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民国演义(上)



许 序


  《民国通俗演义》,一至三集,吾友蔡子东藩所著。蔡子嗜报纸有恒性, 搜集既富,编著乃详,益以文笔之整饬,结构之精密,故成一完善之史学演 义,出版后不胫而走遍天下。会文堂主人以蔡作断自民九,去今十稔,不可 以无续,乃商之于余,属继撰四、五两集,自民九李纯自杀案始,迄民十七 国民政府统一全国为止,凡四十回为一集,每集都三十万言。余无似,年来 奔走军政界,谋升斗之食,笔政久荒,俗尘满腹,而资料之采集,又极烦苦, 率尔操觚,勉以报命,宁贻笑于大方,恐取消于狗尾,蔡子闻之,得毋哂其 谫陋?民国十八年五月东越许廑父。
  
蔡 序


  治世有是非,浊世无是非。夫浊世亦曷尝无是非哉?弊在以非为是,以 是为非,群言庞杂,无所适从,而是非遂颠倒而不复明。昔孔子作春秋,孟 子距杨墨,笔削谨严,女论详核,其足以维持世道者,良非浅鲜,故后世以 圣贤称之。至秦汉以降,专制日甚,文网繁密,下有清议,偶触忌讳,即罹 刑辟。世有明哲,亦何苦自拚生命,与浊世争论是非乎?故非经一代易姓, 从未有董狐直笔,得是是非非之真相。即愤时者忍无可忍,或托诸歌咏,或 演成稗乘,美人香草,聊写忧思,水浒、红楼,无非假托,明眼人取而阅之, 钩深索隐,煞费苦心,尚未能洞烛靡遗,而一孔之士,固无论已。今日之中 华民国,一新旧交替之时代也,旧者未心尽非,而新者亦未必尽是。自纪元 以迄于兹,朝三暮四,变幻靡常,忽焉以为是,忽焉以为非,又忽焉而非者 又是,是者又非,胶胶扰扰,莫可究诘,绳以是非之正轨,恐南其辕而北其 辙,始终未能达到也。回忆辛亥革命,全国人心,方以为推翻清室,永除专 制,此后得享共和之幸福,而不意狐埋狐搰,迄未有成。袁氏以牢笼全国之 材智,而德不足以济之,醉心帝制,终归失败,且反酿成军阀干政之渐,贻 祸国是。黎、冯相继,迭被是祸,以次下野。东海承之,处积重难返之秋, 当南北分争之际,各是其是,各非其非,豆萁相煎,迄无宁岁,是岂不可以 已乎?所幸《临时约法》,绝而复苏,人民之言论自由,著作自由,尚得蒙 约法上之保障。草茅下士,就见闻之所及,援笔直陈,言者无罪,闻者足戒, 此则犹受共和之赐,而我民国之不绝如缕,未始非赖是保存也。窃不自揣, 谨据民国纪元以来之事实,依次演述,分回编纂,借说部之体裁,写当代之 状况,语皆有本,不敢虚诬,笔愧如刀,但凭公理。我以为是者,人以为非, 听之可也;我以为非者,人以为是,听之亦可也。危言乎?卮言乎?敢以质 诸海内大雅。中华民国十年一月古越东帆自识于临江书舍。
  
蔡东藩及其《中国历代演义》
柴德赓


  中国历史悠久,史料非常丰富,单是一部廿四史就有三千几百卷,其余 的史书更不知多少倍于此数。在史料丛杂、头绪繁多的情况之下,学者虽穷 年累月,未必能尽读这么多的书;就是读了,这些书本身的错误不少,亦未 必都有用处。当前最重要的是要写出几部史实可靠,观点正确,既有系统, 又有重点的通史,让大家对祖国的历史有个共同的正确的认识。这方面工作 正在进行,且已取得一定的成绩。
  不过,历史知识的传播,不是一种、两种体裁或一部、两部著作所能全 部担负的。体裁不同,内容便受限制;对象不同,要求随之而异。作为一般 的历史读物,既要有丰富的正确的历史知识,也要文字生动活泼,才不致阅 不数卷便打呵欠。因此目前迫切盼望多出一些通俗历史读物,来满足广大读 者的需要。像近年陆续出版的《中国历史小丛书》,是很受大家欢迎的。这 方面目前仅仅是开始,工作当然是繁重的。
  至于长篇的历史演义小说,像《东周列国志》、《三国演义》一类的书, 也是大家所欢迎的。这一类书范围既广,故事性也强,如果观点正确,写作 技巧好的话,也能给予群众一定的历史知识和爱国主义的教育。为了丰富群 众的文化生活和历史知识,在新的历史演义小说还没有出来以前,是否可以 考虑重印一些比较可取的旧的演义小说呢?我看是可以的。这里特别提出来 谈谈蔡东藩先生所著的《中国历代演义》这部书。
蔡东藩的《中国历代演义》,原名《历朝通俗演义》,是一部五百万字
以上的历史演义。他从秦始皇写起,一直写到一九二○年,共写了两千一百 六十六年的事情。全书共十一部、一千○四十回。计有:
前汉 演义(原名前汉通俗演义 附秦朝)一○○回
后汉 演义(原名后汉通俗演义 附三国)一○○回 两晋 演义(原名两晋通俗演义) 一○○回 南北史演义(原名南北史通俗演义) 一○○回 唐史演义(原名唐史通俗演义) 一○○回 五代史演义(原名五代史通俗演义) 六○回 宋史演义(原名宋史通俗演义) 一○○回 元史演义(原名元史通俗演义) 六○回 明史演义(原名明史通俗演义) 一○○回 清史演义(原名清史通俗演义) 一○○回 民国演义(原名民国通俗演义) 一二○回 另有许廑父续的四十回。
  这十一部书不是在同一个时间出版的,作者也不是顺着朝代次序写的。 最先写的是《清史演义》,出版于一九一六年。按成书的次序:
一、清史 二、元史 三、明史 四、民国 五、宋史 六、唐史 七、五代史 八、南北史 九、两晋 一○、前汉 一一、后汉 写完最后一部《后汉演义》,已经到了一九二六年九月。上海会文堂新记书 局陆续印行这十一部演义,都是有光纸石印插图本,当时这部书的销行量非 常大。到一九三五年,会文堂新记书局又把它全部改为铅印本,加上许廑父

续的《民国演义》四集四十回,总的书名称《历朝通俗演义》,分装四十四 册。另刊《历朝通俗演义改版印行缘起》一册,把全书的序文和每部书的回 目搜集在一起。
蔡东藩先生在十一、二年的时间内,连续写出了十一部演义, 字数超过五百万,这是一件惊人的事情。他究竟是怎么样的一个人呢?
有介绍一下的必要。 蔡东藩,名郕,浙江萧山临浦镇人,生于一八七七年(清光绪三年),
卒于一九四五年,年六十九。蔡东藩二十岁前已中秀才,清末以优贡生朝考 入选,分发江西省以知县候补。他到省不久,因看不惯官场习气,称病归里。 辛亥革命前一度入福建,亦不久即归,一直住在临浦镇家里。他在《中国历 代演义》中常自称作于临江书舍,临江即浦阳江在临浦一带的别名。
  蔡东藩在辛亥革命前著过什么书,我们还不知道。辛亥革命那一年他写 了一部《中等新论说文范》,这部书由上海会文堂书局出版,题古越蔡郕著 述,邵希雍评校。邵希雍字廉存,号伯棠,山阴人,是蔡东藩的好友。蔡在 此书自序中说:


  邵君廉存,予畏友也。前著《高等小学论说文范》,尝以稿示 予。阅其文,磊落有奇气,假借文字,陶铸国魂,予语之曰:“此 所谓发爱国思想,播良善种子也。”邵君曾以鄙言弁卷首。付印后, 风行全国,岁销以万计。本年夏,予游闽中归,与邵君道故。邵君 拟再著《中等论说文范》一书,苦事烦,不遑赓续,属予成之。予 不文,学识又谫陋,当以未能谢。秋初,又以书见招,再三敦勉, 觉无可却。甫属稿,而三户闻已兴起矣。就时论事,勉成数十篇, 并缀数语以作弁言。窃谓为新国民,当革奴隶性;为新国文,亦不 可不革奴隶性。前此老师宿儒,终日咿唔案下,专摹唐、宋诸大家 文调,每下笔,摭拾古文一二语,即自命为韩、柳,为苏、王,而 于文字之有何关系,绝非所问,是谓之优孟学也可。今此后生小子, 入塾六七年,自谓能作三五百字文,实则举报纸拉杂之词,及道听 途说之语,掇拾成篇,毫无心得,是谓之盲瞽学也可。之二者,于 文字中,皆含有奴隶性者也。夫我伸我见,我为我文,不必不学古 人,亦不必强学古人;不必不从今人,亦不必盲从今人。但能理正 词纯,明白晓畅,以发挥新道德、新政治、新社会之精神,为新国 民之先导足矣。窃不自量,本此旨以作文,不求古奥,不阿时好, 期于浅显切近,供少年学生之应用而已。


  这篇序文,说明了他和邵希雍的关系以及他自己对文字的主张;从这里, 也可以看出他在辛亥革命那一年的思想情况。邵希雍为《中等新论说文范》 做一序,亦有所说明。序云:


  吾同学友蔡君东藩,究心教育有年矣。本岁春,宦游闽中,甫 逾月即归,危崖勒马,智士也。夏初与唔申浦,纵谈当世事,蔡君 以教育急进为第一义,余深韪之。适余拟续著《中等论说文范》, 苦促无暇晷,与之商,未果。入秋余又病,招蔡君至,申前议。蔡 君语余曰:“吾续子文,续体例,不续辞意,子无诮我也。”余曰:
  
