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回 栋梁材同佐贤良
诗曰:
新提千骑向东方,剑客黄金尽解装。 桃叶初明珠勒马,梨花半壮绿沈枪。 拍天涛拥军声合,驾海云扶阵色扬。 莫叹书生无燕额,斗来金印出明光。
那刘基与宋濂、孙炎说了半夜,次早起来,刘基到母亲面前诉说前事,
母亲便说:“我也闻朱公是个英杰,我儿此去也好。”刘基便整顿衣装,对 孙炎说:“即日起行。”孙炎吩咐军校将车马完备,离青田县迤逦向东北进 发。语不絮烦,早到杭州西湖湖南净慈禅寺。章溢、叶琛挈领家眷并行李, 已等候多时。军校们也合做一处同往。正是:一使不辞鞍马苦,四贤同作栋 梁材。在路五六日,已至金陵。次早来到太祖帐前谒见。太祖遂易了衣服, 率李善长众官出迎,请入帐中,分宾而坐。太祖从容问及四人目下的治道急 务。酒筵谈沦,直至天晓。因授刘基太史令,宋濂资善大夫,章溢、叶琛俱 国子监博士。四人叩头而退。
太祖对诸将说:“今常州府及宜兴、广德、宁国、镇江等处,正是金陵
股肱,若不即取,诚为手足之患”遂着大元帅徐达,挂印征讨。郭英为前部 先锋,廖永安为左副将,俞通海为右副将,张德胜统前军,丁德兴统后军, 冯国用统左军,赵德胜统右军,领兵五万,征取各郡。徐达等受命而出,择 日起程。临行之日,太祖出郊戒众将说:
“尔等当体上天不忍之心,严戒将土,城下之日,毋得焚掠杀戮,有犯
令者处以军法。”徐达等顿首受命,率兵前进。一路上,但见:
军威凛似严霜,兵器炳如皎日。五方旗,按着金木水火土,相 尅相生;八卦带,分在东西南北中,随方随色。一字儿排来队伍, 整整齐齐,那个敢挨挨挤挤;桠叉儿扎住团营,朗朗疏疏,谁人敢 嚷嚷喧喧。弓上了弦,刀出了鞘,分明活阎罗列着法场;鼓鸣则进, 金鸣则退,那辨八臂神传来军今。黄旗一展千军动,画鼓轻敲万队 行。
大兵过了扬子江,至镇江府地面,徐达下令安营,为攻城之计。 却说把守镇江府城,乃是张士诚所募骁将邓清,并副将赵忠二人。他闻
金陵兵至,便议迎敌事务。那赵忠说:“我闻和阳兵势最大,所至无敌;且 朱公厚德宽人,真命世之英,非吴王(即是土诚)可比。况镇江为金陵右臂, 彼所力争。今我兵微弱,战守两难,奈何?奈何?我的主意,不如开城投降, 一来可救百姓的伤残,二来顺天命之所归,三来我们还有个出头的日子。” 邓清听了,大喝道:“你受吴王大恩,不思图报,敌兵一至,便要投降,乃 是狗彘之行!”赵忠又说:“我岂不知‘食人之食,当忠人之事,’?但张 士诚贪饕不仁,决难成事。何如趁此机会,弃暗投明!”邓清愈怒,即抽刀 向前,说:“先斩此贼,方破敌兵!”赵忠也持刀相迎。两个战到数合,邓 清力怯,便向后堂脱走。赵忠见左右俱有不平之色,恐事生不测,急忙也跑 出衙门,恰遇着养子王鼎,备言前事。王鼎说:“事既如此,若不速避,祸
必及身。”他二人因到家,载母挈妻,策马东向而走。邓清闻报,即聚军民 一千余人赶来。
适遇徐达兵到,赵忠径望军中投拜,说:“镇江副将赵忠,因劝邓清纳 降,彼执迷不悟,反来赶杀,乞元帅救我家属入营,我便当转杀此贼,以为 进见之功。”徐达心中私喜,便与赵忠附耳说了两三句话道:“如此如此。” 赵忠得令而去。徐达即催兵前进,与邓清迎敌。
我阵上赵德胜跃马横枪,径取邓清。邓清见德胜威猛,不战而走。众兵 掩击,直逼至城下。邓清正要进城,只见赵忠在城上大呼:“奸贼邓清何往?” 清知事势紧急,进退无门,遂下马乞降。原来徐达吩咐赵忠:“趁两军相敌 之时,你可赚入城门,先夺了城池,以截邓清归路。”所以赵忠先在城上。 徐达入城,抚恤了士卒,安慰了百姓,捷报太祖。太祖加徐达为枢密院 同佥之职,率数万人攻打常州。太祖对徐达说:“我查张士诚系泰州白驹场 人,原是盐场中经纪牙侩,因夹带私盐,官府拿究,癸巳年六月间,聚众起 兵,便陷入泰兴,据了高邮州,今称吴王,国号大周,改元天祐。前者,又 遣士德,将五万兵渡海,攻陷平江、松江一带,与常州、湖州诸路,地广兵 强,实是劲敌。况渠奸诈百出,交必有变,邻必有猜。尔今率三军攻昆陵(常 州古名),倘有说客,勿令擅言,便阻了诡诈之弊,营垒可坐困也。”徐达
等领命而出,即合兵七万,号称十万,径往常州进发。
数日间,来到常州南门外安营。先锋郭英便率兵三千出战。那把守常州 的,正是吴将统军都督吕珍。原来吕珍有谋智,有胆力,善使一条画戟,年 纪约有三十五六岁,正直公平,抚民恤孤,每常只是长声的叹息。人问他, 便说:“此身已受了他的爵禄,虽死也是臣子分内事;但恨当时不择所主, 将身误托耳!常常闻得金陵朱公声息,便道好个仁义之主,天下大分归统于 他了。然也是天数,怎奈何他?只是今日,吾当完吾事体。”探子报说:“朱 兵攻取常州!”他便纵马挺戟来战。与郭英战到三十余合,彼此心中俱暗暗 喝彩。只见营内右哨中张德胜持了一管枪,奋力冲将出来,三将搅做一团。 吕珍见两拳敌不得四手,便将马跳出圈子外边,叫说:“将军,天色已晚, 晚来乘着错误,伤人性命,不见高强。你我俱各记兵多少,来日拼个胜负, 方是好汉!”郭英便也鸣金收军。次日,吕珍全身结束,出到城边,早有郭 英、张德胜二将迎住,自早又杀到未牌,不见胜败。朱阵上便麾动大军,赶 杀过去。吕珍急走入城,坚闭不出;一面修表,唤过儿子吕功,前往苏州求 取接应兵马不题。
且说吕功抄路往湖州旧馆县,由皂林地方转到苏州。次日,张士诚临朝,
文武百官依班行礼毕。吕功出奏常州被困一事。士诚大怒说:“彼真不知分 量!我姑苏控甲百万,勇将三千,彼取金陵,我不与争便了,反来夺我镇江, 今又困我常州,是何道理!”即召大元帅李伯昇,领兵十万往救。又吩咐说: “若得胜时,便可长驱收复镇江,破取金陵以擒朱某。”伯昇得令,叩首将 出,只见王弟张士德在阶中大喝一声道:“何劳元帅动兵!乞将兵三万与臣, 去救常州,决当斩徐达首级,入建康掳和阳王,归报我主。万祈允臣之奏!” 士诚闻奏大喜,说:“得弟一行,何惧敌兵哉!”便拜士德为元帅,张虎为 先锋,张鹤飞为参谋,率兵五万,前往常州救应。又遣吕功乘势领兵二万, 攻打宜兴,以分徐达之势。连夜起行,“夜不收”打探事情的实,报与徐达 得知。未知后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二十一回 王参军生擒士德
诗曰:
手麾湖海卷旌旄,一世功名百世高。 吁嗟天际倾虚宿,争羡名家有凤毛。 楚山日映寒鸦散,吴水春晴战马豪。 九泉莫讶灵先陨,敌手还从太白挑。
却说吴王张士诚,他有兄弟二人:一个唤做士信,一个唤做士德。那士
信足智多谋,熟于兵法,人号为小张良。使有一条铁鞭,神惊鬼怕。那士德 勇猛过人,雄冠千军,人号为小张飞,用得一条长枪,追风逐电。因辅士诚, 夺了苏州,奄有嘉、湖、杭及松、常、镇三郡地方。又有五个养子,叫做张 龙、张虎、张彪、张豹、张虬,在手下操练军士,人因号做“姑苏五俊”。 那士诚因吕珍叫儿子吕功求救,便吩咐说:“王弟既然肯往,便当拜为先锋, 带了张虎、张鹤飞及三万人马前进。”又召吕功乘势领兵攻宜兴,以分徐达 兵势。
徐达得了信,便对耿再成说:“宜兴地界,乃常州股肱,士诚以我所必 争,故特分兵来攻,以弱我势。君用(再成字),你可领兵,悉力据守,一 失尺寸,则全军败亡,千万小心在意!”再成得令,临行对徐达说:“自从 不才从公于起义之日,得元帅视如骨肉,自谓肝胆,惟天可知。今日拜别, 决当万死以报国家。倘有不虞,亦尽臣子马革裹尸之志,惟元帅谅此忠贞!” 徐达听了,对说:“此行将军自宜努力,生死原各听之于天,你我一心,自 是可表谅,不久即能完聚。”二人洒泪而别。再成率了兵,即日奔赴宜兴, 与吴兵对垒,安营日相持抗。原来再成极善抚士卒,如有甘苦,与士卒同受。 至于号令之际,又极严明,一毫不许苟且。适有后军一队,是归义兵,就令 原来头目郑佥院统领。那郑佥院只好酒吃,是日,轮当夜巡,郑佥院带酒来 与众饮。这些众军,虽支持了半夜,恰到四更时分,铃柝也不鸣,更鼓也错 乱。再成梦里惊醒起来,却见营中巡逻的,俱东倒西歪,熟睡不醒。再成查 是郑佥院,便驰使唤渠入帐,责道:“军中设夜巡,是以百人之劳,致千人 之逸。你今玩事如此,设或有敌兵乘夜劫寨,或有刺客乘夜肆奸,军国大事 去矣。且记你这颗首级在头上!”发军政司重责四十棍,穿了耳箭,以警众 军。郑佥院明知自家不是,然痛楚难熬,且对人前似无光彩。次日夜间,乃 领了新归一队义兵,径到吕功处投降,备说受苦一事,且将营中事体,一一 诉知。
