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史演义



自序




  有明一代之事实,见诸官史及私乘者,以《明史》、《明通鉴》及《明 史纪事本末》为最详。《明史》《明通鉴》,官史也。《明史纪事本末》,私乘 也。尝考《明史》凡三百三十二卷,《明通鉴纲目》凡二十卷,《明史纪事本 末》凡八十卷,每部辑录,多则数千百万言。少亦不下百万言,非穷数年之 目力,不能举此三书而遍阅之。况乎稗乘杂出,代有成书,就令有志稽古, 亦往往因材力之未逮,不遑搜览;即搜览矣,凭一时之獭祭,能一一记忆乎? 且官私史乘,互相勘照,有同而异者,有异而同者,有彼详而此略者,有此 讳言而彼实叙者,是非真伪之别,尤赖阅史者之悉心鉴衡,苟徒事览观,能 一一明辨乎?鄙人涉猎史乘有年矣,自愧蠢愚,未敢论史,但于前数年间, 戏成《清史通俗演义》百回,海内大雅,不嫌芜陋,引而进之,且属编《元 明演义》,为三朝一贯之举,爰勉徇众见,于去年草成《元史演义》六十回, 本年复草成《明史演义》百回。《元史》多阙漏,苦乏考证,《明史》多繁复, 苦费抉择,不得已搜集成书,无论为官史,为私乘,悉行钩考,乃举一代治 乱兴亡之实迹,择其大者要者,演成俚语,依次编纂。其间关于忠臣义士, 及贞夫烈妇之所为,尤必表而出之,以示来许,反之,为元恶大憝,神奸巨 蠹,亦旨直揭其隐,毋使遁形。
  为善固师,不善亦师,此鄙人历来编辑之微恉,而于此书尤三致意焉。 若夫燕词郢说,不列正史,其有可旁证者,则概存之,其无可旁证而太涉荒 唐者,则务从略,或下断语以辨明之。文不尚虚,语惟从俗,盖犹是元清两 演义之故例也。编既竣,爰述鄙见以为序。中华民国九年九月古越蔡东帆自 识于临江书舍。



第一回 揭史纲开宗明义 困涸辙避难为僧




  江山无恙,大地春回,日暖花香,窗明几净,小子搁笔已一月有余了。 回忆去年编述《元史演义》,曾叙到元亡明续的交界;嗣经腊鼓频催,大家 免不得一番俗例:什么守岁?什么贺年?因此将元史交代清楚,便把那管城 子放了一月的假。现在时序已过去了,身子已少闲了,《元史演义》的余味, 尚留含脑中,《明史演义》的起头,恰好从此下笔。淡淡写来,兴味盎然。 元朝的统系,是蒙族为主;明朝的统系,是汉族为主。明太祖朱元璋,应运 而兴,不数年即驱逐元帝,统一华夏,政体虽犹是君主,也算是一位大革命 家,大建设家。
  嗣后传世十二,凡一十七帝,历二百七十有六年,其间如何兴?如何 盛?如何衰?如何亡?统有一段极大的原因,不是几句说得了的。先贤有言: “君子道长,小人道消,国必兴盛;君子道消,小人道长,国必衰亡。”这 句话虽是古今至言,但总属普通说法,不能便作一代兴衰的确证。
小子尝谓明代开国,与元太祖元世祖的情形,虽然不同,但后来由兴

而衰,由盛而亡,却蹈着元朝五大覆辙。看官欲问这五大弊吗?第一弊是骨 肉相戕;第二弊是权阉迭起;第三弊是奸贼横行;第四弊是宫闱恃宠;第五 弊是流寇殃民。这五大弊循环不息,已足斫丧元气,倾覆国祚;还有国内的 党争,国外的强敌,胶胶扰扰,愈乱愈炽,勉强支持了数十百年,终弄到一 败涂地,把明祖创造经营的一座锦绣江山,拱手让与满族,说将起来,也是 可悲可惨的。提纲挈领,眼光直注全书。目今满主退位,汉族光复,感世变 之沧桑,话前朝之兴替,国体虽是不同,理乱相关,当亦相去不远。远鉴胡 元,近鉴满清,不如鉴着有明,所以元、清两史演义,既依次编成,这《明 史演义》,是万不能罢手的。况乎历代正史,卷帙最多,《宋史》以外,要算
《明史》。若要把《明史》三百三十二卷,从头至尾,展阅一遍,差不多要 好几年工夫。现在的士子们,能有几个目不窥园,十年攻苦,就使购置了一 部《明史》,也不过庋藏书室,做一个读史的模样,哪里肯悉心翻阅呢?并 非挖苦士子,乃是今日实情。何况为官为商为农为工,连办事谋生,尚觉不 暇,或且目不识丁,胸无点墨,怎知道去阅《明史》?怎知道明代史事的得 失?小子为通俗教育起见,越见得欲罢不能,所以今日写几行,明日编几行, 穷年累月,又辑成一部《明史演义》出来。宜详者详,宜略者略,所有正史 未载,稗乘偶及的轶事,恰见无不搜,闻无不述,是是非非,凭诸公议,原 原本本,不惮琐陈。看官不要惹厌,小子要说到正传了。说明缘起,可见此 书之不能不作,尤可见此书之不能苟作。
  却说明太祖崛起的时候,正是元朝扰乱的时间。这时盗贼四起,叛乱 相寻,黄岩人方国珍,起兵台温,颍州人刘福通,与栾城人韩山童,起兵汝 颍,罗田人徐寿辉,起兵蕲黄,定远人郭子兴,起兵濠梁,泰州人张士诚, 起兵高邮,还有李二、彭大、赵均用一班草寇,攻掠徐州、弄得四海纷争, 八方骚扰。各方寇盗,已见《元史演义》中,故用简笔叙过。元朝遣将调兵, 频年不息,只山童被擒,李二被逐,算是元军的胜仗,其余统不能损他分毫, 反且日加猖獗。那时元顺帝昏庸得很,信奉番僧,日耽淫乐,甚么演揲儿法, 即大喜乐之意。
  甚么秘密戒,亦名双修法,均详《元史演义》。甚么天魔舞,造龙舟, 制宫漏,专从玩意儿上着想,把军国大事,撇在脑后;贤相脱脱,出征有功, 反将他革职充军,死得不明不白;佞臣哈麻兄弟,及秃鲁帖木儿,导上作奸, 反言听计从,宠荣得甚么相似。冥冥中激怒上苍,示他种种变异,如山崩地 震旱干水溢诸灾,以及雨血雨毛雨氂,陨星陨石陨火诸怪象,时有所闻,无
非令顺帝恐惧修省,改过迁善。不意顺帝怙恶不悛,镇日里与淫僧妖女,媚
子谐臣,讲演这欢喜禅,试行那秘密法,云雨巫山,唯日不足。于是天意亡 元,群雄逐鹿,人人都挟有帝王思想。刘福通奉韩山童子林儿为帝,国号宋, 据有亳州;徐寿辉也自称皇帝,国号天完;张士诚也居然僭号诚王,立国称 周。一班草泽枭雄,统是得意妄行,毫无纪律,不配那肇基立极奉天承运的
主子,所以上天另行择真,凑巧濠州出了一位异人,姿貌奇杰,度量弘廓,
颇有人君气象,乃暗中设法保佑,竟令他拨乱反正,做了中国的大皇帝,这 人非他,就是明太祖朱元璋。以匹夫为天子,不可谓无天意。近时新学家言, 专属人事,抹煞天道,似亦未足全信,故此段备详人事,兼及天心。
  朱元璋,字国瑞,父名世珍,从泗州徙居濠州的锺离县,相传系汉锺 离得道成仙的区处。世珍生有四子,最幼的就是元璋。元璋母陈氏,方娠时,
梦神授药一丸,置诸掌中,光芒四射,她依着神命,吞入口中,甘香异常。