“唯唯”。书成后,属余评阅。余学识未出蔡君右,安敢评论蔡君 文。但蔡君不自赞,余当赞之,附以总评,缀以眉批,并加圈点。


蔡东藩和邵希雍的交谊,从这两篇叙文中充分得到反映。蔡之所以能和会文 堂发生关系,主要由于邵的介绍。武昌起义后不久,邵希雍逝世,会文堂书 局因邵著的《高等小学论说文范》需要修改,就请蔡为他修改。这样,蔡和 会文堂的关系益趋密切,至一九一六年,他的《清史演义》就问世了。
  从《中等新论说文范》这部书中,可以了解蔡东藩对辛亥革命是曾经欢 欣鼓舞地歌颂的,可是过了四、五年以后,他失望了,政治热情冷落了。自 从写了《清史演义》为社会所欢迎后,他对写演义的兴趣逐渐浓厚。但他毕 竟是个爱国的人,有时也在演义中发发牢骚,聊以自慰。他家有藏书,也搜 集报纸材料。他博学能文,动笔很快,差不多大半年写一部书。记得他编书 时每月从临浦邮局寄出一部分文稿,又从邮局取回几十元稿费,这种低廉的 稿费,替会文堂换来了大量的财富。到一九三五年全书铅印时,那时蔡东藩 还健在,会文堂就没有请他自己再写几句话,却找了个与这部书毫无关系的 卢冀野,在每一种演义之前,写了一篇与本书不相干的序言。卢冀野甚至于 连蔡东藩作书的先后次序也不细看,当他是从古代开始,顺序写到民国的。 书店老板对于作者的无视,实在是不公平的。
抗日战争开始以后,蔡东藩的家乡临浦镇沦陷了,他离开家乡,辗转避
难。直到一九四五年春,这位给我们留下五百万字历史演义的作者,没有看 到抗战胜利便与世长辞了。
关于《中国历代演义》这部书应该怎样估价?可以从三个方面来谈:
一、本书的编制体例
  《中国历代演义》是《三国演义》那一类的历史演义,说得更具体些, 是毛宗岗改本《三国志演义》那一类体裁的演义,有正文,有批注,有总批。 这些批和注,都是蔡东藩一手写成的,他把罗贯中、金圣叹、毛宗岗三人的 工作集于一身。从正文说,廿四史头绪纷繁,要写成一部联贯的长篇演义, 是不容易的。特别像两晋时期前后有十六国,五代时期出现了十国,事情很 零碎,很难贯串。蔡东藩的办法,是以历代王朝兴亡为主,每一朝以中央政 府为中心,按年代顺序,记述一代重大的政治、军事事件,也涉及经济、文 化,而以人物活动来体现。这中间,当然属于帝王将相的事情和统治集团内 部的斗争居多数。对当时和国内少数民族的关系,以及对外斗争,根据旧史, 大多涉及。至于写农民群众同封建统治阶级的斗争,他和旧史记载一样,是 站在统治集团一方面的。凡是讲到一个重要人物,他必举出他字什么,什么 地方人,大致述及其为人,有所褒贬。作为历史知识讲,这一千○四十回、 五百多万字的演义,内容是够丰富的,叙述是有系统的;至于全面、正确, 当然还有很大距离。就文字而论,比较通俗;但融化旧史文字,仍不免有艰 深之处。
  批注是帮助读者理解史事的,大至可分三类:第一类是解释名词或说明 史事前后关系的。如《南北史演义》十三回讲到十六国中的五凉、四燕、三 秦、二赵,每个名词下都注明是哪几国。此外如地名、官名、人名或年代也 有一些注解。至于后事和前史有关系的,如已见前一演义,或已见本书前若 干回也择要注明。这是用胡三省注《通鉴》的旧例,对读者是有帮助的。可 惜这种小注,还不够多。第二类是对史事作一些考证,或注明史料出处的。
  
这种注份量比较少,但对读者有启发。第三类是专为批评演义内容是非,或 故为惊人之笔,或提醒读者注意的,这一类份量最多。如《唐史演义》第廿 七回,讲到张公艺书百“忍”字以进高宗一节,注云:“不没公艺。治家宜 忍,治国不专在忍,王船山曾加论辩,可为当世定评。”《明史演义》第廿 七回,讲郑和下西洋一节,注云:“郑和三次出洋,??论其功绩,不亚西 洋哥仑布。”这是对人物的评论,从这里可以看出作者的思想。至于欲擒故 纵,故为惊人之笔,这是小说家惯技,有时有点意思,多了就腻了。本书中 有时讲到男女关系,也有些批注,这就没有什么意思了。
  总批是每一回结束后的总论,内容主要是评论史事,有时也讲“演义” 结构,都是用文言写的。这好像史论,借以抒发作者对历史的见解。用今天 的观点来看,里面有可取之处,也有不可取的。
二、本书的史料根据
  《中国历代演义》的特点,是取材比较审慎可靠,它主要根据正史及各 类比较可信的历史记载,也参考一些野史。蔡东藩没有而且也不主张像一般 演义小说那样用虚构故事来写历史演义,他自认为《中国历代演义》是历史 演义,不过较为通俗而已,却不是一般演义小说。像《三国演义》,大家已 认为是“七分实事,三分虚构”(见章学诚《丙辰札记》),总算和史实不 很相远了。他是学《三国演义》的,但他又不满意罗贯中的写法。他在《后 汉演义》第一回里说:


  罗贯中尝辑《三国演义》??风行海内,几乎家喻户晓,大有 掩盖陈寿《三国志》的势力。若论他内容事迹,半涉子虚。一般社 会,能有几个读过正史?甚至正稗不分,误把罗氏《三国演义》当 作《三国志》相看。??小子所编历史演义,恰是取材正史,未尝 臆造附会;就使采及稗官,亦思折衷至当,看官幸勿诮我迂拘呢!


他这种主张,和章学诚《丙辰札记》所说:“实则概从其实,虚则明著寓言, 不可虚实错杂,如‘三国’之淆人耳!”可谓不谋而合。他在《唐史演义》 自序中说:


  以正史为经,务求确凿;以轶闻为纬,不尚虚诬。徐懋功(勣) 未作军师,李药师(靖)何来仙术?罗艺叛死,乌有子孙?叔宝(秦 琼)扬名,未及儿女。唐玄奘取经西竺,宁惹妖魔???则天淫秽, 不闻私产生男;玉环伏诛,怎得皈真圆耦?种种谬妄琐亵之谈,辞 而辟之,破世俗之迷信者在此,附史家之羽翼者亦在此。子虚、乌 有诸先生,谅无从窃笑于旁也。
《宋史演义》序亦云: 宋代小说,亦不一而足,大约荒唐者多,确凿者少。龙虎争雄,
并无其事;狸猫换主,尤属子虚。狄青本面涅之徒,貌何足羡?庞
籍非怀奸之相,毁出不经。岳氏后人,不闻朝中选帅;金邦太子, 属尝胯下丧身?种种谬谈,不胜枚举。而后世则以讹传讹,将无作 有,劝善不足,导欺有余。为问先民之辑诸书者,亦何苦为此凭虚

捏造,以诬古而欺今乎?


从这里可以看出蔡东藩是注重历史的真实性,极力反对杜撰的。小说可以出 于虚构,旧小说中有涉及历史人物故事的,往往无中生有,故弄玄虚,无非 引人入胜,达到它宣传讽喻的目的。这是小说的特定体裁所决定的,即使是 所谓历史小说,也不能纯粹以历史的角度来要求。蔡东藩写《中国历代演义》, 是当作通俗的历史读本来写的,这就和旧的演义小说有很大的不同。他的全 书中体现最强烈的是忠实于史料,这主要表现在三方面:
  第一,是考证异同。他这些“演义”都是根据旧有史书的记载写的,史 料彼此舛互时,他必须决定采取一种说法。大概一般的问题,他只是根据比 较可信的史书来写,不作说明。有时他觉得非要说明不可,那就在正文或批 注中加点考证,注明出处。像《后汉演义》八十二回,讲到刘备请到了诸葛 亮,与关、张同至新野,由徐庶接入,故人聚首,注云:


  “徐庶走马荐诸葛,出自罗氏‘演义’,按‘蜀志’诸葛传中, 庶尚留新野,未曾诣操,今从之。”

八十四回徐庶辞刘备归曹操,注云:


  《三国志》诸葛亮传详载此事,庶归曹操,系在备当阳败后, 且庶毋亦不闻自杀,与罗氏“演义”不同。

《唐史演义》十七回吐谷浑伏允自经死,注云:“从李靖传文,不从《通鉴》。”
《宋史演义》三十七 回知广德军朱寿昌弃官寻母条注云:


  《宋史》寿昌本传谓刘氏方娠即出,寿昌生数岁还家。但据王 偁《东都事略》、苏轼《志林》皆云寿昌三岁出母,今从之。


这些考证办法,大致是学《通鉴考异》的,以演义而加考证功夫,他不以一 般演义自视可想而知。
第二,是大力辟妄。这里所谓辟妄,主要是指史书上没有记载,而由演
义小说虚构出来的事情,他怕读者把这种虚构当作实有其事,故在正文或批 注中大力驳斥。如《宋史演义》十六回写陈抟之死,有云:


  陈抟系一隐君子,独行高蹈,不受尘埃。若目他为仙怪一流, 实属未当。俗小说中或称为陈抟老祖,捏造许多仙法,作为证据, 其实是荒唐无稽,请看官勿为所惑哩!
第三,是存疑。如《宋史演义》十二回中说: 小子遍考稗官野乘,也没有一定的确证。或说是太祖生一背
疽,苦痛得了不得,光义入视、突见有一女鬼,用手捶背,他便执
着柱斧,向鬼劈去。不意鬼竟闪避,那斧反落在疽上,疽破肉裂, 太祖忍痛不住,遂致晕厥,一命呜呼。或说由光义谋害太祖,特地

屏去左右,以便下手。致如何致死,旁人无从窥见,因此不得证实。 独《宋史》太祖本纪只云:“帝崩于万岁殿,年五十。”把太祖所 有遗命及烛影斧声诸传闻,概屏不录。小子也不便臆断,只好将正 史野乘,酌录数则,任凭后人评论罢了。


  从这三种情况看来,蔡东藩对史料的选择和运用是经过一番审慎考核 的,这不是小说家的任务,而是历史学家的工作。他这十一部“演义”可取 之处和可贵之处就在这里。当然,他是一个旧知识分子,没有历史唯物主义 观点,选用史料不可能完全正确,解释史料更有他的局限性。何况史料本身 还有很多问题,他亦不可能一一加以考核和辨别。像明建文帝这个人,当“靖 难”之师入南京后,他是死了呢?还是做和尚去了?这个问题,明朝人谈得 很热闹,像《致身录》等书,写从亡诸臣及飘泊经过,绘影绘声,究竟可信 程度有多少,这是很成为问题的。但蔡东藩却相信它,他在《明史演义》廿 五回中大写特写,在总批中又说:


  建文出亡,剃度为僧,未必无据。就王鏊、陆树声、薛应旗、 郑晓、朱国桢诸人所载各书,皆历历可稽。即有舛讹,亦未必尽由 附会。


这种说法,仿佛能自圆其说。其实,他所举这几个人,都不是明初人,他们 也是传闻而来,蔡东藩这种看法,未免有点武断了。
不过,总的说来,蔡东藩是个史学湛深的学者,他对待史料的态度是严
肃认真的,即使个别地方取舍未必尽当,也不能不承认他是尽了相当的力量 的。特别是《元史演义》的前十回,他从蒙古先世写起,包括西征和四大汗 国的建立,事情是极复杂的。蔡东藩嫌《元史》记得太简单,从《元秘史》、
《蒙鞑备录》、《蒙古源流》、《元史译文证补》,旁搜东西洋有关蒙古史
籍译本,源源本本地写。这段历史今天我们读来还觉得费力,他写这些事情 所费的力量更可想见。这个人也可以说是有历史考证癖的。
正因为他有考证癖,我们觉得他有些注中的考证还可精简。如辽、金、
元各族的人名,原来史书是根据当时实际用的名字写的,到清乾隆时有意把 它改译一次,这种改译,只有引起混乱,毫无意义。清代历史学者如钱大听、 赵翼等都避免用它,而蔡东藩于《宋史演义》和《元史演义》内经常将人名 注明一作某某,如阿保机一作安巴坚之类,实在无此必要。他怕不注读者不 知道,不知注了更易引起混淆,这是他所意识不到的。
三、本书的历史观点 蔡东藩是个旧知识分子,受封建思想影响很深。但同时他又受到辛亥革
命前后资产阶级民主思想的洗礼,曾醉心于资产阶级民主政治,以为经过革 命一切都可以好了。不想辛亥革命以后,军阀割据,政客朝三暮四,帝国主 义对中国的侵略一步步加紧,这种情况,使他感到苦闷,以致愤慨。在他编 的《中等新论说文范》中就有“国耻论”一篇云:


  革命以后,耳目一新,若可与谋雪耻矣。乃二三雄桀,偶一得 志,或且营宫室,拥妻妾,但顾行乐,不顾雪耻。??嗟乎!寇深 矣。可若何?而环顾吾国,仍无一誓雪国耻者。夫无一誓雪国耻之
  
人,是终于无耻者也。我不敢谓此终于无耻者其国即亡也,我亦不 敢谓此终于无耻者其国不即亡也。惟外族方张,鉴吾国民之不复知 耻,将奴我辱我,我国民乃真万劫不复矣!


  蔡东藩这种议论,一方面反映辛亥革命本身的不彻底,一方面也反映这 一时期头脑比较清醒的知识分子的苦闷。随着时势的发展,这种苦闷越来越 深,愤慨也越来越甚。他在《民国演义》自序中说:


  回忆辛亥革命,全国人心,方以为推翻清室,永除专制,此后 得享共和之幸福。而不意狐埋狐搰,迄未有成。??所幸“临时约 法”,绝而复苏,人民之言论自由,著作自由,尚得蒙“约法”上 之保障,草茅下士,就见闻之所及,援笔直陈,言者无罪,闻者足 戒。此则犹是受共和之赐,而我民国之不绝如缕,未始非赖是保存 也!


本此宗旨,他在《民国演义》中,对当时军阀政客冷讽热嘲,对汉奸卖国贼 如曹汝霖、陆宗舆、章宗祥等贬斥不遗余力,而对“五四”学生爱国运动则 予以大力赞扬。他在《五代史演义》第一回中说:


  照此看来,欲要内讧不致蔓延,除非是国家统一;欲要外人不 来问鼎,亦除非是国家统一。若彼争此夺,上替下凌,礼教衰微, 人伦灭绝,无论什么朝局,什么政体,总是支撑不住。眼见得神州 板荡,四夷交侵,好好一个大中国,变做了盗贼世界,夷虏奴隶, 岂不是可悲可痛吗!


他这种爱国忧民的思想,在他的“演义”中常常可以看到。不过他的思想仅 止于此,没有再向前发展了。
蔡东藩对历史上的民族英雄,正直廉洁的人物,表示尊敬,加以表扬,
但也不是盲目崇拜。像陆秀夫这样的人,他当然是崇拜的,但对陆在厓山患 难之中,“尚日书大学章句,训导嗣君”,他批了一句:“其行甚迂,其志 可哀!”像方孝孺这种硬汉,他也为之歌咏赞叹,但他对孝孺当军事紧急时 向建文帝的屡次奏语,一则批曰:“此老又出迂谋”;再则批曰:“还是迂 说”;三则批曰:“迂腐极矣”。这可以说他是有自己见解的,不随人短长。 可也有偏激之见,他在《民国演义》中却欣赏张勋,第八十四回的总批中说:


  但观民国诸当局之各私其私,尚不若张辫帅之始终如一,其迹 可訾,其心尚堪共谅也。


这虽是有所为而发,究竟不能算是正论。 蔡东藩对历史上的民族关系,虽然承袭了旧史的大汉族主义观点,但也
有实事求是的地方。他对元朝初年的历史叙述很详,并无多大贬语;对清朝 历史的评论,也有不少地方比较公正。他在《清史演义》第一回中说:

后来武昌发难,各省响应,竟把那二百六十八年的清室推翻

了,二十二省的江山光复了。自此以后,人人说清朝政治不良,百 般辱骂;甚至说他是犬羊贱种,豺虎心肠。又把那无中生有的事情 附会上去,好像清朝的皇帝,无一非昏淫暴虐;清朝的臣子,无一 非卑鄙龌龊,这也未免言过其实哩!??小子无事时,曾把清朝史 事,约略考究,有坏处,也有好处;有淫暴处,也有仁德处。若照 时人所说,连两三年的帝位都保不牢,如何能支撑到二百六十多 年?
像这种说法,还是比较客观的。他又在第三十回中说: 康熙帝在位六十一年,守成之中,兼寓创业。??自奉勤俭,
待民宽惠。??满族中得此奇人,总要算出乎其类,拔乎其萃了!


这个对康熙的评语,更有实事求是的精神。他在全书中反对迷信,对宗教迷 信采取否定的态度,这一点比较突出。但他毕竟是封建思想浓厚的人,他的 历史观点有比旧史学家进步的一面,可是主要面仍是传统的唯心史观。
  贯穿在《中国历代演义》中最显著的错误观点,是贬低农民起义。以陈 胜、吴广那样第一次轰轰烈烈的农民起义,司马迁曾把陈胜列入世家,比之 于汤武革命;蔡东藩在《前汉演义》第九回总批中却说陈胜、吴广是:
贪富贵,孳孳为利。??起兵于蕲,实则皆为叛乱之首而已。
杀将驱卒,斩木揭竿,乱秦有余,平秦不足。


这些话,充分表示他的地主阶级立场是根深蒂固的。所谓“乱秦有余,平秦 不足”,明明是农民起义推翻暴秦统治以后,胜利的果实被地主阶级的野心 家篡夺了,他却反过来说农民只能破坏社会安宁,不能安定社会秩序,这是 因果倒置。
最严重的问题是关于对太平天国革命的认识。《中等新论说文范》有“论
洪杨失败之原因”一文,其中有一段说:


  洪杨有革命之思想,而无革命之政术。洪杨皆盗魁,托天父天 兄以愚人,犹是白莲、天理诸教徒之末算耳!堂堂正正之师,彼固 未尝耳闻及之也。且其起事以后,蹂躏十余省,戮杀无算,至今父 老犹痛嫉之。


这是他在辛亥革命那一年的思想,他反对洪杨,但总算还承认洪杨“有革命 之思想”。到写《清史演义》六十二回时,他不但不承认洪杨有革命思想, 甚至于说:


  曾国藩始练湘勇,继办水师,沿湖出江,为剿平洪杨之基础。 后人目为汉贼,以其辅满灭汉故。平心而论,洪杨之乱,毒痛海内, 不特于汉族无益,反大有害于汉族。是洪杨假名光复,阴张凶焰, 实为汉族之一大罪人。曾氏不出,洪杨其能治国乎?多见其残民自 逞而已!故洪杨可原也而实可恨,曾氏可恨也而实可原。
  
第七十二回又说:


  后人还说“长毛”乃是义兵,实是革命的大人物,小子万万不 敢赞同。


这两段话露骨地反映了蔡东藩反对太平天国革命的根本立场。他明知辛亥革 命时期的人已经把曾国藩叫做“汉贼”,把太平军称为“义兵”,而他却左 一个“长毛”,右一个“罪人”。这比当时资产阶级革命派的思想远远落后。 其次,他对旧的历史评论中的所谓“女祸”,看得非常严重。在前后汉 “演义”中大说女宠,在《唐史演义》开篇就发挥“唐乌龟”的议论,他说:


  唐朝演义,好做了三段立论:第一段是女祸,第二段是阉祸, 第三段是藩镇祸。若从根本问题上解决起来,实自宫闱淫乱,造成 种种的恶果。所以评断唐史,用了最简单的三字,叫做“唐乌龟”。 这真所谓一言以蔽呢!


