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民国演义(下)




民国演义

第八十一回 绝邦交却回德使攻督署大闹蜀城


  却说国务总理段祺瑞,主张绝德,黎总统不肯照允,他遂负气退出,竟 往天津,且遣人赍呈辞职书。黎总统未免惊惶,当即派员挽留。不意教育总 长兼署内务总长范源濂,也居然送入辞职书来。显见是段氏嫡派。黎总统益 加忧虑,乃亟延冯副总统入府,商议挽回的法子。应前回冯氏入京。冯国璋 道:“总统若要挽留段总理,除非与德绝交,否则国璋亦想不出甚么良法。” 黎总统尚沉吟未决,可巧派遣留段的委员,回府复命,报称段总理已决计南 归,不愿再来任事。国璋听了,不禁微笑。旁观者清。黎总统向国璋道:“他 不肯再来,奈何?”国璋道:“总统若依他计策,管叫他即日来京。”黎总 统徐徐道:“恐怕未必。”国璋道:“国璋愿赴津一行,劝他回来,但请总 统决意绝德便了。”黎总统尚是默然。国璋道:“依愚见想来,我国尽可与 德绝交,非但无害,且有大利。”黎总统道:“利从何来?”国璋道:“德 犯众怒,已成公敌,就是与他联盟的意大利,亦加入协约国,对德宣战。古 人说得好:‘寡不敌众’。看来德国总不能持久的。这可见中国与他绝交, 将来决不致有害。若从利益上起见,是现在协约各国,已允我修改各种条约, 岂非是一种大利么?”黎总统道:“改约的事情,果真靠得住吗?”国璋道: “且待段总理回京,再去探询协约各国政府,如果实行承认,始提出照会, 与德绝交。”黎总统道:“既这般说,请台驾一行,留回段总理便了。”国 璋当即退出,即乘专车赴津。
到了晚间,果然两人同回,相偕至总统府,投刺进见。黎总统也即出迎,
免不得与段总理周旋一番,段亦谦逊数语,当下发电各国,令各使探问明白。 寻得各使复电,略言:“驻在国政府,大致承认,如果我国实行绝德,将来 各种条约,可望修改”云云。于是黎、段两人,才表同情。冯国璋即日回宁。 惟当时内外士绅,尚多异议,国会议员,如曹振懋、唐宝锷、丁世峰等,有 对德抗议的质问书,马君武等,且通电各省,反对绝德,外如张勋、倪嗣冲、 王占元诸督军,统电请政府维持中立。还有孙文、唐绍仪、康有为、姚文栋、 温宗尧等,也迭电政府国会,不应与德绝交。他如顺直省议会,奉天、上海、 天津、山东、广东等各商会,暨他种商学团体,均电请仍守中立。段总理绝 不为动,一意向前进行,特于三月九日,在迎宾馆开宴,延请议员,疏通意 见。议员等多半聪明,乐得见风使帆,隐表同意。这是三酉儿好处。
到了翌午,参众两院各开秘密会,段总理及财政总长陈锦涛,教育总长
兼内务总长范源濂,司法总长谷钟秀,外交部参事伍朝枢等,先至众议院, 报告外交经过情形,并述对德绝交的宗旨,请议员表示赞助。众议员经讨论 后,投票表决,同意票得三百三十一张,不同意票只八十七张,得大多数赞 成,表示通过。段总理复至参议院,登堂报告,仍如前说。适值夕阳西下, 不及投票,乃约于次日表决。越宿参议院投票,有一百五十票是同意,只三 十五票不同意,也算大多数通过。绝德案已经决定,正拟草定照会,提交德 使,凑巧德使辛慈,着人赍送照会至外交部,但见上面写着,本公使于本日 即三月十日。午后七时,接奉帝国政府训令,着以下列复文,传达中华民国 政府。文曰:

中华民国抗议德国新近宣告之封锁政策,而附以威吓,帝国政府,曷胜 骇异。盖其他各国,仅仅提出抗议,中德邦交,素号亲睦,且中国于封锁区

域以内,并无航业利益,则德之政策,于中国毫无影响,乃今于抗议之外, 独附威吓之辞,以增抗议之力量,是尤不能不令人惊诧也。民国政府之抗议 书中,谓:“华人因战事而丧失生命者,已属不少”云云,然须知民国政府, 绝未尝以关于此种损失之事实及申诉通知帝国政府,而就帝国政府所得报 告,则知华人之丧失生命者,仅受人雇用,于前敌开掘战壕,及充当其他军 役之辈,盖若辈已不啻为战斗员,因以冒此危险也。帝国政府尝一再抗议运 送华工赴欧,充当军役,是德国即在此次战事中,亦未尝不示中国以友谊, 而帝国政府,即因顾全此友谊故,以此种威吓为非出自正轨,因望民国政府, 改正其见解。帝国政府,愿于中国之航业利益,力加注意。以此之故,德国 今虽不能于敌人宣告封锁之后,取消其政策,而禁制实行无限制之潜艇战争, 然已准备磋商民国政府关于保护华人生命财产之特别愿望。帝国政府以如此 对待友邦者,盖谨依其平日见解,以如中国若与德断绝友谊,则将失却一真 挚之友,而陷于纠结不解之局也。


  末后,复附列一行道,本公使既将帝国政府的通牒,传达贵国政府,倘 贵国欲提出保护航业的问题,本公使已由帝国政府授权,得与磋商一切云云。 当由外交部递呈段总理。段以德国照会.虽有保护航业的示意,但封锁战略, 仍然不肯取消,是我国提出抗议,终归无效,只好与他绝交,不必迟疑。黎 总统此时,已将全权授与段总理,当然不再阻挠。段乃令外交部缮定照会, 请黎总统盖过了印,并附发德使护照,送他出境。照会中的内容,大略说是:

关于德国施行潜水艇新计划一事,本国政府,本注重世界和平,及尊重 国际公法之宗旨,曾于二月九日,照达贵公使提出抗议,并经声明,万一出 于中国愿望之外,抗议无效,迫于必不得已,将与贵国断绝现有之外交关系 等语在案。乃自一月以来,贵国潜艇行动,置中国政府之抗议于不顾,且因 而致多丧中国人民之生命。至三月十日,始准贵公使照复,虽据称贵政府仍 愿议商保护中国人民生命财产办法,惟既声明碍难取消封锁战略,即与本国 政府抗议之宗旨不符,本国政府视为抗议无效,深为可惜。兹不得已,与贵 国政府断绝现有之外交关系,因此备具贵公使并贵馆馆员暨各眷属离去中国 领土所需之护照一件,照送贵公使,请烦查收为荷。至贵国驻中国各领事, 已由本部令知各交涉员一律发给出境护照矣。须至照会者。


  照会去后,再电令驻德公使颜惠庆,向德政府索取护照,克日归国,并 由黎总统布告全国道:

此次欧战发生,我国严守中立,不意接本年二月二日德国政府照会,德 国新定之封锁计划,使中立国商船,从是日起,在限定禁线内行驶,诸多危 险等语。当以德国前此所行攻击商船之方法,损害我国人民生命财产,已属 不少,今兹潜艇作战之计划,危害必更剧烈。我国因尊崇公法,保护人民生 命财产起见,遂向德国提出严重抗议,并声明如德国不撤销其政策,我国迫 不得已,将与德国断绝现有之外交关系。在我国深望德国或不至坚持其政策, 仍保持向来之睦谊,不幸抗议已逾一月,德国之潜艇攻击政策,并未撤销, 各国商船,多被击沉,我国人民因此致死者,已有数起,昨十一日据德国正 式答复,碍难取销其封锁战略,实出我国愿望之外。兹为尊崇公法保护人民

财产计,自今日始,与德国继绝现有之外交关系,特此布告。

同日复下一通令道:


现在我国已与德国断绝现有之外交关系,所有保护德国侨民及其他应办 事宜,着各该管官署查照现行国际公法惯例,迅筹办法,颁布施行。此令。


  为这一令,国务院中遂组织国际政务评议会,研究外交关系事项。正会 长就是国务总理段祺瑞,副会长乃是外交总长伍廷芳,并函聘王士珍、陆徵 祥、熊希龄、孙宝琦、汪兆铭、汪大燮、曹汝霖、周善培、魏宸组、陆宗舆、 张嘉森、夏贻霆、刘崇杰、丁士源、伍朝枢、张国淦等,为会中评议员。所 应研究事件,共分七则:(一)处置国内德侨;(二)对于协约国应提条件;
(三)华工招募;(四)物料供给;(五)关税改正;(六)巴黎经济同盟 条文;(七)议和大会中各问题。各会员方共同讨论,逐条采行。
  德使辛慈,已卸旗回国,各埠领事,亦相继出境,于是天津、汉口德租 界,即令地方官收回。还有津浦北段铁路管理权,及在上海、厦门、广州等 处德国商船,均先后归华官收管;就是供职路矿的德国工程师,亦一体解职。 惟普通侨民,暂许仍旧侨居。德华银行,暂听照常营业。独上海法租界中, 有一德人所办的同济医工大学,教育部拟收回自办。哪知法人先行逞强,由 法租界工部局,勒令解散,把德人驱遣出境。看官可知租界的规例吗?租借 权虽归外人,土地权仍属我国,所有德校处置,应由我国办理。经外交部援 据法例,向法使抗议,法使不肯照允,只论强弱,不问公法。乃由教育部派 员到沪,与该校董事协商善后办法,当将该校迁入吴淞中国公学旧址,由部 另任校长,仍留德人为教员,照常开学。既已绝交,还要留住教员,也可不 必。既而财政部复发出通告,停付欠德各款,将应解款项,暂存中国银行, 俟欧战了结,再行定夺。偏英法各国,复出来反对,主张此款应存外国银行, 又惹起一番交涉。而且驻京的荷兰公使,来一照会,自言受德使委托,所有 在华利益,暂由本使代管。且中德虽已绝交,尚未宣战,不能适用待遇敌人 的法例,遽将德国所有利益没收。那时段总理迭遭刺激,转滋懊恼,索性提 出宣战问题,欲加入英法各国协约团,实行抗德,一来可满协约国的希望, 二来可免荷兰公使的牵掣,倒也是个贯彻始终的主张。惟黎总统以与德绝交, 已属太甚,再拟宣战,更觉不情,因此决计缓进,不从段请。自是府院的意 见,复致相左,免不得又生冲突,激成嫌隙。这是黎菩萨过柔之误。
  正在双方龃龉的时候,忽来了四川警电,报称川、滇两军,寻衅鏖斗的 事情,当由黎总统下令,着四川督军罗佩金,及川军第二师师长刘存厚,一 律来京。看官!你道川乱何故发生?原来罗佩金署督四川,威望不及蔡锷, 且所部滇军,驻扎川境,尝与川军有嫌。政府因川事平靖,电饬罗佩金裁撤 各军。罗即拟将川、滇兵队,酌量裁遣。师长刘存厚、周道刚、钟体道、陈 泽霈、熊克武等,暗地不服,意欲乘此逐罗,免不得反客为主。刘更跋扈异 常,居然率领所部,径入成都,只说罗督军意分厚薄,遣派不均,来与罗督 评理。罗佩金亦不甘坐让,饬阻刘军入城。刘军哪肯从命,一哄进去,竟向 督军署扑来。说时迟,那时快,督军署内,竟发出大炮,轰击刘军。刘军开 枪还击,遂闹成一片兵祸,把省城作为战场。可怜成都居民,茫无头绪,骤 闻各种枪炮声,已吓得魂飞天外,突然间一弹飞来,将墙壁间击成窟窿,又
  
突然间飞入数弹,碰着人体,顿时血肉模糊,昏晕倒地。既而东坍西倒,南 毁北焚,爆裂声、倾塌声,与男女哀号声,并作一片,何罪至此!那两边的 丘八老爷,还是兴高采烈,拚命相争。百姓都死,丘八老爷恐也难独生。嗣 经商民举出代表,吁请休战,方才停了一两天。罗、刘各电致中央,争辩曲 直。黎总统尚欲笼络两人,特任罗佩金为超威将军,刘存厚为崇威将军,叫 他即日来京,另命省长戴戡暂行兼代四川督军,刘云峰为暂编陆军第二师长, 更派王人文为四川查办使,张习为查办副使,赴川查办。一面下令申告道:

四川自军兴以来,兵队增多,饷需支绌。上年叠经电商暂署督军罗佩金, 酌定裁遣各军办法去后,本年三月,据川军师长刘存厚、周道刚、钟体道、 陈泽霈、熊克武等电称,罗署督编遣军队,支配饷械,主客各军,显分厚薄 等情。续据罗署督电称,刘存厚、陈泽霈收束军队,有意迟延。正拟派员查 办间,即据罗署督电称刘存厚围攻督署,刘存厚则谓罗署督开炮攻击所部。 并据各方电告,省城连日枪炮猛烈,人民生命财产,损伤甚巨,着派王人文、 张习驰往彻查。川民叠经兵祸,疮痍未复,又遭此次重变,本大总统实痛于 心,该查办使务须秉公据实查复,勿得稍存偏徇。在未经查复以前,责成戴 兼督严饬在省川、滇各军官长,约束所部,勿论如何,不准再滋事端。其省 外各军,各有维持地方之责,不准擅离防守,倘敢故违,军律具在,政府无 所偏倚,即决无所姑息。所有此次被难商民,并着该省长迅即查明,妥为抚 辑,勿任失所!此令。


  王人文、张习两人,奉命登途,尚未到川,罗佩金已遵令交卸,将印信 交与戴戡。可见罗直刘曲。戴戡即日就职,函商刘存厚,请他退兵出城。刘 存厚仍然不睬,还是拥兵图逞,蟠踞城中,戴乃不得已电达政府,据实报告。 小子有诗叹道:

尽说军人贵服从,如何同境不相容? 武夫跋扈从兹始,肇祸原来是滥封。

政府接得戴电,应该如何办理,且至下回说明。


与德绝交一事,自日后观之,似为段祺瑞之先见,然我国亦未尝得沾大 利,徒令府院冲突,酿成他日之各种战衅,是岂不可以已乎?段失之太刚, 黎又失之太柔,当断不断,反受其乱,吾不能不为黎氏咎焉。若夫川省之兵 祸,曲在刘而不在罗,黎乃欲调停了事,至欲笼以虚名,无分彼此,试思刘 之目的何在?乃欲以将军二字,敛彼野心得乎?况无罪者加赏,有罪者亦赏, 是徒亵名器,益启武夫玩视之渐。尾大不掉,适滋国忧,虽曰观过知仁,而 总统失权之弊,盖自此始矣。7

第八十二回 托公民捣乱众议院请改制哗聚督军团


  却说黎政府接到川电,才知刘存厚拥兵自逞,不服命令,只好变软为刚, 将他免职示惩,随即下令云:

前因川、滇两军在成都省城冲突,叠由院部电饬双方停止争斗,兹据戴 兼督电称,刘存厚于中央停止争斗之命,置若罔闻,仍攻督署等语。崇威将 军刘存厚,着即免职,听候查办。所有在省川、滇各军,责成该兼督严饬各 该管官长,即日开拔出城,分别驻扎,恪遵前今,不得再滋事端。倘仍延抗, 军法具在,定惟该管官长等是问。此令。


  此令下后,才闻刘存厚有退兵消息。王、张两查办使,得安抵川境,实 行调查,报告川民被难情形,由黎总统拨款赈济,且不必细表。惟外部兵祸, 似觉少纾,内部纠葛,又闻迭起。财政总长陈锦涛,入陈总统,讦发次长殷 汝骊,因炼铜厂事,有代人请托情弊。黎总统方拟核办,忽由炼铜厂商人柴 瑞周等,具禀国务院,声言陈总长令渠借垫股款,并勒写字据等情。当派夏 寿康、张志潭查办。复称事涉嫌疑,不无可议,因将陈锦涛、殷汝骊一并免 职,交法庭依法审办。殷汝骊已逃匿无踪,只陈锦涛到案候质,留置看守所。 接连又是交通总长被控案,交通部直辖津浦铁路管理局,曾向华美公司,购 办机车,局长王家俭,总务处长童益临,纳贿舞弊,哄动京中,经交通部查 明,将他撤差。总长许世英,自请失察处分,情愿免职。黎总统尚欲挽留, 嗣经国务院派员查复,该局确有弊混等情,且与许总长亦涉嫌疑,因呈报黎 总统。黎乃准许辞职,先将局长王家俭,及前副局长盛文颐,并交法庭审理。 总检察厅且传讯许世英,亦将他羁住看守所。陈、许同时被押,可谓无独有 偶。司法总长张耀曾,动了兔死狐悲的观念,竟劾检察长杨荫杭,及检察官 张汝霖,未得完全证据,遽传讯许世英等,实属违背职务,污损官绅,于是 许世英遂得释放,连陈锦涛也保释出来。究竟官官相护。惟财政交通两席, 暂由财政次长李思浩,及交通次长权量代理。嗣复提出李经羲,拟任为财政 总长,经国会投票通过,老大的云南故督,又俨然出台来了。为后文伏笔。 国务总理段祺瑞,把阁务视若轻闲,惟一心一意的对付外交,定要与德 宣战。当下电召各省督军,及各特别区域都统,赴京会议,解决宣战问题。 山西督军阎锡山,河南督军赵倜,山东督军张怀芝,江西督军李纯,湖北督 军王占元,福建督军李厚基,吉林督军孟恩远,直隶督军曹锟,安徽省长倪 嗣冲,察哈尔都统田中玉,绥远都统蒋雁行,晋北镇守使孔庚等,奉召亲行, 陆续晋京。此外各省,亦均派代表到会。四月二十五日,特开军事会议,由 段总理主席,极言对德问题,非战不可。各督军都统等,统是雄赳赳的武夫, 素奉段为领袖,段要绝德,大家均已赞成,段要战德,何人再来反对?孟恩 远首先起座,呼出“赞成”二字,随后便大家附和,赞成赞成的声音,震动 全院。推孟出头,为废国会张本。段祺瑞自然欢慰,俟散会后,即去报知黎 总统。黎很是不乐,但又不便当面驳斥,只好淡淡的答道:“宣战不宣战, 总须由国会议决,若但凭军人主张,何必虚设此国会呢?”段祺瑞道:“提 交国会,是应当的手续,总统宜即日咨行。”黎总统呆了半晌,才道:“请 总理代拟咨文便了。”满腹牢骚。段也不复再言,竟退出总统府,直至国务 院,嘱秘书拟定咨文,赍送府中盖印。黎总统约略一瞧,文中有“本大总统
  