及醒,齿颊中尚有余芳。至怀妊足月,将要分娩,忽见红光闪闪,直烛霄汉, 远近邻里,道是火警,都呼噪奔救,到了他的门外,反看不见甚么光焰,复 远立回望,仍旧熊熊不灭。大众莫名其妙,只是惊异不置。后来探听着世珍 家内,生了一个小孩子,越发传为奇谈,统说这个婴儿,不是寻常人物,将 来定然出色的。
  就史论史,不得目为迷信。这年乃是元文宗戊辰年,诞生的时日,乃 是九月丁丑日未时。后人推测命理,说他是辰戌丑未,四库俱全,所以贵为 天子,这也不在话下。惟当汲水洗儿的时候,河中忽有红罗浮至,世珍就取 作儿衣,迄今名是地为红罗港,是真是假,无从详究。
  总之豪杰诞生的地方,定有一番发祥的传说,小子是清季人,不是元 季人,自然依史申述,看官不必动疑。
  且说朱世珍生了此儿,取名元璋,相貌魁梧,奇骨贯顶,颇得父母锺 爱。偏偏这个宁馨儿,降生世间,不是朝啼,就是夜哭,想是不安民间。呱
呱而泣,声音洪亮异常,不特做爹娘的日夕惊心,就是毗连的邻居,也被他 噪得不安。世珍无法可施,不得已祷诸神明,可巧邻近有座皇觉寺,就乘便 入祷,暗祝神明默佑。说也奇怪,自祷过神明后,乳儿便安安稳稳,不似从 前的怪啼了。世珍以神佛有灵,很是感念,等到元璋周岁,复偕陈氏抱子入
寺,设祭酬神,并令元璋为禅门弟子,另取一个禅名,叫作元龙。俗呼明太
祖为朱元龙,证诸正史,并无是说,尝为之阙疑,阅此方得证据。光阴易过, 岁月如流,元璋的身躯,渐渐的长成起来,益觉得雄伟绝伦。只因世珍家内, 食指渐繁,免不得费用日增,可奈时难年荒,入不敷出,单靠着世珍一人, 营业糊口,哪里养得活这几口儿?今日吃两餐,明日吃一餐,忍饥耐饿,挨
延过日,没奈何命伯仲叔三儿,向人佣工,只留着元璋在家。元璋无所事事,
常至皇觉寺玩耍,寺内的长老,爱他聪明伶俐,把文字约略指授,他竟过目 便知,入耳即熟,到了十龄左右,居然将古今文字,通晓了一大半。若非当 日习练,后来如何解识兵机,晓明政体?世珍以元璋年已成童,要他自谋生 计,因令往里人家牧牛。看官!你想这出类拔萃的小英雄,怎肯低首下心,
做人家的牧奴?起初不愿从命,经世珍再三训导,没奈何至里人刘大秀家,
牧牛度日。所牧的牛,经元璋喂饲,日渐肥壮,颇得主人欢心。牧民之道, 亦可作如是观。无如元璋素性好动,每日与村童角逐,定要自作渠帅,诸童 不服,往往被他捶击,因此刘大秀怕他惹祸,仍勒令回家。
  转眼间已是元顺帝至正四年了,濠泗一带,大闹饥荒,兼行时疫。世 珍夫妇,相继逝世,长兄朱镇,又罹疫身亡,家内一贫如洗,无从备办棺木,
只好草草藁束,由元璋与仲兄朱镗,舁尸至野。甫到中途,蓦然间黑云如墨, 狂飙陡起,电光闪闪,雷声隆隆,接连是大雨倾盆,仿佛银河倒泻,澎湃直 下,元璋兄弟,满体淋湿,不得已将尸身委地,权避村舍,谁料雨势不绝, 竟狂泼了好多时,方渐渐停止。元璋等忙去察视,但见尸身已没入土中,两
旁浮土流积,竟成了一个高垅,心中好生奇异,询诸里人,那天然埋尸的地
方,却是同里刘继祖的祖产。当下向继祖商议,继祖也不觉惊讶,暗思老天 既如此作怪,莫非有些来历,不如顺天行事,乐得做个大大的人情,遂将这 葬地慨然赠送。史中称为凤阳陵,就是此处。不忘掌故。元璋兄弟,自然感 谢。谁料福无双至,祸不单行,仲叔两兄,又染着疫病,一同去世,只剩了
嫂侄两三人,零丁孤苦,涕泪满襟。这时元璋年已十七,看到这样状况,顿
觉形神沮丧,日夕彷徨,辗转踌躇,无路可奔,还不若投入皇觉寺中,剃度

为僧,倒也免得许多苦累,计画已定,也不及与嫂侄说明,竟潜趋皇觉寺, 拜长老为师,做了僧徒。未几长老圆寂,寺内众僧,瞧他不起,有时饭后敲 钟,有时闭门推月,可怜这少年落魄的朱元璋,昼不得食,夜不得眠,险些 儿做了沟中瘠,道旁殣,转入轮回。受得苦中苦,方为人上人。
  那时元璋熬受不住,想从此再混过去,死的多,活的少,不得不死里 求生,便忍着气携了袱被,托了钵盂,云游四方,随处募食,途中越水登山, 餐风饱露,说不尽行脚的困苦。
到了合肥地界,顿觉寒热交侵,四肢沉痛,身子动弹不得,只得觅了
一座凉亭,权行寄宿。 昏瞆时,觉有紫衣人两名,陪着左右,口少渴,忽在身旁得着生梨,
腹少饥,忽在枕畔得着蒸饼,此时无心查问,得着便吃,吃着便睡,模模糊 糊的过了数日,病竟脱体。霎时间神清气爽,昂起头来,四觅紫衣人,并没
有甚么形影,只剩得一椽茅舍,三径松风,见《明史·太祖本纪》,并非捏
造。他也不暇思索,便起了身,收拾被囊,再去游食。经过光固汝颍诸州, 虽遇着几多施主,究竟仰食他人,朝不及夕。挨过了三年有余,仍旧是一个 光头和尚,袱被外无行李,钵盂外无长物。乃由便道返回皇觉寺,但见尘丝 蛛网,布满殿庑,香火沉沉,禅床寂寂,不禁为之惊叹。他拣了一块隙地,
把袱被钵盂放下,便出门去访问邻居。
  据言:“寇盗四起,民生凋敝,没有甚么余力,供养缁流,一班游手坐 食的僧侣,不能熬清受淡,所以统同散去。”这数语,惹得元璋许多嗟叹。 嗣经邻居檀越,因该寺无人,留他暂作住持,元璋也得过且过,又寄居了三 四年。
至正十二年春二月,定远人郭子兴,与党羽孙德崖等,起兵濠州,元
将撤里不花,奉命进讨,惮不敢攻,反日俘良民,报功邀赏。于是人民四散, 村落为墟。皇觉寺地虽僻静,免不得风声鹤唳,草木皆兵。元璋见邻近民家, 除赤贫及老弱外,多半迁避,自己亦觉得慌张,捏着了一把冷汗。欲要留着, 恐乱势纷纷,无处募食,不被杀死,也要饿死;欲要他去,可奈荆天棘地,
无处可依,况自己是一个秃头,越觉得栖身无所。左思右想,进退两难,乃
步入伽蓝殿中,焚香卜爻,先问远行,不吉;复问留住,又不吉;不由的大 惊道:“去既不利,留又不佳,这便怎么处?”忽忆起当年道病,似有紫衣 人护卫,未免为之心动,复虔诚叩祝道:“去留皆不吉,莫非令举大事不成!” 随手掷筊,竟得了一个大吉的征兆。当下跃起道:“神明已示我去路,我还
要守这僧钵,做什么?”遂把钵盂弃掷一旁,只携了一条敝旧不堪的薄被,
大踏步走出寺门,径向濠州投奔去了。小子恰有一诗咏道:出身微贱亦何伤, 未用胡行舍且藏。
赢得神明来默示,顿教真主出濠梁。 欲知元璋投依何人,且看下回续叙!
前半回叙述缘起,为全书之楔子,已将一部明史,笼罩在内;入后举
元季衰乱情状,数行了之,看似太简,实则元事备见元史。此书以明史为纲, 固不应喧宾夺主也。后半回叙明祖出身,极写当时狼狈情状,天降大任于是 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饿其体肤,如明祖朱元璋,殆真如先哲之 所言者,非极力演述,则后世几疑创造之匪艰,而以为无足重轻,尚谁知有
如许困苦耶?至若笔力之爽健,词致之显豁,尤足动人心目,一鸣惊人,知
作者之擅胜多矣。