把女祸作为亡国乱政的主要原因,这是旧的历史学家轻视妇女的结果。这部 书中,常常把亡国的罪过推给后妃,即使在一般叙述中,也常常有轻视妇女 的议论,特别是在批注中,随处可见。像《南北史演义》第十六回注云:“世 间最毒妇人心”;《五代史演义》第二十九回注云:“妇人心肠究比男子为 毒。”这都是旧社会轻视妇女的恶毒语言。不仅如此,作者对“演义”中男 女关系,虽自言不敢导淫,可是在不少地方却有意渲染,这也是和轻视妇女 思想分不开的。
此外,这部书中还有许多旧的历史观点,这里就不及一一指出了。总之,
我们对于《中国历代演义》,既要重视其中的精华,也要批判其中的糟粕, 才是对待文化遗产的正确态度。

一九六二年十月

重印说明


  这套历史演义,原名《历朝通俗演义》,包括前汉、后汉、两晋、南北 史、唐史、五代史、宋史、元史、明史、清史、民国等十一种。于 1916 年至
1926 年 9 月陆续由上海会文堂新记书局印行,系有光纸石印插图本。1935 年加上许廑 父续写的《民国演义》四十回,改排为铅印本。1962 年,我社 根据铅印本重印,改名为《中国历代演义》,先出版的有《前汉演义》、《后 汉演义》、《两晋演义》三种。1979 年起又将《南北史演义》等八种陆续出 齐。
  作者蔡东藩是清末民初的一位历史学家和演义作家。他在写这套演义 时,史料上一遵其“以正史为经,务求确凿,以轶闻为纬,不尚虚诬”的原 则,十分注重历史的真实性,对史料选择和运用都经过一番审慎的考核。因 此,这一套断代史通俗读物问世后,流传很广,为广大读者所喜爱。在历史 知识的传播上,起着二十四史等正史所不能起到的作用。当然,这套书由于 作者受时代的局限,缺乏历史唯物主义观点,在选用史料和解释史料方面不 可避免地存在着一些问题。诸如对农民起义的错误认识以及民族关系上的大 汉族主义观点等。希望读者阅读此书时加以分析。
本书这次重印是根据我社 1962 年和 1979 年版重印的。经过多年的广为
流传,我们听取了读者的意见,此次重印又作了认真的校勘,这对本书质量 的提高会是有益的。我社 1962 年重印《前汉演义》等书时,曾请柴德赓先生 写了《蔡东藩及其<中国历代演义>》一文,对本书内容及其作者作了评介, 现仍印在卷首,供读者参考。

一九九五年五月

民 国 演 义

第一回 揭大纲全书开始 乘巨变故老重来


  鄂军起义,各省响应,号召无数兵民,造成一个中华民国。什么叫作民 国呢?民国二字,与帝国二字相对待。从前的中国,是皇帝主政,所有神州 大陆,但教属诸一皇以下,简直与自己的家私一般,好一代两代承袭下去。 自从夏禹以降,传到满清,中间虽几经革命,几经易姓,究不脱一个皇帝范 围。小子生长清朝,犹记得十年以前,无论中外,统称我国为大清帝国。到 了革命以后,变更国体,于是将帝字废去,换了一个民字。帝字是一人的尊 号,民字是百姓的统称。一人当国,人莫敢违,如或贤明公允,所行政令, 都惬人心,那时国泰民安,自然至治。怎奈创业的皇帝,或有几个贤明,几 个公允,传到子子孙孙,多半昏愦糊涂,暴虐百姓,百姓受苦不堪,遂挺身 走险,相聚为乱,所以历代相传,总有兴亡。天下无不散的筵席,从古无不 灭的帝家。近百年来,中外人士,究心政治,统说皇帝制度,实是不良,欲 要一劳永逸,除非推翻帝制,改为民主不可。依理而论,原说得不错。皇帝 专制,流弊甚多,若改为民主,虽未尝无总统,无政府,但总统由民选出, 政府由民组成,当然不把那昏愦糊涂的人物,公举起来。况且民选的总统, 民组的政府,统归人民监督;一国中的立法权,又属诸人民,总统与政府, 只有一部分的行政权,不能违法自行,倘或违法,便是叛民,民得弹劾质问, 并可将他捽去。这种新制度,既叫作民主国体,又叫作共和国体,真所谓大 道为公,最好没有的了。原是无上的政策,可惜是纸上空谈,不见实行。
小子每忆起辛亥年间,一声霹雳,发响武昌,全国人士,奔走呼应,仿
佛是痴狂的样儿。此时小子正寓居沪上,日夕与社会相接,无论绅界学界, 商界工界,没一个不喜形于色,听得民军大胜,人人拍手,个个腾欢,偶然 民军小挫,便都疾首蹙额,无限忧愁。因此绅界筹饷,学界募捐,商界工界, 情愿歇去本业,投身军伍,誓志灭清。甚至娇娇滴滴的女佳人,也居然想做 花木兰、梁红玉,组织甚么练习团,竞进社,后援会,北伐队,口口女同胞, 声声女英雄,闹得一塌糊涂。还有一班超等名伶,时髦歌妓,统乘此大出风 头,借着色艺,醵赀助饷,看他宣言书,听他演说谈,似乎这爱国心,已达 沸点。若从此坚持到底,不但衰微的满清,容易扫荡,就是东西两洋的强国, 也要惊心动魄,让我一筹呢。中国人热度只有五分钟,外人怕我什么,况当 时募捐助饷的人物,或且借名中饱,看似可喜,实是可恨。老天总算做人美, 偏早生了一个孙中山,又生了一个黎黄陂,并且生了一个袁项城,趁这清祚 将绝的时候,要他三人出来作主,干了一番掀天动地的事业,把二百六七十 年的清室江山,一古脑儿夺还,四千六百多年的皇帝制度,一古脑儿扫清。 我国四万万同胞,总道是民国肇兴,震铄今古,从此光天化日,函夏无尘, 大家好安享太平了。当时我也有此妄想。
  谁知民国元二年,你也集会,我也结社,各自命为政党,分门别户,互 相诋诽,已把共和二字,撇在脑后。当时小子还原谅一层,以为破坏容易, 建设较难,各人有各人的意见,表面上或是分党,实际上总是为公,倘大众 竞争,辩出了一种妥当的政策,实心做去,岂非是愈竞愈进么?故让一步。 无如聚讼晓晓,总归是没有辩清,议院中的议员,徒学了刘四骂人的手段, 今日吵,明日闹,把笔墨砚瓦,做了兵械,此抛彼掷,飞来飞去,简直似孩 儿打架,并不是政客议事,中外报纸,传为笑谈。那足智多能的袁项城,看 议会这般胡闹,料他是没有学识,没有能耐,索性我行我政,管什么代议不
  
代议,约法不约法。党争越闹得厉害,项城越笑他庸呆,后来竟仗着兵力, 逐去议员,取消国会。东南民党,与他反对,稍稍下手,已被他四面困住, 无可动弹,只好抱头鼠窜,不顾而逃。袁项城志满心骄,遂以为人莫余毒, 竟欲将辛苦经营的中华民国,据为袁氏一人的私产。可笑那热中人士,接踵 到来,不是劝进,就是称臣,向时倡言共和,至此反盛称帝制。不如是,安 得封侯拜爵?斗大的洪宪年号,抬出朝堂,几乎中华民国,又变作袁氏帝国。 偏偏人心未死,西南作怪,酝酿久之,大江南北,统飘扬这五色旗,要与袁 氏对仗。甚至袁氏左右,无不反戈,新华宫里,单剩了几个娇妾,几个爱子, 算是奉迎袁皇帝。看官!你想这袁皇帝尚能成事么?皇帝做不成,总统都没 人承认,把袁氏气得两眼翻白,一命呜呼。祸由自取。
  副总统黎黄陂,援法继任,仍然依着共和政体,敷衍度日。黄陂本是个 才不胜德的人物,仁柔有余,英武不足;那班开国元勋,及各省丘八老爷, 又不服他命令,闹出了一场复辟的事情。冷灰里爆出热栗子,不消数日,又 被段合肥兴兵致讨,将共和两字,掩住了复辟两字。宣统帝仍然逊位,黎黄 陂也情愿辞职,冯河间由南而北,代任总统,段居首揆。西南各督军,又与 段交恶,双方决裂,段主战,冯主和,府院又激成意气,弄到和不得和,战 无可战,徒落得三湘七泽,做了南北战争的磨中心,忽而归北,忽而归南, 扰扰年余,冯、段同时下野。徐氏继起,因资望素崇,特地当选,任为总统。 他是个文士出身,不比那袁、黎、冯三家,或出将门,或据军阀,虽然在前 清时代,也曾做过东三省制军,复入任内阁协理,很是有点阅历,有些胆识; 究竟他惯用毛锥,没有什么长枪大戟,又没有什么虎爪狼牙,只把那老成历 练四字,取了总统的印信,论起势力,且不及段合肥、冯河间。河间病殁, 北洋派的武夫系,自然推合肥为领袖,看似未握重权,他的一举一动,实有 足踏神京,手掌中原的气焰。隆隆者灭,炎炎者绝,段氏何未闻此言?麾下 一班党羽,组成一部安福系,横行北方,偌大一个徐总统,哪里敌得过段党。 段党要甚么,徐总统只好依他甚么。勉勉强强的过了年余,南北的恶感,始 终未除,议和两代表,在沪上驻足一两年,并没有一条议就。但听得北方武 夫系,及辽东胡帅,又联结八省同盟,与安福系反对起来,京畿又做了战场, 安福部失败,倒脸下台。南方也党派纷争,什么滇系,什么桂系,什么粤系, 口舌不足,继以武力。蜂采百花成蜜后,为谁辛苦为谁甜,咳!好好一座中 国江山,被这班强有力的大人先生,闹到四分五裂,不可究诘,共和在哪里? 民主在哪里?转令无知无识的百姓,反说是前清制度,没有这般瞎闹,暗地 里怨悔得很。小子虽未敢作这般想,但自民国纪元,到了今日,模模糊糊的 将及十年,这十年内,苍狗白云,几已演出许多怪状,自愧没有生花笔,粲 莲舌,写述历年状况,唤醒世人痴梦,篝灯夜坐,愁极无聊,眼睁睁的瞧着 砚池,尚积有几许剩墨,砚池旁的秃笔,也跃跃欲动,令小子手中生痒,不 知不觉的井出残纸,取了笔,蘸了墨,淋淋漓漓,潦潦草草的写了若干言, 方才倦卧。明早夜间,又因余怀未尽,续写下去,一夕复一夕,一帙复一帙, 居然积少成多,把一肚皮的陈油败酱,尽行发出。哈哈!这也是穷措大的牢 骚,书呆子的伎俩,看官不要先笑,且看小子笔下的谰言!这二千余言,已 把民国十年的大纲,笼罩无遗,直是一段好楔了。
  话说清宣统三年八月十九日,湖北省会的武昌城,所有军士,竟揭竿起 事,倡言革命。清总督瑞澂,及第八镇统制张彪,都行了三十六着的上着, 溜了出去,逃脱性命。从革命开始是直溯本源。革命军公推统领,请出一位
  