为促进和平,维持公法,保护人民生命财产起见,认为与德国政府,有宣战 必要”等语,不禁自笑道:“什么叫作必要?我国的内哄,尚是未平,难道 还想与外人构衅么?”话原不错,但受人胁制奈何?说至此,愤愤的检取印 信,向纸上盖讫,掷付来人。那来人接手后,便赍送众议院去了。
  众议院接到咨文,免不得议论纷纷,有一大半是不主战的。次日由议员 秘密讨论,无非是主战的少,不主战的多,结果是由议长宣言,俟两日后, 开全院委员会,审查这种宣战案情。哪知这风声传将出去,顿有许多请愿书, 似雪花柳絮一般,飘飘的飞入院中,有的是署着陆海军人请愿书,有的是署 着五族公民请愿团,有的是署着政学商界请愿团,还有北京学界请愿团,军 界请愿团,商界请愿团,市民请愿团,迷离惝■,阅不胜阅,当由院中役夫, 收拾拢来,一古脑儿掷入败字簏中。请愿团化作纸团儿,中国各种团体,也 应如此处置。到了五月十日,众议院开会审查,甫经召集,门外忽啸聚数千 人,各持一小旗帜,写着各种请愿团字样,每团有数十代表,手持传单,一 拥入院,见了议员,便将传单分给。议员见他无理取闹,不愿接收;或接单 稍迟,他即伸出如梃的手臂,似钵的拳头,向议员面前,猛击过来。议员急 忙躲闪,身上已被捶数下。人必自侮,然后人悔之,试看上文集议宪法时, 同是议员,尚且彼此互殴,何怪他人乘间侮弄。霎时间院中秩序,被他捣乱。 还是议长汤化龙,有些胆量,索性向前语众道:“诸位都是爱国的志士,既 已有志请愿,应该公同研究,如何动起蛮来?况我等为了宣战一案,方在审 查,并未倡议反对,奈何便得罪列位呢!”言未已,只听一片哗声道:“但 将宣战案通过,我等自然罢休。”汤化龙又朗声道:“诸君是来请愿,并不 是来决斗,就使今日是决斗问题,也应守着秩序,举出代表,何必劳动许多 人员。”这数语理直气壮,说得大众无可辩驳,乃当场选出六人,作为全体 代表,进见议长。汤化龙接入后,六人各呈名片,一是赵鹏图,一是吴光宪, 一是刘坚,一是白亮,一是张尧卿,一是刘世钧。化龙一一瞧毕,便问道: “诸君有何见教?”赵鹏图应声道:“闻贵院今日开会,是解决宣战问题, 目下与德宣战,乃是万不得已的情形,要战便战,何待审查?今日如通过宣 战案,是贵院俯顺舆情,我辈无不悦服,否则恐多不便。”白亮、吴光宪复 接入道:“如不通过此案,应请议长声明,不许议员出院。”这种要挟,还 是袁世凯一人教他。汤化龙不觉微哂道:“我却没有这般权力,惟列位既已 到此,请入旁听席,少安毋躁,静待我等解决。”六人方才无言,退至旁听 席坐下。
化龙即命将全院委员会,改作大会,自己退入后室,凭着电话,传入国
务院,请国务总理、内务总长、司法总长,速即莅院弹压,国务院中复词照 允。好容易挨过两小时,才见兼署内务总长范源濂,乘舆到来,又阅两小时, 国务总理段祺瑞,始偕巡警总监吴炳湘,率领警察百名,荷枪至院。是何濡 滞也?是时天已薄暮,夜色凄其,门首各种请愿团,尚是喧扰不休,声声口 口的讥骂议员。段祺瑞看不过去,当令吴炳湘婉言晓谕,仍然无效,乃借院 中电话,招集马队,仗了马上威风,将各请愿团陆续赶散。赵鹏图等六代表, 也坐不安稳,溜了出去。待院内安静如初,差不多将二三更天了。议员有数 人受伤,先行返寓,还有日本新闻记者,亦被误殴致伤,由警察总监吴炳湘, 派警送回。段总理,范总长,也相继归去,议长议员等一并散归,翌日奉黎 总统令云:

据内务部呈称:“本月十日,众议院开全院委员会,有多数请愿团,麋 集院门,发布印刷品,致有议员被殴情事。当即严令警察厅驰往解散,并将 滋事之人查究”等语。着司法部交该管法庭从速检察,依法究办,并责成内 务部随时饬警,妥为保护,毋得稍涉疏懈!此令。


  司法总长张耀曾,接到此令,眼见得办理为难,竟上呈辞职。又有外交 总长伍廷芳,及农商总长谷钟秀,海军总长程壁光,均提出辞职书,陆续送 呈总统府中。看官听着!这几位总长,乃是国民党中要人,与段总理感情, 本不甚融洽,当时得入阁任事,亦由段氏自欲罗才,特地化除畛域,采用几 个异派的人物。但黎总统亦曾加入国民党,党同道合,自然沆瀣相投;就是 众议院的议员,一半入国民党籍,他的党旨,不愿与德宣战,所以反对段氏, 隐表同情。此次各种请愿团,胁迫议院,明明由主战派指使,无拳无勇的司 法部,如何办理?且因党见未会,不能不辞职求去。伍、谷、程三总长,无 非因同党关系,致有连带辞职的举动,偏黎总统并不批答,镇日里延宕过去。 那提出辞职的总长,也不到国务院,乐得自由数天。统是心心相印。
  只有这位段总理,自信甚深,硬要达到宣战目的,今朝催众议院开议, 明朝催众议院议决。众议院寂然不动,挨过了七八天,始由议员褚辅成倡议, 略谓:“国务员已多数辞职,此案且从缓议,俟内阁全体改组,再行讨论未 迟。”当经多数表决,咨复国务院。看官!你想段总理望眼将穿,恨不得即 日宣战。偏经国会牵掣,不能由他作主,他如何不忿?如何不恼?当下与督 军团密商,设法泄恨。三个缝皮匠,比个诸葛亮,况有二十余人,会议此事, 应该想出一个绝妙的法儿,他不从宣战上着想,偏从宪法上索瘢,因即拟定 一篇改制宪法的呈文,由吉林督军孟恩远领衔,赍交总统府,其文云:

窃维国家赖法律以生存,法律以宪法为根本,故宪法良否,实即国家存 亡之枢。恩远等到京以来,转瞬月余,目睹政象之危,匪言可喻,然犹无难 变计图善。惟日前宪法会议二读会通过之宪法数条,内有众议院有不信任国 务员之决议时,大总统可免国务员之职或解散众议院,惟解散时须得参议院 之同意;又大总统任免国务总理,不必经国务员之副署;又两院议决案与法 律有同等效力等语,实属震悚异常。查责任内阁之制,内阁对于国会负责, 若政策不得国会同意,或国会提案弹劾,则或令内阁去职,或解散国会,诉 之国民,本为相对之权责,乃得持平之维系。今竟限于有不信任之决议时, 始可解散。
夫政策不同意,尚有政策可凭,提案弹劾,尚须罪状可指,所谓不信任 云者,本属空渺无当,在宪政各国,虽有其例,究无明文。内阁相对之权, 应为无限制之解散,今更限以参议院之同意,我国参众两院,性质本无区别, 回护自在意中,欲以参议院之同意,解散众议院,宁有能行之一日?是既陷 内阁于时时颠危之地,更侵国民裁制之权,宪政精神,澌灭已尽。且内阁对 于国会负责,故所有国家法令,虽以大总统名义颁行,而无一不由阁员副署, 所以举责任之实际者在此,所以坚阁员之保障者亦在此。任免总理,为国家 何等大政,乃云不必经国务员副署,是任命总理时,虽先有两院之同意为限 制,而罢免时则毫无牵碍,一惟大总统个人意旨,便可去总理如逐厮役。试 问为总理者,何以尽其忠国之谋,为民宣力乎?且以两院郑重之同意,不惜 牺牲于命令之下,将处法律于何等,又将自处于何等乎?至议决案与法律有

同等效力一层,议会专制口吻,尤属显彰悖逆,肆无忌惮。夫议员议事之权, 本法律所赋予,果令议决之案,与法律有同等效力,则议员之于法律,无不 可起灭自由,与“朕开口即为法律”之口吻,更何以异?国家所有行政司法 之权,将同归消灭,而一切官吏之去留,又不容不仰议员之鼻息,如此而欲 求国家治理,能乎不能?况宪法会议近日开会情形,尤属鬼蜮,每一条文出, 既恒阻止讨论,群以即付表决相哗请,又每不循四分之三表决定例,而辄以 反证表决为能事。以神圣之会议,与儿戏相终始,将来宣布后谓能有效,直 欺天耳。此等宪法,破坏责任内阁精神,扫地无余,势非举内外行政各官吏, 尽数变为议员仆隶,事事听彼操纵,以畅遂其暴民专制之私欲不止。我国本 以专制弊政,秕害百端,故人民将士,不惜掷头颅,捐血肉,惨澹经营,以 构成此共和局面。而彼等乃舞文弄墨,显攫专制之权,归其掌握,更复何有 国家?以上所举,犹不过其荦荦大者。其他钳束行政,播弄私权,纰缨尚多, 不胜枚举。如认此宪法为有效,则国家直已沦胥于少数暴民之手。如宪法布 而群不认为有效,则祸变相寻,何堪逆计?恩远等触目惊心,实不忍坐视艰 辛缔造之局,任令少数之人,倚法为奸,重召巨祸,欲作未雨之绸缪,应权 利害之轻重,以常事与国会较,固国会重,以国会与国家较,则国家重。今 日之国会,既不为国家计,是已自绝于人民,代表资格,当然不能存在。孔 忆天坛草案初成,举国惶骇时,我大总统在鄂督任内,挈衔通电,力辟其非, 至理名言,今犹颂声盈耳。议宪各员,具有天良,当能记忆,何竟变本加厉, 一至于此。惟有仰恳大总统权宜轻重,毅然独断,如其不能改正,即将参众 两院,即日解散,另行组织。俾议宪之局,得以早日改图,庶几共和政体, 永得保障,奕世人民,重拜厚赐。恩远等忝膺疆寄,与国家休戚相关,兴亡 之责,宁忍自后于匹夫?垂涕之言,伏祈鉴察!无任激切屏营之至!


