编者的话
读者从影视片、文学作品及报端已经对民国时期土匪横行无忌的情况有 所了解,但这仅是那时土匪活动的一鳞半爪,远不是全部或大部。
苏辽撰写的《民国匪祸录》,是有关匪祸问题的一部生动、可信的史学 读物。它以确凿有据的史料,记述了民国时期东北胡匪、东南海盗、江河水 匪、四川“棒客”、内地“山大王”,以及由外蒙窜至热河、绥远、察哈尔 一带,以封建王公贵族等为首的土匪等制造的主要劫案,对社会、对人民造 成的巨大祸害;分析了民国土匪活动的一般规律及匪祸愈演愈烈的社会根 源。
民国匪祸的怵目惊心,可以从以下六点加以概括说明: 一、土匪的活动贯穿整个民国时期。 二、土匪的活动遍及各个省区,各大江河湖海。 三、不但深山老林、偏僻乡村有土匪出没其间,而且繁华如上海之大城
市,居民也因土匪活动频繁、气焰嚣张而一日数惊。 四、有的大股土匪拥有匪徒数万,横行好几省,官府往往奈何不得。有
时官府、官军害怕土匪,竞至于如老鼠之害怕猫。 五、一些军政官员和警察等跟土匪勾结一起,猫鼠同穴,竟至官匪、军
匪、警匪不分。
六、一些人把当土匪、受“招安”视作升官发财的“终南捷径”。土匪 出身的人跻上高位的,莫过于张作霖,他自封中华民国政府陆海军大元帅, 一度以“元首”自居。由土匪一变而为师长、旅长而匪性不稍改变的,更是 不计其数。
从以上的概括说明中,读者多少可以窥见民国匪祸之所以成为当时日益
严重的社会问题之一的原因。这里再略作分析。大体说来,其时土匪势力日 炽,土匪问题有如民国机体上的毒瘤,迅速膨胀,不可遏阻,原因有五:其 一,半封建半殖民地社会不断、大批制造无业游民、社会渣滓、流氓无产者 各色人等,为土匪提供了来源;其二,军阀混战,争相利用、扶植土匪,战 争中的溃兵又往往转而为匪,于是土匪势力随之膨胀;其三,官府被迫招抚 匪首,授以官位、军职,这对其余土匪有莫大吸引力,刺激了土匪的孳生; 其四,匪通官,官通匪,兵即匪,匪即兵,这种情况,民国时屡见不鲜,不 仅使剿灭土匪成为空话,而且使土匪有恃无恐;其五,日本帝国主义蓄意利 用土匪骚扰中国社会,制造事端,挑起冲突,并把土匪作为侵略中国的别动 队,这也是民国匪势不可遏制的原因之一。
国民党政府基于反共、反人民的需要,对真正的土匪不去痛剿、剿灭, 却反诬中国共产党及其领导下的人民军队为“匪”,倾其全力,一“剿”再 “剿”。甚至在日本帝国主义的军队闯入国门、大敌当前之时,仍高喊“攘 外必先安内”,继续其罪恶勾当,与人民为敌。正是被国民党政府诬蔑为“匪” 的中国共产党及其领导下的人民解放军,推倒了蒋家王朝,消灭了剥削制度, 并将危害人民的匪患一举剿灭。
今人读一读《民国匪祸录》,了解民国社会黑暗的一个侧面,对土匪横 行无忌、为害社会、残害人民,有深刻了解,这显然是无害而有益的。
民国匪祸录
孙美瑶临城劫车
民国时期的土匪,几乎无时不有,无处不在。但如果要从中华民国开国 时说起,却又很难说得清谁是民国时期土匪第一家。因此,这《民国匪祸录》 的头一篇,就只能选择在那时影响比较大的来介绍。而临城劫车案就是一桩 极具代表性的匪案。它不仅集中表现了土匪活动的内容、手段,暴露了官府、 军队,甚至洋人与土匪之间错综复杂的关系,而且对当时国内土匪产生了强 烈的刺激作用,在相当一段时间里助长了各地匪势。多少年来,人们经常提 及、介绍这件上匪绑架洋人的大案,但其中颇多渲染附会成分。本章将尽可 能如实地把此案的来龙去脉交代清楚。
“蓝钢皮”被劫
在山东南部,紧靠着江苏,是峄县(今名峄城,属枣庄市)地界。津浦 铁路从县境的西边穿过,向南北延伸。1923 年 5 月 6 日零时刚过,旖旎的月 光洒满鲁南大地,和煦的夜风带着凉意,吹得路边疏朗的小树和坡地上的小 麦惬意地晃动着身体。东边满是乱石的干涸的河谷里,黑压压的一大群人快 捷地扑向铁路边的一个小道班房。这个道班房南距沙沟站 8 里,北距临城(今 名薛城)站 10 里,此时,一名巡道工和一名路警正在昏黄的电灯下打瞌睡。 门被撞开后,两人还未来及起身,便被捆了起来。他俩望着那群人—— 穿着各式各样的服装,拿着五花八门的武器——清醒地意识到:土匪来了! 这一带向来是码子①活跃的地区。铁路西边是湖区。从与江苏交界的微山 湖,经昭阳湖到南阳湖,三湖相连迤逦直抵山东济宁,昭阳湖东又有独山湖。 整个湖区 700 余里,港汊繁多,扑朔迷离,湖码子的水寨隐匿其中。路东边 起伏的山峦中,则有山码子的巢穴。这里是鲁南沂山、龟蒙山、峄山等山脉
余脉的交错处,其最高峰为抱犊崮,形势极为险峻。 民国以来,这一带地区更是盗匪如毛。峄县境内,码子打家劫舍,绑票
勒索,层出不穷,铁路沿线自然也是屡遭骚扰。近年来,山东第六混成旅旅 长兼兖州镇守使何锋钰在此剿匪,虽颇有斩获,但因兵少地广,土匪又据险 固守,因此终不能斩草除根,匪祸仍时时发生。
这时,土匪已跑到铁路上,“叮叮??”地忙乱起来。他们起出道钉,
搬开铁轨。一名 20 多岁的匪首走过来,问巡道工:“蓝钢皮这会儿快到了 吧?”
原来土匪们要打劫“蓝钢皮”列车。这车是交通部几个月前刚从美国买
来的,用作津浦线的特别快车,参加国际联运,运行时间极为准确。因车身 全钢、蓝漆,十分漂亮,故称“蓝钢皮”。车上分头二三等车厢,设备较一 般列车均考究得多。欧美日本旅客大多爱乘这列火车。听到匪首的问话,巡 道工不禁担心起来,但职业的习惯使他脱口说出:“马上还有一趟加班车要 从这里经过。”
“唔。”匪首思索片刻,转身下令说,“快,把铁轨再给接上!”
铁轨刚恢复原状,加班车便风驰电掣般地驶过这个小小道班房。随后匪 徒们重大切断铁路,便悄然隐蔽在路两旁的土坡后面。
2 点 50 分,“蓝钢皮”从沙沟方向驶来。车上除 200 多名中国乘客外,
还有 30 多名外国男女旅客,分别来自美国、英国、法国、德国、意大利、丹 麦、墨西哥和罗马尼亚。经过几小时的旅行,乘客们都已沉沉入睡,只有司 机全神贯注地驾驶着机车。在车灯的照耀下,他猛地发现前方有一段铁轨断 了,他急忙拉动紧急制动闸。车轮与铁轨发出怪厉的磨擦声,然而巨大的惯 性推动着火车继续向前。顷刻间,机车、邮车冲出路轨,倒覆在地,客车则 相继倾斜。沉睡的旅客从卧铺、坐椅上跌出来,行李架上的物品纷纷打落在 他们的头上、身上。顿时车厢里响起一片叫骂声、哭闹声,但很快就停止了, 因为人们听到车外黑暗的野地里传来清脆的枪声,响起杂沓的脚步声和纷 乱、激动的喊声。这可怕的声音越来越近,乘客们透过车窗,看见一群持枪
① 苏、鲁、皖、豫交界地区,称土匪为码子。平原、湖泊地区称湖码子,山区则称山码子。几股土匪合股,
称对码子。
的人正蜂拥着冲向列车。 匪徒们用枪托敲碎车窗,跳进车厢,用枪驱赶着人们:“快,快下车去!”