黎协统来,做了都督。黎协统名元洪,字宋卿,湖北黄陂县人,曾任二十一 混成协统领。既受任为革命军都督,免不得抵拒清廷,张起独立旗,打起自 由鼓,堂堂整整,与清对垒。第一次出兵,便把汉阳占住,武汉联络,遂移 檄各省,提出“民主”两字,大声呼号。清廷的王公官吏,吓得魂飞天外, 急忙派陆军大臣荫昌,督率陆军两镇,自京出发,一面命海军部加派兵轮, 饬海军提督萨镇冰,督赴战地,并令水师提督程允和,带领长江水师,即日 赴援。不到三五日,又起用故宫保袁世凯为湖广总督,所有该省军队,及各 路援军,统归该督节制,就如荫昌、萨镇冰所带水陆各军,亦得由袁世凯会 同调遣。看官!你想袁宫保世凯,是清朝摄政王载沣的对头,宣统嗣位,载 沣摄政,别事都未曾办理,先把那慈禧太后宠任的袁宫保,黜逐回籍,虽乃 兄光绪帝,一生世不能出头,多半为老袁所害,此时大权在手,应该为乃兄 雪恨,事俱详见《清史演义》。本书为《清史演义》之续,故不加详述,只 含浑说过,但也未免躁急一点。袁宫保的性情,差不多是魏武帝,宁肯自己 认错,闭门思过?只因载沣得势,巨卵不能敌石,没奈何退居项城,托词养 疴,日与娇妻美妾,诗酒调情,钓游乐性,大有理乱不知,黜涉不闻的情状。 若非革命军起,倒也优游卒岁,不致播恶。及武昌起义,又欲起用这位老先 生,这叫做退即坠渊,进即加膝,无论如何长厚,也未免愤愤不平,何况这 机变绝伦的袁世凯呢?单就袁世凯提论,因此书章法,要请此公作主,所以 特别评叙。且荫昌是陆军大臣,既已派他督师,不应就三日内,复起用这位 袁宫保,来与荫昌争权,眼见得清廷无人,命令颠倒,不待各省响应,已可 知清祚不腊了。这数语是言清廷必亡,袁项城只贪天之功,以为己力耳。清 廷起用袁公的诏旨,传到项城,袁公果不奉诏,复称足疾未愈,不能督师。 载沣却也没法,只促荫昌南下,规复武汉。荫昌到了信阳州,竟自驻扎,但 饬统带马继增等,进至汉口。黎都督也发兵抵御,双方逼紧,你枪我弹,对 轰了好几次,互有击伤。萨军门带着海军,鸣炮助威,民军踞住山上,亦开 炮还击,萨舰从下击上,非常困难,民军从上击下,却很容易。突然间一声 炮响,烟迷汉水,把萨氏所领的江元轮船,打成了好几个窟窿,各舰队相率 惊骇,纷纷逃散,江元舰也狼狈遁去,北军顿时失助,被民军掩击一阵,杀 得七零八落,慌忙逃还。两下里胜负已分,民军声威大震。黄州府、沔阳州、 宜阳府等处,乘机响应,遍竖白旗。到了八月三十日,湖南也独立了,清巡 抚余诚格遁去。九月三日,陕西又独立了,清巡抚钱能训,自刎不死,由民 军送他出境。越五日,山西又独立了,清巡抚陆钟琦,阖家殉难。嗣是江西 独立,云南独立,贵州独立,民军万岁,民国万岁的声音,到处传响,警报 飞达清廷,与雪片相似,可怜这位摄政玉载沣,急得没法,只哭得似泪人儿 一般。
  内阁总理庆亲王奕劻,内阁协理大臣徐世昌,本是要请老袁出山,至此 越加决意,同在摄政王载沣前,力保老袁,乃再命袁世凯为钦差大臣,所有 赴援的海陆各军,并长江水师,统归节制。又命冯国璋总统第一军,段祺瑞 总统第二军,也归袁世凯节制调遣。老袁接着诏命,仍电复:“足疾难痊, 兼且咳嗽,请别简贤能,当此重任”等语。将军欲以巧胜人,盘马弯弓故不 发。那时清廷上下,越加惶急,亟由老庆同徐世昌,写了诚诚恳恳的专函, 命专员阮忠枢,赍至信阳,交与荫昌,令他亲至袁第,当面敦促。荫昌自然 照办,即日驰往项城,与老 袁晤谈,缴出京信,由老袁展阅。老袁瞧毕,微 微一笑道:“急时抱佛脚,恐也来不及了。”荫昌又提出公谊私情,劝勉一
  
番,于是老袁才慨然应允,指日起程。荫昌欣然告别,返到信阳州,即电达 清廷。略曰:“袁世凯已允督师,乱不足平,惟京师兵备空虚,自愿回京调 度,藉备非常”等语。清廷即日颁旨,令俟袁世凯至军,即回京供职。这道 命令下来,荫昌快活非常,乐得卸去重担,观望数日,便好脱罪。偏是前敌 的清军,闻袁公已经奉命,亲来督师,没一个不踊跃起来,大家磨拳擦掌道: “袁宫保来了,我辈须先战一场,占些威风,休使袁公笑骂呢。”先声夺人。 原来光绪季年,袁世凯曾任直隶总督,练兵六镇,布满京畿,如段祺瑞、冯 国璋等,统是袁公麾下的将弁,素蒙知遇,感切肌肤,将弁如此,兵士可知。 后来冯、段之推奉袁氏即寓于此。冯、段两人,当下商议,决定冯为前茅, 段为后劲,与民军决一胜负。冯国璋即率第一军南下,横厉无前,突入滠口, 民军连忙拦截,彼此接仗,各拚个你死我活,两不相下。嗣经萨镇冰复率兵 舰,驶近战线,架起巨炮,迭击民军,民军伤毙无数,不得已倒退下来。冯 军遂乘胜追杀,得步进步,直入汉口华界,大肆焚掠,好几十里的市场,都 变做瓦砾灰尘。这时候的冯军,非常高兴,抢的抢,掳的掳,见有姿色的妇 女,便搂抱而去,任情淫乐。咎归于主,冯河间不得辞过。正在横行无忌, 忽接到袁钦差的军令,禁止他非法胡行,冯军方才收队,静待袁公到来。不 到一日,袁钦差的行牌已到,当由冯国璋带着军队,齐到车站恭迎。不一时, 专车已到,放汽停轮,国璋抢先趋谒,但见翎顶辉煌的袁大臣,刚立起身来, 准备下车,翎顶辉煌四字,寓有微意,见了国璋,笑容可掬,国璋行过军礼, 即引他步下车台,两旁军队,已排列得非常整肃,统用军礼表敬。袁钦差徐 步出站,即有绿呢大轿备着,俟他坐入,由军士簇拥而去。小子有诗咏袁钦 差道:
奉命南来抵汉津,丰姿犹是宰官身。 试看翎顶遵清制,阃外争称袁大臣。
欲知袁钦差入营后事,且看下回说明。
前半回为全书楔子,已是借他人酒杯,浇自己块垒,满腹牢骚,都从笔底写出,令人开卷 一读,无限欷歔。入后叙述细事,便请出袁项城来作为主脑,盖创始革命者为孙、黎,而助成 革命者为袁项城,项城之与民国,实具有绝大关系。自民国纪元,已迄五年,无在非袁项城一 人作用,即无非袁项城一人历史。故著书人于革命情事,已详见《清史演义》者,多半从略, 独于袁氏不肯放过,无袁氏,则民国或未必成立,无袁氏,则民国成立后,或不致扰攘至今, 成也萧何,败也萧何,吾当以此言转赠袁公。书中述及袁氏,称号不一,若抑若扬,若嘲若讽, 盖已情见乎词,非杂出不伦,茫无定据也。

第二回 黎都督复函拒使 吴军统被刺丧元


  却说袁钦差世凯,既到汉口,当然有行辕设着,暂可安驻;入行辕后, 不暇休息,即命冯国璋引导,周视各营,偶见受伤兵士,统用好语抚慰,兵 士感激得很,甚至泣下。及袁钦差反寓行辕,各国驻汉领事,陆续拜会,谈 及汉口焚掠情形,语多讥刺。袁钦差点首会意,待送客出营,便召国璋入辕, 与他密语道:“此次武汉举事,并不是寻常土匪,又不是什么造反,我闻他 军律严明,名目正大,端的是不可小觑。眼光颇大。前日荫大臣受命南下, 路过彰德,曾到我家探问,我已料此番风潮,愈闹愈大,不出一月,即当影 响全国,所以与荫谈及,临敌须要仔细,千万勿可浪战,今果不山所料,那 省独立,这省也独立,警报到耳,已有数起。似你带兵到此,夺还汉口,想 必杀掠过甚,以致各国领事,也有不平的议论,可见今日行军,是要格外谨 慎哩。”国璋闻言,不由的脸色一红,半晌才答道:“革命风潮,闹得甚紧, 汉口的百姓,也欢迎革命,不服我军,若非大加惩创,显见我军没用,恐越 发闹得高兴了。”袁钦差捻须微笑道:“杀死几个小百姓,似乎是没甚要紧, 不过现在时势,非洪、杨时可比,满人糊涂得很,危亡在即,可不必替他出 力,结怨人民,且恐贻累外交,变生意外。据我的意见,不如暂行停战,与 他议和,若他肯就我范围,何妨得体便休,过了一年是一年,且到将来,再 作计较。”前数语是项城本心,后数语乃暂时敷衍。国璋道:“宫保所嘱, 很是佩服,但我军未经大捷,他亦未必许和呢。”冯妇尚思搏虎。袁钦差叹 道:“我本回籍养疴,无心再出,偏老庆老徐等,硬来迫我,没奈何应命出 山。荫午楼脱卸肩仔,好翩然回京了。午楼即荫昌别字,卸事回京,由此带 过。我却来当此重任,看来此事颇大费周折哩。”正说着,外面又递入廷寄, 内称:“庆亲王奕劻等,请准辞职,着照所请。庆亲王奕劻,开去内阁总理 大臣,大学士那桐、徐世昌开去协理大臣。袁世凯着授为内阁总理大臣。该 大臣现已前赴湖北督师,着将应办各事,略为布置,即行来京组织内阁”等 语。袁钦差瞧毕,递示国璋道:“没事的时候,亲贵擅权,把别人不放在眼 里,目下时势日迫,却把千斤万两的担子,一层一层的,压到我们身上,难 道他们应该安乐,我等应该吃苦么?”怨形于辞。言毕,咨嗟不已。国璋也 长叹了好几声,心也动了。嗣见老袁无言,方才别去。
袁钦差踌躇一会,方命随员具摺,奏辞内阁总理;并请开国会,改宪法,
下诏罪己,开放党禁等情。拜疏后,复闻上海独立,江苏独立,浙江独立, 又是三省独立。不禁眉头一皱,计上心来,当下令随员刘承恩,致书鄂军都 督黎元洪,筹商和议。承恩与元洪同乡,当即缮写书信,着人送去。待了两 日,并无复音;又续寄一函,仍不见答。清廷已下罪己诏,命实行立宪,宽 赦党人,并拟定宪法信条十九则,宣誓太庙,颁告天下;且促袁世凯入京组 阁,毋再固辞,所有湖广总督一缺,另任魏光焘。魏未到任以前,着王士珍 署理。袁钦差得旨,拟即北上,启行至信阳州,再命刘承恩寄书黎督,缮稿 已竣,又由自己特别裁酌,删改数行,其书云:
叠寄两函,未邀示复,不识可达典签否?顷奉项城宫保谕开:刻下朝廷有旨,一下罪己之 诏,二实行立宪,三赦开党禁,四皇族不闻国政等因,似此则国政尚有可挽回振兴之期也。遵 即转达台端,务宜设法和平了结,早息一日兵争,地方百姓,早安静一日。否则势必兵连祸结, 不但荼毒生灵,糜费巨款,迨至日久息事,则我国已成不可收拾之国矣。况兴兵者汉人,受蹂 躏者亦汉人,反正均我汉人吃苦也。弟早见政治日非,遂有终老林下之想,今因项城出山,以