第二回 投军伍有幸配佳人 捍孤城仗义拯主帅




  却说朱元璋出寺前行,一口气跑到濠州,遥见城上兵戈森列,旗帜飘 扬,似有一种严肃的气象,城外又有大营扎着,好几个赳赳武夫,守住营门。 他竟不遑他顾,一直闯入,门卒忙来拦阻,只听他满口喧嚷道:“要见主帅!” 当下惊动了营中兵士,也联翩出来,看他是个光头和尚,已觉令人惊异,嗣 问他是何姓氏?有无介绍?他也不及细说,只说是朱元璋要见主帅。大众还 疑他是奸细,索性把他反缚,拥入城中,推至主帅帐前。元璋毫不畏惧,见 了主帅,便道:“明公不欲成事么?奈何令帐下守卒,絷缚壮士?”自命不 凡。那上面坐着的主帅,见他状甚奇兀,龙形虎躯,开口时声若洪钟,不禁 惊喜交集,便道:“看汝气概,果非常人,汝愿来投效军前么?”元璋答声 称是。便由主帅呼令左右,立刻释缚,一面问他籍贯里居。元璋说明大略, 随即收入麾下,充作亲兵。看官!你道这主帅为谁?便是上回所说的郭子兴。 至此始点醒主帅姓名,文不直捷。
  子兴得了元璋,遇着战事,即令元璋随着。元璋感激图效,无论什么 强敌,总是奋不顾身,争先冲阵。敌军畏他如虎,无不披靡,因此子兴嘉他 义勇,日加信任。一日,子兴因军事已了,踱入内室,与妻张氏闲谈,讲到 战事得手,很觉津津有味。张氏亦很是喜慰。嗣复述及元璋战功,张氏便进 言道:“妾观元璋,不是等闲人物,他的谋略如何,妾未曾晓,惟他的状貌, 与众不同,将来必有一番建树,须加以厚恩,俾他知感,方肯为我出力。” 张氏具有特识,也算一个智妇。子兴道:“我已拔他为队长了。”张氏道:“这 不过是寻常报绩,据妾愚见,还是不足。”子兴道:“依汝意见,将奈何?” 张氏道:“闻他年已二十五六,尚无家室,何不将义女马氏,配给了他?一 可使壮士效诚,二可使义女得所,倒也是一举两得呢!”子兴道:“汝言很是 有理,我当示知元璋便了。”次日升帐,便召过元璋,说明婚嫁的意思。元 璋自然乐从,当即拜谢。子兴便命部将两人,作为媒妁,选择良辰,准备行
礼。
  小子叙到此处,不得不补述马氏来历。先是子兴微时,曾与宿州马公 为刎颈交。马公家住新丰里,佚其名,其先世为宿州素封,富甲一乡,至马 公仗义好施,家业日落,妻郑媪生下一女,未几病逝。马公杀人避仇,临行 时曾以爱女托子兴,子兴领回家中,视同己女。后闻马公客死他方,益怜此
女孤苦,加意抚养。子兴授以文字,张氏教以针黹,好在马氏聪慧过人,一 经指导,无不立晓。与明祖朱元璋,恰是不谋而合。至年将及笄,出落得一 副上好身材,模样端庄,神情秀越,秾而不艳,美而不佻;还有一种幽婉的 态度,无论如何急事,她总举止从容,并没有疾言遽色。的是国母风范。所 以子兴夫妇,很是锺爱,每思与她联一佳偶,使她终身有托,不负马公遗言。 凑巧元璋投军,每战辄胜,也为子兴夫妇所器重,所以张氏倡议,子兴赞成, 天生了一对璧人,借他夫妇作撮合山,成为眷属,正所谓前生注定美满姻缘 呢。说得斐亹可观。
吉期将届,子兴在城中设一甥馆,令元璋就馆待婚,一面悬灯结彩,

设席开筵,热闹了两三日,方才到了良辰;当由傧相司仪,笙簧合奏,请出 了两位新人,行交拜礼;接连是洞房合卺,龙凤交辉,一宵恩爱,自不消说。 和尚得此,可谓奇遇。自此以后,子兴与元璋,遂以翁婿相称,大众亦另眼 看待,争呼朱公子而不名。惟子兴有二子,素性褊浅,以元璋出身微贱,无 端作为赘婿,与自己称兄道弟,一些儿没有客气,未免心怀不平。元璋坦白 无私,那里顾忌得许多?偏他二人乘间抵隙,到子兴面前,日夕进谗,说他 如何骄恣?如何专擅?甚且谓阴蓄异图,防有变动。子兴本宠爱元璋,不肯 轻信,怎奈两儿一倡一和,时来絮聒,免不得也惶惑起来。爱婿之心,究竟 不及爱子。元璋不知就里,遇有会议事件,仍是侃侃而谈,旁若无人。某日 为军事龃龉,竟触动子兴怒意,把他幽诸别室,两子喜欢得很,想从此除了 元璋,遂暗中嘱咐膳夫,休与进食。事为马氏所知,密向厨下窃了蒸饼,拟 送元璋。甫出厨房,可巧与张氏撞个满怀,她恐义母瞧透机关,忙将蒸饼纳 入怀中,一面向张氏请安。张氏见她慌张情状,心知有异,故意与她说长论 短,马氏勉强应答,已觉得言语支吾;后来柳眉频蹙,珠泪双垂,几乎说不 成词,经张氏挈她入室,屏去婢媪,仔细诘问。方伏地大哭,禀明苦衷。张 氏忙令解衣出饼,那饼尚热气腾腾,粘着乳头,好容易将饼除下。
  眼见得乳为之糜,几成焦烂了。难为这鸡头肉。张氏也不禁泪下,一 面命她敷药,一面叫入厨子,速送膳与元璋。是夕,便进谏子兴,劝他休信 儿言。子兴本是个没主意的人,一闻妻语,也觉得元璋被诬,即命将元璋释 放,还居甥馆。张氏复召入二子,大加呵斥,二子自觉心虚,不能强辩,也 只好俯首听训。嗣是稍稍顾忌,不敢肆恶,元璋也得少安了。亏得有此泰水。 越数日,接到军报,徐州被元军克复,李二败走。又越日,守卒来报, 彭大赵均用率众来降,愿谒见主帅。子兴闻知,亟令开城延入,以宾主礼相 见。彼此寒暄,颇为欢洽。当下设宴款待,饮酒谈心。突由探马驰入,报称 元军追赶败兵,将到城下了。统帅叫作贾鲁。子兴不禁皱眉道:“元兵又来, 如何对待?”可见子兴没用。旁座一人起言道:“元军乘胜而来,势不可当, 不如坚壁清野,固守勿战,令他老师旷日,锐气渐衰,方可以逸待劳,出奇 制胜。”众闻言,注目视之,乃是娇客朱元璋。明写元璋献计,是破题儿第 一遭。彭大赵均用问子兴道:“这位是公何人?”子兴答是小婿。彭大便道: “令坦所言,未尝不是。但闻足下起义徐州,战无不胜,此刻元兵到来,何 妨出城对敌,杀他一个下马威,免使小觑。某等虽败军之将,也可助公一臂, 聊泄前恨。”子兴鼓掌称善。匆匆饮毕,撤了酒肴,整备与元军厮杀。看官 听着!这彭大赵均用,本是著名盗魁,与李二通同一气。李二兵败窜死,彭 赵两人,皆被元军杀退,立脚不住,投奔濠州。子兴闻他大名,以为可资作 臂助,所以甚表欢迎,虚已以听。错了念头。元璋不便再言,勉强随着子兴,
出城迎敌,彭赵也率众后随。 方才布成阵势,见元军已大刀阔斧,冲杀前来,兵卒似蚁,将士如虎,
任你如何抵拒,还是支撑不住。子兴正在慌忙,忽后队纷纷移动,退入城闉,
霎时间牵动前军,旗靡辙乱,子兴拨马就回,元军乘势抢城,亏得元璋带领 健卒,奋斗一场,方将元军战却,收兵入城;力写元璋。一面阖城固守,登 陴御敌。元军复来猛攻,由元璋昼夜捍御,还算勉力保全。
  子兴退回城中,彭大复来密谈,把后队退兵的错处,统推到赵均用身 上。子兴又信以为真,优礼彭大,薄待赵均用,又是一番衅隙。均用从此含
怨。可巧子兴党羽孙德崖,募兵援濠,突围入城,子兴与议战守事宜,德崖