同时,他们打开乘客们的行李,开始搜索和抢劫里面的财物。英国放客罗斯 曼忍受不了土匪的推揉驱赶,愤怒地拿起桌上的茶壶向土匪掷去。一名土匪 用枪向他一指,“叭”地一声,罗斯曼立即倒地身亡。与此相反,上海《密 勒氏评论报》记者、美国人鲍惠尔和法国人柏如比(这两个人在后来官匪谈 判中还要出现)则明智地认识到,反抗是没有意义的,便自动将随身携带的 手枪支出,匪徒得到两支铝亮的新式手枪,欣喜万分,特别允许二人穿好衣 服、鞋袜再下车。而其他的外国男女乘客则只能穿着睡衣、睡裙,光着脚, 被赶到铁路边的小河堤上集中。有几十名中国人和几名外国人在混乱中逃 走。乘警们见势不妙,也纷纷逃散。
一名匪首提醒乘客,要保留好车票,以便按车厢等级交纳赎金。三等车, 每人 2000 元,二等车 1 万元,头等车 3 万元,洋人 5 万元;车票遗失,均按 头等车论。在他讲话时,大部分匪徒仍在车上洗劫。他们拿走一切可以拿的 东西,包括毛毯和床垫。一名土匪的口袋里装满了车上备用的电灯泡。另一 名土匪找到一件外国女人的巨大乳罩,又不知何用,便把它系在腰间,鼓鼓 囊囊地在里面装满东西。半个多小时后,那名 20 多岁的匪首下令出发。千余 名匪徒押着 200 多名中外旅客,沿着干涸的河谷向东走去。匪徒背负着大小 物件,旅客们则有老有小,许多人还光着脚在石块上走,因此队伍行进十分 缓慢,就像一条蜿蜒的长蛇。
天空大亮时,队伍到了大山口,开始爬山。这时,驻沙沟站和韩庄站的
两个连官兵闻讯追来,正在山中剿匪的一部分官兵也迎头截击,并发枪威吓。 被俘的人质们纷纷向官兵挥动白色布片,示意不能打,同时在土匪的逼迫下, 继续向山上爬。官军投鼠忌器,眼睁睁地望着土匪挟着人质上了山顶,只得 将山口严密地封锁起来。
在山上,土匪要求洋票①给山东督军田中玉写信,声称如将山中剿匪军队
撤回,当将洋人释放,否则撕票。洋票们则要求,先将乘客中的妇孺释放, 才肯写信。一名在上海读书的医学院学生在匪、票之间充当翻译。最后,土 匪同意了洋票的条件,信件被送下山。为防止官军突袭救票,土匪押着人质, 经过辗转、迂回的跋涉,回到了老巢——抱犊崮。
① 被土匪绑架、勒赎的人质,称为“人票”、“肉票”,洋人则称作“洋票”。谈判赎票,称“说票”;
土匪杀死人质,称“撕票”。
八方冠盖云集枣庄
抱犊崮原名君山,又名豹子谷,在峄县、临沂、费县、腾县四县交界处, 高约 800 米,是周围 70 多座山峰中最高一座。从侧面看,它恰似大写英文字 母“R”,在略有倾斜的山顶上,突出一悬崖绝壁的巨石,这种形状便称为“崮”。 崮顶平坦,有良田 400 余亩,昔时为耕种此田,耕牛不得上,只得抱一小牛 犊上崮,养大后再使用,故名抱犊崮。山体全为坚硬陡峭的岩石,仅山北有 一石路可达山顶。路从山脚往上,越来越窄,夹在陡壁之间,到了上半部, 有许多地方,人们必须借助石匠凿出的半环形把手或打入的木桩,才能攀援 而上,稍一疏失,即有直落崮底丧生之虞。因此,这确是个“一夫当关,万 夫莫开”的险地。
山顶有一颓寺,数百年来在此修行的和尚因不断受到土匪的骚扰,只得 放弃这块净土,听其沦为匪窟。山上的土匪有不少人是第一次世界大战后, 从欧洲返回的华工。他们在欧战中学会了军事工程的设计和施工,便在崮顶 边缘开凿了一条战壕,既可当工事,又可做宿舍(因为山顶风大,茅屋常被 掀掉)。另有开凿的山洞,用以储藏粮食、物品。崮顶缺陷是无水源,山下 有一小泉,一旦被官兵包围,即无法取用。因此,土匪在崮顶又凿了一个丈 余见方的蓄水池。平时,他们把伤病员和重要肉票安置在这里,留少数人看 守;大部分人在山下百里外活动,只有被官兵追剿得无路可走时,才退到这 个易守难攻的老巢来。
临城劫车案发生后,各地报纸迅即以大字标题报道了这一消息。记者们
北上、南下,纷纷赶往临城、枣庄,通过向当地驻军和居民的采访,一篇篇 有关匪情的电稿发往各地大小报刊,使人们得以了解劫车土匪的详细情况。 抱犊崮土匪的大管家为孙桂枝,下分数十股,由孙美瑶、郭其才、周天 伦、刘守廷、孙美松等匪首分别统领。匪徒主要来源之一是军阀部队的溃兵、 裁兵。他们一般都分股打家劫舍,只有大行动时才对码子合股。这次劫车的 总指挥孙美瑶,就是上文出现过的年轻匪首,仅 25 岁。他是峄县孙家庄人, 出身殷实小康之家,因军警勒索骚扰,其兄孙美珠愤而毁家落草,聚众千余 人,据抱犊崮为巢,举其叔孙桂枝为寨主,孙美珠为大都督。1922 年 7 月, 孙美珠在峄县西集被第六旅击毙,枭首示众。孙美瑶继之,自称山东建国自 治军第五路总司令。近因剿匪官兵在山中包围孙美松一股达数月之久,形势 危急,各杆首征得孙桂枝同意,对码子劫车绑架洋人,以期解山中之围。劫 车案发生后,英、美、法、意、比等国驻华公使于 5 月 7 日,联合向北京外 交部提出抗议,随后又要求 3 天之内使外国人质获释,并坚决反对武力进剿, 以保证人质安全。后来,当中国官府与土匪交涉失败时,他们还公然表示, 将视中国为“无政府”国家,由他们直接与土匪谈判。日本则乘机鼓吹对中 国铁路实行“国际共管”。北京政府和山东军政当局更是惶惶不安。事发后,
鲁督田中玉立即指派军务帮办郑士琦为剿抚总司令,会同第六旅旅长何锋 钰、陆军第二十混成旅旅长吴长植,负责安排兵力,加强对土匪的攻势。交 通部则连日开会讨论,先主张火速进剿;后因外交团主张谈判,又敦请山东 当局和平解决,经费可由交通部帮助;外交团提出 12 号以前解决此案后,交 通总长吴毓麟更亲自南下山东,与田中玉、省长熊炳琦同赴枣庄。
枣庄地处抱犊崮西南山区入口处,因有中兴煤矿公司在此,市镇十分热
闹。此时各方要员纷至沓来,使枣庄成为解决临案的指挥中心。交通部、外 交部早已派员来此,随后到达的还有:江苏督军齐燮元的代表温世珍,徐海 镇守使陈调元,直鲁豫巡阅使曹馄的代表、美国人安特生。几个熟悉黑社会 的人物,如北方帮会首领、天津警察厅长杨以德,被招安的匪首郭泰胜、了 宏荃等人,也奉召而来。外国领事和驻华武官也开来专列,停在车站办公。 为居间调停、接济人质的衣食,并营救中国人质,北京、天津、上海的商界 还派出代表,在此组成“全国公团枣庄临时联合会”。一时人称“八方冠盖 云集枣庄”。至于要员们的随从、护兵,以及各报记者、人质家属,更是人 进人出,小商小贩也随之而来,真是热闹非凡。
且说郑士琦到枣庄后,布置官兵包围抱犊崮,因各方要求暂缓进攻,只 得邀请滕、峄二县有名望的士绅,出面与土匪交涉。但这种“交涉”,在当 地人看来,就是“说票”。当时官府和军队虽无力制止土匪绑票,却不允许 苦主去“说票”、“赎票”,认为这是“通匪”、“资匪”,与土匪同罪。 现在官府竟要地主乡绅们去干“通匪”的勾当,自然遭到拒绝。官方只得一 再恳请各位为国家出力,同时说明,只要劝告土匪答应交涉即可,以后谈判 由官方出面。
最后,乡绅们推举两名在鲁南各县最有威望的人士出头。一名党金元, 滕县人,青帮“大”字辈,为各县士绅领袖;另一名李炳章,峄县人,也是 青帮“大”字辈,书香门第,官宦世家,人称“李太少爷”。二人遂于 6 月
11 日早晨进山。匪首们因官兵封锁,全不知外面情形,闻讯后,纷纷赶来探
听消息。 党、李二人以乡里长辈身份责备众匪首说:“劫车一案闹大了,为国家、
为地方惹了大祸。听说外国兵舰已集中南京下关,洋兵要来攻打抱犊崮,别
的不说,咱乡亲们可得遭殃。再说真的官兵大军来攻,你们也未必守得住, 地方上更是兵荒马乱。望各位为乡里想想,不要死后留个骂名。”
众匪首闻言也有几分紧张。二人看在眼里,进一步说:“任何事总有个
了结,现在官府愿意和你们交涉,不如趁此机会接受招安,图个功名,官方 也有台阶可下。你们看如何?”