再成正在帐中,忽听得探子报说此事,不觉即怒起来,便不戴头盔,不 穿重铠,飞马去赶捉他。只见吕功阵中,密扎扎的木栅绕住,再成却乘势砍 破了木栅,杀入营中,无不以一当百,杀的吕功军中没一个敢来抵挡。吕功 恰待要走,早有夜巡铁甲士一千走来并力来助战。被贼一枪,正被伤了再成 额角。再成犹然死杀不休,东冲西突,杀透重围。正到本营,只见头上血流 如注。再成晓得甚是沉重,便昏晕中,潦草写了札子,封好报太祖。又写一 封书,寄与徐达元帅,卒于营寝。正是:
赤心未遂身先死,常使英雄泪满襟。 太祖接报,痛悼不已,使令渠子耿炳文袭职,统领兵卒,镇守宜兴不题。 且说士德领兵望常州进发,不数日,来到常州东界古槐滩下寨。徐达闻
知,对众将说:“我闻士德勇而无谋,与之相战,未必全胜。”即传令郭英、 张德胜二人,如此如此。再唤赵德胜、王玉二人到帐听令。二人到帐前,徐 达吩咐各带所统人马,并付字纸一封,前出
本营二十里外拆封看字,便知分晓。徐达自领兵十万,东路迎敌。恰遇 士德军到,两阵对圆。前锋廖永安跃马出战,士德势力不支,落荒便走。永 安独马追赶了十里地面,所恨兵卒都在后边。士德恰见永安势孤,因勒马转 来,团团的把永安围在里面,便叫放箭。那箭如雨的飞来,永安把这枪如飞 轮的一般,在马上遮隔了一会,慌忙中,不意一箭径射透了后腿,永安奋出 平生本事冲突而出。士德掩杀过来。
徐达见士德兵卒渐近,亦不恋战,便望后阵而走。那士德紧紧追来,径 过紫云山崖,转过山坡,却不见了徐达。众人都道:“将军休赶,恐有伏兵 在后。”士德回说:“彼势已穷,何有埋伏?放心赶去!”正赶之间,只见 赵德胜当先截战,未及四五合,却又弃甲而走。士德大叫:“快留下首级了 去!”德胜也不回话,把马连打几下,如飞的逃走一般。早已是甘露地方, 一声炮响,王玉部的兵卒都在草中齐喝一声说:“倒了!倒了!”原来徐达 昨日付与王玉字一纸,上写:“伏甘露,掘深坑,擒士德,如违者斩!”因 此王玉连夜传令众军,掘成大坑,约五十余亩,二丈余深,上将竹簟虚铺, 盖了浮土。那士德只认徐达与德胜真败,谁想赶到此间,连人和马都跌下坑 里去。真个是:
汨汨的惟听水响,混混里只见泥泞。满身锦绣都被腌脏,那认 青黄赤白;全头躯骸尽遭龌龊,难辨口鼻须眉。初起时扑地一声, 也不知马跌了人,也不知人跌了马;到后来浑沦一滚,那里管人离 却马,那里管马离却人。护心宝镜,浑如黄豆,团带在胸中;耀目 金盔,却如黑嵌,蔀挂从脑后。水濩了箭羽弓衣,显不出劲弓利镞; 泥糊了金鞍玉勒,摇不响锡鸾和铃。正是:昔日湖波淹七将,今朝 泥水陷张王。
两侧边却把挠钩扎住,活捉了士德上岸,捆缚在囚车中,送到帐前。那张虎 与吕功死战得脱,引了些残兵,屯住在牛塘口。
却说张士诚恐兄弟士德未能取胜,随后便遣堂弟张九六率兵二万来援。
那九六身长八尺,腰大十围,惯舞两把双刀,骁勇无比。兵马将到常州,就 闻得士德被擒的信息,即刻督兵到常州东门十里外下营。次早出阵,大叫道: “好好还我御弟,方为上策,不然贪得无厌,命都难保!”朱阵上冯国用奋 先迎敌,战才数合,被九六一刀,正砍着马脚,国用连忙下马,弃敌而走。 九六横刀杀入,早有诸将挡住。徐达即令鸣金收军。沉想了半晌,却对冯国 用、王玉说:“九六骁勇难当,二公可各引兵,即去牛塘谷边两旁林子中埋 伏,待白鸽飞起为号,便宜发动,并力夹攻。今日他挥兵杀来,我伺便鸣金 收兵,他必信我们气怯。不如乘此退三十里屯扎,彼必连夜追赶。我当且战 且走,诱至谷中,好便宜行事。”是时,日尚未西,二人引兵,各自分理去 讫,顷刻,徐达传令众军:“即刻拔寨退三十里屯扎。要有心忙意乱光景, 倘或迟误,枭首示众。”令下,诸部士卒,俱各狐奔鼠窜退去。只见探子探 得移营,竟去报与九六知道。九六大喜道:“我谅徐达怎的敢来对敌?今彼 移营,不去追赶,更待何时!”即叫备马过来,领兵追杀。未知后事如何,
且看下回分解。
第二十二回 徐元帅被困牛塘
诗曰:
几载谈天碣石宫,苍茫引节向吴中。 金陵共识艰难策,铜柱还标战伐功。 幽谷春深飞彩鹤,百蛮天尽跃花骢。 征旗满眼何时息,车染朱殷草染红。
却说徐达引兵退三十里屯扎,那张九六果然引兵赶来。徐达且战且走,
将到牛塘谷边,是时恰有申牌时分。徐达见九六赶得渐近,便回身说:“张 公,张公,得放手时须放手,你何故逼迫得紧?”那九六睁开双眼,飞马的 枪上来。徐达又飞马而走。九六大喝道:“徐达,你何不下马投降!”徐达 也应说:“你且看是甚么所在,要我投降!”
正说之间,恰把手伸入怀中,把一条白带扯出来一抖,恰早是一双白鸽, 带了铃儿,旺旺的直飞上半天。那张九六恰把头向天去看,只听一声炮响, 左边冯国用,右边王玉,两岸里杀将出来,把九六军马截做两处。徐达见伏 兵齐出,便回转马来,并力来战。九六身被数枪,尚不跌倒,负痛而走。才 得半里,被王玉拈弓搭箭,叫声道:“着了!”正中九六左目,翻身堕下马 来,众军就活捉了,缚在马上,同入帐中。众将一一依次献功。便令把张士 德、张九六二人,各处监固,不许疏纵。仍令移兵屯扎旧处,即遣人赴捷金 陵。太祖得了捷报,说:“士德是士诚谋主,九六是士诚牙将,今皆被擒, 士诚事可知也。”乃诏徐达等促兵攻城,复谕廖永忠、常遇春攻取池州不题。 却说张虎、吕功收了残兵,走入牛塘谷,计点人马,折了二万。张虎放 声大哭,说:“我国自兴师以来,未有如此之败!急须遣人求救,待得兵来, 再作区处。”星夜写表驰奏。那士诚见表,顿足切齿说:“孤与朱家,真不 共戴天之仇!卿等有能为孤报仇者,决当裂土分王,同享富贵!”只见士信 上前,说道:“向者二人皆恃勇无谋,故致丧败。臣愿竭驽骀之力,擒徐达, 取金陵,以雪二人之冤。”士诚便令其子张虬为先锋,士信为元帅,吕升祖 为副将,赵得时为五军都提点,统兵十万,来救常州。临行,士诚命设酒郊 外祖饯。士诚且谓之曰:“孤与卿等兄弟三人,于白驹场起义,以至今日, 威镇江南,无人敢敌。今彼纠集党类,据有金陵,侵我镇江,困我常州,杀 我之弟,此仇痛入骨髓,卿当用力剿除,以报此恨。”士信叩头受命。当日 兵出苏州,倍道而行,不一日,来到牛塘地方。张虎引兵来接,备称朱兵骁 勇多智。士信说:“不足为虑。”引兵屯住谷口。士信骑在马上,把谷口前
后左右仔细一望,只见:
两边山势巍峨,一片平阳旷荡。峻绝处,便长猿老臂,无可攀 援;溪壑间,纵万马齐奔,未知底极。乱石巉岩,忽露一条石窦, 往常见雾锁云迷;怪峰森列,倏开小洞迤逦,此内惟猿啼虎啸。深 长八九里,这边唤不应那边;宽绰千百步,此岸看不见彼岸。缪缪 风送草声,险恶山峦,这境界未许神仙来炼性;潺潺涧流泉响,横 行水脉,那地面庶几鬼魅可潜形。止有丽日中天,堪见一时光彩; 倘或雨云坠地,恍如长夜昏迷。
士信看了一看,便对张虎、张虬说:“只此一处,便可生擒徐达了。”就分 五万兵与他两人,依计而行。士信自领兵至常州地界,与徐达对阵。
徐达便令郭英、张德胜领兵十万,围困常州,自与赵德胜、俞通海、赵 忠、邓清领兵十万,与士信迎敌。那士信纵马横枪,直取徐达。徐达也举枪 相交,战下十数合,未分胜败。他阵上吕升祖、赵得时前来冲击,我阵上赵 德胜、俞通海恰好接应,杀得士信阵中大溃而走。徐达率众争先,诸军也奋 力追杀。追到牛塘谷,方到谷中,被那士信发动伏兵,阻住了东谷口,张虬 抗住了西谷口,两壁厢崖上矢石如雨而来。徐达便令三军:“勿得惊乱,是 吾欺敌,中彼诡计了!你们且暂屯守,另图计策。”
正在沉吟,只见后军报来:“邓清乘势劫了粮草,往投士信去了。”徐 达听了大惊,说:“粮草乃兵马生死所关,邓清这贼,直是这般狠恶,誓当 擒获,以报此仇!”计点粮草,尚可支持半月。徐达对众将说:“半月之内, 救兵必到,尔辈皆宜放心。”因下令掘下深壕,中间填土成冈,约高十丈, 一来防士信引太湖水浸灌之患,二来据此高冈,亦可深望四山行径,以图出 路,不题。
