是宋濂先生朋友么?”那三人也齐齐行一个礼。其
中一个问说:“尊公要问那宋濂为何?”孙炎看三个虽是衣冠中人,还不知 心事怎么,便说:“小生久慕宋先生大名,特来拜谒请教。不意昨到金华, 他府上门首大书说:‘可到台州安平乡来寻。’故复来此。远望三位丰采迥 异,此处又是安平乡,故造次动问。”那人便道:“小生就是宋濂,但从来 未识尊面,不知高姓大名?今遇田野之中,又失迎待之意,奈何奈何!”只 见那二人说:“尊驾远来,我们虽要出外访友,然此去敝斋不远,便且转去 奉陪,再作区处。”孙炎就同三个分宾主前后而走。那二人也吩咐山童先去 打扫等候。但见:


东风芳草径泥香,佳景追游到夕阳。 兴引紫丝牵步障,春怜新柳拂行觞。

夺将花色同人面,望去山光对女墙。 歌吹自喧人意爽,安平相遘且徜徉。

未及半刻,已到书斋。四人推逊,进退讲礼。正是: 有缘千里能相会,一口不开也解愁。
未知后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十九回 应征聘任人虚己



诗曰:


客来寒夜话头频,路远神孚?米春。 点检松风汤老嫩,安排旌节礼殷勤。 酒七碗来交四人,直将鼎鼐和盐梅。 而今麟阁为图画,都是同心倒角巾。



却说孙炎随三人走到村居,分席而坐。宋濂开口问道:“请问行旌从何
而来?高姓大名?不知来寻在下有何见教?”孙炎便说:“在下姓孙名炎, 今在和阳朱某吴国公帐前。我国公之因元将曹良臣以金陵来降,且荐先生为 一代文章之冠,故着在下奉迎,且多多致意。说凡有同道之朋,不妨为国举 荐,以除祸乱。”宋濂便起身对说:“不肖村野庸才,何劳天使屈降。有失 迎候,得罪!得罪!”孙炎因问二位朋友名姓。宋濂说:“这位姓章名溢, 处州龙泉人;这位姓叶名琛,处州丽水人。因道合相亲,今因避乱在此居住。” 茶罢数巡,孙炎又道起吴国公礼贤下士,虚己任人,特来征聘的事情,且欲 三位同往的意思。宋濂因说:“我有契士姓刘名基,处州青田人。他常说淮、 泗之间,有帝王气。今日我三人正欲到彼处,相邀同到金陵,以为行止。谁 意天作之合,足下且领国公令旨远来,又说不妨广求俊彦。既然如此,相烦 与我同去迎他何如?”孙炎听得刘基名字,不觉顿足,大声叫道:“伯温大 名,我国公朝夕念念在口。今先生既与相好,便宜同去迎他。”当日晚筵散 罢。次日宋濂仍旧收拾了良己琴书,打点起身,因与孙炎说:“此去尚有二 三日路程,在下当与先生同到伯温处迎了同来。章、叶二兄,可在此慢慢收 拾,待三五日后,亦可起身,同在杭州西湖上净慈寺前旧宿酒店相会。”嘱 咐已毕,孙炎叫从人备了两匹马,叫人挑了宋先生行李,一半往青田进路, 一半留此村中,准备薪米,等待章、叶二先生收拾行李会同家眷,择日起身。 一路小心服侍,不许违误,如违,以军法治罪。此时,章、叶二人在家整备 行李等项,不题。
却说孙炎同宋濂来请刘基。一路光景,但见:


  簇簇青山,湾湾流水。林间几席,半邀云汉半邀风;村水帆樯, 上入溪滩下入海。点缀的是水面金光,恰象龙鳞片片;黯淡的是山 头翠色,宛如螺黛重重。月上不觉夕阳昏,归来哑哑乌鸦,为报征 车且安止;星散正看朝色好,出谷嘤嘤黄鸟,频催行客起登程。马 上说同心,止不住颠头播脑;途中契道义,顿忘却水远山长。

正是:


青山不断带江流,一片春云过雨收。 迷却桃花千万树,君来何异武陵游。


  孙炎因问宋濂,章、叶二公何以与足下相善,及年岁履历。宋濂对说: “章兄生时,其父梦见一个雄狐,顶着一个月光在头上,长足阔步从门内走 来。伊父便将手拽他出来,那狐公然不睬,一直径走到卧榻前,伏了不动。
  