匪首们面面相觑,无人说话。最后,曾两度被招安、在军阀张敬尧部下
当过连长的郭其才开了口:“二位老爷子这样说,俺们当然依了。但不能太 便宜官府,俺得有条件。”接着,他掰着手指提了几个条件。
党、李二人回答说:“咱不是官府的人,也不是来说票的。只是见你们
把事闹大了,怕不好收拾,给你们点一点。你们若愿意,就派代表跟官府去 谈,官府保证不扣你们的人;官府若派人进山来谈,你们也不得扣留或杀死。” 当下匪首齐声允诺,请二位休息,便计议起来。说起来,这批匪首都是 典型的“土老帽”,并无头脑。他们曾有过一名军师。此人绰号孙瘸子,因 在上海大世界作案被捕,后越狱北逃。途中被抱犊崮股匪绑架,交谈之后, 竟为土匪们留下充当军师。但孙瘸子的计策往往不为匪首们采纳,他深恨“竖 子不足与谋”,便不辞而别了。此时,匪首们七嘴八舌地商量了两条意见: “一、抱犊崮不撤围不谈;二、谈判要有洋人与本地士绅居间,以资保证。”
党、李二人得了回话,便下山去了。 二人当晚到枣庄向郑士琦报告。众官员及外国领事商量后,令二十旅从
山中退至峨山口。后来该旅撤退时,土匪竟开枪追击,士兵奉命不得还击, 匪徒气焰大张。12 日上午,李炳章与美国人安特生、江苏交涉员温世珍人山,
请土匪派代表出山,与田中玉、吴毓麟直接谈判。 匪首中,年纪稍大的,都感到这次祸闯大了,结局吉凶难卜;而且,山
林中人不惯与官府打交道,故都不愿出头。最后,便推举孙美瑶、郭其才为 代表,井同意招编后,以他俩为司令和参谋长。孙美瑶一股在山中实力最强,
200 多人枪,他本人年轻胆大,野心勃勃,正欲崭露头角。郭其才有智有谋, 是见过官场世面的人物,由他陪同壮胆出主意,当不致讹错。
13 日下午,孙、郭二人来到枣庄车站,与田中玉等人在督军专列上正式 谈判。双方通报姓名、略事寒暄,官方便急忙进入正题,要求释放洋人。匪 方表示将从 15 日起陆续释放,但要求官军再退 30 里;送一批食物、饮料和 用具来;收编抱犊崮匪众。田中玉见要求不高,满口应允。他高兴地拍着孙 美瑶的肩头说:“各位有弃暗投明之意,太好了!咱们向大总统和总理说说, 三天就成。”于是,山东当局和中、美红十字会组织了大批物品,雇民工运 上山去。
洋人吃狗肉
山中粮食、饮水确实匮乏。1000 多土匪全部集中在这里。被围了好几天; 原有的和新到的肉票,也有好几百入。因此,那些洋票经常有一顿无一顿地 处于半饥饿状态。一天,土匪给洋人们送来一些小牛肉,然而吃惯嫩牛排的 先生们煮了老半天,才勉强能从骨头卜撕下一点肉来,但肉汤却很鲜美。事 后,有人告诉他们,那实际上是山东一种性格暴躁的癞皮狗肉。据说,吃了 这种狗肉的人,在 7 年之内都会具有那种粗暴的狗脾气。这使那些急于补充 蛋白质的洋人们懊丧不已、又一次,洋票们尝到一种肉馅白嫩、鲜美的包子。 美国人鲍惠尔去请教一名土匪。那人当场在石板下找出一只巨大的蝎子,告 诉他就是这种昆虫的肉。鲍惠尔只得放弃填饱肚子的打算。
至于中国肉票的待遇,就更差了。因为土匪也和官府一样,认为洋入似 乎比华人更高贵些。所以,当山上饮水紧缺时,土匪曾将原有的过期末赎或 油水不大的华人肉票,从崮顶掀下去 200 多人。一时间,崮上哭声四起,崮 下血肉模糊,死者枕藉,伤者惨号。一个半月后,当山上土匪被收编下山时, 崮下已是一片森森白骨。
再说田中玉至此总算松了一口气。田中玉本属北洋军阀中的皖系,直皖 战争后,直系控制了中央政权,他勉强保住了自己的位子,却不料又遇上这 件匪案,弄不好还得丢官。因此,几天来他一直坐卧不宁,寝食俱废。不过, 在枣庄的衮衮诸公并不都像他那样忧心忡忡。据当时记者报道,枣庄东门中 兴煤矿公司大楼里设有军官俱乐部,军官们日夜在此聚赌、招妓,极为热闹。 以膝、峄两县知事为首的官吏、富绅,下榻于一名乡绅的大宅内,终日抽鸦 片、聚赌。滕县知事赵策录每赌必赢,声称“能每天如此,官都不想做了”。 至于中央和省里的官员,及各国领事则住在火车站的专列里,有软卧、客厅, 舒适之极。据北京来的一名军官说,交通总长吴毓麟整天躲在卧车里打麻将, 有事请示,一概推说去找地方官。
就在吴总长雀战方殷之时,抱犊崮上的匪首们正在讨论第一次交涉的情
况。他们认为:第一,“洋票” 在手,奇货可居,要价还可更高些;
第二,只怕一旦交出洋人,官军马上会来包围进攻。于是他们推翻前议,
另提五项条件,包括二十旅撤回济宁,第六旅回原防;滕、峄两县士绅担保 不背盟杀降;匪众改编为两个旅,可在邹县上村等 5 处自由行动,等等。15 日田中玉等到的不是被释放的洋人,却是新的5项条件,
顿时傻了眼。吴毓麟想到北京公使们那一副副嘴脸,急得从牌桌边离开,以 慷慨就义的神情向记者们表示:“我愿意进山去当人质,请孙美瑶把洋人放 出来!”
此后到 20 日,官、匪之间无正式代表谈判。但以各种身份进山的无聊之 徒、各派政客,却络绎不绝。他们有的企图借此邀功,对土匪胡乱许愿;有 的打算利用土匪参与政争,劝他们挟洋票威胁政府。匪首们曾派法国“洋票” 柏如比携带他们致英、美、法、意四国公使的信到北京,请公使团向北京政 府施加压力,以答应匪方条件。这种充分利用外交、政治手段的做法,显然 不是土老帽们可以设计出来的。
官方正式调停人是安特生、温世珍、杨以德、郭泰胜等人。他们往返于
枣庄和抱犊崮之间,传达双方不断变动的条件。最后,田中玉一再让步,提 出三步计划:第一步,官方按照匪方要求,由田中玉委任孙美瑶为招抚司令、 郭其才为参谋长,匪方交出 1/3 洋票;第二步,官军撤回原防,匪方再交 1/3 洋票;第三步,收编完成,人票全部释放。在田中玉等人看来,只要先放 1/3 人票,就表明工作有成效,外国公使就不会逼得那么紧了。然而,土匪们抱 定一条,不完全达到目的,洋票决不释放一个。于是谈判陷入僵局。5 月 20 日,匪徒反趁夜色下山袭扰官军防线,双方交火。田中玉忍无可忍,第二天 拂晓即令二十旅将抱犊崮团团围任。随后,他借吴毓麟北上进京,陈调元、 温世珍南下江苏。官匪交涉遂告决裂。
有人根据当地老百姓的经验指出,向土匪赎票,切忌紧张慌乱,“越害 怕,鬼越吓”。不必过分担心“撕票”,因为土匪绑票的目的是敲诈勒索, 而不是杀人。临案发生后,外国使团张皇于前,北京政府忙乱于后,使土匪 看出官方的苦衷;加以一些“调人”的教唆,土匪便挟洋票以自重,狮子大 开口。结果官方越是降格以求,却越是达不到目的。相反的例子是楚汉相争 时,项羽绑架了刘邦的父亲做人质,以“烹而食之”来要挟刘邦。刘邦深知 个中诀窍,回答说:“请分我一杯肉羹。”项羽气得哇哇大叫,却终未把老 刘头杀死煮了吃。
陈调元送眼镜给孙美瑶
田中玉到京后,先后列席参加国务会议和总统府会议,向张绍曾内阁和 黎元洪总统介绍情况,并竭力主张剿办。这时控制中央的直系军阀曹锟正积 极运动,准备当总统。内阁和公府都处于风雨飘摇之中,一笑一颦都要看曹 锟的脸色。田中玉因此又赶往保定,向曹锟陈述理由,得到同意。另一方面, 外交部赴临城的特派员靳志返京后,则向英、葡等国公使陈述主剿理由。他 指出:去年河南巨匪老洋人绑架外国人,豫省当局迫于外交压力,收编股匪, 成为第一次奖励上匪行动。此次临案,外交团不许鲁省当局剿匪,迫使与之 谈判,这无疑是第二次奖励土匪。长此下去,不仅土匪,便是普通百姓也认 为绑架洋人是升官发财的捷径,将来在华洋人都发发可危。如严厉剿办绑匪, 则后人无敢效尤。虽然山中洋票可能牺牲,但以 10 余人生命与在华所有外国 人生命相比,孰轻孰重是显而易见的。靳志一番言辞,果然改变了外交使团 的态度,他们不再坚持原来的意见了。曹锟和外交团态度的转变,使上剿空 气顿时浓厚起来。国务院下令直鲁豫皖各省抽调兵力前往临城增援:航空署 派飞机到抱犊崮上空散发传单,加以威吓。
这时,匪首们才发现形势骤然不利,于是相互埋怨起来。一个名叫刘守 庭的匪首一再主张先宰掉一两个洋鬼子,迫使官方妥协。刘守庭是匪首中最 为心狠手辣的一个。他小时卖过馍馍,人称“馍馍刘”,讹为“馍馍六”; 又有点文化,学过《易经》、占卜、打卦,每有行动或遇疑难事,都要打卦 决定,故又称“诸葛庭(亭)”。当上海医科大学生把馍馍刘的话翻译给洋 票们听时,他们个个都不寒而栗,用英语低声骂馍馍刘是“小流氓”。幸而 大多数匪首并不赞成杀洋人,才使大家松了口气。
匪首们决定打破僵局,5 月 26 日,他们派美国人鲍惠尔和一名匪首下山,