劝抚为然,政府亦有悔心之意,即此情理,亦未尝非阁下暨诸英雄,能出此种善导之功也。依 弟愚见,不如趁此机会,暂且和平了结,且看政府行为如何?可则竭力整顿,否则再行设策以 谋之,未为不可。果以弟见为是,或另有要求之处,弟即行转达项城宫保,再上达办理。至诸 公皆大才榱槃,不独不咎既往,尚可定必重用,相助办理朝政也。且项城之为人诚信,阁下亦 必素所深知,此次更不致失信于诸公也。此三语想由项城自己添入。并闻朝廷有旨,谅日内即 行送到麾下,弟有关桑梓,又素承不弃,用敢不揣冒昧,进言请教,务乞示复,诸希爱照!
  此书去后,仍然不得复音。接连是广西独立,安徽独立,广东独立,福 建独立,风声鹤唳,草木皆兵。自武昌革命以来,先后不过三十日,中国版 图二十二省,已被民军占去大半。当时为清尽命的大员,除山西巡扰陆钟琦 外,见前回。只有江西巡抚冯汝骙,闽浙总督松寿,余外封疆大吏,不是预 先逃匿,就是被民军拘住,不忍加戮,纵他出走。还有江苏巡抚程德全,广 西巡抚沈秉堃,安徽巡抚朱家宝等,居然附和民军,抛去巡抚印信,竟做民 军都督。甚至庆亲王的亲家孙宝琦,本任山东巡抚,也为军民所迫,悬起独 立旗来;东三省总督赵尔巽,籍隶汉军,竟为国民保安会长,成了独立的变 相;直隶滦州军统张绍曾,又荷戈西向,威逼清廷速改政体;新授山西巡抚 吴禄贞,且拥兵石家庄,隐隐有攫取北京的异图。真是四面楚歌。那时身入 漩涡的袁钦差,恰也着急起来,再令刘承恩为代表委员,副以蔡廷干,同往 武昌,与黎都督面议和约,自己决拟入都,整装以待。过了两日,方见刘、 蔡二人,狼狈回来;急忙问及和议,二人相继摇首,并呈上复函,由袁披阅。 其词云:
慰帅执事:哀字慰庭,故称慰帅。迩者察、刘两君来,备述德意,具见执事俯念汉族同胞, 不忍自相残害,令我钦佩。荷开示四条,果能如约照办,则是满清幸福。特汉族之受专制,已 二百六十余年,自戊戌政变以还,曰改革专制,曰预备立宪,曰缩短国会期限,何一非国民之 铁血威逼出来?徐锡麟也,安庆兵变也,孚琦炸弹也,广州督署被轰也,满清之胆,早经破裂。 以上所叙各事,俱见《清史演义》。然逐次之伪谕,纯系牢笼汉人之诈术,并无改革政体之决 心。故内而各部长官,外而各省督抚,满汉比较,满人之掌握政权者几何人?兵权财权,为立 国之命脉,非毫无智 识之奴才,即乳臭未干之亲贵;四万万汉人之财产生命,皆将断送于少 数满贼之手,是而可忍,孰不可忍?即如执事,岂非我汉族中之最有声望,最有能力之人乎? 一削兵权于北洋,再夺政柄于枢府,若非稍有忌惮汉族之心,己酉革职之后,险有性命之虑。 他人或有不知,执事岂竟忘之?何曾忘记。自鄂军倡义,四方响应,举朝震恐,无法支持,始 出其咸同故技,以汉人杀汉人之政策,执事果为此而出,可谓忍矣。嗣又奉读条件,谆谆以立 宪为言,时至二十世纪,无论君主国,民主国,君民共主国,莫不有宪法,特其性质稍有差异, 然均谓之立宪。将来各省派员会议,视其程度如何,当采何种政体,其结果自不外立完二字。 特揆诸舆论,满清恐难参与其间耳。即论清政府叠次上谕所云,试问鄂军起义之力,为彰德高 卧之力乎?鄂军倘允休兵,满廷反汗,执事究有何力以为后盾?今鄂军起义只匝月,而响应宣 告独立者,已十余省,沪上归并之兵轮及鱼雷艇,共有八艘,其所以光复之速而广者,实非人 力之所能为也。我军进攻,窃料满清实无抵抗之能力,其稍能抵拒者,惟有执事,然则执事一 身,系汉族及中国之存亡,不綦重哉!设执事真能知有汉族,真能系念汉人,则何不趁此机会, 揽握兵权,反手王齐,匪异人任。即不然,亦当起中州健儿,直捣幽燕。渠何尝不作此想,特 不欲显行耳。苟执事真热心满清功名也,亦当日夜祷祝我军速指黄河以北,则我军声势日大一 日,执事爵位日高一日,倘鄂军屈服于满清,恐不数日间,飞鸟尽,良弓藏,狡兔死,走狗烹 矣。早已见到,不烦指教。执事犯功高震主之嫌,虽再伏隐彰德而不可得也。隆裕有生一日, 戊戌之事,一日不能忘也,执事之于满清,其感情之为如何?执事当自知之,不必局外人为之 代谋。同志人等,皆能自树汉族勋业,不愿再受满族羁绊,亦勿劳锦注。顷由某处得无线电,

知北京正危,有爱新氏去国逃走之说,果如是,则法人资格丧失,虽欲赠友邦而无其权矣,执 事又何疑焉?窃为执事计,闻清廷有召还之说,分二策以研究之:一清廷之召执事回京也,恐 系疑执事心怀不臣,借此以释兵权,则宜援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之例以拒之;二清廷果危急而 召执事也,庚子之役,各国联军入京,召合肥入定大局,合肥留沪不前,沉几观变,前事可师。 所惜者,合肥奴性太深,仅得以文忠结局,了此一生历史,李氏子岂能终无余憾乎?元洪一介 武夫,罔识大义,惟此心除保民外,无第二思想,况执事历世太深,观望过甚,不能自决,须 知当仁不让,见义勇为,无待游移。孟子云:“虽有智慧,不如乘势,虽有镃基,不如待时。” 全国同胞,仰望执事者久矣,请勿再以假面具示人,有失本来面目,则元洪等所忠告于执事者 也。余详蔡、刘二君口述,书不尽言,惟希垂鉴!
  袁钦差阅毕,毫不动色,惟点了好几回头,知己相逢,应该心照。嗣见 刘、蔡二人尚站立在侧,便与语道:“他不肯讲和,也就罢了,我便要启程 赴京,你两人收拾行李,一同北上,可好么?”二人正在听命,忽由随役递 呈名刺,报称第一军统领段祺瑞求见,袁钦差即命传入。彼此相见,行过了 礼,祺瑞先开口道:“闻宫保已拟北上,祺瑞特来恭送,并乞指教。”袁钦 差道,“革命风潮,闹得这么样大,看来是不易收拾。中外人心,又倾向革 命,冯军一入汉口,稍行杀掠,各领事已有烦言,你想现在的事情,还好任 情办去么?”祺瑞道:“京中资政院,已奏请惩办前敌将帅,闻已交宫保查 办,不知宫保究如何作复?”袁钦差微哂道:“一班老朽,晓得什么军情, 华甫也太属辣手,我已向他交代过了。”冯国璋字华甫,老袁袒护冯国璋, 已见言外。祺瑞道:“可笑这吴禄贞,是革命党中健将,朝廷不知为何令抚 山西?他带了山西革命军,还到石家庄,把京中输运的军火子弹,多半截留, 反说是仰体朝廷德意,消弭战祸,保全和平,并请诛纵兵烧杀的将帅,以谢 天下,这真是出人意料的事情。现闻已在途被刺,连首级都无从着落呢。” 吴禄贞被刺事,亦从老段口中带出。袁钦差不待说毕,便道:“这等人物, 少一个,好一个,横直是乱世魔星,不足评论。”祺瑞听他言中有意,便不 再说下去。袁氏何意?看官试猜。但听袁钦差又与语道:“芝泉,祺瑞字, 你是我的故交,我此次被逼出山,又要赴京,你须要助我一臂哩。”祺瑞拱 手道:“敢不惟命是听。”种种后文,均伏于此语中。袁钦差道:“如此最 好,我已要起程了。”当下与祺瑞携手出辕,上舆告别。祺瑞仍在后送行, 一直到了车站,俟袁钦差舍舆登车,一去一留,方才分手。
看官听着!小子前著《清史演义》,于吴禄贞事未曾详叙,此书既从段
祺瑞口中叙出,应该将吴事表明,补我从前缺略,且与袁项城亦隐有关系, 更不能不特别从详。本书于各省革命,俱从略笔,独详吴事者以此。吴禄贞, 字绶卿,湖北云梦县人,曾在湖北武备学堂肄业,由官费派学东洋。庚子拳 乱,革命党人唐才常,发难汉口,禄贞方在日本学习士官,潜身归来,据住 大通,为唐声援。唐败被杀,禄贞仍遁入日本,后投效东三省,大著才名, 得操兵柄。寻为延吉厅边务大臣,与日本办理间岛交涉,精干明敏,日人不 能逞,以功洊升副都统,未几任第六镇统制。他本蓄志革命,欲借着兵力, 乘机举事,会鄂军起义,遂自请率军赴敌。清廷颇怀疑忌,令随荫昌南下, 许荫昌便宜行事,如果察有异图,立杀无赦。禄贞以荫昌偕行,料知所愿难 遂,乃托疾不往,嗣因滦州军威逼立宪,有旨令禄贞往抚,禄贞到了滦州, 却在军前演说,大致谓:“革命利益,满、汉均沾。”说得汉人非常赞成, 就是军伍中有几个满人,也不觉被他感化,当下集众定议,入驻丰台,拟逼 清帝逊位。不意清廷已有所闻,调集京奉路线列车,留京待命,一面令禄贞