却说郭英、张德胜探知徐达被困一事,便议说:“我辈若撤兵往救,吕 珍乘势必蹑其后,况围或未解,反遭其毒。我等还须紧困常州,以抗张虬、 吕珍夹攻之患。星夜着人往金陵求救,方保无虞。不然,徐元帅粮草一绝, 三军之命休矣。”因遣张天祐持表,疾忙趋金陵求救。太祖得报大惊,凑遇 常遇春、廖永忠等取了池州,留赵忠镇守,引全军来到。太祖喜见眉睫说: “常将军回来,徐元帅无虞矣!”即令遇春为元帅,吴良为先锋,领兵五万 行南路去救西谷口;汤和为元帅,胡大海为先锋,领兵五万行北路去救东谷 口。即日兼程进发,两日光景,便到常州,与郭英、张德胜兵相合。遇春备 问消息。郭英便说:“徐元帅受困已十九日了。前日张虬领兵来救常州,我 与他相持了数日,彼乃密约城中吕珍,夜来劫寨,内外夹攻,力不能支,因 退兵在此。”遇春说:“既如此,须先救牛塘谷,后攻常州。”便令兵直抵 两谷口安营。即令郭英、张德胜领兵先抄谷后埋伏,只待我军交战时,便往 张虬寨中,用火烧劫辎重、粮草。
却说张虬见常州困解,仍令吕珍守城,复回兵与张虎守住谷口。闻知常
遇春来救,对张虎说:“此来必有勇将,吾兄可与邓清守谷口,只我引兵去 救,若都去,恐挫锐气。”张虎只得依议。张虬便领兵出营,正与遇春相对。 两个斗了四五十合,不见胜败,却被郭英、张德胜发动伏兵,断绝了他后头 粮草。张虎恰待来战,被郭英一枪刺死。屯守的兵,四下奔溃。那张虬正与 遇春相持,只听后军报道,被朱兵焚了辎重,杀了张虎,心下慌张,殆欲脱 逃而走,谁想遇春手到鞭落,重伤了肩背,负痛死命的奔回。吴兵杀死了不 计其数。徐达在谷中间闻得外面锣鸣鼓振,杀气冲天,晓得救兵已至,又引 兵杀出来。徐达见了遇春,深谢脱难之恩。遇春对说:“以元帅之德器,天 必保佑,断不沦于贼人之手!况主公天命有在,你我皆朝廷股肱乎?”是时, 汤和也杀败了土信的兵,转回于东谷口相会。只见胡大海、吴良、吴祯、耿 炳文、俞通海、赵德胜、丁德兴、赵忠、张德胜等将,俱各引兵来集,内中 只不见郭英,徐达百般忧烦起来。未知后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二十三回 郭先锋活捉吴将
诗曰:
河桥细柳蔚晶晶,偏动征人梦里情。 壮士含丹图报国,狂夫送死枉谈兵。 依微睥睨来旌色,隐跃长庚启剑精。 柳自青青魂自远,只今惟有鹧鸪鸣。
且说诸将各领兵到谷口会齐,内中只不见了郭英。徐达烦忧道:“郭先
锋不见,多恐没于乱军之中了。但一来是主公爱将,二来又为不才解围,吾 辈不能救取,有何面目归见主上?”因唤过本部士卒细问,都云不知下落, 便教四下访觅。正忧闷间,只见探子报说:“郭先锋活捉一个人在马上,远 远望见从东边来了。”徐达听罢,便同众将出营去望。俄顷时,见郭英捉了 邓清到帐前下马,与众将施礼。徐达好生欢喜,问说:“将军从何处活捉邓 清来?我辈不见了将军,甚是着忙。今不惟得见将军,且得这贼子,忧愤俱 释,诚生平大快事!”原来郭英枪刺了张虎,那邓清见势头不好,竟脱身而 逃。郭英便单骑追至旧馆桥,生擒了才回,故乱军中不知下落。徐达便指邓 清骂道:“昔者兵败投降,吾不忍杀你,使为将帅。今反夺了我的粮草,致 使我重困半月,如此不仁不义之贼,更有何说!”叫刽子手取张士德一同斩 讫报来。左右得令,不移时报说:“二犯斩讫!”
徐达次日分兵围困常州。吕珍自思兵士疲惫之极,孤城必定难守,不若
领兵东走湖州,再图恢复,胜败还未可知。徐达看吕珍在城,久无动静,谅 他必走,即令胡大海、常遇春,附耳说了两句话。二将得令而去。因命兵士 们只从南、北、西三面攻打,东边一门势力独宽纵些。那吕珍到晚向城上观 看,但见东门士卒偃甲而睡,便率兵往东冲出。正及冲开,忽闻火炮震天, 左有常遇春,右有胡大海,各领伏兵,截住去路。两兵夹击,斩首三千余级。 吕珍只得匹马仍复进城,坚拒不出。徐达仍令四围紧困不题。
且说张士信、张虬、吕升祖、赵得时,收拾残兵,屯住旧馆桥太湖边,
遣使求救。吴王张士诚得报大惊,便思:“既然难与争长,不若且以书绐之, 骗他退兵,再作防御。”遂遣人将书到金陵求和。其书曰:
向者窃伏淮东,甘分草野。以元政日弛,民心思乱,乘时举兵, 遂有泰州、高邮等地,东连海埂。今春据姑苏,若无名号,何以服 众;南面称孤,势所使然。乃二贤以神武之资,起兵淮右,跨有江 东。金陵乃帝王之都,用武之国,可为建大业之贺。向获詹、李二 将,礼遇来遣;继蒙通好,理暗未明。久稽行李,先遣儒士杨宪问 好,士诚留之不遣。故公今逼我毗陵,咎实自贻,夫复何说!然省 己知过,愿与请和,以解围困。当岁输粮三十万石,黄金五百两, 白金三千斤,以为犒军之费。各守封疆,不胜感仰!
太祖得书,便命移檄报之曰: 春三月取镇江,抵奔牛垒城,彼时来降,继复叛去,咸尔之谋。
约我逋逃之人,拘我通好之使,子之兴师,亦岂得已。既许给军粮,
中更爽约,原其所自,咎将谁归?今若果能再坚前盟,分给粮五十 万石,归我使者,则常州之师可罢,而争端绝矣。
士诚正与诸将商议,忽元帅李伯昇奏说:“此贪兵也;兵贪者败。且今 两次败绩,皆因我将逞勇少谋,实非彼之能为。况贪得无厌,如依其议,彼 将终何底止?乞殿下假臣以兵,必能成功。”士诚大喜,说:“元帅之言最 当!”即日拜伯昇为元帅,汤雄为先锋,领五万人马去救应。伯昇受旨,次 日率兵往常州进发,前至旧馆,与士信等相见,备细问了前事。伯昇笑说: “来日当与大王擒之。”即同士信等起兵至古槐滩安营。
徐达对众将说:“李伯昇乃吴国名将,末可轻敌。”因令汤和、胡大海、 郭英、张德胜四将,仍困常州。令常遇春、俞通海领兵一万,抄径路到牛塘 谷口埋伏。令赵德胜、廖永忠领兵一万,去劫他的老营。令邓愈、华高领兵 一万,冲左右哨。分遣已定,其余众将,俱随大部向东迎敌。列阵才完,那 士信帐中,汤雄持槊出战,丁德兴拍马来应。斗到三十余合,德兴力怯而走。 伯昇、士信各驱兵赶来,那邓愈、华高便分兵直冲他左右两哨,吴兵溃乱。 徐达因统大部人马,直追至古槐滩。伯昇急急回营,早被赵德胜、廖永忠杀 入老营,就将火四散放起,烈焰冲天,吴兵鸦飞鹊乱的逃走。伯昇与士信死 战得脱,幸遇张虬,兵合做一处同行。方过牛塘,当先两员大将,正是常遇 春、俞通海,发伏兵到那里等候厮杀。吴兵死的如山堆一般,那记得数?遇 春急赶着汤雄来战。又遇华云龙领一支兵,攻广德州得胜而回,路经旧馆桥, 见遇春与汤雄鏖战,便大叫道:“常将军,待小将来捉此贼!”汤雄就把枪 去刺云龙,云龙奋剑砍来,把枪杆砍做两段。汤雄一惊,将身坠下马来,被 云龙舒开快手,活捉在马上。贼兵奔溃。后面徐达又率兵追击,杀得尸横原 野,血染河流,委弃的粮草辎重、盔甲、器械上万万数。张士信、李伯昇仅 以身免,剩得几百残兵,逃向苏州去讫。那吕珍探知援兵已散,思量独力难 支,便开门冲阵逃走。郭英驰兵拦住,珍奋力接战。恰有遇春追兵又来,两 力夹攻。珍且战且走,竟抄小路,望杭州路回苏州不题。常州城池方得底定。 大约两兵相持,共将五个月,吕珍以一身挡之。虽是士诚之臣,其功德著在 毗陵者不浅。徐达等乃率兵入常州,一面便出榜安抚百姓,大开仓廒,给与 士民,以醒重困。便令汤和率本部兵镇守城池。徐达与常遇春分兵往宜兴一 带地方安辑,并剿捕未降群寇。
却说耿炳文承太祖钧旨,去攻长兴。那长兴守将,却是士诚骁将赵打虎,
单使一条铁棍,约五十来斤,在马上使得天花乱坠,百步之内,人没有敢近 得他。闻得炳文领兵来攻,他便点选铁甲军三千人马,出来迎战。恰好炳文 也披挂上马,但见他:
浑身缟练,遍体素丝。戴一顶五云捧日的银盔,水磨得如电光 闪烁;着一件双狮戏毬的银铠,素净的如月色清明。手抡画戟,浑 如白练飞空;腰系雕弓,俨似素蟾吐月。坐着追风骤日的白龙驹, 四脚奔腾,幌幌长天雪洒;佩着吹毛饮血的纯钢剑,七星照耀,飘 飘背地生风。只因他父丧三年,因此上一身皓白。韬戈不动,人只 道太白星临;奋猛当场,方晓得无常显世。
两边射定了阵脚,此时恰好辰分,这场厮杀,实是惊人。未知后事如何,且
看下回分解。
第二十四回 赵打虎险受灾殃
诗曰:
吴门萧瑟雁行秋,王粲从军事远游。 侠客临岐怀匕首,故人把袂问刀头。 龙旌沙闪风尘断,鹿寨笳鸣烟水愁。 搔首乾坤俱涕泪,古来国土自封侯。
那赵打虎见了耿将军出阵来战,便叫道:“对阵耿将军,你也识得我的