伊父大叫而醒,恰好撞着他夫人生出这儿子来。他父亲以为不祥,将儿接过 手来,一直往门外去,竟把他丢在水中。谁想这叶兄的父亲,先五日前,路 中撞见一个带铁冠的道人对他说:‘叶公,叶公,此去龙泉地方,五日之内, 有个心月狐星精,托化在姓章的家内。他父亲得了奇梦,要溺死他,你可前 去救他性命。将及二十年,你的儿子,当与他同时辅佐真主。宜急急前去, 做了这个阴德。’这叶兄令尊,是个极行方便的善人,又问那道人说:‘救 这孩子,虽在五日之间,还遇什么光景,是我们救援的时候?’那道人思量 了半晌说:‘你倒是个细心人,我也不枉托你。此去第五日的夜间,如溪中 水溢,便是他父亲溺儿子时,你们便可救应。’大笑一声,道人不知那里去 了。这叶公依言而去。至第五日的夜间,果然黑暗中有一个人,抱出一个孩 子,往水中一丢。只见溪水平空的如怒涛惊湍一般,径涌溢起来。那孩儿顺 流流到船边,叶公慌忙捞起来,谁想果是一个男子。候得天明,走到岸边探 问:‘此处有姓章的人家么?’只见有人说:‘前面竹林中便是。’叶公抱 了孩儿,径投章处,备说原由。那章公、章婆方肯收留,以溪水溢保全,因 取名唤做章溢。后来长成,便从事叶公。章兄下笔,恰有一种清新不染的神 骨。文学之士,都有诗美他:


水从上天来,树有桃花开。 试看万物各依种,那见蕙草生蒿莱? 章家竹外傍溪北,不用远寻黄河水。 年年春涨溪相天,忽夜溪头涌狂澜。 恐儿误死漩涡内,本生爷爷坐客船。 心月狐宿狐若死,九尾文光应是谁? 天心岂为人心去,翰苑辉煌匡圣主。


  那个章公款待了叶公数日,叶公作别而行。到家尚有二三十里之程,只 听得老老小小都说:‘从业不曾闻有此等异事!’叶公因人说得高兴,却也 挨身入在人丛中去听。只听说如何便变做了个孩儿。叶公便问说:‘老兄们, 什么异事在此谈笑?’中间有好事的便说:‘你还不晓么?前日,我们此处 周围约五十里人家,将近日暮时,只听得地下轰轰的响,倏忽见西北角上冲 出一条红间绿的虹来。那虹闪闪烁烁,半天里游来游去,不住的往来,如此 约有一个时辰。正人人来看时,只见云中忽有一人叫说:‘计都星化作虹霓, 且向丽水叶家村去投胎哩!’隐约时,那虹头竟到丽水叶家村,竟生下一个

  官人来,头角甚是异样,故我们在此喝采。’叶公口里不说,心下思量 说:‘我荆妻倒怀孕该生,莫不应在此么?’便别了众人,三脚两步竟奔到 家里来。果是叶公婆婆从那时生下孩儿。叶公不胜之喜,思量孔子注述《六 经》,有赤虹化为黄玉,上有刻文,便成至圣;李特的妻罗氏,梦大虹绕身, 生下次子,后来为巴蜀的王侯;弘实为霓龙之精,后来为眉州节度使。种种 虹化,俱是祥瑞。及至长大,因教叶兄致力于文章。那叶兄的文字,果然有 万丈云霄气概。人也有一个调儿赞他:


  老稚声频,街坊簇拥,争看平地双虹。青红如线锁天腰,那假 鞍和辔,往往来来窜天边,软陡腾翻跃长空。精芒似燕从中坠,下
  
地钟向叶家人瑞,奇姿峻骨多才技。真个笔洒花飞,墨酣云润,驰 骋珊瑚臂。人间都道计都星,圣明文章作鼓吹。


他两人真是一代文宗。在下私心慕之,故与结纳,已有五七年了。” 正说话间,军校报说:“已到青田县界。”宋濂同孙炎吩咐军校都住在
村外。二人只带了几个小心的人,投村里来。宋濂指与孙炎道:“正东上, 草色苍翠,竹径迷离。流水一湾,绕出几檐屋角;青山数面,刚遮半亩墙头。 篱边茶菊多情,映漾出百般清韵;坛后牛羊几个,牵引那一段幽衷。那便是 伯温家下了。”两个悄悄的走到篱边,但闻得一阵香风,里面便鼓琴作歌:


  壮士宏兮贯射白云,才略全兮可秉钧衡。世事乱兮群雄四起, 时岁歉兮百姓饥贫。帝星耀兮瑞临建业,王气起兮应在金陵。龙蛇 混兮无人辨,贤愚淆兮谁知音。


歌声方绝,便闻内中道:“俄有异风拂席,主有才人相访。待我开门去看来。” 两人便把门叩响,刘基正好来迎,见了宋濂,叙了十年前西湖望气之事,久 不相见,不知甚风吹得来。宋濂便指孙炎说了姓名,因说出吴国公延请的情 节。他就问吴国公的德性何如。孙炎一一回报了。又问道:“我刘基向闻江 淮狂夫,姓孙名炎,不知便是行
台么?”孙炎俯躬道:“正是在下。”三人秉烛而谈,自从晌午,直说
到半夜始去就寝。未知后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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