主战,子兴主守,意见未协,免不得稍有龃龉。均用乘此机会,厚结德崖, 拟除了子兴,改奉德崖为主帅。看官!你想此时的草泽英雄,哪个不想做全 城的头目?当濠州起兵时,德崖与子兴,本是旗鼓相当,因子兴较他年长, 不得不奉让一筹,屈己从人,此次由均用从中媒糵,自然雄心勃勃,不肯再 作第二人思想。子兴尚是睡在鼓中,一些儿没有分晓,就是元璋在城,也只 留意守御,无暇侦及秘谋。
  一夕,元璋正策马梭巡,忽奉张氏密召,立命进见。当下应召入内, 见张氏在座,已哭得似泪人儿一般,爱妻马氏,也在旁陪泪,不禁惊诧起来, 急忙启问。张氏呜呜咽咽,连说话都不清楚;应有此状,亏他描摹。还是马 氏旁答道:“我的义父,被孙德崖赚去了,生死未卜,快去救他!”元璋闻言, 也不及问明底细,三脚两步的跑出室外,即号召亲兵,迅赴孙家。一面遣人 飞报彭大,令速至孙家救护子兴。说时迟,那时快,元璋已驰入孙门。突被 门卒阻住,元璋回顾左右道:“我受郭氏厚恩,忍见主帅被赚,不进去力救 么?兄弟们替我出力,打退那厮!”众卒奉命上前,个个挥拳奋臂,一哄儿 将门卒赶散。元璋当先冲入,跨进客堂,适德崖与均用密议,见元璋到来, 料知来救子兴,恰故意问道:“朱公子来此何干?”元璋厉声道:“敌逼城下, 连日进攻,两公不去杀敌,反赚我主帅,意欲图害,是何道理?”德崖道: “我等正邀请主帅,密议军机,不劳你等费心。你且退!守城要紧,休得玩 忽!”元璋道:“主帅安在?”德崖怒目道:“主帅自有寓处,与你何干?” 元璋大忿,方欲动手,蓦闻外面有人突入道:“均用小人,何故谋害郭公, 彭大在此,决不与你干休!”元璋闻声,越觉气壮,雄赳赳的欲与德崖搏斗。 德崖见两人手下,带有无数健卒,陆续进来,挤满一堂,不由的怕惧起来, 反捏称主帅已返,不在我家。元璋愤答道:“可令我一搜吗?”德崖尚未答 应,彭大已从后插嘴道:“有何不可?快进去!快进去!”于是元璋拥盾而入, 直趋内厅,四觅无着,陡闻厅后有呻吟声,蹑迹往寻,见有矮屋一椽,扃鐍 甚严,当即毁门进去,屋内只有一人,铁链锒铛,向隅暗泣,凝目视之,不 是别人,正是濠州主帅郭子兴,主帅如此,太觉倒霉。是时不遑慰问,忙替 他击断锁链,令部兵背负而出。德崖与均用,睁着眼见子兴被救,无可奈何。 元璋即偕彭大趋出,临行时又回顾德崖道:“君与主帅同时举义,素称莫逆, 如何误听蜚言,自相戕贼?”又语赵均用道:“天下方乱,群雄角逐,君既 投奔至此,全靠同心协力,共图大举,方可策功立名,愿此后休作此想!” 言已,拱手而别。前硬后软,妙有权术。弄得孙赵两人,神色惭沮,反彼此 互怨一番,作为罢论。此事悉本《太祖本纪》。惟《本纪》叙此事,在濠未 被围之前,而谷著《纪事本末》,则言此事在被围之时,且事实间有异处, 本编互参两书,以便折衷。
  元璋既救出子兴,仍加意守城,会元军统帅贾鲁,在营罹病,日渐加 剧,以是攻击少懈。越年,贾鲁病死,元军退去。自濠城被围,迄于围解, 差不多有三四月,守兵亦多半受伤。元璋禀知子兴,拟另行招募,添补行伍, 子兴照允,将此事委任元璋。元璋即日还乡,陆续募集,得士卒七百名,内 中有二十四人,能文能武,有猷有为,端的是开国英雄,真皇辅弼。为后文 埋根。这二十四人何姓何名?待小子开列如下:徐达 汤和 吴良 吴桢 花
云 陈德 顾时 费聚 耿再成 耿炳文 唐胜宗 陆仲亨 华云龙 郑遇
春 郭兴 郭英 胡海 张龙 陈桓 谢成 李新材 张赫 周铨 周德兴 元璋得了许多英材,与他们谈论时事,很是投机。当下截止招募,带领七百

人回濠,禀报子兴。子兴按名点卯,七百人不错一个,便算了事,惟署元璋 为镇抚,令所募七百人,归他统率。元璋拜谢如仪。隔了数日,元璋方料理 簿书,有一人进来禀谒,视之乃是徐达,便问道:“天德有何公干?”徐达 见左右无人,便造膝密陈道:“镇抚不欲成大业么?何故郁郁居此,长屈人 下?”元璋道:“我亦知此地久居,终非了局,但羽毛未满,不便高飞,天 德如有高见,幸即指陈!”徐达道:“郭公长厚,德崖专横,彭赵又相持不下, 公处此危地,事多牵掣,万一不慎,害及于身,奈何不先几远引?”识见高 人一层。元璋道:“我欲去此他适,必须有个脱身的计策,否则实滋疑窦, 转召危机。”徐达道:“郭公籍隶定远。
  目今定远未平,正好借此出兵,想郭公无不允行。”元璋道:“我方募 兵七百名,署为镇抚,若统率南行,无论谣诼易生,即郭公亦多疑虑。”徐 达道:“七百人中,可用的不过二十余人,公只将二十余人率着,便足倚任, 此外一概留濠,那时郭公便不致动疑了。”元璋点头道:“天德此言,甚合我 意,我当照行。”徐达乃趋出候命。达字天德,元璋称字不称名,便是器重 徐达的意思。徐达为开国元勋,故从特笔。元璋即入禀子兴,出徇定远,并 请将原有部兵,归属他将,只率二十四人同行。子兴欣然应允。不出徐达所 料。于是元璋整装即行,这一行,有分教:
踏破铁笼翔彩凤,冲开潜窟奋飞龙。 欲知南徇定远情形,请看官续阅下回。
----------投军为明祖奋迹之始,成婚为明祖得助之始,救郭子兴为
明祖报绩之始,募兵七百,得英材二十四,为明祖进贤之始,逐层写来,有 声有色。他若郭子兴之庸柔,孙德崖之贪戾,彭大之粗豪,赵均用之刁狡, 皆为明祖一人反射。尤妙在用笔不直,每述一事,辄用倒戟而出之法,使阅 者先迷后醒,益足餍目。看似容易却艰辛,阅仅至此,已自击节不置。