才技,我也晓得你是英雄,今日各为其主而来,不必提起。但或是混杀一番, 也不见真正手段。你我都吩咐不许放冷箭,只是两人刀对刀,枪对枪,那时 方见高低,就死也甘心的。”耿炳文道:“这个正好!”两马相交,斗了一 百余合,自从辰牌直杀到未刻。天色将昏,那赵打虎便道:“耿将军,明日 再战才是。”耿炳文回道:“顺从你说。”两人各回本阵去了。
且说赵打虎来到阵中,对众将说:“我的刀枪并矛戟的手法,都是天下 第一手,谁想这耿家儿子都一一相合。倘得他做个接手,也是天生一对好汉。 只可惜他落在别国。倒在此处做了对头。奈何!奈何!”闷闷不悦,这也不
题。
却说耿炳文自回帐中,沉思那打虎,人传他吴国第一好汉,我看来真个 高强,不知谁人教导得此手法。明日将何策胜得他?正在没个理会,只见军 中整顿出晚餐,炳文也连啜了几杯闷酒,却有一阵冷风,把炳文吹得十分战 栗,灯烛都吹灭了。恍惚之间,忽有一个人来叫道:“炳文,炳文,我是你 父亲。前日因你受了主公钧旨,来此攻取长兴,我便随在你战阵中。今日打 虎这厮,好生手段。明日他必仍来搦战,便可对他说:‘昨日马战,今日当 步战。’他的气力也不弱于你,待到日中,你可与他较拳,此时方可赢得; 倘他逃去,你也不须追赶他。”炳文见了父亲,不觉大哭起来,却被巡夜的 锣声惊醒,却是南柯一梦。在胡床上翻来覆去,不得睡着。只听得鸡声嘹亮, 东方渐明。炳文坐起身来,吩咐军中一鼓造饭,二鼓披挂,三鼓摆列。
不移时,赵打虎早到阵前搦战。炳文一如梦中父亲教说的话对打虎说:
“今日步战何如?”打虎听得大喜道:“我的步法,那个不称赞的?这孩子 反要步战,眼见这机关,落在我彀中了!”便应道:“甚好,甚好!”两人 各下了马,整顿了衣服,一东一西,一来一往。又约斗了六十余合,日且将 中,那打虎便叫道:“我与你弄拳好吗?”原来这打虎当初是五台山披剃的 长老,学了“少林拳法”,走遍天下十三省,五湖四海处处闻名。因见了天 下多事,便蓄了头发,投归张士诚,图做些大事。他见马战、步战俱赢不得 炳文,必然是尽拿出平生本事,方可捉他。谁知炳文梦中先已提破,便应道: “这也使得。”两人便丢下了器械,正要当场,只见打虎说:“将军且慢着, 待我换了鞋子好舞。”炳文口中不语,心下思量:“鞋儿是甚结作,怎么反 着鞋儿?鞋中必有缘故。我只紧紧提防他便了。”两个各自做了一个门户, 交肩打背,也约较了三十余围。那打虎把手一张,只见炳文便把身来一闪, 那打虎便使一个飞脚过来,炳文心里原是提防,恰抢过把那脚一拽,打虎势 来得凶,一脚便立不住,扑地便倒。炳文就拖了他脚,奋起平生本事,把他 墩来墩去,不下三五十墩,叫声:“叱!”把打虎丢了八九丈高,虚空中坠 下来,跌得打虎眼弹口开,半晌动不得。阵中兵卒一齐呐喊,扛抬了回阵去。
炳文飞跳上马,横戈直撞,杀入阵来。那打虎负痛在车子上,只教“奔走到 湖州去罢!”阵下也有几个能事的,且战且走,保了打虎前去不题。炳文鸣 金收军进城。看到此处,雄心顿生,不觉把酒赞叹他一回:
南山有乔北山梓,翩翩交战弛帝里。 天风忽堕老乔倾,杰气英英萃厥子。 长兴鼓振奋熊罴,马战未已步战随。 梨花乱落天边雪,芙蓉挥洒日星移。 吴儿恶薄“少林法”,再请双拳两相搏。 本图夔足舞高冈,谁道商阳沉海若。 垂空掷上还下来,半入青云半入垓。 天上木狼奎灿烂,赵家打虎苦徘徊。 奎木狼星武庄子,骏业鸿功堪济美。 千年万年应不死,瑶耿耿光照青史。
炳文收军进城,便安慰了士民。恰有水军守将李福、答失蛮等,都领义 兵及本部五百余人,至阶前纳降,炳文也一一调拨安置讫。正待宽下战甲, 谁想那打虎脚上的鞋子,原拽他时投入衣中,今却抖将出来。炳文拿了一看, 那面上恰是两块钢铁包成。炳文对众校道:“早是有心提防着他,不然那飞 脚起来,岂不伤了性命!所以这贼人要换鞋子,可恨!可恨!”一面叫写文 书申捷不题。
且说吴良同郭天禄得令来取江阴,那张士诚闻知兵到,便据秦望山以拒
朱兵,恰被总管王忽雷奋先力战。适值风雨大作,我师便直上秦望山,杀得 吴兵四处奔散。次日,便从山上放起火炮,直打入江阴城中,因而火箭各处 射将进去,那城中四散烈焰的烧将起来。西门城上因近山边,人难蹲立,朱 兵便布起云梯,径杀进城,开了西门。张士诚慌忙先逃走了。遂以耿炳文守 长兴,吴良守江阴。
捷到金陵,太祖不胜之喜,便对李善长、刘基、宋濂诸人说:“常州既
得,失了士诚左翼,江阴、长兴又为我有,塞住士诚一半后路??”正在府 中商议乘势攻取事情,忽见内使到阶前跪说:“我王有命,奏请国公赴宴, 顷间便着二位王弟躬迎,先此奉达。”太祖回声说:“晓得了,就来!”那 内使出府去讫,只见李善长、刘基、宋濂诸人过来说:“和阳王今日请国公 赴宴,却是为何,国公可知道否?”太祖心中因他们来问,便说道:“诸公 以为此行何如?”李善长说:“素闻和阳王有忌国公之心,今早闻说,置毒 酒中,奉迎车驾。正欲报知,不意适来以国事相商,乞国公察之。”太祖听 说,便云:“多谢指教,我自有处置。”府上早报说:“二位王弟到来,奉 迎国公行驾。”太祖请进来相见。叙礼毕,便携手偕行,吩咐值日将官,只 在府中俟候,不必迎送,更无难色。两位王弟心中暗喜说:“此行堕吾计了。 怕老朱一人到宫,难道逃脱了不成。”一路上把虚言叙说了数句。将至半途, 太祖忽从马上仰天颠头,自语了一会,若有所见的光景,便勒住马骂二王说: “尔等既怀恶意,吾何往哉!”二王假意连声问道:“却是何为?”太祖说: “适见天神说:‘你辈今日之宴,以毒酒饮我,必不可去。’吾决不行矣。” 二王惊得遍身流汗,下马拱立道:“岂敢!岂敢!”太祖遂逡巡而去。他两 人自去回复和阳王,说如此如此。三个木呆了一歇,说:“天神可见常护卫 他的。”自此之后,再不敢萌动半星儿歹意,这也不题。
且说太祖取路而回,却见一个潭中水甚清漪可爱。太祖便下了马,将手 到潭洗濯,偶见那花蛇五条,游来游去,只向太祖手边停着。这也却是为何, 且看下回分解。
第二十五回 张德胜宁国大战
诗曰:
杀气横空下赤霄,风尘卷地翠华遥。 龙呈潭水留巾帻,宁跃中天上斗杓。 剑血岁添崖傍草,旗风时拥海边潮。 喜看宁国城边杰,仍佩皇家紫绶貂。
却说太祖正在潭中洗手,只见五条花蛇儿,攒聚到手边来。太祖暗祝说:
“若天命在予,还当一心依附于我!”便除下头上巾帻,将五条蛇儿盛在巾 内,恰喜他蜿蜿蜒蜒,聚做一处不动。太祖正仔细观看,那些值日将官,并 李善长、刘基、宋濂一行人,骑着马向前来迎。太祖连忙将巾帻仍戴在头上, 路中备细说了前事,倏忽间已到府门,太祖偕众上堂,解去衣冠,另换便服。 忽天空中雷雨大作,霹雳交加,望那巾帻中烨烨有光,顷间白龙五条,从内 飞腾而去。诸将的心,益加畏服。以后如遇交战,巾里跃跃有声,这也不题。 未及半晌,仍见天清月明,便同李善长、刘基、宋濂等晚膳。杯箸方列, 太祖便举箸向刘基说:“先生能诗,可为我作斑竹箸诗一首。”刘基应声吟
道:
一对湘江玉细攒,湘君曾洒泪斑斑。 太祖颦蹙说:“未免措大风味。”基续韵云:
汉家四百年天下,尽在张良一借间。
太祖大笑。酒至数巡,却下阶净手,看见阶前菊花,太祖又说:“我也 乘兴做黄菊诗一首。”遂吟与众人听道:
百花发时我不发,我若发时都吓杀。 要与西风战一场,满身披上黄金甲。
诸人敬服,称赞说:“真是帝王气概!”后来天兵俘士诚,殪友谅,克元帝, 大约都在八九月间,亦是此诗为之谶兆。当夜尽欢而罢。次早商议出兵攻讨 之事,不题。
话分两头,却说元顺帝一日视朝,文武百官朝见礼毕,顺帝对群臣说: “目今大江南北,盗贼蜂起。江淮之地,十去其五;河南、河北,或复或失, 不得安宁。欲待命将出征,争奈钱粮缺少,满朝卿等,将何如处置?”只见 有御史大夫伍十八上前奏说:“今京师周围,虽设二十四营,军士疲弱,实 可寒心,急宜选择精勇,以卫京师。若安民,莫先足食。还宜降发帑钱,措 置农具。命总兵官于河南、河北,克复州郡,且耕且战,方合古者寓兵于农 之意。又当委选廉能之人,副府、州、县官之职,遮几军民得所,天下事尚 可图复。”言方毕,武德将军万户平章事朱亮祖出班奏说:“此法极善,但 可行于治平的时节。方今事属急迫,还望速开府库,以济饥荒,方止得饥民 思乱之事。”顺帝说:“若救济饥民,开发府库,使内帑告竭,何以为国?”