  呈文上的署名,除领衔的孟恩远外,就是王占元、张怀芝、李厚基、赵 倜、倪嗣冲、李纯、阎锡山及田中玉、蒋雁行等。又有浙江代表赵禅,奉天 代表杨宇霆,黑龙江代表张宣、张发宸,陕西代表翟寿禔,甘肃代表吴中英, 热河代表冯梦云,湖南代表张翼鹏,新疆代表钱桐,江苏代表师景云,贵州 代表王文华,云南代表叶荃,共得二十二人。一面递呈国务总理,及通电各 省,这一场有分教:

苍狗白云多变幻,红羊浩劫又侵寻。

欲知黎总统曾否照准,且待下回分解。


有袁世凯之胁迫议会,勾结军阀,而段祺瑞乃欲踵而效之,彼请愿团之 捣乱议会,果谁使之乎?督军团之纠劾议会,果谁使之乎?夫议会之一切举 动,固不足尽满人意,然武夫专制之为祸,较甚于议会之专制。兵犹火也, 不蕺将自焚也。袁氏且毒人自毒,段智不袁若,乃亦起而效尤,宁非大误, 国家多难,杌陧不安,顾尚堪一误再误耶?吾观段氏之所为,吾尤不能无憾 于袁氏矣。

第八十三回 应电召辫帅作调人撤国会军官甘副署


  却说督军团递入呈文,待了两日,未见批答下来,料知黎总统不肯照允, 遂向总理处告辞,陆续出京。行到天津,复在督军曹锟署内,开了一次秘密 会议。适徐州张勋,亦有密电到津,邀各军长等同赴徐州,各军长又复南下, 与张辫帅晤谈竟夕,彼此订定密约,方才散归,静听中央消息。葫芦里卖什 么药?才隔两天,即闻黎总统下令,免国务总理兼陆军总长段祺瑞职,着外 交总长伍廷芳,暂行代理国务总理,陆军次长张士钰,代理陆军部务。一个 霹雳,响彻中原,各军长正防这一着,准备与中央翻脸,方拟传电质问,忽 由总统府发出通电,略云:

段总理任事以来,劳苦功高,深资倚畀,前因办事困难,历请辞职,叠 经慰留,原冀宏济艰难,同支危局。乃日来阁员相继引退,政治莫由进行, 该总理独力支持,贤劳可念。当国步阽危之日,未便令久任其难,本大总统 特依约法第三十四条免去该总理本职,由外交总长暂行代署,俾息仔肩,徐 图大用,一面敦劝东海出山,共膺重寄。其陆军总长一职,拟令王聘卿继任。 执事等公忠体国,伟略匡时,仍冀内外一心,共图国是,本大总统有厚望焉!


  这道电文,颁发出来,各军长统皆愕然。看到电文的署名,除黎总统外, 就是代理国务总理伍廷芳副署,大众更觉惊哗。未几即接到段祺瑞通电,略 言:“卸职出京,暂寓天津,惟调换总理命令,未经祺瑞副署,将来地方及 国家,因此生何影响,祺瑞概不负责”云云。看官阅此,应知他言中寓意, 明明是教外省督军,质问中央,诘他违法。于是长江巡阅使张勋,首先拍电, 谓:“此令由伍廷芳副署,不合法律。”此外各省军长,亦如张勋所言,陆 续电诘。张非段派,乃首驳黎氏,无非欲收渔人之利。就是国会议员,亦不 得不提出质问。聊复尔尔。当经伍廷芳依据约法,兼引民国以来任免总理的 先例,通电解释,并向议会答复。议会中原是虚与委蛇,不再穷诘,惟各军 长怎肯罢休,自然坚持到底,还要龃龉,申请黎总统收回成命。黎总统如何 肯从,但将各军长电文置诸高阁,特派王士珍为京津一带临时警备总司令, 江朝宗、陈光远为副司令,戒备非常。
正在内外争持的时候,突接宁夏护军使马福祥来电,报称:“擒获伪皇
帝吴生彦,即日正法”等语。原来吴生彦为甘肃匪首,也艳羡皇帝二字的美 称,因即纠众千余,骚扰甘蒙边境,诈称为清室后裔达儿六吉,自号统绪皇 帝,把光绪,宣统二年号,凑合成名,可发一噱。封党徒卢占魁为大元帅, 兴兵恢复。幸由马福祥所部军队,闻风剿捕,斩获百人,贼众究系乌合,纷 纷骇散。伪皇帝与伪大元帅,一筹莫展,只有乱窜一法,结果是无处奔避, 被官军四面兜拿,擒至护军使辕门,讯明情实,赏给几个卫生丸,送他归阴。 袁氏想做皇帝,尚难成事,何况吴生彦。但亦袁氏引带出来,故特叙及。黎 总统接得捷电,自然放心。惟伍廷芳系由黎氏任命,作为临时总理,未经国 会通过同意,自未得继续下去;再加各军长交相诘难,廷芳也觉不安,屡向 黎总统处告辞。黎总统焦思苦虑,想出一个老成重望的人物,请令上台。欲 知他姓甚名谁,就是新命财政总长李经羲。
  经羲系清傅相李鸿章从子,年已老朽,不堪大用。黎独追溯从前,谓祺 瑞父尝从故军门周盛传麾下,周本淮军将领,隶属李氏,李氏为北洋系军阀
  
旧家,借他余威,或可弹压北洋军人,免他滋扰。婚媾尚且反噬,逞论旧谊? 适值李经羲奉命至津,正好畀他重任,维持危局。当下转咨国会,拟任李经 羲为国务总理,请求同意。国会议员与黎氏通同一气,自然不致两歧,不过 手续上总须投票,方可表决。等到开匦检票,自得多数同意,复告政府。黎 总统便即下令,特任李经羲为国务总理,一面派员赴津,迎李入京。李经羲 未肯遽允,复书辞谢,再经黎总统手书敦勉,经羲仍然模糊作答,不即启行。 惹得黎总统望眼将穿,非常焦灼。
  不意督军团的手段,煞是厉害,一声爆裂,首发淮上,安徽省长倪嗣冲, 居然通电各省,宣告独立。略言:“群小怙权,扰乱政局,国会议员,乘机 构煽,政府几乎一空。宪法又系议院专制,自本日始,与中央脱离关系”云 云。这电为民国六年五月二十九日拍发,越日,即扣留津浦铁路火车,运兵 赴津,颇有晋阳兴甲的气象。嗣是奉天督军兼省长张作霖,陕西督军陈树藩, 河南督军赵倜、省长田文烈,浙江督军杨善德、省长齐耀珊,山东督军兼置 省长张怀芝,黑龙江督军兼署省长毕桂芳、帮办军务许兰洲,直隶督军曹锟、 省长朱家宝,福建督军李厚基,山西督军阎锡山,第二十师师长范国璋,绥 远旅长王丕焕,第七师师长张敬尧,第八师师长李长泰等,依次哗噪,与那 倪嗣冲异口同声,倡言独立。那时苦口婆心的黎菩萨,真弄到魔障重重,没 法摆布了。代理国务总理伍廷芳等,又统是无拳无勇,不能救急,没奈何再 使秘书劳神,撰了数千百言,电发出去,劝告督军团,并派员分往宣慰。看 官!你想这班督军团,手拥强兵,气焰极盛,岂是区区笔舌,所得挽回?当 下独立各省,均派干员至天津,设立各省军务总参谋处,即用雷震春为总参 谋,将设临时政府,临时议会,风声日紧一日,黎总统寝食不安,孤危得很。 适安徽督军张勋,递入呈文,历陈时局危险,劝黎总统勿再固执,危及国家, 言下并有自出斡旋的意思,黎总统还道他是个好人,巴不得他出来调停,急 来抱佛脚,哪知他是个牛魔王。再电问李经羲,经羲亦主张召勋,因决计下 令道:

据安徽督军张勋来电,沥陈时局,情词恳挚,本大总统德薄能鲜,诚信 未孚,致为国家御侮之官,竟有藩镇联兵之祸,事与心左,慨歉交深。安徽 督军张勋功高望重,公诚爱国,盼即迅速来京,共商国是,必能匡济时艰, 挽回大局,跂予望之!此令。


  张勋接到此令,喜如所望,即复电到京,克日启程。别有肺肠,明眼人 当能窥测。众议院议长汤化龙,蒿目时艰,料知前途必有大变,不如见机远 祸,乃向院中陈请辞职。各议员表决许可,因即改选,另举吴景濂为议长。 副议长陈国祥亦情愿去职,偏不得大众允许,只好仍然留任。外此如参众两 院议员,有心趋避,联翩告辞,乐得离开烦恼场,回去享福。最惊人耳目的 事情,乃是副总统冯国璋,亦电达参众两院,请辞中华民国副总统一职,并 派员将原受证书,具文送缴两院,且通电中央及各省,声明时局险■,无术 救济,不能腼颜尸位等情。黎总统越觉焦急,慌忙复电慰留,一面敦促安徽 督军张勋,及国务总理李经羲入都,挽救危局。江西督军李纯,却是有些热 诚,意欲出为调停,特由赣省入京,窥探两造意见,竭力周旋。偏黎总统的 心目中,专望那辫子大帅,天律的各省总参谋处,又是倚势作威,不容进言, 李督军徒讨了一回没趣,只好扫兴自归。那辫帅张勋,于六月七日起行,随
  