第三回 攻城掠地迭遇奇材 献币释嫌全资贤妇




  却说徐达、汤和等二十余人,随着元璋,南略定远。定远附近有张家 堡,驻扎民兵,号驴牌寨。元璋请费聚往察情形,费聚返报寨中乏食,意欲 出降。元璋大喜道:“此机不可坐失。”便命费聚前导,另选数人为辅,上马 急行。将到寨前,遥见寨中有二将出来,大声呼着,说是来者何为?费聚心 恐,叩马谏元璋道:“彼众我寡,未便深入,不如回招人马,然后前来。”元 璋笑道:“多人何益,反令彼疑。”有胆有识。言毕下马,即褰裳渡濠,径诣 寨门,寨主倒也出见。元璋道:“郭元帅与足下有旧,闻足下孤军乏食,恐 遭敌噬,因遣我等相报,若能相从,请即偕往,否则移兵他避,免蹈孤危。” 寨主唯唯从命,只请元璋留下信物,作一证据,元璋慨解佩囊,给与寨主, 寨主邀与入营,献上牛酒,大家饱餐一顿,食毕,元璋即请寨主促装,寨主 以三日为期。元璋道:“既如此,我且先返,留费聚在此,与君同来便了。” 寨主允诺,元璋即策马而归。徐达等接见元璋,询明情状。徐达道:“恐防 有变。”料事如神。元璋哂道:“我亦虑此。”所见相同。徐达道:“达闻寨兵 约三千人,若负约来争,众寡不敌,请即募兵以备不虞。”元璋称善,即悬
  
旗招兵。阅三日,约得壮士三百人。忽见费聚踉跄奔还,喘声道:“不、句 不好了!不好了!该寨主自食前言,将有他变。”元璋投袂道:“小丑可恨, 我当立擒此贼。”于是拔营齐赴,且令壮士潜匿囊中,诡作军粮,载以小舆, 顷刻抵寨,遣人告寨主道:“郭元帅命持军粮来,请寨主速出领取!”寨主正 愁乏食,闻信大喜,飞步而出。元璋接见,即令运囊下车,一声呐喊,壮士 皆破囊突出,立将寨主拿下。果然妙计。元璋又命部下纵火,攻毁营垒,吓 得寨兵无处逃遁,齐呼愿降,乃将寨兵纵放,把旧垒一炬成墟,当下收检降 兵,一律录用,只严责寨主负约,申行军律,喝令斩讫。该杀。嗣是远近闻 风,多来归附。
  独定远人缪大亨,拥众二万人,受元将张知院驱遣,屯踞横涧山。元 璋与徐达商议,定下一条好计,密授花云,令他照行。花云分兵去讫。且说 缪大亨所率部众,本系民间义勇,不受元将拘束。嗣因张知院设法联结,乃 受他节制。此时闻元璋已破驴牌寨,恰也隐有戒心,日夕防范。接连数日, 毫无影响,防务渐渐松懈。一夕,正阖营酣寝,梦中觉得有呼噪声,蹴踏声, 相率起床出视,不料外面已万炬齐明,火光烛地,把全营照得通红,顿时眼 目昏花,不知所措。大亨情急欲逃,方才上马,见敌兵已毁营杀入,为首一 员大将,裹着铁甲,驾着铁骊,持了一柄大刀,飞舞而来,险些儿把脑袋砍 破,急忙用刀架住,启口问道:“黑将军快通名来,休得乱砍!”来将答道: “我乃濠州大将花云,特来借你的头颅。”妙语解颐。大亨道:“彼此无仇, 何故相犯?”花云道:“元主无道,天怒人怨,我等仗义而来,正为吊伐起 见,你既纠众起义,应具同心,为什么反受元将监督,甘心作伥?我所以特 来问罪,你若悔过输诚,我亦既往不咎,倘或说一不字,我的刀下,恰不肯 半点容情。”声容俱壮。大亨尚拟抗拒,怎奈部众已仓皇失措,人仰马翻, 只得忍气答道:“要我投诚,也是不难,还请将军息怒!”花云道:“你既听 我良言,尚有何说,你令部众弃械投诚,我亦当禁军屠戮。”大亨应允,便 两下传令,一边释械,一边停刀。复经花云婉转晓谕,说得大亨非常佩服, 连降众都是倾心。于是横涧山二万义兵,统随着花云,来归元璋。元璋好言 抚慰,正在按名录簿,又得军士喜报,横润山旁寨目秦把头,也率众来降了。 随即传令入见,免不得温词奖勉,一面检阅秦把头部众,约共得八百人。人 多势旺,威声大震。
  定远人冯国用,与弟国胜,也挈众来归,元璋见他儒冠儒服,温文尔 雅,不觉起敬道:“贤昆王冠服雍容,想总是读书有年,具有特识,现在天 下未定,何术荡平?愿有以教我!”国用道:“大江以南,金陵为最,龙蟠虎 踞,向属帝王都会,公既率师南略,请先拔金陵定鼎,然后命将四出,救民 水火,倡行仁义,勿贪子女玉帛,天下归心,何难平定?”后来元璋行事, 悉本是言,故录述独详。元璋大悦,令国用兄弟,入居帷幄,参赞戎机。一 面下令拔营,向滁阳进发。途次有一人迎谒,举止不凡,由元璋问他姓名, 答称:“李姓名善长,字百室,是本地人氏,籍隶定远。”元璋又欲考核才识, 叩问方略,善长从容答道:“从前暴秦不道,海内纷争,汉高崛起布衣,豁 达大度,知人善任,不嗜杀人,五载即成帝业。今元纲既紊,天下崩裂,与 秦末相同,公系濠产,距沛不远,山川王气,锺毓公身,若能效汉高所为, 亦当手定中原,难道古今人必不相及么?”又一个王佐之言。元璋又欢慰非 常,留居幕下,掌任书记,筹备粮运。居然作萧相国。复饬花云为先锋,带 着前队,飞速进行。
  
  花云当先开道,孑身前驱,途遇土匪数千人,毫不畏怯,提剑跃马, 横冲而过。各军陆续随上,如入无人之境。群盗自相惊顾道:“黑将军来了, 勇不可当,休与争锋!”言毕,各分道散去。花云直至滁阳,竟薄城下。城 内守吏,闻风早遁,只有流寇往来,入城抢掠,一闻花云军至,连忙逃出城 外。可巧被花云截住,乱斫乱杀,信手扫荡,滚去头颅无数,眼见得滁城内 外,一鼓肃清了。真是容易。元璋率军入城,安民已毕,忽来了一个少年, 两个童儿,少年呼元璋为叔,一童儿呼元璋为母舅,一童儿呼元璋为义父, 俱由元璋接见。欣喜之中,恰带着几分酸楚。看官道是何人?待小子说个明 白:少年系元璋的侄儿,名叫文正,自从元璋为僧,彼此不通闻问,差不多 有八九年。一童系元璋姊子,盱眙人,姓李名文忠,其母已死,随父避难, 流离转徙,又与父相失,九死一生,方得到滁。一童系元璋的寄子,姓沐名 英,定远人,幼时父母双亡,沿途乞食,元璋在濠州时,出城巡察,见他面 貌雄伟,无寒乞相,特命他随归,令妻马氏抚养,视同己子。此时结伴同来, 重行聚首,悲喜交集,自在意中。文忠年最幼,只十四岁,走近元璋身前, 依依不舍,元璋戏摩其顶,文忠亦牵着元璋衣襟,捉弄不已。元璋笑道:“外 甥见舅,仿佛见母,所以如此亲昵,我看你母早亡,你父想亦殉难,不如随 我姓朱罢!”文忠道:“愿从舅命。”元璋又顾沐英道:“你既为我寄子,也可 改姓为朱。”沐英亦惟命是从。李沐两人,后皆立功封王,故并笔详叙。三 人俱留住滁阳。
  元璋复遣将四出,取铁佛岗,攻三汊河口,收全椒、大柳诸寨,正在 战胜攻取的时候,突有泗州差官到来,说是奉郭元帅命令,饬镇抚移守盱眙。 元璋惊讶道:“郭公何时到泗州?”来使道:“这是彭赵两公的计画,郭元帅 择善而从。”元璋又问道:“濠州何人把守?”来使道:“孙公德崖,留守濠 州。”元璋沈吟半晌道:“我知道了。彭赵两人,挟主往泗,且令我移军盱眙, 以便就近节制,这正是一网打尽的好计。但我只知有郭公命,不知有彭赵命, 你去回复了他,教他休逞刁谋,我元璋不是好惹呢!”彭赵情迹,从元璋口 中叙出,既省笔墨,且写元璋之智。来使语塞,告别而去。嗣是元璋格外注 意,常遣侦骑至泗州,探听消息。约越两旬,侦骑回报,彭赵两人,争权内 哄,彭大中矢身亡,部曲为赵所并,气焰益张。结果彭大。元璋叹道:“均 用得势,郭公更危了。”当下与李善长商议,令善长写就一书,遣人赉递均 用,其书道:公昔困彭城,南趋濠,使郭公闭门不纳,死矣。得濠而踞其上, 更欲害之,母乃所谓背德不祥乎?郭公即易与,旧部俱在,幸毋轻视,免贻 后悔!
  均用得书,心中虽是愤恨,恰也顾忌三分,不敢遽害子兴。惟元璋在 滁,尚恐均用为逆,一时不及往救,左思右想,定了一条贿赂计,立遣人赉 送金帛,贿通均用左右,令他设法脱免子兴。果然钱神有灵,青蚨一去,泰 岳飞来,大雅不群。元璋忙开城迎接,见子兴挈着妻孥,及义女马氏,接踵 而至,当即迎入城中,推子兴为滁阳王,令所有部众,悉归子兴节制。可谓 长厚。子兴甚是欢悦。谁知过了一月,子兴又变过了脸,渐渐的疏淡元璋, 性情反覆,实是可杀。凡元璋亲信的将士,多被召用,连元璋记室李善长, 也欲收置麾下。善长涕泣自诉,誓不肯行,子兴不能相强,方才罢休。
  嗣是元璋格外韬晦,遇有战事,辄不与闻,子兴也不愿与议。偏是猜 忌越深,谗言越盛,有说元璋不肯出战,有说元璋出战,不肯效力,子兴统 记入脑中。适值寇兵到滁,子兴立召元璋入帐,令他往剿。元璋应声愿往,
  