亮祖复奏说:“今郡县贪官酷吏,刻剥民脂,况以赋税日增,天灾四至,民 生因为饥饿所苦,民贫则为盗贼,干戈焉得不起?望陛下听臣之言,不然恐 倾危立至矣。”顺帝听了,颜色有些不喜。右丞相撒敦便迎旨奏曰:“方今 民顽,不肯纳税,倘或再发内帑,军国之需,何以供之?此乃误国之言。” 顺帝因贬朱亮祖做宁国守御,排驾回宫。
亮祖出朝,收拾行李家属出京,取路向宁国府进发。不一日,来到该管 地方,吏民人等迎接了,不免有许多新官到任,参上司,拜宾客,公堂宴庆 的行仪,亮祖一一的打发完事,便问民间疾苦,千方百计,抚恤军民。时值 深秋光景,忽一日乘兴独步后园,见空阶明月,四径清风,徘徊于篱菊之下, 作歌曰:
秋风急兮寒露滴,秋日园兮寒蝉泣。 思乡梦与角声长,去国心同砧韵促。 气贯虹霓恨逐波,时乎奸党奈如何。 空将满腹英雄志,弹剑当空付与歌。
歌罢,纵步走过竹林边,只见一个人也对了明月,在那里口吟道: 银烛辉辉四海圆,几人得志几人闲。
未思范老违天禄,欲效韩侯握将权。
节义有谁怀抱日,忠良若个手擎天? 茫茫大海沉鱼鳖,何处堪容鲁仲连。
朱亮祖听罢大惊,思量决非以下人品,便向前问说:“壮士何人?”那 人望见便拜,回复道:“小人是此处馆夫,姓康名茂才,字寿卿,蕲水县人。 不知大人在此,有失回避。”亮祖就对他说:“你既有此奇才,何为甘心下 贱!明日当以公礼见我,我当重用。”茂才别了亮祖,自思:“我仕元做到 江西参政,累建奇功,升为参知政事,见世务不好,因而归隐。那徐寿辉闻 我贤名,数使人来迎我,我看他不足有为,潜匿到此。近闻金陵朱公是命世 之英,只是未有机会投纳,幸闻徐达早晚来攻取宁国,我因托做馆夫,献城 投降。你区区一个守御,如何重用得我!”便连夜逃脱而走。
且说亮祖次日早起,叫人去召馆夫,只见驿司报说:“此人昨日夜间,
不知何意,偷了匹马,连夜逃去,尚未拿获哩。”亮祖沉思:“茂才是个有 才无德的人。”便对驿司说:“你可令人慢慢的访问,再来回复。”
正说话间,探子报道:“金陵朱公命常遇春领兵来攻宁国,兵马已将至 城下了。”亮祖便率兵一万,勒马横枪,出到阵前。朱阵上常遇春恰好迎敌。 两个战了五十余合,亮祖佯败退走,遇春却骤马赶来,被亮祖一枪刺着左腿, 遇春负痛还营。赵德胜因提刀接战,力量不加,返骑而走,倒被亮祖获去士 卒七千余人。明日,亮祖复出城来战。骁将郭英持枪直刺过来,也战有六十 多合。郭英也觉难敌,恰待转身,那亮祖惹得火性冲天,便勒马直追上来。 早有张德胜、赵德胜、耿炳文、杨璟四员虎将,拼力斗住。郭英便抄兵转来, 五个人领了精骑,把亮祖铁桶的围将拢来。那亮祖身敌五将,横来倒去,竟 不在他心上。又战有两个时辰,恰好唐胜宗、陆仲亨,领了伏兵截他后路, 见他们五个未即得胜,放马跑入重围喊杀。七个人似流星赶月一般,密攒攒
不放些儿宽松。亮祖纵马杀回本阵,方透重围,冤家的马一脚踏空,便蹶倒 在地。亮祖正跳出马外,却望城内早有一将砍倒了几个把门的军校,纵马杀 将出来,引入朱军,都登城上摆列。心中正慌,谁知一支箭飕地过来,恰中 了左臂腕肘之上。诸将奋力赶来,把亮祖活捉了马上,余军大败。
常遇春领兵入城,一面抚恤军民,一面请过开城投降的壮士,优礼相见, 那知就是康茂才。亮祖看见了茂才,便骂道:“你这卖国之贼,身为馆夫, 也受君上升斗之给,怎么潜开城门投献!”大喝一声,把绑缚的绳索条条挣 断,便要夺刀来杀茂才。却幸得绊脚索尚不曾脱,众将慌忙带住。郭英连捶 了三铁筒,亮祖方才不得近前。常遇春喝令左右拥过亮祖到阶,大怒骂道: “匹夫无知,敢以枪来刺我,幸有护甲,不致重伤。今日被拿,更有何说?” 亮祖对说:“二国交锋,岂避生死!今事既如此,便杀我足矣,又何必与你 言!”遇春听了益加气恼,叫左右快推出去斩首。亮祖回身说:“大丈夫要 杀就杀,何必发怒。况既到你阶前,任你凌辱,虽怒何为?”大步的向外面 而走。遇春见他勇壮,心中一时转念说:“有如此不怕死的好男子,真也罕 见!”便对诸将说:“不知亮祖可肯降否?”毕竟后事若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二十六回 释亮祖望风归降
诗曰:
昨日城楼鼓角频,今朝意气转相亲。 清樽细菊堪销夜,匕首胡霜且共论。 九月衣裳同在客,千江烽火远愁人。 劝君莫洒忧时泪,帝座中天色正新。
那常遇春看了朱亮祖慷慨就死,便转念道:“有如此好汉!”因对众将
说:“昔日张翼德释严颜,后来有收蜀之功;我欲释彼,以取江西如何?” 众将曰:“常元帅既然惜才,有何不可!”遇春急命且宽亮祖转来,就下帐 解了缚索,问说:“朱公肯为我用否?”亮祖回说:“生则尽力,死则死耳!” 遇春急唤取上等衣冠来,与亮祖穿戴了,就说:“将军智勇无双,英雄盖世, 请上座指教,以开茅塞。”饮酒间,却把江南、江北攻取州郡的事情访问。 亮祖初次也谦让了一会,后见遇春虚心,便说:“江南、江北十分地面,群 雄已分据八九,若欲攻打,必由马驮沙清山县而入。今马驮沙一带,俱属某 管辖,料用一纸文书可定之。”本日极欢而罢。次早,亮祖打发各处文书, 写出“主公德化,一一招降”去讫。却有徐达领兵与遇春相会。遇春便领亮 祖相见,商议攻取各处城池。就把取宁国、收亮祖事情,申报金陵不题。
且说张士诚见朱兵克取镇江、常州、广德、江阴、宜兴、长兴等处,心
中甚是惊恐。欲与亲战,又恐不利,统集多官计较。恰有丞相李伯昇奏说: “自古倡霸业者,国先灭亡。今朱某占据金陵,天下群雄皆怀不平。殿下可 以书交结田丰、方国珍、陈友谆、徐寿辉、刘福通,约同起兵讨伐,成功之 日,分土为王,群雄必来合应。再一面修表到元朝纳款,许以岁纳金币若干, 元必纳受,那时即显暴金陵僭窃之罪,要他兴兵来攻,然后我国乘他虚惫, 一鼓而取之,失去州郡,可复得矣。”士诚大喜,因修书遣使,各处构兵去
讫。
且说顺帝一日坐朝,恰有飞报说:“朱亮祖失守了宁国,亦投附了金陵, 且勾引马驮沙、池州、潜山等处一带,亦皆投顺。”正在烦恼,忽报张士诚 遣使奉表到来,即命宣入,拆开看曰:
浙西张士诚死罪上言:臣窜伏东南,岂敢征图,实谋全命。恒 思前事,疾首痛心。臣今一洗前愆,愿承新命。敬具明珠一斛、象 牙二双修献。再启:东南盗贼蜂屯,若金陵朱某,尤为罪首。据名 都,夺上郡,诱纳逃亡,事难缕悉。伏愿大张神武,命将征凶,臣 愿先驱以清肘腋,不胜战栗之至。
顺帝看罢,与众官参议。只见淮王帖木儿说:“此乃士诚挟诈之计。臣 闻士诚为金陵所困,不过欲陛下代彼报仇耳。我兵一动,彼必乘力去取金陵, 不如将计就计,许以发兵,便征他军粮一百万石。一来不费军资,二来且示 朝廷不被其诈,方一举两全也。”顺帝又说:“不起士诚疑心么?”帖木儿 再奏:“今士诚已僭称吴王,陛下可赐以龙袍、玉带、玉印,敕为吴王,使 他威镇群雄,他必倾心不疑,乐输粮米矣。”帝允奏,即命指挥毛守郎赍诏 及什物,同吴使到苏州,册立士诚为吴王。
毛守郎衔命出京,不一日来到鄂郡,又名武昌,即三江夏口。当先一彪 人马,十分雄猛,为首的高叫说:“来者何人?”毛守郎说了前情。那人说: “我是江州蕲王徐寿辉大元帅陈友谅。吾王正欲即皇帝位,龙袍等物,可将 与我!”毛守郎不应。友谅纵马向前,把守郎一刀斩讫。正是:
奸臣用计才舒手,天使无心却没头。 众军士见杀了守郎,就将什物送与友谅。友谅回到江州,入城见了徐寿
辉,具言得龙袍、带印之事。寿辉大喜,便聚群臣共议称号改元。明日为始,
称曰天完国治平元年。以赵普胜为太师,封陈友谅为汉国公,倪文俊为蕲黄 公,以刘彦弘为丞相。诏到所属州郡。
话不絮烦,却说冬尽春来,正是元至正十八年戊戌之岁,春正月,和阳 王病不视朝,未及十日,以病薨于金陵。太祖哀恸,便率群臣发丧成服,择 日葬于聚宝山中。李善长、刘基、徐达,表请太祖早正大位,以为生民之主。 太祖笑说:“诸公专意尊我,足见盛心。但今止得一隅之地,尚未知天心何 归,岂可妄自尊大?倘或不谨,以致名辱事败,反遗后羞。惟愿齐心协力, 共成大事,访有德者立之未迟。”十分坚拒不肯,众人因也不敢强。