移剿山西。禄贞因计不得行,乃率部众赴石家庄,自己轻车简从,径入山西 省城,与山西民军会商,拟纠合燕晋诸军,协图北京,且截取清军南下的辎 重,做为自己的军需。匆匆返石家庄,偕詹随员在车中拟稿,只说是山西就 抚,电达清廷。甫到车站,突有兵士上车,向禄贞屈膝道贺。禄贞见兵士肩 章,书第十二协字样,坦然不疑;正欲启问,那兵士从靴内拔出匕首,向前 直刺。禄贞忙离坐格拒,詹又大呼乞救,不防兵士愈来愈众,各持枪攒齿禄 贞,禄贞虽然骁勇,究竟敌不住多人;况且枪弹无情,扑通扑通的数声,已 将一位革命的英雄,送入鬼门关去,头颅都不知下落。詹随员逃避不及,也 吃了好几个卫生丸,与吴统制同登冥箓。生死相随,可谓至友。看官!这第 十二协军队,究系何人统辖?原来就是吴禄贞部下的军队,协统叫作周符麟, 与禄贞含有宿嫌,禄贞本奏请黜周,公牍上陈,偏遭部驳,周仍虚与委蛇, 至是竟遣旗兵刺死禄贞。或谓:“由清军咨使良弼,遗周二万金,令他把禄 贞刺死,免滋后患。”或谓:“为袁钦差所忌,恐他先入京师,独操胜算, 转令自己反落人后,无从做一番事业,所以密嗾周符麟,除去一个好敌手。” 后人编著《民国春秋》,尝于辛亥年九月十六日,大书特书道:“袁世凯使 人暗杀吴禄贞于石家庄。”《民国春秋》曾载入大同报。小子也不暇深考, 但有一诗吊吴军统云:
拚将铁血造中原,勇士何妨竟丧元? 但若暴徒非虏使,石家庄上太含冤。
  吴军统已死,袁钦差即启程北上,京内的王公大臣,都额手称庆,差不 多似救命王到来。欲知后事,试看下回。
冯、段二人,是项城心腹,故本书开始,即将二人特别提出。微冯、段,项城固无自逞志 也,若与黎都督议和,项域不过暂时敷衍,并非当时要着,但黎督复书,实已如见项城肺腑, 推项城之意,亦必谓黄陂实获我心,特未尝明言耳。刘书毫无精采,不过与黎书互有关系,故 特附录,明眼人自能知之。至吴禄贞之被刺,是否由项城主使,至今尚无实证,惟大同报所载 之《民国春秋》,已旧咎袁氏,想彼或有所见,并非曲意深文。吴谋若行,则北京早下,清帝 亦早逊位,何待项城上台?今日之民国,或较为振刷,亦未可知,是著书人之特载吴禄贞,固 具有微意,不第补前著《清史演义》之阙已也。

第三回 奉密令冯国璋逞威 举总统孙中山就职


  却说京内官民,闻袁钦差到京,欢跃得什么相似,多半到车站欢迎。袁 钦差徐步下车,乘舆入正阳门,当由老庆老徐等,极诚迎接,寒暄数语,即 偕至摄政王私邸。摄政王载沣,也只好蠲除宿嫌,殷勤款待。请他来实行革 命,安得不格外殷勤?老袁确是深沉,并没有甚么怨色,但只一味谦逊,说 了许多才薄难胜等语。语带双敲。急得摄政王冷汗直流,几欲跪将下去,求 他出力。老庆老徐等,又从旁怂恿,袁乃直任不辞,即日进谒隆裕后,也奉 了诚诚恳恳的面谕,托他斡旋。袁始就内阁总理的职任,动手组织内阁,选 用梁敦彦、赵秉钧、严修、唐景崇、王士珍、萨镇冰、沈家本、张謇、唐绍 怡、达寿等,分任阁员,并简放各省宣慰使,拣出几个老成重望,要他充选。 看官!你想当四面楚歌的时代,哪个肯来冒险冲锋,担此重任?除在京几个 人员,无法推诿外,简直是有官无人。而且海军舰队,及长江水师,又陆续 归附民军,听他调用,那时大河南北,只有直隶、河南两省,还算是没有变 动。大江南北,四川又继起独立,完全为民军所有。只南京总督张人骏,将 军铁良,提督张勋,尚服从清命,孤守危城。江苏都督程德全,浙江都督汤 寿潜,又组织联军,进攻南京。上海都督陈其美,且号召兵民,一面援应江、 浙联军,一面组合男女军事团,倡义援鄂。枕戈待旦,健男儿有志复仇,市 鞍从军,弱女子亦思偕作。彼谈兵,此驰檄,一片哗噪声,遥达北京,已吓 得满奴倒躲,虏气不扬。语有分寸,阅者自知。
袁总理迭接警耗,前称袁钦差,此称袁总理,虽是就官言官,寓意却也
不浅。默想民军方面,嚣张得很,若非稍加惩创,民军目中,还瞧得起我么? 我要大大的做番事业,必须北制满人,南制民军,双方归我掌握,才能任我 所为。隐揣老袁心理,确中肯綮。计划既定,便与老庆商议,令他索取内帑, 把慈禧太后遗下的私积,向隆裕后逼出,隆裕后无法可施,落了无数泪珠儿, 方将内帑交给出来,袁总理立饬干员,运银至鄂,奖励冯国璋军,并函饬国 璋力攻汉阳。国璋得了袁总理命令,胜过皇帝诏旨,遂慷慨誓师,用全力去 争汉阳。汉阳民军总司令黄兴,系湖南长沙县人,向来主张革命,屡仆屡起, 百折不挠。黎都督元洪,与他素未识面,及武汉鏖兵,他遂往见黎督,慨愿 前驱,赴汉杀虏。是夕,即渡江抵汉阳,汉阳民军,与清军酣战,已有多日, 免不得临阵伤亡,队伍缺额,就令新募兵充数。新兵未受军事教育,初次交 锋,毫无经验,一味乱击,幸清军统冯国璋,守着老袁训诫,未敢妄动,所 以相持不决。至袁令一下,他即率军猛进,围攻龟山。民军总司令黄兴,督 师抵敌,连战两昼夜,未分胜负。不意冯军改装夜渡,潜逾汉江,用着机关 大炮,突攻汉阳城外民军。民军猝不及防,纷纷倒退。黄兴闻汉阳紧急,慌 忙回援,见汉阳城外的要害,已被清军占住,料知汉阳难守,竟一溜烟的逃 入武昌。下一逃字,罪有攸归。龟山所有炮队,失去了总司令,未免脚忙手 乱,一时措手不迭,便被冯军夺去。汉阳城内,随即溃散,眼见得城池失守, 又归残清。等到武昌发兵往援,已是不及,黎都督不免懊悔,但事已如此, 无可奈何,只得收集汉阳溃军,加派武昌生力军,沿江分驻,固守武昌。黄 兴见了黎督,痛哭移时,拟只身东行,借兵援鄂,黎督也随口照允,听他自 去。黄兴实非将才。
  这时候的冯国璋,已告捷清廷,清廷封国璋二等男,国璋颇也欣慰,便 拟乘胜再下武昌,博得一个封侯拜相的机会。当下派重兵居住龟山,架起机
  