子兴又另遣一将,与元璋并辔出城。此将何用?分明是监督元璋。甫与寇兵 相接,该将已身中流矢,拍马走还,真是饭桶。阵势几乱。寇兵俱乘间杀来, 幸元璋搴旗而前,麾众直上,搏斗了好多时,方将寇兵击退,元璋驰回报功, 子兴仍不加礼貌,只淡淡的敷衍了数语。元璋未免懊丧,返入内室,长吁短 叹,闷闷不已。
  马氏在旁慰问道:“闻夫君出战得胜,妾正欣慰非常,何故夫君尚有愠 色?”元璋叹息道:“卿一妇人,安知我事?”马氏道:“妾知道了,莫非因 妾义父,薄待夫君么?”元璋道:“卿既知悉,何劳再说!”马氏道:“君亦 察知义父的隐情么?”元璋道:“前此忌我专擅,我愿撤销兵权,今此疑我 推诿,我却争先杀敌,偏他仍是未惬,今我无从揣测,想总是与我有仇罢了。” 马氏道:“并非与夫君有仇,敢问夫君屡次出征,有无金帛归献?”元璋愕 然道:“这却没有。”马氏道:“他将出战,还兵时必有所献,君何故与别人 不同!”元璋道:“他们是虏掠得来的,我出兵时,秋毫无犯,那里来的金帛? 就使从敌兵处夺了些儿,也应分给部下,奈何献与主帅?”马氏道:“轸恤 民生,慰劳将士,应该作此办法,但义父未察君情,反疑君为干没,是以不 快于心。今妾幸有薄蓄,当出献义母,俾向义父前说情,可保后来释怨。” 好马氏,好贤妇,我愿范金事之。元璋道:“依卿所言便了。”是夕无话,越 日,马氏即检出金帛,亲呈义母张氏。张氏果喜,即与子兴说明。子兴怡然 道:“元璋颇有孝心,我前此错疑了他。”所争仅此,令人愤叹。自此疑衅渐 释,遇有军事,仍与元璋熟商。元璋感念内助,伉俪益敦。又越数日,子兴 二子,邀元璋出城宴饮,马氏闻知,即密语元璋道:“君宜小心!从前义父 挟嫌,多由两人播弄,今乃设宴款君,恐是不怀好意。可辞则辞,休堕他计!” 元璋笑道:“区区二竖,何能害我?我当设法免难,愿卿勿忧!”言毕趋出, 即与王子二人,乘马赴饮。甫至中途,元璋忽从马上跃下,对天喃喃,若有 所见。既而复腾身上马,揽辔驰还。王子忙惊呼道,“同约赴饮,何为半途 奔回?”元璋回叱道:“我不负你,你何故设计害我?幸空中神明指示,说 你两人置毒酒中,令我中道驰归,免得中毒!”言已,纵马自去。两人汗流 浃背,俟元璋走远,方密语道:“酒中下毒,是我两人的秘谋,此外无人得 知,他如何瞧透机关?莫非果有神明不成?”呆鸟。当下怏怏同归,收拾了 一片歹心,就使至乃父前,也决口不谈元璋功过,于是翁婿协好,郎舅无尤, 好好一座滁阳城,从此巩固,元璋亦称快不置。应谢贤妻。
  会元军进围六合,六合主将,至滁求救,子兴素与六合有隙,拒不发 兵。元璋进谏道:“六合与滁,唇齿相依,六合若破,滁不独存,应即赴援 为是。”子兴踌躇良久,问来使道:“元兵约有若干?”来使道:“号称百万。” 子兴不禁伸舌道:“这、句这般大兵,何人敢去一行?”帐下都面面相觑, 不发一言。鼯鼠技穷,越显出蛟龙厉害。元璋道:“某虽不材,愿当此任。” 如闻其声。子兴道:“且先问卜,何如?”元璋道:“卜以决疑,不疑何卜。” 子兴乃允,即令来使先返,随拨兵万人,归元璋统领,克日前往。元璋去后, 子兴专望捷音,越数日得了军报,说是六合解围,自然快慰。又越一日,探 马来报,元兵大举攻滁,子兴大惊道:“元璋何往?”探马报称未知,吓得 人人丧胆,个个惊心,小子有诗咏道:军事由来变幻多,猝逢大敌急如何? 若非阃外英雄在,日暮何人得返戈。
毕竟滁阳何故被兵,元璋何故未归,小子暂一搁笔,姑至下回交代。
----------昔周武有十乱而得天下,邑姜与焉。先圣叹为才难,才固

难矣,愚意则更有进者,自古帝王崛起,有外辅,尤须有内助。邑姜之功, 不亚周召,故武王宣誓,独厕邑姜于十乱之列,非十乱以外,必无才彦,不 过德有大小,功有巨细,举十乱,可以概余子耳。若明祖朱元璋之南略定滁, 外得徐汤诸人以为之佐,犹之周召也,而内则全资马氏,马氏亦一邑姜欤? 本回内外兼叙,注重得人,阅之可以知明祖开国之由来,非仅工叙述已也。