主动向驻扎枣庄的郑士琦接洽重开谈判。为表诚意,匪方于 30 日先放出了 英、美人票各一名。第二天,双方在峨山口一个小村庄开议。官方代表为郑 士琦、陈调元,匪方代表为郭其才、刘守庭,另有美国人安特生,地方士绅 党金元、李炳章,全国公团枣庄联合会代表江经沅及中国红十字会代表等 5 人为见证人。党、李二人见了匪首,不免又责备他们把事弄僵了,劝他们见 好就收。郭、刘二人诺诺称是,表示要给乡亲父老们一个“面子”。最后, 官、匪达成协议:匪方有枪者编,不定人数,由官方入山点名;官方先发匪 方军装 2000 套,每人两个月饷。同时决定任孙美瑶为招安军旅长,郭其才和 另一实力较强的匪首周天松为团长。
田中玉接到报告喜出望外,请示北京后,便将军装和 5 万大洋运往山中, 由陈调元和二十旅旅长吴长植入山点名、发饷。陈调元本是帮会中人,又在 徐州地区长期剿匪,对下层社会的规矩、手段十分清楚;又善于打哈哈、笼 络人。进山后,他与孙美瑶谈得十分投机。当时上流社会以戴眼镜为时髦, 许多人都戴副平光镜以为眩耀。陈调元便问孙美瑶:“老弟何下弄副眼镜戴 戴?”孙美瑶说:“还未找到合适的。”陈调元当即取出自己的金丝眼镜, 赠与孙美瑶。孙连连谦让,陈调元哈哈一笑道:“老弟,咱们谁跟谁?何必 客气!”因此,山中土匪自孙美瑶以下,个个认为陈镇守使够朋友、讲义气。 但另一方面,陈调元又善于软硬兼施来控制土匪。一直未露面的抱犊崮寨主 孙桂枝和另一匪首周天松,曾通过孙美瑶,向陈调元表示,由于山中徒手匪 徒很多,不加收编日后无以为生,希望能扩编至 3000 人。陈调元当即翻脸,
指责匪首们不讲信义。他一面要派人下山阻止官方代表进山签字,一面表示 自己也要告辞,中止谈判。这一招使得众匪首连说好话,请他息怒。陈则转 怒为喜,表示可以再收编 500 名徒手匪徒。匪首们始终担心洋票放出后,官 军会来进剿,提出在全部改编成军队之前,请美国人安特生留住山中。陈调 元一口回绝,但转过脸来,他又表示:“我和吴(长植)旅长留在山里,等 你们改编完毕一道下山。”至此,匪首们不再顾虑、犹疑,6 月 12 日正午, 官方代表陈调元、温世珍和匪方代表孙美瑶、郭其才、周天松,在士绅、商 会和外国代表的见证下,签订协议。美国人安特生和土匪大管家孙佳枝各出 具一文,担保双方不悔约,并由在场士绅、商会代表签字。当晚,洋票全部 获释下山。除陈调元、吴长植外,在枣庄的各方人士也开始打道回府。孙美 瑶、郭其才等股改编的第二团,很快编制完毕,穿上了军装。陈调元帮那些 军官们拉拉衣襟、扣好风纪扣,端详一番,突然问:“为什么不配武装带?” 回答说:“没发武装带。”“这不成,不像军官的样子!”陈调元连连
摇头,说,“我去给你们办。” 他随即下山,通知派人送武装带,自己则以母病为由返回徐州,不再重
蹈险地,只将吴长植一人留在匪巢中。 这时,山中还有临城劫车案的中国肉票问题没有解决。陈调元和全国商
会代表当初曾许诺,给土匪们一些赎金。现在洋票放出后,陈调元一走了之,
无人再问此事,匪徒们很不满意。吴长植只得反复周旋,总算 6 月 24 日郭其 才团开出山区时,将吴长植和华票全部带出。该团驻扎枣庄以东的郭里集。 周天松为团长的第一团,因内部诸匪首争当营、连长,迟至 27 日才编制妥当 出山,驻枣庄以西的齐村。
但抱犊崮上还有一批以往被绑来的肉票 40 余名,滞留山中已有 1—3 年。
其中有 20 多名 5—12 岁的儿童,被关在山上绝顶之处,骨瘦如柴,满身疮癣, 污垢不可言,目光痴呆,畏葱瑟缩,惨状不可睹。临案发生不久,在山东的 德国天主教士波特曾设法上山,与洋票鲍惠尔一道摸清这些情况,向社会报 告,引起舆论大哗,要求当局一并解决。待洋票释出,官方竟不再过问;馍 馍刘一股又拒绝收编,故这批旧票迟迟不得解放。后经红十字会等社会团体 一再呼吁、催促,7 月 8 日,孙美瑶通电就任山东新编旅旅长之职时,同时 声明山中新旧肉票已悉数放出。至此,临案的解决告一段落。
孙美瑶鹌鹑未斗成
新编旅属郑士琦的第五师编制,旅部驻枣庄,负责附近地面剿匪。从此, 枣庄地区、临(城)枣(庄)铁路上,士兵牵牛架人的事件不断发生,弄得 老百姓连告状的地方都没有了。地方士绅多次向山东当局请求把该旅调往别 处,然而,不是外地拒绝,就是该旅反对,新编旅始终也未开拔。
中兴煤矿公司内,常有该旅士兵持枪闯入,小则随意取食洋人的冷饮,大至 搬走矿山机械配件。公司及警卫人员不敢出面干涉。
一天,正在公司安装新式机器的两名德国工程师,找到公司董事长朱启 铃(曾任北京政府交通总长、内务总长),愤怒地表示:“我们的工作和生 活总是受到这些人的干扰,如果公司再不采取措施,我们将无法继续安装机 器,只好回国了。”
朱启铃连连致歉,表示安慰,并说:“我们马上采取措施。” 送走两位工程师后,朱启铃便动起脑筋来,随后,他命人发了一封请柬
和一封信。 请柬是邀孙美瑶来公司赴宴的。席上,朱启铃陪着笑脸,请孙旅长适当
地约束一下部下,以使公司能正常工作。孙美瑶见当年政府总长如此尊重自
己,自然满口允诺,并同意与二十旅每天各派 3 名士兵守卫公司大门。后来, 有几个新编旅士兵依然骚扰公司,被孙美瑶查获,下令枪毙示众,匪兵才有 所收敛。
朱启铃的信是发往北京的,邀请前任京师警察总监吴炳湘来枣庄屈就中
兴公司总经理。吴炳湘对下层社会极为了解,与江湖中人又常打交道,来枣 庄后自然与孙美瑶也过从甚密。孙美瑶见吴来头大、朋友多,深感日后不论 在朝在野,都有用得着吴经理的地方。因年龄悬殊,孙美瑶便主动提出拜吴 炳湘为干爹。从此以后,新编旅士兵就再也不敢去骚扰“旅长干爹的公司” 了。
然而,这批土匪出身的士兵既未经过正式军事训练,更不理会什么军容
军纪,因此,在其他地方肇事惹祸仍是层出不穷。1923 年底,该旅士兵在枣 庄街上游荡,与驻枣庄的第五师第十八团吴可璋的部下发生冲突。孙部因人 少被殴,逃回旅部报告,孙美瑶闻讯大怒,亲自率领手枪队六七十人,一路 破口大骂,直冲吴可漳团部。吴可漳也早闻冲突一事,知道对方决不肯善罢 甘休,严令士兵不得出门。孙美瑶一伙站在大街上,磨拳擦掌,骂声不绝, 犹如流氓无赖。沿街商店、住户吓得关门闭户,不敢出头。最后,由当地士 绅出面劝解,孙美瑶才恨恨地返回住处。
临城劫车案发生后,原兖州镇守使何锋钰成为替罪羊,被免除职务,由 张培荣继任。此时,张培荣匆匆赶来枣庄,召见孙美瑶。因孙已向张递过门 生帖子,张便以尊长的身份批评说:“美瑶,你是个旅长、将官,与小小团 长闹成这种样子,不是笑话吗?”他连连摇头,“胡闹胡闹,太年轻,太年 轻!”
他见孙美瑶仍有不平之色,又说:“最近苏鲁边界不靖,我正忙于派兵 剿匪。等这阵忙过,我备桌酒席为你们和解,请各位绅商到场作陪。”说罢, 他拉着孙美瑶上了烟榻,边吸鸦片边闲扯。孙美瑶说自己最近得了一只鹌鹑, 能斗能咬。张培荣笑道:“我也爱斗鹌鹑,现在没功夫自己饲养,叫下人们
养了几只,有空拿到一块来咬咬。”当下两人谈得融洽了,张培荣便返回兖 州。
不久,张培荣将枣庄附近正规军都派往苏鲁边界,只身又来到枣庄。他 广发请柬,借中兴公司俱乐部摆宴,为孙美瑶、吴可璋和解。第二天上午 9 时,客人们陆续到厅。孙旅的校级军官均由吴可璋在另一院内置酒欢叙。张 培荣还特地打电话提醒孙美瑶,把那只鹌鹑带来。不一会儿,孙美瑶兴冲冲 地赶来,到二门处,便由张的副官将他的随从邀入小客厅就座。孙美瑶大大 咧咧地跨入正厅,刚进门,就有一个便衣上前摸他的腰胸。
“干什么?”孙美瑶一语未了,另一个便衣蓦地将一把石灰拍在他的眼 睛上,顺手将他的头往下一按。前一个便衣迅速抽出刀来,手起刀落,孙美 瑶顿时身首异处。
这时,孙的随从已被解除武装,囚于一室。校级军官们也被包围。张培 荣过来宣布:枣庄冲突罪在孙美瑶一人,业已伏法;其余人等保证原职原薪 加以安排。新编旅军官见势已如此,只得表示服从,并派代表分别到该旅各 团驻地向士兵解释。其实,张培荣前一天已命令外出剿匪的部队连夜返回, 包围了孙旅驻地。孙旅士兵群龙无首,无法反抗,只得缴械,由张培荣给资 遣散。诱杀孙美瑶之日,临枣铁路各站戒严,军队盘查旅客。恰巧不愿招编 的匪首馍馍刘在临城车站乘车,见此形势便悄声问士兵:“枣庄有变吗?” 士兵早已认出他来,并在他的网篮里、搜出六爻卦筒一个,当下便嘲笑说: “你这个小诸葛,今天的六交卦怎么不灵了?”