身带着精兵五千,乘车就道,越宿即至天津,与李经羲晤商。彼此密谈多时, 定了密计,遂先派兵入京,作为先声,又电陈调停条件,第一项宜解散国会, 第二项是撤销京津警备。意欲何为?黎总统接电后,明知这两项是都不可行, 但事在燃眉,不得不依他一条,把王士珍、江朝宗、陈光远的警备总副司令, 先行撤销,然后再复电张勋,商榷解散国会一事,似乎有不便依议的情形。 偏张勋坚执己见,谓:“国会若不解散,断无调停余地,自己亦未便晋京, 拟即回任去了。”黎总统接到此电,又大吃了一惊。可巧驻京美公使,复来 了一角公文,由伍廷芳亲自赍入。黎总统急忙启阅,但见上面写着:

美国政府,闻中国内证,极为忧虑,笃望即复归于和好,政治统一。中 国对德宣战,抑或仍守与德绝交之现状,乃次要之事件。在中国最为必要者, 乃维持继续其政治之实验,沿已得进步之途径,进求国家之发展。美国所以 关心于中国政体及行政人物者,仅以中美友谊之关系,美国不得不助中国。 但美国尤深切关心者,在中国之维持中央统一与单独负责之政府。是以美国 今表示极诚恳之希望,愿中国为自己利益及世界利益计,立息党争。并愿所 有党派与一切人民,共谋统一政府之再建,共保中国在世界各国中所应有之 地位。但若内讧不息,而欲占其以应得之地位,则必不可能也。


  黎总统览到此处,见下文只有寥寥数字,料不过是起结套话,因此不暇 细瞧,便将来文置诸案上,顾语伍廷芳道:“这原是友邦的好意,但目前危 状,几乎朝不保暮,公可别有良策否?”廷芳踌躇多时,竟想不出什么法子, 只得当面敷衍道:“总统高见,究应如何办法?”黎总统答道:“张勋所要 求的二大条件,京津警备,已经撤销,只解散国会,事关重大,未便照行, 偏他定要照办,如何是好?”廷芳道:“民国约法,并无解散国会的条件, 此事如何行得?就是前日段总理免职,廷芳面奉钩命,勉强副署,那还有约 法可援,已遭各军长反对,痛责廷芳,倘或解散国会,是要被全国唾骂了。” 黎总统道:“这便怎么处?”廷芳这:“且再派一干员,赴津与张勋婉商, 宁可改行别种条件罢。”黎总统点首无言。廷芳便即退出。当由黎总统派员 往津,才阅一宵,便见该员返报。据言:“张勋意见,非解散国会,断不可 了,现限定三日以内,必须颁发解散国会的命令。否则通电卸责,南下回任, 恕不入谒了。”仿佛哀的美敦书。黎总统听着,直似哑子吃黄连,说不出的 苦楚。又召伍廷芳等熟商,廷芳托辞有疾,但呈入一篇辞职书,不愿进见。 此外有几位国务员,应召进来,也无非面面相觑,支吾了事。
  光阴易过,倏忽三天,张辫帅所说的限期,已经到了,黎总统再召集文 武各员,咨商国是,大家亦不肯作主,惟推到总统一人身上。就中有一个步 军统领江朝宗,甫卸警备副司令的职衔,想乘此出些风头,竟说解散国会, 并非今日创行,尚记得老袁时代么?总统为保全大局起见,何妨毅然决计, 暂撤国会,再作计较。黎总统捻须道:“伍代揆为了副署一事,不便承认, 所以称疾辞职,现有何人肯来担负呢?”朝宗道:“为国为民,义所难辞, 但教总统另简一人,使他副署,便好解决了。”黎总统委实没法,只好商诸 各部总长,请他担任此责。各总长同声推辞,黎总统仍顾江朝宗道:“看来 此事只好属君了。”朝宗道:“此事本非朝宗所宜负责,但事已至此,也不 能不为总统分忧,朝宗也不遑后顾,就此一干罢。”毕竟武夫胆大。黎总统 也明知不妙,惟除此以外,别无救急的良方,没奈何把头微点,待到大众退
  
出,即命秘书代缮命令,逐条颁发。第一道是准外交总长伍廷芳,免代理国 务总理职;第二道是特任江朝宗暂行代理国务总理;第三道便是解散国会了。 略云:

上年六月,本大总统申令,以宪法之成,专待国会,宪法未定,大本不 立,亟应召集国会,速定宪法等因。是本届国会之召集,专以制宪为要义。 前据吉林督军孟恩远等呈称:“日前宪法会议及审议会通过之宪法数条,内 有众议院有不信任国务员之决议时,大总统可免国务员之职,或解散众议院, 惟解散时,须得参议院之同意;又大总统任免国务总理,不必经国务员之副 署;又两院议决案,与法律有同等效力等语,实属震悚异常。考之各国制宪 成例,不应由国会议定,故我国欲得良妥宪法,非从根本改正,实无以善其 后。以常事与国会较,固国会重,以国会与国家较,则国家重。今日之国会, 既不为国家计,惟有仰恳权宜轻重,毅然独断,将参众两院即日解散,另行 组织,俾议宪之局,得以早日改图,庶几共和政体,永得保障”等语。近日 全国军政商学各界,函电络绎,情词亦复相同,查参众两院,组织宪法会议, 时将一载,迄未告成。现在时局艰难,千钧一发,两院议员纷纷辞职,以致 迭次开会,均不足法定人数,宪法审议之案,欲修正而无从,自非另筹办法, 无以慰国人宪法期成之喁望。本大总统俯顺舆情,深维国本,应即准如该督 军等所请.将参众两院即日解散,克期另行选举,以维法治。此次改组国会本 旨,原以符速定宪法之成议,并非取消民国立法之机关,邦人君子,咸喻此 意!此令。


  这道解散国会的命令,当然由江朝宗副署了。朝宗虽已副署,也恐为此 招尤,特通电自解道:

现在时艰孔亟,险象环生,大局岌岌,不可终日,总统为救国安民计, 于是有本日国会改选之命令。朝宗仰承知遇,权代总理,诚不忍全国疑谤, 集于主座之一身,特为依法副署,借负完全责任。区区之意,欲以维持大局, 保卫京畿,使神州不至分崩,生灵不罹涂炭。一俟正式内阁成立,即行引退。 违法之责,所不敢辞。知我罪我,听诸舆论而已。


  发令以后,黎总统长吁短叹,总觉愤懑不安,意欲再明心迹,方可对己 对人。小子有诗为证云:

文人笔舌武夫刀,扰扰中华气量豪。 一体如何左右袒,枉教元首费忧劳。

欲知黎总统如何自明,试看下回续叙。


段总理免职,首先反抗者为张勋,而后来宣告独立,乃让倪嗣冲、张作 霖等出头,岂辫帅之先勇后怯耶?彼盖故落人后,可以出作调人,而自遂其 生平之愿望。黎总统急不暇择,便引为臂助,一心召请,菩萨待人,全出厚 道,安知伏魔大将军反为魔首也。至解散国会一事,伍廷芳不敢副署,因致 辞职,独江朝宗毅然入请,愿为效劳,赳赳武夫,胆量固豪,其亦料将来之

变幻否耶?而德不胜才之黎总统,则已不堪胁迫矣。

第八十四回 偕老友带兵入京叩故宫夤夜复辟


  却说黎总统解散国会,心中仍然愤闷,不得不表明心迹,因再嘱秘书草 就一令,同日缮发。大略说是:

元洪自就任以来,首以尊重民意,谨守约法为职志,虽德薄能鲜,未餍 舆情,而守法勿渝之素怀,当为国人所共谅。乃者国会再开,成绩尚鲜,宪 政会议,于行政立法两方权力,畸轻畸重,未剂于平,致滋口实。皖、奉发 难,海内骚然,众矢所集,皆在国会,请求解散者,呈电络绎,异口同声。 元洪以约法无解散之明文,未便破坏法律,曲徇众议,而解纷靖难,智勇俱 穷,亟思逊位避贤,还我初服,乃各路兵队,逼近京■,更于天津设立总参 谋处,自由号召,并闻有组织临时政府与复辟两说,人心浮动,讹言繁兴。 安徽张督军北来,力主调停,首以解散国会为请,迭经派员接洽,据该员复 述:“如不即发明今,即行通电卸责,各省军队,自由行动,势难约束”等 语,际此危疑震撼之时,诚恐藐躬引退,立启兵端,匪独国家政体,根本推 翻,抑且攘夺相寻,生灵涂炭。都门首善之地,受害尤烈,外人为自卫计, 势必至始于干涉,终以保护,亡国之祸,即在目前。元洪筹思再四,法律事 实,势难兼顾,实不忍为一己博守法之虚名,而使兆民受亡国之惨痛。为保 存共和国体,保全京畿人民,保持南北统一计,迫不获已,始有本日国会改 选之令,忍辱负重,取济一时,吞声茹痛,内疚神明。所望各省长官,其曾 经发难者,各有悔祸厌乱之决心,此外各省,亦皆曲谅苦衷,不生异议,庶 几一心一德,同济艰难,一俟秩序回复,大局粗安,定当引咎辞职,以谢国 人。天日在上,誓不食言。