关大炮,轰击武昌。武昌与汉阳,只隔一江,炮力亦弹射得着,幸亏武昌兵 民,日夕严防,就是有流弹抛入,尚不过稍受损伤,无关紧要;沿江上下七 十余里,又统有民军守着,老冯不能飞渡。只汉阳难民,渡江南奔,船至中 流,往往被炮弹击沉,可怜这穷苦百姓,断股绝臂,飘荡江流;还有一班妇 女儿童,披发溺水,宛转呼号,无从乞救,一个一个的沉落波心,葬入鱼鳖 腹中。马二先生,何其忍心,各国驻汉领事,见了这般惨状,也代为不平, 遂推英领事出为介绍,劝令双方停战。自残同类,转令外人出为缓颊,煞是 可叹。国璋哪肯罢休,只说须请命清廷,方可定夺,一面仍饬兵开炮。蓬蓬 勃勃的,放了三日三夜,还想发兵渡江,偏偏接到袁总理命令,嘱他停战, 冯国璋一团高兴,不知不觉的,销磨了四五分,乃照会英领事,开列停战条 件,尚称“民军为匪党。”并有“匪党须退出武昌城十五里,及匪党军舰的 炮闩,须一概卸下,交与介绍人英领事收存”等语。英领事转达黎督,黎督 复交各省代表会公决。
  原来独立各省,已各举代表,齐集湖北,拟组织临时政府,以便对内对 外,本意是择地武昌,因武昌方在被兵,不得安居,暂借汉口租界顺昌洋行, 为各省代表会会所。各省代表,见了冯国璋停战条款,统是愤懑交加,不愿 答复。嗣恐英领事面子过不下去,乃想出一个用矛制盾的法儿,写了几条, 作为复词。内开虏军须退出汉口十五里以外,及虏军所据的火车,应由介绍 人英领事签字封闭。极好的滑稽答复。这种绝对不合的条款,怎能磋磨就绪? 惟老冯也不好再战,暂行停炮勿攻,待有后命,再定计议。乐得逍遥。忽接 到江南急电,江督张人骏将军铁良提督张勋等,统弃城出走,南京被民军占 去。接连又奉袁总理电命,停战十五日。于是按兵不动,彼此夹江自守,暂 息烽烟。
小子且将南京战事,续叙下去。江督张人骏,本也是个模棱人物,只因
铁良是满人,始终辅清,张勋虽是汉族,却因受清厚恩,不敢背德,定欲保 全江宁,对敌民军,所以各省纷纷独立,唯南京服从清室,毫无变志。江南 第九镇统制徐绍桢,时已反抗清廷,任为宁军总司令,发兵攻击南京,初战 不利,退回镇江。旋经浙军司令朱瑞,苏军司令刘之洁,镇军司令林述庆, 沪军司令洪承点,济军司令黎天才,齐集镇江,与宁军一同出发,再捣南京。 张勋却也能耐,带着十八营防军,与联军交战数次,互有杀伤。嗣因联军分 头进攻,一个效忠清室的张大帅,顾东失西,好似一个磨盘心,终日在南京 城下,指麾往来,闹得人困马乏,急忙电达袁总理,请他速发援兵。谁知这 袁总理并无复音,再四呼吁,终不见报。袁总理已叫你拱让,你何苦硬要支 持?未几,济军占领乌龙山、幕府山,浙军亦占领马群、孝陵卫一带,又未 几,浙军复进夺紫金山,会同镇军、沪军,攻克天保城。张勋屡战不利,反 丧了统领王有宏,没奈何退入朝阳门,专令城内狮子山守兵,开炮击射联军。 哪知狮子山上的兵士,已有变志,所发诸炮,都是向空乱击,毫无效力,城 外最要紧的雨花台,又被苏军夺去。张勋力竭计穷,先嘱爱妾小毛子,收拾 细软,由部众拥护出城,自己亦率了残兵二千人,与张人骏、铁良等开了汉 西门,乘夜走脱,联军遂拥入南京城,欢呼不已。南京踞长江下游,倚山濒 水,向称为龙盘虎踞的雄都,民军席卷长江,必须攻克南京,才得作为根本 重地。适值汉阳为清军所得,两方面胜负相同,各得对等资格,那时和议问 题,方好就此着手了。实皆不能出老袁意中。
袁总理世凯,与清摄政王载沣,面和心不和,便乘此下手,欲逼载沣退

归藩邸,但形式上不便强逼,只把重大的问题,推到载沣身上去,自己不肯 作主。载沣实担架不起,情愿辞职归藩。庆亲王奕劻,虽已罢去总理,遇着 紧要会议,总要召他与闻,他便在隆裕后面前,力保袁总理能当重任,休令 他人掣肘。隆裕后究是女流,到了没奈何时候,明知袁总理未必可靠,也只 好求他设法,索性退去摄政王,把清廷一切全权,托付袁总理。全权付与, 还有什么清室江山。袁总理遂命尚书唐绍怡,做了议和代表,且与唐密商了 一夜,方令启程南下。一夜密商,包括后来无数情事。各省代表会,闻北代 表南来,公推伍廷芳为民军代表,酌定上海地点,与北代表会议。两下里只 约停战,未及言和。那革命党大首领孙文,已从海外回国,来任临时总统, 开创一个中华民国出来。笔大如椽。
  孙文字逸仙,号中山,广东香山县人,少时入教会学堂读书,吸受欧化, 目击清政日非,遂倡言革命;嗣复往来东西洋,结合中国游学生,组织同盟 会,一心与满清为难,好几次运动革命,统归失败。俱见《清史演义》。至 是民军起义,把中国二十二省的舆图,得了三分之二,不禁宿愿惧慰,奋袂 回国。看官试想!中国革命,全是他一人发起的效力,此番功成回来,宁有 不受人欢迎么?
  先是黄兴到沪,拟召江、浙军援鄂,会因鄂军与清军议和,彼此停战, 乃将援鄂事暂行搁起。至南京已下,各省代表,均自汉口移至南京,道出沪 上,拟选举正副元帅,为他日正副总统根本。当下开会公举,黄兴得票最多, 当选为大元帅,黎元洪得票,居次多数,当选为副元帅,哪知江、浙联军, 啧有烦言,多半谓汉阳败将,怎能当大无帅的职任?况黎都督是革命功首, 反令他屈居副座,如何服人?遂纷纷电达沪渎,不认黄兴为大元帅。此即为 军人干涉立法权之始。但各代表推选不慎,也是难免指摘。各省代表,束手 无策,只好再行酌议,拟将黎、黄两人,易一位置。黄兴闻联军不服,即日 离沪,只致书各省代表,力辞大元帅当选,并推举黎元洪为大元帅。各代表 得了此书,乐得顺风使帆,以大元帅属黎,副元帅属黄,惟会议时有一转文, 黎大元帅暂驻武昌,可由副元帅代行大元帅职权,组织临时政府。公决后, 即由各代表派遣专足,欢迎副元帅移节江宁,一面与行政机关接洽,在江宁 预设元帅府,专待黄副元帅到来。不意黄副元帅竟尔固辞,至再三敦促,仍 然未至。有几个革命党人,与黄兴素来莫逆,竟跑入代表会所,狂呼乱叫, 拍案痛詈,略称:“举定的正副元帅,如何易置?显是看轻我会中好友,你 等名为代表,试为设身处地,一位大元帅,骤然降职,尚有面目来宁,组织 临时政府么?”此是政党纷争之始,愈见选举不慎之弊。说得各代表俯首无 言,待他舌干口渴,方设词劝慰,将他请出。党人恨恨而去。
  各代表忍气吞声,面面相觑。忽闻孙中山航海到来,已抵吴淞口,亏得 他来解围。大众方转忧为喜,即开了一个欢迎会,去迓中山。中山于十一月 初六日到沪。遂把大元帅副元帅的问题,搁过一边,一心一意的推举孙中山 为临时大总统,初十日开会投票,每省代表,一票为限,奉天代表吴景濂, 直隶代表谷钟秀、张铭勋,河南代表李鎜,山东代表谢鸿焘,山西代表景耀 月、李素、刘懋赏,陕西代表张蔚森、马步云,江苏代表袁希洛、陈陶怡, 安徽代表许冠尧、王竹怀、赵斌,江西代表林子超、赵士壮、王有兰、俞应 麓、汤漪,浙江代表汤尔和、黄群、陈时夏、陈毅、屈映光,福建代表潘祖 彝,广东代表王宠惠、邓宪甫,广西代表马君武、章勤士,湖南代表谭人凤、 邹代藩、廖名搢,湖北代表马伯援、王正廷、杨时杰、胡瑛、居正,四川代
  
表萧湘、周代本,云南代表昌志伊、张一鹏、段宇清,联翩到会,依法投票。 全是表面文章。开箱检视,总数只有十七票,倒有十六票中,端端正正的, 写着孙文二字,大众欢呼中华共和万岁三声,自是中华民国临时总统,产生 大陆,成为开辟以来第一次创局。大书特书。孙文辞无可辞,勉允就职,当 准于辛亥年十一月十三日,即阳历新正月一日,为临时总统莅任,中华民国 纪元的吉期。先是鄂军起义,用黄帝纪元,因黄帝为汉族远祖,兴汉排满, 不得不溯源黄帝,所以檄文起首,称为黄帝纪元四千六百零九年。至造成民 国,拟联合汉、满、蒙、回、藏五族,成一大中华,不应再存种族的形迹, 乃改用民国纪元。且因世界各国,多用阳历,也只好随众变通,借便交际。 可巧总统选出,又适当阳历残年,为此种种理由,才有此特别更改。话休烦 叙。并非烦文,实为通俗教育起见。
  且说中华民国元年元月元日,当选临时大总统孙文,由沪上乘着专车, 赴宁受职,火车上面,遍悬五色旗,随风送迎。这五色旗寓着五族共和的意 义,系江、浙联军光复南京后,由都督程德全,及湖南志士宋教仁等创造出 来,后来遂定为国徽。武昌起义,用铁血旗,即十八星旗。滇、黔、粤、桂 独立,袭用同盟会之青天白日旗。各省独立,统用白旗。故本书特揭五色旗 之缘起。是日午前,车抵南京,政学军商各界,统到车站欢迎,驻宁各国领 事,亦到来迎接。各炮台,各军舰,各鸣炮二十一门,表示欢忱。孙文下车, 便改乘马车至临时总统府,即日行就职礼。各省代表暨海陆军代表齐集,军 乐声与欢呼声、舞蹈声,和成一片。待众声少止,乃由孙文宣读暂词,词曰: 倾覆满洲专制政府,巩固中华民国,图谋民生幸福,此国民之公意,文实遵之,以忠于国。 至专制政府既倒,国内无变乱,民国卓立于世界,为列邦公认,文当解临时大总统之职。谨以
此誓于国民。数语已载《清史演义》,因所关重大,用特复录。
  各省代表,因他宣誓已终,遂捧授大总统印信,由孙文接受加仪,那时 宁军总司令徐绍桢,又由各代表公推,令进箴颂,乃琳琳琅琅的宣读起来, 正是:
元首退居公仆列,国民进作主人翁。
欲知所读何词,且至下回续叙。
本回所叙各事,多载入《清史演义》,而此复复述者,以事关重大,《清史演义》中不可 无是文,《民国演义》中,尤不可无是文也。妙在事实从同,运笔不同,两两对勘,不嫌重复, 反增趣味,且有彼详此略,彼略此详诸异点,置诸《清史演义》宜如彼,置诸《民国演义》宜 如此,此妙手之所以不涉拘墟也,阅者鉴之,应不河汉余言。

第四回 复民权南京开幕 抗和议北伐兴师
民国演义(上)的下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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