馍馍刘因为当初临案解决时,政府已赦免了各匪的罪行,故毫不畏惧,
昂首道:“少说废话,你们能把我怎么样?” 不料值勤军官竟然下令把他带走。因馍馍刘在这一带为匪,残忍成性,
民愤极大,应当地居民要求,张培荣仍将他斩决示众。
其他招安匪首被张培荣分散安插到各部队任职。其中郭其才、周天松因 当初积极主张招安,遭到被遣散的匪众的忌恨,后带领眷属避往济南,入陆 军讲武堂学习。至于被遣匪徒,时隔不久,多又重操旧业。从 1924 年初开始, 滕、峄一带穿军装的土匪就越来越多了。
山东督军田中玉到头来,还是因为外国人的压力和北洋军阀的派系斗
争,而丢了官职。北京政府还向外国肉票每人赔偿了一大笔损失费。其数额 之巨,其心甘情愿的态度,当时连外国公使都感到惊讶。
陈调元徐州剿匪
陈调元从抱犊崮匪巢溜出来,回到了徐州。有人说,他是怕当人质,有生命危险,故而耍了个 花枪,这是他滑头的表现。但这颇有些冤枉他了,殊不知陈大个子急于回徐州,正是因为他有挠头的 苦衷。陈调元的官职是徐海镇守使,管区东起黄海边上的海州(今连云港),西到徐州以西的丰县、 场山、萧县①,是江苏最北面的一块狭长地带。这是个苏、鲁、皖、豫四省交界的地区,素来是上匪革 生繁衍的渊薮、码子流窜为恶的场所。早在秦朝未年,徐州沛县人氏刘邦作为亭长,在奉命押这一批 犯人时,就曾将这些人全数放入芒山中为匪。后来刘邦打天下时,这批人便出来为他帮忙。这大概 是徐州地区有历史记载的最早一批土匪了。
① 砀山、萧县在民国年间属江苏省,今属安徽省。
陈调元就任剿匪司令
当陈调元在抱犊崮为收编孙美瑶而大显身手时,在他的管区内,早已是 匪警频传了。这一带的土匪受孙美瑶大胆之举的影响,又因陈调元不在徐州, 所以匪势顿时炽烈起来。陈调元返回后,山东方面曾多次派人请他再去善后, 他都坚决不应。他认为,夏季即将来临,各地青纱帐起,徐海各地土匪猖獗 的势头如不及早打击,后患无穷。因此,他召来部属,专心布置徐海地区的 剿匪事宜。
徐州地区的土匪活动范围,大致可分徐州以东、以西两块。徐州以东, 从邳县经东海县,到海州、赣榆县一线,往北与山东省著名匪区膝县、峄县、 郯城、临沂等县相连。土匪利用两省防兵配合不协调的空子,在苏鲁交界的 山中建立巢穴,在几个县内往来奔突,官兵无可奈何。陈调元回徐州后不久, 苏、鲁两省即商定,任命陈为苏鲁剿匪总司令,统一协调两省剿匪军事。
徐州以西地区的土匪往北可窜山东曹县、单县、微山湖,往南可入安徽 毫县、涡阳、蒙城、滩溪、宿县,往西则可达河南永城、鹿邑等县。而这些 外省各县也都是匪患频仍之地,外省码子也时时进入徐州地区,给这里制造 些麻烦。为平定这四省毗连地区的匪祸,1923 年 8 月,经直系军阀吴佩孚提 议,设立苏鲁皖豫四省剿匪司令部,9 月初,由陈调元出任司令,大举剿匪。
女匪首扬威青口镇
这里先看看徐州以东地区的匪警情况。海州以西各县,向来有多股土匪 流窜作案。其中一股匪首名叫赵有麟,凶悍异常。在一次与官军交火中,赵 有麟被擒获,斩首示众。未久,股匪重新聚合,推举赵的小妾为首。女匪首
于 1923 年 6 月下旬,率众攻进赣榆县西南角与山东交界处的黑林镇,盘踞多 日,骚扰居民。赣榆县城(今名赣榆城)和青口镇(今赣榆县城)距黑林镇 都只有五六十里,均驻有军队。但两处驻军都不敢樱土匪之锋,谁也不肯出 兵清剿,土匪益发猖撅。24 日早晨,青口镇守城士兵开启城门,见北门上赫 然写着上匪的揭帖。帖子要青口镇商会交出 5 万元,要驻青口负责海岸缉私、 剿匪的步兵九营交出步枪 150 支,否则将有不利之行动。青口镇商界和居民 一片惊慌,驻军只得下令加强戒备,以防匪袭而已。几乎与此同时,东海县 海滨的陈家港、燕尾港(今属灌云县)也传出匪讯。这两个港区有大片盐田, 由济南盐场七公司下属的裕通、庆日新两公司经营。6 月 25 日下午,突然涌 来大批土匪将两公司分别包围。公司职员们正躲在屋内瑟瑟发抖时,只听得 有人大喊:“我们是临城建国自治军(按指孙美瑶股匪)分支,今日来此, 要裕通公司交出银款 1 万元,庆日新交 2 万元。如有不从,就按咱码子的规 矩办了!”公司职员百般无奈,只得如数交款,土匪方才呼啸而去。7 月间, 因陈调元亲自在西部地区指挥剿匪,东部驻军虽也奉命剿、防,但均不甚出 力,成效显然不大。自邳县往北延至山东境内,竟同时有数十股土匪活动。 这一带大片大片地种植红高粱,自春未开始,节节拔高,至七八月间,个高 杆粗,绿油油的叶子密密麻麻地交织着,人称青纱帐。人在里面走,只听见 哗哗的叶子响,根本不见人在何处。数十上百人隐在里面, 不出声响,外面 竟毫不知觉。土匪们利用青纱帐的掩护,公然白天行动。他们每到一村一镇, 即令居民供应食宿;如有小康人家,则绑票勒赎;遇到村民武装抵抗,打赢 便烧杀抢掠;打输就钻入高粱地,逃之夭夭。
8 月初,陈调元在西部地区剿匪获得一定成功后,亲自赶往邳县,布置
东部剿匪。他将各地驻军及警备队混合编队,分为三个支队,按左、中、右 三路向邳北进剿。
右路支队出发不久,即在小湖子以西的高粱地边遇见三四十名土匪,押
着 10 几名肉票,官兵立即开枪射击,并追赶过去。土匪以数人掩护,其余人 挟着肉票向西钻入高粱地逃跑。官兵人多势众,击毙匪徒数人,活捉 1 人, 并救出 3 名肉票。8 月 10 日,该支队进入山东峰县境内。该县唐家庙、孟庄、 侯庄、狄沟一带村镇全部被土匪占据,匪徒约 400 余人。支队长杨冠赢将所 部分成两路,包抄这些村庄。官军毕竟经过正规军事训练,枪械优良,子弹 充足,因此只要认真去剿匪,一般总是能占到优势的。而土匪因缺乏子弹, 往往不愿与官军正面冲突;更不敢恋战,只要不是铁桶合围,非拼不可,一 般总是利用对地理环境的熟悉而避免打大仗的。这时,匪徒见官军两路合围, 便依次退出各村庄,占据附近的山地,踞高抵抗追击而来的官兵。战斗正激 烈进行时,天不做美,夏日午后的狂风暴雨骤然而至,匪徒得以乘机逃脱。 士兵冒雨追击,直抵兰陵县。其后,该支队与山东部队的两个营相配合,在 兰陵继续搜索土匪。
中路支队一路前进,直抵峰县宋疃,与 200 多名土匪遭遇。双方互相射
击 1 个小时左右,官兵发觉匪方枪声渐稀,终至沉寂,摸进村庄后,才得知
土匪已钻入青纱帐逃走。左路支队在邳县石埠地方也与土匪发生枪战,打死 数十名匪徒。中、左两路溃匪均逃往山东境内芦塘山中。
陈调元听取了几个支队长的报告后,认为土匪之所以能够逃脱,主要是 利用了青纱帐的掩护。目下高粱已基本成熟,他下令各地限日砍尽收完。于 是各村村董们挨户传谕。虽说再长些日子,高粱还会更饱绽些,但农民听说 是为了剿匪,并无怨言,纷纷下地去砍。以后接连几天大雨,部队在营房中 不能外出。待 20 日天晴,几名支队长带着护兵外出察看形势,一眼望去,远 处青纱帐竟依然一片青翠葱笼,沉甸甸的穗头在阳光下泛着红光。
“怎么回事?”陈调元接到电话报告后,十分诧异,连忙命令,“你们 快带了队伍,分头巡查一下。高粱一定要砍,不得贻误剿匪大事!”