  这令下后,两院议员,无可奈何,相率整装出都。督军团已得如愿,不 战屈人,便都电告中央,取消独立。惟黑龙江督军毕桂芳,为帮办军务许兰 洲所迫,卸职自去。许兰洲亦不待中央命令,但说由毕桂芳移交,居然就职。 力大为王,还管什么高下?政府也不暇过问,由他胡行。惟广东督军陈炳■, 广西督军谭浩明,乃是国民党中的健将,素来扶持黎总统,不入督军团中, 此次闻黎氏被迫,解散国会,已经愤不可遏,跃跃欲动,再经议员等出京抵 沪,电致湘、粤、桂、滇、黔、川各省,谓:“民国约法中,总统无解散国 会权,江朝宗为步军统领,非国务员,更不能代理国务总理。且总统受迫武 人,亦已自认违法,所有解散国会的命令,当然无效。”这电文传到两督军 座前,便双方互约,暂归自主,俟恢复旧国会或重组新国会,依法解决时局, 再行听命。两督联名传电,理由颇也充足。但两广僻处岭南,距京最远,就 使他加倍激烈,亦未足慑服督军团,所以督军团全然不睬,反暗笑他螳斧当 车,不自量力。
  还有这位张辫帅趾高气扬,竟与李经羲偕行入京,来演一出特别好戏。 黎总统派员至车站前,恭迎二人入都,就是都中人士,拭目待着,也总道是 两大人物,定有旋天转地的手段,可以易危为安。俟至汽笛呜呜,烟尘滚滚, 京津火车,辘辘前来,车上悬着花圈,一望便知是伟人座处,不由的瞻仰起 来。寻常时候,火车到站,非常忙乱,此时却格外镇静,车站两旁,统有兵 队森列,严肃无声,但见辫于大帅,与李老头儿,联翩下车,即由总统府特 派员,上前鞠躬,表明总统诚意。张辫帅满面春风,对他一笑,便改乘马车,
  
由随来的一营兵士,拥护出站,偕李经羲同进都门去了。渲染声势,反跌下 文。
  看官记着!张、李入都的日子,乃是六月十四日,过了数天,尚未有甚 么举动,惟见都城内外,遍贴定武将军的告示,大略说是:“此行入都,当 力筹治安。”余亦没有意外奇语。有几个聪明伶俐的士人,看到定武将军四 字,已不禁生疑,暗想定武将军,虽是张辫帅的勋衔,但他究任安徽督军, 如何出示都门,敢来越俎?就中必有隐情,不可测度。仔细探听总统府中, 但闻张、李二人,与总统晤谈数次,亦无非是福国利民的口头禅,没甚表异。 大家无从揣摩,只得丢过一边。到了二十一日,天津总参谋处,由雷震春宣 告撤销,倒也是一番佳象。二十四日,国务总理李经羲就职,奉令兼财政总 长,亦未尝提出辞呈,不过他通电各省,自称任事期限,只三阅月,过此便 要辞职,这是他格外鸣谦,无关重轻。二十五日,复由黎总统下令,任命李 经羲兼盐务督办。二十六日,内务部因改选国会,特设办理选举事务局,局 长派出杨熊祥。二十九日,准免司法总长张耀曾,及农商总长谷钟秀二人, 改任江庸署司法总长,李盛铎署农商总长。这条命令,却是有些蹊跷。张、 谷皆国民党,忽然免职,另任他人,想总是削夺国民党的面子,■除黎总统 的心腹,此外当无甚关系了。逐层反跌。
谁料事起非常,变生不测,六月三十日的夜间,竟演就一场复辟的幻戏
出来。确是奇闻。复辟二字,本是张辫帅念念不忘的条件,从前徐州会议, 第一条即为尊重优待清室的成约,暗中已寓有复辟的意思;至第二次徐州会 议,表面上仍筹议治安,其实是为了复辟计划,重复讨论。倪嗣冲素不赞成 共和,冯国璋模棱两可,余皆奉张辫帅为盟主,莫敢异言。张辫帅部下,统 皆垂辫,原是借辫发为标帜,待时复辟。此次黎、段龃龉,正是绝好机会, 所以连番号召,要结同盟。看得透,写得出。直隶督军曹锟,本列入督军团 内,闻着此议,忙去请教前清元老徐世昌。徐世昌摇首道:“这事断不可行, 少轩自谓忠清,我恐他反要害清了。”是极。锟领教后,方知张勋所议不合。 少轩就是张勋表字。惟张勋曾有各守秘密的条约,故锟与徐说明,各不声张, 坐观成败。
及勋既北上,阳作调人,暗中实为复辟起见。天下事若要不知,除非莫
为,所以张勋到津,前国务总理熊希龄,就有反对复辟的通电,迭称复辟论 调,具有五大危险:一关财政,二关外交,三关军政,四关民生,五关清室, 说得淋漓痛切,毫无剩词。副总统冯国璋,阅熊电文,亦幡然觉悟,发一通 电,与熊共表同情。实未免首鼠两端。黎总统览到熊、冯两电,很觉惊心, 因此解散国会时,自明心迹,也曾将复辟二字提及,预先示惩。补前文所未 详。就是张辫帅的好友,亦密电劝阻,略言:“时机未熟,民情未孚,兵力 未集,不宜轻举妄动。”张颇有所悟,复电谓:“俟大局粗定,内阁组成, 便当南返徐州,所有复辟一说,自当取消,无庸再议。”于是远近安心,不 复担忧了。
  偏偏张勋参谋长万绳■,热心富贵,希旨迎合,日夕在辫帅旁,微词挑 拨,怂恿复辟,又去敦促文圣人到京,作一帮手。文圣人姓甚名谁?就是前 清工部主事康有为。有为尝到徐州,谒见张勋,勋与他谈论时政,语多投机。 彼此都是保皇派,自然契合。康尚文,张尚武,两人各诩诩自夸,故时论号 为文武两圣人。至此康有为接奉密召,星夜到京,预拟诏书数纸,持入见张, 张勋正往江西会馆中夜宴,时尚未归,当由万绳■接着,与有为密议多时,
  
差不多是二更天气了。绳■急欲求逞,派人赴江西会馆,探望张勋,好容易 才得使人还报,谓:“大帅在会馆中听戏,所以迟归。现在戏将演毕,想就 可返驾了。”绳■与有为又眼巴巴的伫候,约过了一二小时,方见辫子大帅, 大踏步的进来。有为亟上前请过晚安,由张勋欢颜道谢,引他就座。彼此寒 暄数语,绳■已将左右使开,向有为传示眼色,令他进言。有为即将草拟诏 书,从囊中取出一大包,持呈张勋。勋问为何因?有为道:“请大帅约略展 问,便见分晓。”勋启视一页,便捻须道:“这??这事恐不便速行。”有 为尚未及答,绳■便在旁接入道;“大帅志在复辟,已非一日,现在大权在 手,一呼百诺,正是千载一时的机会,失此不图,尚待何时?”张勋尚有三 分酒意,听了此言,不由的鼓动余兴,奋袂起座道:“有理有理,我便干一 遭罢。”曲肖莽夫形容。当下唤入心腹侍从,分头往邀几个著名大员,商量 起事。少顷,便有数人到来,一是陆军总长王士珍,一是步军统领江朝宗, 一是警察总监吴炳湘,一是第二十师师长陈光远,陆续进见,启问情由。张 勋便提出复辟两大字,请他数大员帮忙。王士珍老成持重,颇有难色。江朝 宗乃是急性人,当即赞成。士珍嗫嚅道:“这??这事还应慢慢妥商。”回 应张勋前语,笔法入神。张勋■目道:“要做就做,何必多商。事若不成, 由我老张负责,不致累及诸公,否则休怪我不情哩!”士珍见他色厉词狂, 不敢再言。张勋复顾吴炳湘道:“今夜便当开城,招纳我部下将士,明晨就 好复辟了。”炳湘也未敢反对。张勋遂派人据住电报局,不许他人拍电,并 放定武军入城。一面召入刘廷琛、沈曾植、劳乃宣、阮忠枢、顾瑗等,审查 康有为所拟诏书,有无误点。大家检阅一番,心下各忐忑不定。有几个素主 复辟,稍稍注视,但闻是康圣人手笔,当然不能笔削,乐得做个好好先生。 转眼间已是鸡声报晓,天将黎明了,张勋已命厨役办好酒肴,即令搬出, 劝大家饱餐一顿。未几,即有侍从入报,定武军统已报到,听候明令。张勋 跃起道:“我等就同往清宫,去请宣统帝复辟便了。”说着,左右已取过朝 衣朝冠,共有数十套。亏他当夜筹备。张勋先自穿戴,并令大众照服,不能 如大帅有辫,总觉不象。出门登车,招呼部兵,一齐同行。到了清宫门首, 门尚未启,由定武军叩门径入。张勋也即下车,招呼王士珍等,徒步偕进。 清宫中的人员,不知何因,统吓得一身冷汗,分头乱跑,里面去报知瑾、瑜 两太妃,外面去报知清太保世续。两太妃与世续诸人,并皆惊起,出问缘由。 张勋朗声道:“今日复辟,请少主即刻登殿。”世续战声道:“这是何人主 张?”张勋狞笑道:“由我老张作主,公怕甚么?”世续道:“复辟原是好 事,惟中外人情,曾否愿意?”张勋道:“愿意不愿意,请君不必多问,但 请少主登殿,便没事了。”世续尚不肯依,只眼睁睁的望着两太妃。两太妃 徐语张勋道:“事须斟酌,三思后行。”张勋不禁动恼道:“老臣受先帝厚 恩,不敢忘报,所以乘机复辟,再造清室,难道两太妃反不愿重兴吗?”瑜 太妃呜咽道:“将军幸勿错怪!万一不成,反恐害我全族。”张勋道:“有 老臣在,尽请勿忧!”两太妃仍然迟疑,且至泪下。世续亦踌躇不答。俄而 定武军哗噪起来,统请宣统帝登殿。张勋亦忍耐不住,厉声问世续道:“究 竟愿复辟否?”胁主退位,我所习闻,胁主复辟,却是罕见,这未始非张辫 帅之孤忠。世续恐不从张勋,反有意外情事,乃与两太妃熟商,只好请宣统 帝出来。两太妃乃返身入内,世续亦即随入,领出十三岁的小皇帝,扶他登 座。此番却不哭了。张勋便拜倒殿上,高呼万岁。王士珍等也只得跪下,随
口欢呼。朝贺已毕,即由康有为赍呈草诏,即刻颁布。诏云:


朕不幸,以四龄继承大业,茕茕在疚,未堪多难。辛亥变起,我孝定景
皇后至德深仁,不忍生民涂炭,毅然以祖宗创垂之重,亿兆生灵之命,付托 前阁臣袁世凯,设临时政府,推让政权,公诸天下,冀以息争弭乱,民得安 居。乃国体自改革共和以来,纷争无已,迭起干戈,强劫暴敛,贿赂公行, 岁入增至四万万,而仍患不足,外债增出十余万万,有加无已,海内嚣然, 丧其乐生之气,使我孝定景皇后不得已逊政恤民之举,转以重困吾民。此诚 我孝定景皇后初衷所不及料,在天之灵,恻痛而难安者。而朕深居宫禁,日 夜祷天,彷徨饮泣,不知所出者也。今者复以党争,激成兵祸,天下汹汹, 久莫能定,共和解体,补救已穷。据张勋、冯国璋、陆荣廷等,以国体动摇, 人心思旧,合词奏请复辟,以拯生灵;又据瞿鸿?等,为国势阽危,人心涣 散,合词奏请御极听政,以顺天人;又据黎元洪奏请奉还大政,以惠中国而 拯生民各等语,真会捣鬼,大约是康圣人梦中瞧过。览奏情词恳切,实深痛 惧。既不敢以天下存亡之大责,轻任于冲人微眇之躬,又不忍以一姓祸福之 讆言,遂置生灵于不顾。权衡轻重,天人交迫,不得已允如所奏,于宣统九 年五月十三日,是从阴历。
临朝听政,收回大权,与民更始。而今以往,以纲常名教,为精神之宪 法,以礼义廉耻,收溃决之人心。上下以至诚相感,不徒恃法守为维系之资, 政令以惩毖为心,不得以国本为尝试之具,况当此万象虚耗,元气垂绝,存 亡绝续之交,朕临深履薄,固不敢有乐为君,稍自纵逸。尔大小臣工,尤当 精白乃心,涤除旧染,息息以民瘼为念,为民生留一分元气,即为国家留一 息命脉,庶几危亡可救,感召天麻。所有兴复初政,亟应兴革诸大端,条举 如下:(一)钦遵德宗景皇帝谕旨,大权统于朝廷,庶政公诸舆论,定为大 清帝国,善法列国君主立宪政体。(一)皇室经费,仍照所定每年四百万数 目,按年拨用,不得丝毫增加。
(一)懔遵本朝祖制,亲贵不得干预政事。(一)实行融化满汉畛域, 所有以前一切满蒙宫缺,已经裁撤者,概不复设。至通俗易婚等事,并着所 司条议具奏。(一)自宣统九年五月本日以前,凡与东西各国正式签定条约, 及已付债款各合同,一律继续有效。(一)民国所行印花税一事,应即废止, 以纾民困。其余苛细杂捐,并着各省督抚查明,奏请分别裁撤。(一)民国 刑律,不适国情,应即废除,暂以宣统初年颁定现行刑律为准。
(一)禁除党派恶习,其从前政治罪犯,概予赦免,傥有自弃于民而扰 乱治安者,朕不敢赦。(一)凡我臣民,无论已否剪发,应遵照宣统三年九 月谕旨,悉听其便。凡此九条,誓共遵守,皇天后土,实鉴临之!将此通谕 知之!


  这谕既发,康有为又取出第二三道草诏,谕设内阁议政大臣,并设阁丞 二员。余如京外各缺,均暂照宣统初年官制办理。又封黎元洪为一等公,授 张勋、王士珍、陈宝琛、梁敦彦、刘廷琛、袁大化、张镇芳为内阁议政大臣, 万绳■、胡嗣瑗为内阁阁丞,梁敦彦为外务部尚书,张镇芳为度支部尚书, 王士珍为参谋部大臣,雷震春为陆军部尚书,朱家宝为民政部尚书,徐世昌 为弼德院院长,康有为为副院长,张勋又兼任直隶总督北洋大臣,留京办事, 冯国璋为两江总督南洋大臣,陆荣廷为两广总督。他如直隶督军曹锟以下, 统改官巡抚。一时希荣求宠诸徒,无不雀跃,纷纷至热闹市场,购办翎顶蟒
  
服,准备入朝,市侩遂竟搜旧箧,把从前搁落的朝臣服饰,一古脑儿搬取出 来,重价出售,倒是一桩绝大利市,得赚了好许多银子。小子也乐得凑趣, 胡诌几句歪诗道:

轻心一试太粗狂,偌大清宫作戏场。 只有数商翻获利,挟奇犹悔不多藏。

复辟已成,兴高采烈的张辫帅,还有若干手续,试看下回便知。


张勋以数年之心志,乘黎菩萨危急之余,冒昧求逞,遽尔复辟,此乃所 谓行险侥幸之举,宁能有成?况清室已仆,不过为残喘之苟延,欲再出而号 令四方,试问如许军阀家,尚肯低首下心,为彼奴隶乎?但观民国诸当局之 各私其私,尚不若张辫师之始终如一,其迹可訾,其心尚堪共谅也。彼康有 为亦何为者?前清戊戌之变,操之过激,几陷清德宗于死地,此时仅余一十 三龄之遗胤,乃又欲举为孤注,付诸一掷,名为保清,实则害清,是岂不可 以已乎?若万绳栻诸人,固不足道焉。

第八十五回 梁鼎芬造府为说客黎元洪假馆作寓公


  却说张勋主张复辟,仓猝办就,诸事统皆草率,所有手续,概不完备。 就是草诏中所叙各奏,都是凭空捏造,未曾预办,因此又劳那康圣人费心, 先将自己奏摺草就,补呈进去,再把瞿鸿?等奏请听政的摺子,亦缮定一分, 作为备卷。其实冯国璋、陆荣廷、瞿鸿?等,尚未接洽,全凭文武两圣人, 背地告成。这数种奏摺原文,小子无暇详录,惟当时张勋有一通电,宣告中 外,录述如下:

自顷政象谲奇,中原鼎沸,蒙兵未解,南耗旋惊,政府几等赘旒,疲氓 迄无安枕。怵内证之孔亟,虞外务之纷乘,全国漂摇,靡知所届。勋惟治国 犹之治病,必先洞其症结,而后攻达易为功;卫国犹之卫身,必先定其心君, 而后清宁可长保。既同处厝火积薪之会,当愈励挥戈返日之忠,不敢不掬此 血诚,为天下正言以告。溯自辛亥武昌兵变,创改共和,纲纪隳颓,老成绝 迹,暴民横恣,宵小把持,奖盗魁为伟人,祀死囚为烈士,议会倚乱民为后 盾,阁员恃私党为护符,以剥削民脂为裕课,以压抑善良为自治,以摧折耆 宿为开通;或广布谣言,而号为舆论,或密行输款,而托为外交,无非恃卖 国为谋国之工,借立法为舞法之具。驯至昌言废孔,立召神恫,悖礼害群, 率由兽行,以故道德沦丧,法度凌夷,匪党纵横,饿莩载道。一农之产,既 厄于讹诈,复厄于诛求,一商之资,非耗于官捐,即耗于盗劫。凡在位者, 略吞贿赂,交济其奸,名为民国,而不知有民,称为国民,而不知有国。至 今日民穷财尽,而国本亦不免动摇,莫非国体不良,遂至此极。即此次政争 伊始,不过中央略失其平,若在纪纲稍振之时,焉有轇轕不解之虑?乃竟兵 连方镇,险象环生,一二日间,弥漫大地。乃公亦局中人,何徒责人而不自 责。迄今外蒙独立,尚未取消,西南乱机,时虞窃发,国会虽经解散,政府 久听虚悬,总理既为内外所不承认,仍即腼然通告就职,政令所及,不出都 门,于是退职议员,公诋总统之言为伪令,推原祸始,实以共和为之厉阶。 且国体既号共和,总统必须选举,权利所在,人怀幸心,而选举之期,又仅 以五年为限,五年更一总统,则一大乱,一年或数月更一总理,则一小乱, 选举无已时,乱亦无已时。此数语颇亦动听。小民何辜,动罹荼毒,以视君 主世及,犹得享数年或数十年之幸福者,相距何啻夭渊?利病较然,何能曲 讳?或有谓国体既改共和,倘轻予更张,恐滋纷扰,不若拥护现任总统,或 另举继任总统之为便者。不知总统违法之说,已为天下诟病之资,声誉既隳, 威信亦失,强为拥护,终不自安;倘日后迫以陷险之机,易若目前完其全身 之术?爱人以德,取害从轻,自不必佯予推崇,转伤忠厚。亏他自圆其说。 至若另行推选,克斯继任,讵敢谓海内魁硕,并世绝无其人?还是请辩帅登 台何如?然在位者地五德齐,莫能相下,在野者资轻力薄,孰愿率从?纵欲 别选元良,一时亦难其选。盖总统之职,位高权重,有其才而无其德,往者 既时蓄野心,有其德而无其才,继者乃徒供牵鼻,重以南北趋向,不无异同, 选在北则南争,选在南则北争,争端相寻,而国已非其国矣。默察时势人情, 与其袭共和之虚名,取灭亡之实祸,何如屏除党见,改建一巩固帝国,以竞 存于列强之间,此义近为东西各国所主张,全球几无异议。中国本为数千年 君主之制,圣贤继踵,代有留贻,制治之方,较各国为尤顺,然则为时势计, 莫如规复君主,为名教计,更莫如推戴旧君,此心此理,八表攸同。伏思大