第四回 登雉堞语惊张天祐 探虎穴约会孙德崖




  却说郭子兴接着军报,惊悉元兵来攻,连忙问及元璋,又未见率兵回 来,究竟是何原因?待小子申说明白。原来泰州人张士诚,占据高邮,由元 丞相脱脱督诸军进讨,大败士诚部众,乘胜分兵围六合。六合主将向滁阳求 救,元璋率耿再成等往援,与元兵对仗,互有胜负。寻以元兵势大,未便久 持,故意敛兵,潜入民舍,另遣妇女倚门,戟手痛詈,元兵恐他诱敌,相率 惊愕,不敢逼入,渐渐引去。那时元相脱脱,早闻知滁阳出授,想出了一条 釜底抽薪的计策,竟分兵来攻滁阳。这边元璋未归,那边元兵将到,探马遇 警即报,未尝面面顾到,所以把元璋一边,答称未知。子兴旧部,统是酒囊 饭袋,一些儿不中用,闻得这般警报,怎得不惊?怎得不慌?说明底细,足 令阅者一快。
  正是危急仓皇的时候,又一探马来报:“朱将军回来了。”是一位大救 星。子兴得此一信,方将出窍的魂灵,收转身中,方欲出城亲迓,缓则堕渊, 急则加膝,是庸主待人常态。
  元璋已率众进城,彼此晤叙,不及细谈,只与商量防敌的计策。元璋 道:“火来水掩,兵来将挡,怕他甚么?”子兴稍稍放心,随命元璋出战。 元璋自然奉命,不及休息,又复麾众出城,探听元兵行踪,距城已不过十里, 连忙设伏涧旁,令耿再成带着数百人,渡涧诱敌,自己在城下立营,专待元 兵到来。是谓好谋而成。元兵似风驰电掣一般,直指滁阳,途中遇着耿再成, 看他手下的兵士,很是有限,全然不放在眼里,一声呼噪,争先驱杀。再成 的兵好似风卷残云,顷刻逃散。分明诱敌。元兵奋力追赶,走近涧边,见败 兵凫水逸去,也纷纷下马,褰裳涉流;猛听得鼓角齐鸣,两岸林间,杀出无 数人马,前队都列着弓箭手,个个拈弓搭矢,向元兵射来。元兵躲避不及, 忙即渡回,已是一半中箭,倒毙涧中。元璋见元兵中计,复率大队赶来。在 城将吏,闻元璋得手,也不待子兴命令,一拥而出,踊跃争功。此是若辈惯 技,幸元兵别无秘计,否则全城休矣。大众追了一程,还是元璋勒马停住, 声言穷寇勿追,方才收兵。途中拾得元兵弃械,不计其数,统是欢喜得很, 返入城中,向子兴前报捷去了。元璋尚恐元兵再至,密嘱部曲戒严,旋闻元 相脱脱,已削职充戍,方喜慰道:“元朝大将,只靠脱脱一人,他已贬谪, 余人不必虑了。”嗣闻脱脱接连被谗,远窜赐死,禁不住一喜一叹,含蓄不 尽,令阅者自思!脱脱之贬死,关系元朝存亡,故特笔提明。这是后话不提。 且说元璋在滁无事,复有一位长身铁面的英雄,自称从虹县来投,姓 名叫作胡大海,特来求见朱公。又复一番叙法。元璋闻报,亟命延入,瞧将 过去,觉得相貌堂堂,威风凛凛,便起身相迎,令他旁坐,一问一答,无非
  
是说行兵要略,两下里很是投机,元璋即命他为先锋。转眼间已是至正十五 年,城中兵食,日渐缺乏,子兴召诸将筹画军糈,元璋进言道:“困守孤城, 何处得粮?邻近惟和阳城,未经骚乱,想必储有积粟,何妨遣将往取。”诸 将笑道:“朱公子谈何容易,和阳虽小,城高池深,又有重兵守着,如何取 得?”元璋道:“我亦非不知此,但不能力胜,还当智取,难道就坐困不成?” 是极。子兴忙问计将安出。
  元璋道:“从前攻民寨时,曾得庐州兵三千,颇称勇敢,今可令他椎结 左衽,穿着青衣,扮作北军模样,带着橐驼四头,驾运货物,只说是庐州兵 护送北使,至和阳赏赉将士,一面用绛衣兵潜随后面,俟青衣兵赚开城门, 举火为号,便可掩他不备,鼓行直入。城池到手,还怕粮饷不为我有么?” 子兴喜道:“此计甚善。”诸将亦齐声赞成。毛遂所谓公等碌碌,因人成事者 也。当下令张天祐率青衣兵先行,耿再成率绛衣兵后随,先后相隔数里,陆 续向和阳进发。
  天祐至?阳关,和阳父老,闻北使过境,携着牛酒,出关迎献。当由 天祐接受,拣了一个僻静地方,欢呼畅饮,几忘朝暮。得鱼忘筌。煞是可笑。 至再成兵将近和阳,眼睁睁的望着前面,并不见有烟火动静,停住了好一歇, 仍是杳然。再成还道自己来迟:火已举过,忙率众趋至城下,守将也先帖木 儿,急令闭城,用飞桥缒兵出战。再成不见天祐,已是心乱,勉强招架元兵, 战了数合,突来了一支硬箭,慌忙躲闪,已中左肩,险些儿跌下马来,仓皇 失措,只好拨马返奔。元兵追至千秋坝,日暮收兵,从容归去。不期行到半 途,斜刺里杀到一支青衣兵,横冲直撞,任意蹂踏,想是靠着酒力。元兵措 手不及,被他一鼓冲散。看官不必细猜,便可知是张天祐所领的兵马。至此 才到。天祐既冲散元兵,一口气跑到城边,但见西门上面,立着一位长身阔 面的大将,盔甲耀光,似曾相识,写出昏黄景象。正疑讶间,只听得大将呼 道:“张将军来迟了。”这是何人?令我无从捉摸。这一语传到耳中,方觉闻 声知名。看官道是何人?乃是朱元璋部下的汤和。点出姓名,尚不知从何而 来?笔法奇变,可推绝顶。天祐又喜又惊,待汤和开城放入,忙即问明底细。 汤和道:“我是奉朱元帅密令,从间道到此,接应诸公,乃到了城下,并没 有诸公踪迹,只有飞桥架着城上,我就乘便登城,想去拿也先帖木儿,谁料 他却刁狡得很,竟一溜烟走了。我看夜色已昏,不便穷追,因在城上恭候诸 公。”说毕大笑,天祐未免怀惭。就汤和口中,叙出原因,真是计中有计, 极写元璋智虑。一笑一惭,尤是好看。汤和再问耿再成下落,天祐茫无头绪, 反还问汤和,汤和冁然道:“与君偕行,君尚未知,我本绕道而来,如何得 晓?想是两下失约,他见机回去了。目今已得此城,遣使报捷,自见分晓。” 当下写就捷书,遣人赴滁去讫。
  且说耿再成败归,禀报军情,子兴问及天祐。再成道:“末将薄城,并 不见他形影,想他必先行入城,被敌察觉,一律加害。”子兴道:“如此奈何?” 元璋在旁道:“恐尚未然。”恃有汤和之遣。正说着,又闻元使叩城,赍书招 降。子兴道:“招降书又到,想天祐必陷没了。”元璋道:“且先接来书,后 见来使。”子兴点头,即令门卒索交来书,递进察阅。书中只说:“大兵将到, 速宜投诚,毋自贻悔”等语。元璋道:“咄!何物胡虏,敢出此言?为今计, 应整兵示威,休使轻觑!”子兴道:“兵多调出,城守空虚,如何示威?”元 璋道:“某自有计,王见来使,幸勿自馁!”随即趋出,令三门守卒,总集南 门,两旁森列,填塞街衢,方开南门呼来使入。既至帐前,叱来使膝行进见。
  