第一支队巡视到孟桥,远远地就听见高粱地里一片嘈杂声,正待上前查 问,只听一声喊:“官兵来了!”地边一群人“唰”地往北边高粱地钻进去。 官兵迅速冲上去,哪里还有踪影。地里站着一群手持镰刀的农民,一人上前 说:“俺们正准备收庄稼,来了一群码子,硬不让收,说谁敢收就烧谁的屋。”
支队长问:“土匪有多少人?在哪落脚?” 农民回答说:“大约四五百人,住武河、红圈圩、白家庄等地。” 支队长当下一面令士兵向北追击,一面派人回营报告,请求增援。 一支队追至武河一带,正与土匪交战,另外两个支队也先后赶到。在官
军强大攻势下,土匪退往徐家桥,被官兵团团围困在村子里。这时天已擦黑,
官军严密封锁各条路口,以防匪徒乘夜突围。却不料夜幕笼罩后,村外四野 里枪声大作,官兵被打得措手不及。原来,麇集芦塘山的徐大鼻子、大面张 三、王景隆、赵成志、董福楼、解庆和、包三、孟二把、阎振山、阎秉山、 邓广四、程良、赵妈妈等 10 余股苏、鲁土匪,共 1000 多人,得到这里的消 息,赶来援救被围匪徒。土匪们将官军反包围起来,四面出击;村内土匪也 士气大振,内外夹攻,官兵损失不小。双方激战至夜间 11 时,官军阵线太长, 眼看不支。各支队长碰头后,下令收拢战线,将机枪全部集中,猛扫匪众。 没有重武器的土匪在此打击下,才退了回去。然而,他们的目的也已达到, 村里的土匪乘机突围而出,众股匪遂一并退往芦塘山。
芦塘山山势险要,易守难攻,山下洼地积水,长满芦苇,近日因连降大
雨,水深达六七尺,根本无法进攻,官军只得撤回。不过,这次大规模剿匪 使土匪受创甚巨;加以青纱帐已除,陈调元剿匪雄心犹在,土匪便决定暂避 风头,潜伏待机。徐州以东地区的剿匪行动便算告一段落,地面虽较过去平 静些许,但匪祸之根终未斩尽,这一带的匪患在民国年间始终未曾断过。
劣绅窝藏匪首
下面再看看徐州以西地区。先说几个有关匪患的事例。1923 年 7 月上旬 的一天,一名“眼线”①气喘吁吁地赶往铜山县警备营报告,他亲眼看见匪首 王苇茁子进了萧县王楼庄的王克昌家,请官兵速去擒拿。王苇茁子是横行于 铜山、萧县一带的著匪,迭次抢劫、架人,官方虽多次通缉,却毫无踪迹。 但这王克昌却是当地富绅,当过区董,是当地的知名人士。此刻,王苇茁子 到他家去,是意在绑票、勒索呢,还是二人有勾结?当下警备营立即派马队 奔赴王楼庄。
士兵们进了王克昌家,竟无一人,搜查时,发现一名年轻女子被缚手塞 口关在里屋。放开后一问,答是被绑架来的,并说王苇茁子刚才在此,听到 马队声才离开。士兵再搜查,终于在地窖里将这名匪首抓获。二人被带往警 备营审讯。那年轻女子哭诉说,她被王苇茁子绑架后,藏于王克昌家中一个 多月。王克昌不但通匪,还强奸了她,逼她每晚与他同睡。玉苇茁子则很快 供认一切罪行。警备营具情上报后,遂将王苇茁子枪毙示众,同时派兵搜捕 王克昌,直到当月 24 日,才在其亲戚家中将王抓获归案。
地主劣绅不仅为上匪窝赃藏票,而且其中狡诈奸滑者,还以种种方式资 匪、助匪。有的为土匪提供苦主情况、军队剿匪情报,有的提供武器、弹药, 通过非法倒卖发财或与土匪坐地分赃。1923 年 8 月间,在徐州地区还查出一 起制造枪弹、售与土匪的案件。城西北黄口乡有一士绅邵世恩,购置了几台 小型机床,雇用 20 多名工人,专门为土匪加工枪弹。
除了这些地主劣绅外,鸡鸣狗盗的宵小之徒,男盗女娼的泼妇无赖,自
然也是土匪们极好的合作伙伴。这些人为土匪通风报信、踩点守望、窝赃销 赃,甚或提供吸毒、奸宿的种种方便。徐州附近磘湾的北面有一王庄。庄内 一年轻寡妇刘王氏与股匪首领勾搭成奸。匪首每隔十天八天便要来此宿夜, 来时
则将股匪百十号人全部带上,叠①满村庄,由村民供应吃喝住宿。时间既
久,家家户户怨声载道,于是迁怒于刘王氏。男人们背后骂她一声“臭娘儿 们”,女人们当面啐她一口“土匪破鞋”、“不要脸的骚货”,小孩子则泥 坷位、石块往她身上扔。后来,村民更组织起白缨枪会②,抗拒土匪进村。一 日夜间,匪首独自摸进村里,与刘王氏幽会。二人温存一番之后,刘王氏在 匪首怀里抽抽嗒嗒地哭诉了村民们对她的欺侮,要他为自己出口怨气。匪首 听得咬牙切齿,发誓为这女人报仇。一个阴沉沉的后半夜里,护村的白枪会 会员熬不过疲乏,正在打瞌睡, 百余名匪徒冲破寨门,闯进王庄。他们一不 劫财物,二不架肉票,当场杀死 20 多名青年男女,扬言“谁再敢和咱码子做 对,这就是下场”,随后才蜂拥而去。
因为土匪流动性很大,官方不可能在每个乡村都派驻重兵,所以除了上 述农民自发组织的白缨枪会等团体外,民国时期,不论北洋政府,还是国民 党政府,都在地方上搞了一些合法的民间自卫组织。这些组织名称多样,如 民团、保卫团、治安团、自卫队、团防等,都是由当地百姓出钱、出枪、出
① 为官方侦察土匪情况的人,称眼线或线人。
① 土匪黑话称“住下”为“叠”。
② 民国时期,北方农村自发组织的抗匪会门中的一种,以白缨矛枪为武器。下文有专门篇章介绍。
人。由于这些组织往往被地主劣绅所把持,其成员大都是一些流氓痞子,甚 至就是土匪兼任,因此,虽然在有些地方、有些时候也能起到一些御匪作用, 但更多的情况下,则是合法的土匪强盗。他们骚扰百姓,与匪沟通,诬良为 匪,危害地方,决不亚于真正的码子。
徐州城南马兰集有一姓朱的牛贩子,1923 年夏天一日,派仆人外出讨 帐。仆人收得 600 元大洋后返回,将至村庄时,被几名土匪拦住,绑上双手 并堵住嘴巴。土匪劫得银洋后离去,仆人悄然跟踪其后,随匪徒进了一个村 庄,并央求当地农民松绑,说明情况。乡民见义勇为,当即在村中搜索,抓 获一名叫王小二的匪徒,送往马兰集保卫团审讯。随后从保卫团传出消息说, 匪徒供认张邦、叶兴善都参与作案。张、叶二人都是邻近村庄的老实农民, 而且家境都还可以。人们正在怀疑这是土匪诬陷时,叶兴善已被吓得神经失 常,先杀了妻子,后自缢而亡。过了一天,保卫团又将马兰集的孙振才传去, 说他的儿子也是土匪一伙,应罚款 200 元。孙振才因儿子素来不务正业,前 些年在家中偷了一笔钱外逃,至今未归,故将信将疑,凑了 100 元先交了上 去。后来听说王小二被押解铜山县警署讯办,孙振才便托熟人打听儿子的下 落。岂料熟人告知,王小二口供中不仅没有孙的儿子,并且也没有张邦、叶 兴善二人。至此人们才知道,原来这全是保卫团借匪来讹诈百姓的钱财。从 上述几个例子可以看出,在这一带地区,土匪以及与土匪相关的人和事,严 重地影响着人们的日常生活,成为当时社会活动中不可忽视的一个因素,时 时处处都可能显现出来。
萧春子投奔老洋人被杀
就在陈调元坐镇徐州,部署官兵大举剿匪的时候,徐州以西地区正活动 着两大股土匪——在萧县的一股,匪首是萧春子,在砀山县的是范明新。萧 春子一股匪徒中,有不少是原长江巡阅使张勋的嫡系部队、驻扎徐州的定武 军官兵。1917 年张勋扶持宣统皇帝复辟,失败之后,所部或被收编,或被遣 散。部分下级军官参加了萧春子码子,帮助策划、指挥打家劫舍和对抗官兵, 颇有一套战术。官军虽多次追剿,却始终难于得手。范明新本是山东曹县的 殷实农家,因遭乡绅欺凌,愤而为匪。19l8 年,广东下台军阀龙济光来山东 招匪为兵,收抚了范明新一股。范在军中争当团长未成,一怒之下率旧部返 回,却不料途中为山东军队伏击,损失惨重。范明新本人侥幸不死,遂招兵 买马,重整旗鼓,且永不再提招安收编之事。他的码子中有皖系军阀派赴的 军官数人,参与指挥。范明新拥有近 2000 名匪徒,均按军队编制成营、连、 排。
由于萧、范两股匪徒入多势众,作战能力又强,在苏鲁豫皖边界地区颇 有名气,因此,各方人士都拭目以待,要看看陈调元有何妙计对付他们。
1923 年 7 月中旬之初,萧县羊山萧春子的匪巢中,洋溢着一种粗野、放 肆的欢乐气氛。山中临时搭起的戏台上,从镇上请来的戏班子正在咿咿呀呀 地唱着《纺棉花》。台下的匪众们有的端着大碗酒,有的啃着鸡翅膀,一面 淫荡地笑着,一面怪声怪气地喊“好”。
一间宽敞的茅屋里,几张大方桌上杯盘狼藉,一批匪首们犹意兴未阑。
正中一桌宾主席上,一个 30 多岁、面庞清瘦的汉子起身,向身边坐着的一个 匪首大声道:“范大哥,我再敬你一杯!”
那姓范的年近 50,紫酱面膛,一把络腮胡子,站起身来魁梧高大,这时
连连谦让:“萧老弟,还是我敬你一杯吧!” 一名粗壮匪首大声喊:“不必谦让,同敬,同敬!” 于是,众匪首纷纷起身,高举酒杯,嚷道:“对,同敬一杯!”饮毕,
各亮杯底,相视哈哈大笑。
这“萧老弟”就是萧春子,“范大哥”则是范明新。前几天,范股刚从 砀山来萧县与萧股对码子。两股会合后,人数将近 3000,气势嚣张,因此敢 于连日在山中置酒高会、演戏作乐。
众匪首饮酒正酣时,忽听山外响起密集的枪声。范明新侧耳细听,忽地
一声喊:“官军来了!”便飞也似地冲出茅屋,其余的人也纷纷拔枪跟出。 原来陈调元早已将土匪近况打探清楚,7 月 11 日,他连夜密调官军将羊 山包围得严严实实,此刻四面同时发起进攻。土匪仓促应战,自然损失不小, 枪战数小时后,更感到子弹不足的威胁。范明新、萧春子和匪首们商议,认 为不能再硬打下去了,决定向西突围,到砀山县会合。于是范、萧两股分两 路同时出动,扑向官军,一时间,枪声大作,杀声四起。范明新双手持盒子 枪,骑着一匹白马冲在最前面。他一边策马奔驰,一边狂喊:“老子就是范
明新,是朋友的让开,不要命的上来!” 官军见土匪“狗急跳墙”,深知此时如果硬要迎头阻击,断其生路,必
将拼个鱼死网破。于是士兵们自动让出一条路来,只在两侧向溃逃的匪徒射 击,意在击散匪队。同时还大声呐喊:“截住,截住,别让范明新跑了!” “截住萧春子啊!”