清忠厚开基,救民水火,其得天下之正,远迈汉、唐,二祖七宗,以圣继圣, 至我德宗景皇帝,时势多艰,忧勤尤亟,试考史宬载笔,如普免钱粮,叠颁 内帑,多为旷古所无,即至辛亥用兵,孝定景皇后宁舍一姓之尊荣,不忍万 民之涂炭,仁慈至意,沦浃人心,海内喁喁,讴思不已。前者朝廷逊政,另 置临时政府,原谓试行共和之后,足以弭乱绥民,今共和已阅六年,而变乱 相寻未已,仍以谕旨收回成柄,实与初旨相符。况我皇上冲龄典学,遵时养 晦,国内迭经大难,而深宫匕鬯无惊,近且圣学日昭,德音四被,可知天佑 清祚,特畀我皇上以非常睿智,庶应运而施其拨乱反正之功。祖泽灵长,于 兹益显。勋等枕戈励志,六载于兹,横览中原,陆沉滋惧,比乃猝逢时变, 来会上京。窃以为暂偷一日之安,自不如速定万年之计,业已熟商内外文武, 众议佥同,谨于本日合词奏请皇上复辟,以植国本而固人心,庶几上有以仰 慰列圣之灵,下有以俯慰群生之望。风声所树,海内景从。凡我同袍,皆属 先朝旧臣,受恩深重,即军民人等,亦皆食毛践土,世沐生成,接电后,应 即遵用正朔,悬挂龙旗。国难方殷,时乎不再,及今淬厉,尚有可为。本群 下尊王爱国之至心,定大清国阜民康之鸿业。凡百君子,当共鉴之。


  是时京城里面,俱经张勋传令,凡署廨局厂,及大小商场,一应将龙旗 悬起,随风飘扬,仿佛仍是大清世界。总算北京的大清帝国。只总统府中, 未曾悬挂龙旗。张勋还顾全黎总统面子,不遽用武力对待,但遣清室旧臣梁 鼎芬等,清室旧臣四字,加诸梁鼎芬头上,却合身分。先往总统府中,入作 说客。鼎芬见了黎总统,即将复辟情形,略述一番,并把一等公的封章,探 囊出示。黎总统皱眉道:“我召张定武入都,难道叫他来复辟吗?”鼎芬道: “天意如此,人心如此,张大帅亦不过应天顺人,乃有这番举动,况公曾受 过清职,食过清禄,辛亥政变,非公本意,天下共知,前次胁公登台,今番 又逼公下场,公也可谓受尽折磨了,今何若就此息肩,安享天禄,既不负清 室,亦不负民国,岂非一举两善么?”黎总统道:“我并非恋栈不去,不过 总统的职位,乃出国民委托,不敢不勉任所难,若复辟一事,乃是张少轩一 人主张,恐中外未必承认,我奈何敢私自允诺呢?”鼎芬复絮说片时,黎总 统只是不答。再经鼎芬出词吓迫道:“先朝旧物,理当归还,公若不肯赞成, 恐致后悔。”黎总统仍然无语。鼎芬知不可动,悻悻自去。黎总统暗暗着忙, 急命秘书拟定数电,由黎总统亲自过目,因闻电报局被定武把守,料难拍发, 乃特派亲吏潜出都城,持稿赴沪,方得电布出来:

(第一电)本日张巡阅使率兵入城,实行复辟,断绝交通,派梁鼎芬等 来府游说,元洪严词拒绝,誓不承认。副总统等拥护共和,当必有善后之策。 特闻。
(第二电)天不悔祸,复辟实行,闻本日清室上谕,有元洪奏请归政等 语,不胜骇异。吾国由专制为共和,实出五族人民之公意,元洪受国民付托 之重,自当始终民国,不知其他。特此奉闻,借免误会。
(第三电)国家不幸,患难相寻,前因宪法争持,恐启兵端,安徽督军 张勋,愿任调停之责,由国务总理李经羲,主张招致入都,共商国是。甫至 天津,首请解散国会,在京各员,屡次声称保全国家统一起见,委曲相从。 刻正组织内阁,期速完成,以图补救。不料昨晚十二点钟,突接报告,张勋 主张复辟,先将电报局派兵占领。今日梁鼎芬等入府,面称先朝旧物,应即

归还等语。当经痛加责斥,逐出府外。风闻彼等已发出通电数道,何人名义, 内容如何,概不得知。元洪负国民付托之重,本拟一俟内阁成立,秩序稍复, 即行辞职以谢国人。今既枝节横生,张勋胆敢以一人之野心,破坏群力建造 之邦基,即世界各国承认之国体,是果何事,敢卸仔肩?时局至此,诸公夙 怀爱国,远过元洪,伫望迅即出师,共图讨贼,以期复我共和而救危亡,无 任迫切。临电涕泣,不知所云。如有电复,即希由路透公司转交为盼。


  黎总统既派人南下,复与府中心腹商量救急的方法,大众齐声道:“现 在京中势力,全在张勋一人手中,总统既不允所请,他必用激烈手段,对付 总统,不如急图自救,暂避凶威,徐待外援到来,再作后图。”黎总统沉吟 道:“教我到何处去?”大众道:“事已万急,只好求助外人了。”黎总统 尚未能决,半响又问道:“我若一走,便不成为总统了,这事将怎么处置?” 大众听了,还道黎总统尚恋职位,只得出言劝慰道:“这有何虑?外援一到, 总统自然复位了。”黎总统慨然道:“我已决意辞职,不愿再干此事,惟一 时无从交卸,徒为避匿方法,将来维持危局,究靠何人主张?罢!罢!我记 得约法中,总统有故障时,副总统得代行职权,看来只好交与冯副总统罢。” 大众又道:“冯副总统远在江南,如何交去?”黎总统也觉为难。为了这条 问题,又劳黎总统想了一宵。大众逐渐散出,各去收拾物件,准备逃生。这 原是第一要着。可怜这黎总统食不甘味,寝不安席,几乎一夜未能合眼,稍 稍困倦,朦胧半刻,又被鸡声催醒,窗隙间已有曙光透入了。当即披衣起床, 盥洗已毕,用过早膳,尚没有甚么急警,惟闻有人传报,清宫内又有任官的 上谕,瞿鸿■、升允并授大学士,冯国璋、陆荣廷并为参预政务大臣,沈曾 植为学部尚书,萨镇冰为海军尚书,劳乃宣为法部尚书,李盛铎为农工商部 尚书,詹天佑为邮传部尚书,贡桑诺尔布为理藩部尚书。此外尚有许多侍郎、 左右丞,及都统、提督、府尹、厅丞诸名目,不胜枚举。随笔带过,较省笔 墨。黎总统也无心细听,但安排交卸的手续,尚苦无人担承。
到了晌午,风声已加紧了,午后竟有定武军持械前来,声势汹汹,强令
总统府卫队,一律撤换,并即日交出三海,不得迟延。陆军中将唐仲寅,为 总统府卫队统领,无法抵推,亟入报黎总统,速请解决。黎总统本疑李经羲 与勋同谋,不愿与议,至此急不暇择,便令秘书刘钟秀,往邀经羲,刘奉命 欲行,可巧外面递入李经羲辞职呈文,并报称经羲已赴天津。走得好快。黎 总统长叹道:“我也顾不得许多了,看来只有仍烦老段罢。”便命刘钟秀草 定两令,一是准李经羲免职,仍任段祺瑞为国务总理,一是请冯国璋代理职 权,所有大总统印信,暂交国务总理段祺瑞摄护,令他设法转呈。两令草就, 盖过了印,即将印信封固,派人赍送天津,交给段祺瑞,自己随取了一些银 币,带着唐仲寅、刘钟秀二人,及仆从一名,潜出府门,竟往东交民巷,投 入法国医院中。
  时已天暮,院门虽开,里面只有仆从数人住守,问及院长,答称外出未 归,无从见客,那时只好怏怏退出,折入日本使馆界内。沿途踯躅,穷无所 归,好似倦鸟失巢,惶急无主。亏得唐仲寅记起一人,谓与日本公使武随员 斋藤少将,尝相往来,不妨向彼求援,并托保护。当下驰入斋藤少将官舍, 投刺请见。幸斋藤少将未曾出门,便即迎入,他本是认识黎元洪,总统印信, 已经交出,不能再称总统了。又与唐仲寅交好,当然坦怀相待。仲寅即将避 难情形,约略告知,并浼他至日本公使前,善为转达,恳请保护身命。斋藤
  
少将一力担承,遂命役从取出茶点,供饷二人。黎元洪稍稍放心,且因夜膳 尚无着落,不得已将东洋茶食,略充饥渴。好在斋藤少将,诚心帮忙,叫他 两人坐待,自往日使馆中代为请命,少顷即回报道:“敝公使已如所请,屈 就营房数日,当予以相当保护,尽可无忧。”黎、唐二人,当即称谢。斋藤 少将,便令卫兵腾出营房一间,导引两人栖宿,黎菩萨才得离开地狱,避入 天堂了。还算不幸中之幸。越宿即由日本公使,通告驻京各国公使馆,并及 清室道:

黎大总统带侍卫武官陆军中将唐仲寅、秘书刘钟秀及从者一名,于七月 二日午后九时半,不预先通知,突至日本使馆域内之使领武随员斋藤少将官 舍,恳其保护身命。日本公使馆认为不得已之事情,并顾及国际通义,决定 作相当之保护,即以使馆域内之营房,暂充黎总统居所,特此告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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