次日,刘基启说:“金华、处州、婺州一带,皆金陵肘腋之患,即望主
公留心!”太祖便着徐达,南取婺州。刘基说:“徐元帅见镇宁国、常州等 处,若令前去,恐奸雄乘机窃发,还得主公亲征为是。”太祖传令,以常遇 春为左元帅,李文忠为右元帅,刘基为参谋,胡大海为先锋,郭英统前军, 冯国胜统中军,华云龙统后军,耿炳文统左军,领兵十万,择日起行。留李 善长、邓愈等,权守金陵,录军国重事。不一日,到金华城南十里安营。刘 基说:“此城是浙东大藩,控瓯引越,真为重地。然最是坚固,须计取之。 常元帅可领兵三千北门外搦战,胡先锋领兵一万攻西门,待他兵出,当乘机 取之,可必得也。”二将得令讫。
却说守将乃元总管胡深,字仲渊,处州龙泉人。颖拔绝伦,倜傥好施。
彼若周人的急,便倾囊倒橐,也是情愿。闻知兵至,与副将刘震、蒋英、李 福等议说:“金陵兵极强盛,三公可坚壁而守,待我迎敌,看他动静,方以 计退之。”即率兵五千出战。两将通了名胜,战到三十余合,胡深一枪捅来, 正中遇春坐马的胸膛,那马便倒。遇春就跳下马步战,也有三十余合。忽听 得哨子报来:“胡大海已乘机取城,刘震等俱各投降了。”胡深闻言大惊, 连忙勒马领兵向南而走。遇春追杀,元军大溃。收兵回城,具言步战一事。 太祖甚加慰劳,因说:“向闻胡深智勇,军师何策得他来归?”刘基说:“且 再处,且再处。”
次日,令胡大海与降将刘震、蒋英、李福等,领兵一万,镇守金华。便 引兵南抵诸暨地界。元将董蒙不战而降。南行七十里,向东经通衢州。又东 七十里就是钱塘江。江东杭州,即张士城之地。太祖来看,此是四通五达之 地,下令胡大海儿子胡德济,坚筑城池,以为诸处州郡保障,便率兵南至樊 岭。但见那岭四围陡绝,险不可登,乃是处州。元将石抹宜孙与参将林彬祖、 陈仲真、陈安,将军胡深、张明鉴,列营七座,如星联棋布,阻塞要路。遇 春同副将缪美玉,率精锐争先而行,谁想矢石雨点的来,不能进取。刘基说: “此未可以力争。”令遇春引兵向南砦搦战,引出胡深说话。
不多时,胡深果出来相敌。刘基向前说:“胡将军,良禽相木而栖,贤
臣择主而佐。我主公文明仁德,真天授之英,何不改图,以保富贵?”胡深 曰:“公系儒生,焉知军务,且勿劳作说客。”刘基便说:“我固儒生,公 亦善战,然排兵列阵,恐尚未能深晓。我布一阵,公能破得否?”胡深对说: “使得,使得!”刘基便附常遇春耳边说了几句话,遇春恰把令旗转来转去, 倏忽间,阵势已定,就请胡深打阵。胡深走上云梯,细细看了一会,却走将 下来。不知说些甚么,且听下回分解。
第二十七回 取樊岭招贤纳士
诗曰:
沧海遥连雉堞明,登临计定在罗营。 千山见日天犹夜,万国浮空水自平。 不问千军坚绝顶,但图方略拓金陵。 归来正直传飞捷,露布催书倚马缨。
话说胡深走下梯来,暗想他居中一面黄旗,四方各按着生尅摆列旗帜,
便出阵说:“此是‘蜃化蛟虬太乙混沌阵’。不许放箭,我自来打!”令军 士鼓噪而进。胡深骤马直冲中央,要夺那黄色旗号。谁想这日是木尅土的干 支,刘基先叫遇春当中,登时掘下深坑,约有五十余步,浮盖泥土在上。胡 深势来得紧,竟跌入坑中,被挠钩手活缚了,送与刘基。刘基即忙喝退军士, 亲解了缚索,便拜倒地下说:“望乞恕罪!”胡深木呆了一时,也不做声。 即唤军士推过步车来,刘基携了胡深的手上车,同到太祖帐前。太祖便令叶 琛以宾礼邀入。常遇春也驰马追杀了余兵回来。
顷间,胡深谒见太祖。太祖慌忙把手扶起,说:“今日相逢,三生之幸! 当富贵共之。”胡深应道:“愿展微才,少酬大德。”太祖即令设宴款待。 酒至数巡,刘基说:“今日之事不必久延,今晚便劳胡将军,可取回樊岭。” 就附胡深耳边,说了几句话,胡深慨然前往。即令郭英、康茂才、沐英、朱 亮祖、郭子兴、耿炳文六将,各领兵一千随往。时约三更,胡深却向岭上高 叫:“岭上守卒,我是胡元帅,早吃他用计捉去,幸得走脱。你们休放矢石。” 元兵听是元帅声音,果然寂寂的不响。胡深领了兵径上岭来,杀散守岭士卒。 朱亮祖、沐英、郭英等六路分兵驰到。六营各用火炮攻打,登时六寨火起。 宜孙等并力来战,那能抵当?宜孙领了部兵,望温州去了。林彬祖见势头不 好也投温州去讫。六将据在岭北待至天明,大军齐到,便过岭直抵处州城边。 城中守将,乃是李祐之、贺德仁,二人料来难守,开门纳款。太祖入城,吩 咐军校不许惊动士民。次日,下令着耿炳文镇守,即率兵南攻婺州(婺州, 即今之婺源县是也)。
不数日,来到地界。太祖看了地势,命在梅花岭安营。传令着邓愈、王
弼、康茂才、孙虎,率兵取岭。守岭元将叫做帖木儿不花,闻知下岭搦战。 自早到晚,因不见胜败。邓愈把令旗一招,恰见茂才先去攻岭北,王弼去攻 岭南,三路并进,遂拔了老寨。不花早被众军拿住,送到帐前斩讫。太祖安 营岭上,恰有胡大海领乌江儒士王宗显来见。太祖问取婺州方略,宗显说: “城内吴世猷与显旧相识,待我进城,打探事情虚实何如?”太祖说:“极 妙!极妙!”宗显装起行李,只说来探望亲戚,入得城来,径到吴家安下。 因知城中守将,各自生心,次日即别了吴世猷,径到帐中备说细底。太祖许 说:“若得婺城,当命汝为知府。”
次日,令金朝兴率领锐卒骂战,再令茅成驻节皋亭山接应。茅成得令前 去。元将前锋是李眉长,出兵迎敌。战未数合,那眉长转身不快,恰被金朝 兴擒住。胡大海率领缪美玉趁势追杀。谁想石抹宜孙闻知大兵来,便率兵从 狮子岭抄路来援。太祖就着胡大海、胡保舍分兵梅花岭边,截着救兵,却令 郭英引兵一万,扣城索战。守将僧住、同签帖木烈思、都事宁安庆、李相。 那僧住同诸将计议说:“彼兵乘胜而来,暂且坚守,待其少倦,方可分兵三
路应之。可先在瓮城中掘了陷坑,我领兵出北门与战,佯败入城,他必追赶, 待至城门,以炮火齐击,必然跌入坑内。将军辈宜各领兵三千出东、西二门 截杀,定可取胜。”分布已定。
歇了数日,早有郭英纵兵赶来,看见城门大开,争先而入,都落在坑内, 四壁木石弓弩,如雨般下来。郭英急退,又有两个大将截住去路,郭英冲阵 而走。二将追杀了许多地面,方收兵回去。郭英收了残兵,来见太祖。太祖 惊说:“行兵多年,尚然不识虚实,损将折士,罪过不小!”刘基向前说: “乞主公宽宥,待彼将功赎罪。”便密付一纸,递与郭英,说:“将军可乘 今夜再取婺州。”郭英接过封札在手,却存想道:“白日里尚不能成功,黑 夜如何施展?”然不敢不去。此时乃是正月下旬,天气正黑,郭英只是领了 兵,奔到婺州城边,只带一个火种,便拆开军师封札来看。内中说,可竟到 东南角登城。看罢,便领兵马,依令而行,走至其处,却见城角损坏不完。 郭英便分兵五千与部将于光,令他南门外接应,只亲率兵三千,从缺处悬石 而上。那士卒因地方偏僻,全不提防,都酣酣的大睡。英便轻步捷至南门, 守将徐定仓猝无备,遂降。却唤徐定开门,引于光五千兵杀进城来,径到府 前。李相因与帖木烈思不和,大开府治,以纳朱兵。僧住急与宁安庆、帖木 烈思等,率兵夺门而走。却有胡大海、朱亮祖、金朝兴引兵截住。僧住身被 数枪,且战且走,回看四百残兵,更不剩一个。便调宁安庆等说:“受王爵 禄,不能分忧,要此身何为!”遂拔剑自刎。安庆、烈思随下马拜降。
太祖领兵入城,抚谕了军民,以王宗显为知府。宁越既定,命诸将取浙
中各郡,且对诸将说:“克城以武,安民须用仁。吾师入建康,秋毫无犯, 今新取婺州,民苟少苏,庶各郡望风而归。吾闻诸将皆不妄杀,喜不自胜。 盖师行如烈火,火烈而民必避。倘为将者,以不杀为心,非惟利国家,己亦 必蒙厚福。尔等从吾言,则事不难就,大功可成。”诸将拜受钧旨。便召宁 安庆、李相、徐定问说:“婺州是浙之名郡,必有贤才,尔等可为召来。” 徐定说:“此地有个文士,姓王名祎,系金华义乌人。其祖父名唤延泽,一 日见一个小猴儿,烈焰焰生一身火毛,背上负一种五色灵芝,径奔入他庭子 里来。他祖父也不惊动他。只见那猴子把那种灵芝,去泥地上掘开个坑儿, 做好了种在地上,便前爪从泥上画了六个大字,却将身在灵芝边跳来跳去。 一会儿竟从地里钻将下去,也不见了。他祖父急走前来看,恰是“背火猴来 降生”六个大字,甚是明朗。傍晚光阴,媳妇生下这个王祎来。自幼生的奇 异,人皆以为芝秀之兆。有诗赠他:
芝秀含英爽,虚亭散夕曛。 嘴精天上合,猿啸下方闻。 灵著千秋业,情耽一壑云。 何人为招隐,间寂想征君。
他见了元朝政事日非,便隐于青严山,近因饥馑,从居婺州。又一个武士, 唤做薛显,原是沛县人,勇略出群,曾做易州参将。他也见世事不好,弃职 归山,然而家贫,因以枪刀弓矢教人。今流寓在此,倘主公欲见,当为主公 请来。”太祖说:“招贤下士,吾之本愿。你可急急去走一遭。”
徐定出帐前去。宁安庆因进婺州户口文册,共二万七千户,计十二万二 千五百余口。明日,徐定请了王祎、薛显二人,早至帐下。太祖令文武官将,
迎入帐中。太祖见二人超脱,因细问治平攻取之策,二人对答如流。太祖心 中大喜,授王祎奏议大夫,薛显帐前指挥使。自是太祖在婺州,半月时光, 各处州郡,都望风归顺。乃遣胡深镇婺州,耿炳文镇处州,其子耿天璧守衢 州,王恺守诸暨,胡大海守金华,其子胡德济守新城。分拨已定,遂率大队 人马,向金陵而回。但见:
旌旗全卷竿头,剑戟深藏匣底。片片云霞邀旺气,壮的、俏的、 老的、小的,争看有道圣人;村村苍翠挹清车,来的、去的、远的、 近的,喜见太平天子。日照光明,几处名香迎马首;风吹帐起,一 天星宿卫宸区。
不多日子,却便到了金陵。未知后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二十八回 诛寿辉友谅称王
诗曰:
阴风吹火火欲燃,老枭夜啸白昼眠。 山头月出狐狸去,竹径归来天未曙。 黑松密处秋萤雨,烟野闻声辨乡话。 有声无音知谁是,寒风莫射刀伤处。 开门悬纛稀行旅,半是生人半是鬼。 犹道能言似昨时,白日牵人说兵事。 高幡影外西陵渡,召鬼不至毗祎盧语。 大江流水杠隔侬,凭将咒力攀浓雾。 中流灯火密如云,饥魂未食阴风鸣。 髑髅避月樱残絮,幡底飒然人发竖。 谁言随地永为厉,圣明功德不可议。
那太祖领了大队人马,自婺州回至金陵,原守文武官僚,出城迎接庆贺,
不题。且说江州徐寿辉,有手下陈友谅夺得龙袍、玉带什物,献于寿辉,择 日改了国号,即了天子之位。常虑安庆府为江州左胁之地,不可不取,屡屡 遣兵命将,皆不得利,寿辉甚是恼怒。一日早朝已毕,遂遣陈友谅为大元帅, 统领十万兵马,驻小孤山。都督倪文俊统领精锐五万,夹攻安庆。那安庆府 城元将,姓余名阙,字廷心。世家威武,父亲在卢州做官,遂居住在卢州。 元统元年,举进士及第,除授湖广平章,真个是文武全材,元朝第一员臣子。 把那徐寿辉麾下攻打的军马七战七败。闻知陈友谅领兵来攻,便纵步提戈, 当先出马,与那先锋赵普胜战到八十余合,不分胜败。天晚回兵,将及二更, 恰有祝英又领兵二十万来接应。陈友谅便叫赵普胜攻东门,倪文俊攻南门, 祝英攻北门,自统大兵攻西门,四面如蚁的重重裹来。余阙见西门势头更急, 心知寡不敌众,便督敢死士三千,出城与友谅对战。从古说得好:“一人拼 命,万夫莫当。”那余阙到友谅阵中,奋起生平气力,这些随来的精勇,个 个拼死杀来,真个是摧枯拉朽,直撞横冲,杀得友谅远走二十里之地。正好 追赶,恰听得倪文俊攻破了南门,余阙大惊,把头回看,但见城内火焰冲天, 便勒马回兵来救。那友谅也随骑追来,赵普胜、祝英又杀入城。随行兵将, 俱备逃散,余阙独马单枪,与贼横杀,身中了十余枪。路至清水塘边,以刀 自刎,死于塘内。其妻蒋氏,及妾耶律氏,抱了儿子德臣、女儿安安、外甥 福童皆在官署中投水而死。那余阙死时,年才五十有六,著有《五经余氏注 疏》,至今学士尊为指南。葬在南门外。后来太祖一统登基,特悯其忠,立 庙于忠烈坊,岁时致祭,这也不赘。
且说陈友谅既取了安庆,留旗将丁普郎镇守,自领兵回到江州,朝见徐 寿辉,备说安庆已取,留兵镇守一节。寿辉大喜,正将赏功,只见倪文俊出 班大喊如雷,说:“取攻安庆,全是微臣之功,不于友谅之力!”寿辉变色, 问说:“怎见是卿之功?”文俊奏说:“友谅攻打西门,被余阙领敢死之士 三千,出城大战,友谅奔走二十里外。臣率士卒奋勇先登,众所共知,怎说 得是友谅的功绩?”寿辉大怒,对友谅说:“你为元帅,不能对敌,败走且 欲冒领军功,欲学晋时王浑乎?”友谅说:“初时四面攻打,余阙只是固守 城池,我们兵马谁敢先登。后来余阙因臣攻西门势急,只得引兵出战。臣假
作佯输,哄他来追,文俊方得领兵入城。设奇指示,皆臣之功。”寿辉便叱 说:“休得再来胡说!本当治以军法,姑念旧功免死。”即刻令左右拘拿印 绶,不许与共军国事,惟令朝参。友惊此时真个是:地裂无处遮丑面,鬼门 难进免羞惭。闲住在家,甚为恼恨。
原有张定边、陈英杰两人与友谅相善,俱有万夫不当之勇,同来彼此依 附,往来极密的。一日,友谅接两人到家,说:“寿辉昔日斩黄起兵,今日 据有荆襄地面,坐享富贵,皆我出万死一生之力。今一旦削我兵权,安置私 第,真是无义之徒,令人可恼!”定边对说:“事有何难!今宅中家兵有五 百余人,明早可令暗藏利器,伏于朝外,只唤二人带剑随行。元帅佯言上殿 奏事,寿辉必无所备。元帅便可挺剑行事,我二人就乘机杀了倪文俊,号令 满朝文武,事可顷刻而成。”友谅大喜说:“若得成事,富贵同之。”两人 别去不题。友谅便令家兵准备器械。
次日早晨,友谅便把家兵五百,暗暗的四散,列于朝门外,只引力士二 人跟随。依班行礼毕,便挺身上殿,说:“昔日斩黄起义,直到如今,无限 大功,皆我一身死力成事。今朝何故忘我的功劳,夺了我的兵权?”寿辉大 怒,喝令左右擒获。友谅便把剑砍了寿辉。倪文俊急夺武士铁挝,还击友谅, 早被张定边在后一剑杀死;遂同陈英杰按剑高叫说:“徐寿辉不仁不义,不 足为吾等之主。陈元帅英武盖世,才德兼备,我等宜共立为帝,享有大宝。 倘有不服者,当以文俊为例!”群臣那个敢再声张。定边即令扛去了寿辉、 文俊尸首,率群臣下殿呼拜万岁。友谅说:“今日非我忍为此不仁之事,但 寿辉负我恩德,吾故仗义行诛。今张元帅扶我为主,卿等俱宜协力同心,辅 成大事,所有富贵,我当照功行赏。”群臣听命。当日,友谅立妻杨氏为皇 后,长子陈理为太子,以杨从政为大丞相,张定边为江国公,兼掌兵马大元 帅,陈英杰为武国公,封普胜为勇德侯,各兼平章政事。胡美、祝英、康泰 三人守淇都。建都江州,国号汉。帝颁诏所属州郡,退朝回宫,不题。
却说陈友谅原是沔阳人,渔家之子。大来做个县吏,嫌出身不大,因弃
去了职业,学些棍棒,会徐寿辉起兵,便慨然从之。尝为倪文俊所辱,止是 领兵为元帅与文俊争功,便弑了寿辉,害了文俊,自立为汉帝。此时正是至 正十九年十二月初旬的事务。次日设朝,勇德侯赵普胜出班奏说:“今有池 州地界,实为我国藩篱,近被金陵窃据,我国未可安枕,望我王起兵攻之。” 友谅准奏。即令普胜为元帅,率兵五万,攻打池州,择日起兵。友谅对普胜 说:“金陵人多智勇,猝难取胜,可扬言攻取安庆,使其无备,庶可一鼓而 下。”普胜领命,因率兵从南路来寇池州。不一日到城下安营。朱兵镇守池 州,向是张德胜、赵忠二人。闻得汉兵猝至,便议道:“此明是袭我无备耳。” 赵忠说:“元帅可设备坚守,我当领兵对敌。”次日率兵一千出城,赵忠奋 勇先驰,部卒都死力争赴。贼众大败。赵忠乘势追逐,约有五十余里,不意 马扑,被贼兵捉去。阵上刘友仁急来救时,又被贼兵万弩俱发,当心一箭, 死于阵中。那普胜便引兵周围困了池州,攻打甚急。张德胜在城上,把那飞 弩、石炮,掷将下来。贼兵虽是中伤,然众寡莫御。正没理处,只见正西角 上,一路人马飞尘的赶来,摆开阵势。德胜把眼细看,却是俞通海取了黄桥、 通州一路,得胜回兵来援。那通海水陆并进,士卒勇敢,普胜只得弃舟而遁。 通海也因升了金书枢密院事,便与张德胜稍稍叙了一些心事,即日向金陵而