毕竟是范明新码子编制整齐,战斗力强些,除少部分人被冲散外,大队 人马总算返回了砀山。而萧春子码子则溃不成军,大部往北边逸去,只有萧 春子本人带着数十条人枪逃往砀山,却又未能与范明新会合,便连夜折而南 下,进入河南省永城县地界。
当时驻扎永城一带的河南官军是老洋人张国信的队伍。老洋人本系河南 巨匪,官府连年剿办不成,只得于 1922 年底将他招抚,后安排在这豫、皖、 苏三省交界处担任游击司令,负责剿匪,以收“以匪治匪”之效。关于老洋 人的情况,本书下面有专章介绍,这里暂不详述。只说萧春子之所以选择永 城县为逋逃薮,不仅因为老洋人也是绿林出身,彼此同行中人,而且还因为 这个游击司令至今与各省股匪联络密切,时常接纳外地土匪到豫东避难。萧 春子估计,在这里暂避一时,等到风头过去,打探到自己码子的去处再走, 是不成问题的。
果然,萧春子到永城喘息刚定,老洋人便派人送来请柬,邀他到军营一 叙。7 月 15 日,萧春子率随从 30 余人如约到老洋人的驻地。老洋人降阶欢 迎,把臂而行,将萧等一行人请进大厅,安排就座。老洋人执酒致词:“萧 老弟遇到点麻烦事儿,投奔咱永城地面,这是看得起咱,信得过咱。今日, 咱特地备点酒菜,为萧老弟和诸位弟兄接风、压惊。”
当下众人杯觥交错,豪饮大嚼起来。酒至半酣,老洋人探身过来,对萧
春子神秘一笑,说:“老弟,今天老哥为你准备了一些礼物。我去看看他们 弄好了没有,如好了就取来给你过过目。”他站起身,说声“你等着”,便 离开了大厅。
萧春子一边喝酒挟菜,一边暗自琢磨:是不是老洋人怕咱们来永城给他
添麻烦,想送点银元、武器什么的,打发咱们离开呢?他正想着,猛一抬头, 只见对面楼窗里伸出几挺机枪黑亮的枪管,大厅两侧也拥出一群手持武器的 士兵。萧春子刚要开口骂娘,所有的枪支一齐响了,密集的子弹带着气浪涌 向大厅,枪声盖住了萧春子和其他匪徒们的惊呼和叫骂。等到枪声停止,大 厅里横七竖八地躺着几十名土匪的尸体。几乎每具尸体都中了几十发子弹, 血肉模糊,肝脑涂地,没有一具是完整的。
这时,在羊山被击溃的萧春子码子的各股土匪,在邵得胜、李三毛、夏
金声等人的带领下,逐渐又在萧县保安山聚集起来,并四出架票勒索。仅 8
月 14 日在黄里庄,匪徒一次就掳走 140 多人。在山城集,匪徒因当地居民曾 邀请官兵前来剿匪,深以为恨,烧毁房屋百余间,掳男女肉票数百人,还杀 死几十人。萧春子被老洋人诱杀的消息不胫而走,很快传到保安山中。众匪 首遂在山中设置灵堂,祭奠萧春子,并商议选举一名新的大管家。
一般说来,土匪选举大管家的标准是两方面。一是资历,看其为匪时间 的长短。为匪时间长,不仅表明此人绑票抢劫经验丰富,而且在官军长期剿 匪中得以保存下来,也表明了他的狡猾、能干;此外,这种人在江湖绿林中 的朋友自然也要多些。二是实力,看其掌握的人枪多少。人、枪两条中,后 者又是最重要的。因为有人未必能有枪,有枪则不愁找不到人。当然,也有 的大管家只符合上述一条标准,但他或有一股实力最强的码子给以支持,或 经验资历确实使众匪首心悦诚服,否则,他是绝对坐不稳这第一把交椅的。 保安山中诸匪首,以邵得胜股枪支最多,实力最强。邵本人为匪时间也 最长,曾多次由匪变兵、由兵为匪,各方面经验都极丰富。经过一番议论, 众匪首决定推举邵得胜为新的老大。于是,邵得胜坐上正中的交椅,接受众
匪首的罗拜和各股大小头目的环拜。随后,他下令搭台演戏,摆酒庆贺。 正在热闹非凡时,萧春子的妻子素衣缟服来到了保安山中。萧妻是一名
极有能耐的女匪,不仅骑马、打枪样样在行,而且还有武功,在以往的土匪 生涯中,她还以女人特有的细心,多次使码子脱离陷阱,化险为夷。因此, 萧春子码子中人人都尊敬地称她为“萧夫人”。羊山被围一仗,她带着儿女 跟着自己的一股匪徒突围,与丈夫冲散,在萧县北部渐渐收拢了嫡系力量, 遂投奔保安山而来。她带来的人枪实力又在邵得胜之上,而且在众匪首中又 素有威望,因此众人拜见过萧夫人之后,邵得胜即主动表示谦让,力主由萧 夫人担任大管家。
正当有人准备附和时,被萧夫人一摆手止住了,她环视众人,凄切地说: “我一个妇道人家,还带着孩子,哪能当大管家!还是得胜兄弟管事儿吧。” 邵得胜正要开口,又被萧夫人止住:“不过,有件事要请得胜兄弟和众
位兄弟帮忙??” 众匪首七嘴八舌地说:“嫂子,有什么事儿只管说,咱兄弟们两肋插刀
也得给办!” 萧夫人停了一会儿,咬牙切齿地说:“官军打咱们,是他们份内的事。
可这老洋人不顾江湖义气,惨杀我夫,天地不容,众位兄弟可得报仇雪恨呀!” 说罢,她忍不住落下泪来。
邵得胜掏出盒子枪,往桌上“啪”地一放——枪口朝着众人——大声吼
道:“咱对枪起誓,不为萧大哥报仇,往后不得好死!” 匪首们异口同声喊道:“不为萧大哥报仇,往后不得好死!” 然而,真要去打老洋人,谈何容易。老洋人队伍人数在 3000 左右,穿上
军装后,武器、弹药得到官方补给,又是合法的剿匪司令,即使打不过土匪,
其他官军也理所当然地要来支援。因此、保安山的匪徒便日夜轮番出动,抢 劫钱财,搜购枪支弹药,招兵买马,逼良为匪,企图壮大实力,以求一逞。 但陈调元早已给驻防这一带的江苏陆军第三旅下了命令,务必乘土匪遭 此巨大打击之时,认真剿防,以绝后患。因此,兵、匪之间常有遭遇。8 月
13 日,第三旅路殿卿营前往保安山剿匪,不料匪徒纠集了五倍于官兵的力
量,反将官兵包围。双方激战达 8 小时之久,最后土匪因子弹不足,向河南 境内逃去。官兵刚刚回营,土匪旋即返回萧县。你来我走,你走我来,土匪 的策略使官兵只得徒唤奈何,但官兵虽不能彻底剿灭土匪,却遏制了保安山 匪势的扩张,使其向老洋人复仇的打算难以得逞。
范明新码子大嚼砀山梨
再说范明新码子,其一小部分北窜至徐州西北的敬安集,以附近山头为 营地,骚扰周围村庄。大部分则集中在砀山县西部与山东接壤地带,休养生 息,并增加了一批新匪,元气很快恢复。他便率部北上山东,在济宁、曹州 一带打出“建国自治军”的旗号,并得到皖系军阀的饷械支持。金乡(当时 属济宁县,现已设县)民团团长蔡鸿臣原为皖系军官,1917 年范明新为匪被 捕时,蔡鸿臣曾经保释过他,二人交谊颇深。此时,蔡鸿臣对范明新在其防 区活动,不仅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而且还向范股提供情报。
8 月底的一天,范明新正在营地树下乘凉,匪徒来报说,山下带进两男 一女,要见老大。范明新跟着那人走进一间茅屋,里面站着三个眼睛蒙着黑 布条的人。他用下巴示意了一下,有人上去把黑布条摘了。
“哎呀,是萧夫人!”范明新不禁惊诧地说,“快请坐,失礼失礼!” 只见萧夫人哭拜在地,诉说本码子势单力薄,急切之间无力冲出保安山, 更无力与老洋人对抗,因此特地赶来山东,恳请范大哥出动人马,为萧春子
报仇。
范明新自听说萧春子被杀后,一则因为与萧有合杆之交情,二则鄙视老 洋人被招安后,杀友求荣的行为,因此,每与手下人谈及此事,便恨恨不已。 此时,他命人扶起萧夫人,劝慰再三后,送去休息。随即,他招来二管家和 几个营长,商议向老洋人开仗的事。大多数人都认为,码子之间相互支援, 是天经地义的事;如果听任萧春子码子在保安山给困死,陈调元必将移兵砀 山,专心来对付咱们,周此理当帮助。至于老洋人竟然黑①了绿林朋友,是该 狠狠教训一下才是。有人还提出,如今老洋人实力可观,仅靠咱码子的人枪 还不够对付他,最好与河南、山东的码子联合起来,给他点颜色看看。范明 新见大家意见一致,当下便决定:大队人马立即准备向萧县进发,所有肉票 全部带走;马上派人与山东梁盛怀、河南王四等码子联络,约他们径往萧县 西北会合。