回。
且说普胜途中闻知俞通海撤兵回来,仍复引兵来攻打。张德胜出兵对敌,
普胜败走。德胜飞也来追,不防普胜标箭正中左腿,德胜负痛奔回,四下里 被普胜紧紧围住。却有养子张兴祖对德胜商议说:“如此重围,急须向金陵 求援,方可解脱。不然粮草一日不支,是为釜中鱼矣。”德胜说:“是!但 这般铁桶,谁能出去?”兴祖说:“今夜二更,父亲可选精锐三百,儿当舍 命前往。”德胜依计,草一奏章,至夜付与兴祖,领兵冲出而去,果然杀透 了重围。普胜因见他所部军卒甚骁勇,也不敢十分来追。此行却是如何,且 看下回分解。
第二十九回 太平城花云死节
诗曰:
鏖塞戈铤血未干,汉吴峰火报长安。 拟擒逆众先开幕,谁道英雄已泪弹。 明月慢随青羽动,悲风转与早鸦寒。 一灵莫讶功难遂,多少才官倚剑看。
那张兴祖领了三百铁骑,连夜杀透重围,离了池州地面,那里有晓起夜
眠?浑忘却饥餐渴饮。在路方行一日两夜,已至潜山地界。正遇常遇春领兵 巡行,兴祖便具诉危困的事情。遇春说:“我已知之,特来相救。”因对兴 祖说:“吾闻汝有智勇,汝须如此先行。”兴祖受计去讫。便令郭英、俞通 海、朱亮祖、康茂才,前去四下埋伏。次日,兴祖过了九华山,径到池州与 普胜对阵逆战。普胜便来迎敌。未及数合,兴祖勒马就走,普胜料无伏兵, 乘势赶来。约及五十余里,日已将西,恰到九华山谷,兴祖便把马转入谷中。 普胜心中想道:“这黄头孺儿,恰不是送死么?到了谷中,怕他走到那里去?” 纵马正赶得紧,只听得一声炮响,两岸上木石、箭弩、铳炮,如飞蝗云 集下来。普胜急待回转,那一彪兵马,旌旗掩日,尘土蔽天,却是常元帅旗 号,只得挺枪来战。未及数合,遇春把旗幡招动,左有郭英,右有俞通海、 廖永忠,前又有朱亮祖、赵庸,后边有康茂才、张兴祖,四面大攻。贼兵大 败,斩首二万余级,活捉的也有五千余人。普胜单身只马,躲在茂林中。次 日收集残兵,止有一千余人,低头叹气说:“今日折兵败北,有何面目去见 汉王!况汉王立心猜忌,一见回去,彼必不容,不如且走汉阳,使人求救, 再作计议。”便使人来陈友谅殿前,备奏前事。友谅大怒,正欲唤取殿前刑 官,械送普胜回朝取决,那张定边向前轻声奏言:“普胜奸诈多端,膂力出 众,今驻兵求援,是欲观陛下何意耳。若以怒激,他必引兵投降别去,是又 生一敌也。主公当以好言语慰之耳。”友谅允奏,因遣人到普胜帐前说:“元 帅之功,吾已素知。若池州地面,在所必欲,即日率兵亲征,元帅可引兵来 会。”普胜得报大喜,便率兵驰会江州。友谅见了普胜,大喝道:“败兵挫 锐,罪将谁归!左右快推出斩讫报来。”普胜悔恨无及。友谅既杀了普胜, 因对众人说:“池州之仇,决当亲征报复。”因令太子陈理守国,以张定边 为先锋,陈英杰为副将,张强为参谋,选精兵三十万,战船五千只,刻日离
江州,水陆并行,向池州进发。
不一日,来至采石矶太平府。守将却是花云,并都督朱文逊、金事许瑷, 更深夜静,不提防汉兵直抵矶下,鼓噪而前,惊慌无措。花云、朱文逊急急 引兵出迎,力战不利,便奔回太平。友谅便乘胜追至城下,四面紧围。花云 与王鼎、朱文逊分门拒守。是月十九日,贼将陈英杰舟师直泊城南,士卒缘 舟攀尾而上。那王鼎百计力拒,可恨汉兵强盛难支,且战且骂,中枪而死。 友谅兵奔杀入城。花云闻西南城陷,急同朱文逊来救,却遇张定边、陈英杰、 张强三将,一齐攻逼,云等力不能支,都被钩索缚住。云妻郜氏闻夫被擒, 便抱了三岁儿子花炜,拜辞了家庙,对家人说:“吾夫忠义,必死贼手,吾 岂可一身独存!花氏止此一儿,汝等宜善视之,勿令绝嗣!”言毕投水而死。 侍女孙氏大哭,径抱了花炜逃难去了不题。
且说友谅进城,直登堂上,定边拥两将来到阶前。友谅吩咐先将朱文逊
斩讫,捆了花云说:“你还欲生乎,欲死乎?”花云对了天叫说:“城陷身 亡,古之常事。你这弑君之贼,谁贪你的富贵,还要多言。今贼缚我,若我 主知之,必砍贼为肉脍。”言罢,大喊一声,把身一跳,那些麻绳尽皆挣断, 夺了阶下人手中的刀,便向前来,又杀了五六人。张定边等一齐奋力拿住, 友谅便令缚在厅墙之上,着众军乱箭射来。花云至死骂不绝口,是年方得二 十九岁。
友谅传令安营。夜至三更,在帐中寝睡不安,只见阴风透骨,冷气侵人, 恍惚中,忽听得两个人自远而近,渐渐前来,高声说:“友谅!友谅!你这 逆贼,快快偿我命来!”友谅近前一看,恰就是朱文逊与花云,各带血伤, 缠住着友谅不放。友谅大惊,狠力挣脱,却欲回避,早被花云一箭,正中着 左边眼睛,贯脑而倒,大叫一声,醒来乃是一梦。友谅自知不祥,次早对了 诸将说知,心中正是闷闷不乐。忽报张士诚统兵十五万来取金陵,现在攻打 常州。张定边近前奏说:“此乃上天假殿下取金陵之便也。两虎相斗,必有 一伤。殿下但默观动静,若士诚克了常州,乘胜而进,则金陵必当东南之患, 我兵乘虚捣境径入,金陵唾手可得矣。今即遣一使,前往吴国通和,然后会 同发兵,必成大事。”友谅大喜,遂唤中军参谋王若水,统领了健兵数人, 前往苏州进发。行有三百余里,忽见当先一队人马,为首一将高叫:“来者 何人?”若水对曰:“我乃汉王驾下参谋王若水,使吴通和,望乞借路。” 那将军大怒,近前大喝一声,竟把若水捉住。若水连声叫道:“将军饶命! 将军饶命!”那将军说:“我与汤和元帅镇守常州,因不曾与那友谅逆贼交 锋,怎么你们悄地犯我太平,把我花、朱二将军乱箭射死;今又来与那士诚 通好,合兵来攻我们!我华云龙将军天下闻名,谁人不晓,你却要我假道! 且同你去见主公,再作区处。”原来汤和因士诚围打常州,特着华云龙引五 百人冲阵,往金陵求援,恰遇着王若水,便捉了解送金陵不题。
且说探子打听来情,报与太祖。太祖悉知了底里,就集众将商议说:“我
兵虽有三十万,胡大海等镇守湖广分去了五万;耿炳文等镇守江阴,分去了 五万;常遇春等救援池州,又分去了五万;今在帐下,不过十万有余。彼汉 兵三十万,吴兵十五万,合谋来战,如何拒敌?”俞廷玉说:“友谅兵善水 战,深入我境,金陵必危。不若且降,再图后计。”赵德胜说:“不可!不 可!主公德被八方,名高天下,岂可称臣逆贼!今钟山险峻,夜观天象,旺 气正成,不若权奔钟山,且为固守,再从别议。”薛显上前说:“此亦不可。 金陵根本重地,若弃而为贼有,岂可轻易复得?是与宋时帝昺航海无异也! 今城中尚有强兵十万余人,协心出战,未必不胜,岂可议降议迁!”众论纷 纷,莫知所是。
止有刘基俯首不言。太祖问说:“先生何独默默?”刘基说:“主公可 先斩议降与奔钟山的,然后贼可破耳。古道:‘后举者胜。’宜伏兵示隙以 击之。取威制敌,以成王业,正在此际!”太祖叹说:“先生真不在卧龙之 下。”即日取金印拜为军师。刘基力辞,太祖说:“方今苍生无主,贼子猖 狂,金陵危在旦夕,正赖先生出奇调度,何仍固推?”刘基方肯受命。恰好 华云龙入见,备说张士诚分兵三路攻打:吕珍引兵五万围江阴,李伯昇引兵 五万困长兴,张士诚引兵五万困常州。特奉汤元帅之令,来求救兵。太祖说: “我已遣徐元帅提兵往救,想此时也到了。”云龙又备说途中遇着王若水事 务。太祖大怒,令武士推若水出帐斩之,便召指挥康茂才入帐听令。不一会, 茂才向前领旨。太祖对茂才说:“陈友谅将寇金陵,吾意欲其速到,向闻汝
与友谅称为旧好,可修书一封,遣人诈降,约为内应,令彼分兵三道而来。 倘得胜时,列尔功为第一。”茂才便说:“养子康玉向曾服事友谅,令彼赍 书前往,彼必不疑。”太祖大喜,茂才领命而出。不知后事如何,且看下回 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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