9 月上旬,从砀山到萧县的大路上,尘土飞扬,人喊马叫,范明新码子
近 2000 人正闹哄哄地向萧县进发。土匪们横背着、斜挎着枪支,一路走一路 说笑。不少人走得汗涔涔的,只穿一件布背心,有的干脆光着膀子。百十匹 马的马队轻快地从大队后面赶上来,并超到前面去,扬起大阵尘土。整个队 伍的最后面,是 200 多名肩扛红缨枪的健壮慓悍的大汉,一色红布裹头,敞 开的白布褂子用红腰带系着,露出贴身扎着的红肚兜。这些人每天练功,并 且吞符拜神,自信有刀枪不入的法力,打起仗来冲锋陷阵、勇猛异常。
9 月初的太阳火辣辣地照着大地,匪徒们长途跋涉,口渴难耐。而这一 带正是有名的汤山梨产区,沿路大片梨树林里,黄绿色的梨实已经快到开摘 的时候。不时有匪徒从队伍中跑出来,奔向路边的果林,不一会便用衣服包 着一大堆梨回来,分给众人。后面队伍的人则只有跑向更深的林子里去摘。 待这长长的队伍过去后,大路上一眼望过去,尽是啃剩的果核。路两旁的梨 树上,树叶稀疏的枝条间,只点缀着几只可怜巴巴的小青梨。
傍晚,大队人马在附近几个村庄叠下来。村里家家户户忙着烙煎饼,炒
① 黑:陷害、坑害的意思。
鸡蛋,从菜地里掐来葱蒜,伺候土匪们填瓤子①。填饱了,匪徒们便东一伙西 一伙地聚在一起,有的赌博,有的闲扯。
过了几天,梁盛怀、王四等股土匪分别从山东、河南赶来对码子,在敬 安集附近的原范明新码子的散匪和一些零星小股也都投奔而来。几股土匪合 在一起,加上带来的肉票,人数在 5000 左右,叠满萧县西北一带 30 里的村 庄。匪势浩大,震动徐州。陈调元办公室的桌上堆满了报告匪情、请求派兵 的电报、函件。
本来 7 月中旬羊山一仗之后,范明新逃往砀山时,陈调元曾打算亲自率 兵追至砀山,以求将范股彻底消灭或逐出江苏。但当时徐州以东地区匪患严 重,他不得不亲自组织、指挥了邳北地区的剿匪行动。等他再回过头来时, 才发现萧县竟然成了土匪世界。正好这时委任他为苏鲁皖豫四省剿匪总司令 的命令刚下达不久,于是他立即行文河南、安徽,要求派军协助兜剿萧县土 匪。
9 月 4 日,陈调元接到驻敬安集的警备营送来的报告,说是前天该营马 队在附近巡视时,遇到数十名土匪。双方交火后,土匪被打死数人,俘获 1 人。据俘虏交待,他们是范明新码子的,目下子弹十分缺乏,故派他们数十 人到敬安集等地设法购买。陈调元闻讯大喜,立即下令驻萧县的第三旅勿得 贻误战机,火速前往进剿;同时命令各乡村保卫团积极配合,以防溃匪四处 流窜。随后,安徽方面派出的部队也赶往萧县助战。
范明新对码子后,入数虽多,但毕竟是乌合之众,指挥不便;徒手土匪
和肉票太多,行动迟缓;尤其是缺少子弹,不能与官军鏖战。匪队只得在稍 事抵抗之后,往西南方兔脱而去,逃出了江苏省界。后来,范明新码子毕竟 未敢进攻永城老洋人驻地,而是经皖西涡阳、毫县,进入河南中部,继续为 恶,本书后面还将提及。
陈调元徐州剿匪不可谓不尽力,但是,由于民国时期,军阀混战,天灾
人祸,造成了源源不断的土匪后补力量,因此土匪之势犹如春后韭菜,割了 一茬,又生一茬,只要根不断,总还会长出来。又由于各省统治者彼此猜忌, 只考虑自己地盘不被外省军队乘机占去,却不管地盘内的土匪横行;只要不 闹出临城劫洋人之类的大案,惹得外国公使发怒、中央政府怪罪,那么宁可 睁眼闭眼、姑息养奸。所以,陈调元在徐海地区的剿匪,东、西两面得到的 是同一种结局,即仅仅将土匪逐出自己的地盘而已。然而,土匪不论是到了 山东,还是河南,只要一有机会,总还是会复窜江苏的。因此,说陈调元剿 匪取得了成绩,固然不错;但如果说这种剿匪实际上仍是个败局,恐怕也是 不过分的。
① 土匪忌“犯”字,“饭”、“犯”同音,故称“饭”为“瓤子”,“吃饭”为“填瓤子”。
应城匪绑架梅神父
公元 1923 年 6 月 10 日凌晨,豫南土匪戴昏王、宗万林、于海峰、刘广林、雷老么、刘占魁等 数十杆①,从豫鄂两省交界的桐柏山南下。数千人的匪队挟带着大批肉票,浩浩荡荡地分三路,乘夜色 苍茫进入湖北省。从此开始了长达数月之久兵匪之战。
① 河南及附近一些地区称土匪为杆匪,一股土匪称为一杆,匪首称为杆首,各杆总管称总杆首、总架杆等。
“快拿钱来救我??”
早在 5 月间,豫南匪祸严重,就屡屡见诸报端。湖北督军萧耀南深恐蔓 延至本省,早已下令与河南交界各地驻军严加防范。因此,当豫匪大举入鄂 时,遭到鄂军官兵的打击。其中宗万林、高保盛等杆退回河南;其余各杆则 沿随县、应山两县交界处的三道河一直南窜,径奔随县县城以东的浙河镇。 去年,这批土匪也曾南下,在浙河镇遭驻军沉重打击,被迫返豫。此时,他 们一路声称要报去年一箭之仇。然而官军的追击,迫使杆匪无法停留,遂南 下安陆县平林镇。这是一个相当繁荣的市镇,土匪在此大肆抢掠,纵火焚毁 百余间店宅,掳走百余名人票。当安陆县驻军赶到时,土匪已向西南逃去, 越过大洪山余脉的起伏山峦,于 14 日夜进入应城县地界。
第二天下午 5 时左右,应城县西部卧虎岭的崎岖山路上,走着一老一少 两个人。老人是个头发花白的洋人,穿着一件陈旧的黑色天主教道袍,胸前 挂着一只十字架。他叫梅洛杜,是意大利籍的天主教神父,在湖北安陆、应 城一带传教,已经 20 多年。那年轻人则是他的中国仆人。为了到附近各县、 乡巡视教务情况,他俩从安陆来到应城,今天早晨从应城县城出发,已走了 好几个小时的山路,此刻主仆二人都已是汗淋淋的了。梅神父掏出块大手帕 一面擦着额头上的汗,一面抬头看看太阳和四周,对仆人说:“看来,天黑 以前能够赶到。”
仆人站住脚,向山下眺望,远处绿色稻田和灰色房屋之间,小教堂的尖
顶正在阳光下泛着亮光。他转过脸对神父说:“下了山,再走几里就到了。” 下山时,从旁边一条小路上走来一个瘦小精干的年轻人。那人打量神父 时的眼神,使仆人感到有些不安。“上帝保佑,可别出事!”待那人飞快地
往山下走去之后,仆人忧心忡忡地说。
神父没有回答,他知道仆人的顾虑是什么。在应城县教堂时,中国籍的 陶神父就说过,这两天有大批土匪正往这个方向窜来,劝他在城里呆几天再 走,但他执意不从。此刻,他默默地念叨着上帝,不由得加快了脚步。快到 山下时,一阵粗野的呼喊把神父从天父的庇护之下,扯回到眼前的现实之中
——四五十名持枪的土匪正向他俩冲来。他一眼就看到那个瘦小的年轻人夹
在匪群之中,口里喊着什么,用手指着他俩。神父平静地站住了。在这块匪 患频仍的地区生活了 20 多年,他知道土匪不会杀他,因为他们所要的只是 钱,而不是性命;何况自从他决定到中国来传教后,就早已准备将生命献给 主的事业。他还知道,去年老洋人在河南绑架过外国教士,上个月山东土匪 在津浦铁路上也绑架了几十名外国人,因此绑架他并不是怪事。他和仆人顺 从地在匪徒们的簇拥下向北走去。
天黑时,他们被带到一个村庄,在一个宽敞的大宅子里,还享用了一顿 丰盛的晚餐。在匪徒们惊讶的目光下,主仆二人面对饭菜,默默地“感谢上 帝,赐给饮食”。饭后,他们被带去见几名杆首。坐在正中的匪首身材高大, 自我介绍名叫雷老么。关于他的情况,梅神父曾多次听到教民们谈起。
雷老么是这次南下豫匪中的主要杆首之一,自称是“天下第一人”。其 部下主要来自被解散的河南暂编第一师。这个师的师长是前河南督军赵倜的 弟弟赵杰。赵杰本是个无恶不作的纨绔子弟,招募了一批横行霸道、强赊白 吃的流氓无赖当兵。于是,这个师白天是兵,夜间是匪,搅得河南民怨沸腾。
1922 年第一次直奉战争后,吴佩孚借赵倜暗通奉系为名,勒令解散了这支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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