来使倔强不允,经元璋喝令左右,揿翻地上,才匍匐入帐。子兴语来使道: “汝主昏庸,海内大乱,我为保民起见,特起义师,濠滁一带,以次敉平, 汝主反妄怒逞兵,要约招降,难道我果偷生怕死么?”来使道:“降与不降, 任凭裁酌,我系奉命而来,应该以礼相见,为何这般威虐?”子兴道:“威 虐甚么?”来使道:“小小一座滁州城,靠着几千名乌合之众,竟敢背叛天 朝,屈辱天使,还说不是威虐么?”口硬如此,真是个倔强汉。诸将在旁, 听着此语,不由的气愤填胸,彼此拔剑出鞘,欲杀来使。元璋忙摇手阻住, 只大声道:“来使无礼,应即驱逐!”子兴遂喝令左右,撵出来使。过了一日, 并不见有元兵到来,元璋方语诸将道:“诸公欲杀来使,不知杀了一人,于 我何益?且彼将谓我杀使灭口,竞奋而来,转滋大患,何如恫喝示威,纵之 使去,令他传闻大众,有所忌惮,自不敢进。”虚者实之,即此之谓。诸将 方才无言。
  元璋又以张汤诸将,各无音耗,复禀准子兴,亲率镇抚徐达,参谋李 善长,及健卒千人,往略和阳。途次始接和阳捷报,大众欢欢喜喜的驰入和 阳。既入城,查闻天祐部下,横行杀掠,乃邀天祐至前,与语道:“诸军自 滁来,多劫人财帛,掠人妇女,此等行为,窃所不取,应申明军纪,方能安 众。”天祐道:“前事不必提起,此后当禁止劫掠便了。”元璋不便再言,心
下很是不悦。未几,得子兴来檄,令元璋总领和阳军事。元璋以天祐等人,
多系子兴部曲,虑不相下,乃将来檄留存,暂不发布;只令开军事会议,在 厅上设着两席,左右分列。俗例向是尚右,诸将先入,各占右席,元璋后至 趋左,提议军事,诸将皆瞠目相顾,独元璋剖决如流,屈服众人,诸将方稍 稍敬服。元璋遂创议辟城,分工增筑,诸将任其半,自己任其半,约三日竣
工。届期,元璋工竣,诸将尚未就,于是元璋宣召诸将,出檄宣读。读毕,
就南面坐,正色道:“奉滁阳王檄,统诸公兵,并非由我专擅,今只一筑城 小事,乃皆愆期,试问他事曷济?自今以后,违令当斩,愿诸公莫怪!”示 之以才,临之以庄,方可压倒一切。诸将始惶恐听命。元璋即传令将士,所 得财帛妇女,一应归还原主,于是人民大悦,有口皆碑了。明祖之所以得民
者在此。
  是时元世子秃坚,枢密副使绊任马,及民军元帅陈埜先,分屯新塘青 山鸡笼山等处,阻绝和阳饷道。元璋留李善长居守,自率兵分道往攻,秃坚 等俱败退。独陈埜先乘元璋出兵,竟绕道来袭和阳,亏得善长预先防备,俟 埜先薄城,率锐出战,一番搏击,俘获无算,埜先落荒遁去。至元璋归来,
得悉此事,极称善长智勇,自不必说。一日,有门卒进报,濠州帅孙德崖到
了。元璋不识来因,坦然出迎,彼此接见,并马入城。既登堂,元璋问明来 意,德崖道:“濠州乏食,特来乞粮。”元璋允诺,留宴数日,一面禀报子兴。 不意子兴与德崖有隙,竟亲领大兵,自滁赴和,来执德崖。度量太窄,何能 成事?迨元璋闻知,默料子兴此来,定与德崖寻衅,顿时左右为难,不得已
先与德崖说明,德崖即起身告别。元璋恐他中道遇仇,复亲送至二十里外。
可谓仁至义尽。及归,与子兴接着。子兴勃然道:“你为何放走德崖?”元 璋道:“德崖虽得罪吾王,然究竟患难初交,不应遽绝;且前此构衅,都由 赵均用谗谄所致。现在居守濠州,保我梓桑,尚无大过,还望吾王矜宥!” 言之有理。子兴听说,无可奈何,勉强住了一宿,仍率兵回滁,郁怒之下,
得了一个肝逆症,水米不进,不到数日,一命呜呼。不死胡为。其子天叙,
忙遣人飞报元璋,元璋得讣,星夜驰至滁州,发丧开吊,悲恸不已。子兴旧

部,见元璋如此忠义,各自感愧,议奉元璋为王。元璋不从,经大众再三怂 恿,方权为统帅,兼领子兴部曲。一面驰檄各处,一面挈领妻孥,仍返和阳。 那时孙德崖已返濠州,接到滁州檄文,不禁愤愤道:“元璋那厮,煞是 可恨!我前去问他借粮,他佯为允诺,暗中恰通知子兴,与我寻仇,幸我早 走一著,方得免害。此次子兴去世,他未尝与我函商,擅为统帅,藐我太甚, 我当兴兵前去,与他赌个雌雄。”部将吴通献计道:“元璋并有滁和,气焰方 盛,若出兵与争,恐难取胜,不如借开会庆贺为名,诱他来濠抚众,就席间 刺杀了他,借泄余恨。”德崖连称好计,计固甚善,如皇天不佑何。遂令部 下缮就一书,只说是公为统帅,舆情欢忭,兹于濠城开会庆贺,取名兴隆, 愿即日速驾惠临,俾资瞻仰,无任翘企等语。当由德崖缄印,遣人赍投和阳。 元璋得书,欣然愿往。徐达道:“德崖桀骜,恐有诈谋,元帅不宜前行。”元 璋道:“鸿门与宴,汉高未尝罹害,但教得人保护,便可无虞。”隐然以汉高 自居。言未已,旁闪出一人道:“末将不才,愿随元帅同往。”元璋视之,系 是吴桢,乃笑道:“樊哙重生,尚有何虑?”元璋非不知冒险,亦好奇之意 尔。胡大海亦挺身道:“某亦愿往。”元璋道:“你与徐天德等,率军后随, 遇有急变,速即杀出为要。”徐胡二人,俱唯唯听命。当下检选壮士千名,
令徐达胡大海等率着,自与吴桢纵辔前行,即日至濠。 孙德崖已得使人还报,急命吴通等布置妥当,然后离城十里,来迎元
璋。遥见元璋当先而来,后面护卫的兵马,也不过千人,暗中大喜道:“那 厮中吾计了。”慢着!遂下马相见,挽手入城。寒暄已毕,即令开宴,并将 元璋所带将士,一齐调开帐外,尽令畅饮。只吴桢一人,紧紧的随着元璋, 寸步不离。仿佛《黄鹤楼》中之赵子龙。当下分席坐定,酒过数巡,德崖语
元璋道:“日前进谒,蒙足下惠爱,脱我陷阱,甚是感激,今郭帅已亡,兵
权无统,以辈次论,应属不才掌管,乃前得来檄,知足下已为统帅,难道不 分长幼么?”元璋道:“这是郭帅旧部,共同推戴,我不过权时统辖,他日 再当另议。”德崖道:“今日便可让我,何待他日。”元璋起座道:“这却不能。” 德崖便大呼道:“众将何在?”一声喝令,万众齐入,霎时间刀械并举,都
上前来杀元璋。正是:萧墙隐有干戈伏,豪杰都从险难来。
未知元璋性命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智取和阳,俱本正史,一经叙述,便写得奇奡突兀,曲折 回环,此由用笔之妙,故神变乃尔。至若孙德崖邀宴事,未见正史,而稗乘 相传,以及乡曲妇孺,俱知有兴隆会一事,或者史官失载,亦未可知。且德 崖与子兴并起,子兴生卒,及其子天叙之存亡,史笔俱详,而德崖不见下落,
其有阙文也无疑。作者援引稗官,补入此事,有文征文,无文征献,宁得以 虚诬目之?


第五回 郭家女入侍濠城 常将军力拔采石




  却说孙德崖喝令左右,来杀元璋,元璋身旁只一吴桢,双手不敌四拳, 任你力大无穷,怎能敌得住众人?他却情急智生,仗着剑来奔德崖,德崖不 是吴桢敌手,猛被抓住,充作护盾,抵挡众兵,惊得德崖魂飞天外,魄散九 霄,忙道“不、句不要如此!”吴通等恐伤及德崖,缩手不迭,但闻吴桢厉
  
声道:“你从前到了和阳,我主帅如何待你,今乃借名宴会,诱我主帅到此, 伏兵求逞,试想我主帅践信而来,大众闻知,你乃设计陷害,无论有我保护, 不令主帅遭你毒手,就使不然,你的狡诈手段,难道可得人信服么?”这数 语理直气壮,说得大众都是咋舌。比樊哙尤为智勇。德崖喘急道:“依将军 言,应该如何?”吴桢道:“要你送我主帅出城,万事全体。”德崖不待说毕, 满口答应。吴桢仍扭着德崖,不肯放松,出了厅,招呼徐达胡大海等,保着 元璋先行,自与德崖后随。吴通等不敢动手,只好任他出去。既出城闉,吴 桢把德崖一推,道声去罢。德崖方眼花缭乱,站立不住,谁料胡大海持斧奔 还,手起斧落,把德崖劈作两段。该杀!该杀!吴通等见德崖被害,愤怒的 了不得,便号令众兵,倾城出战。吴桢见大海闯祸,忙令徐达卫着元璋,急 行而去,自与大海领着壮士,截住厮杀,两下死斗,赌个你死我活,约半时, 胜负未分。吴桢恐寡不敌众,传令且战且行,未及里许,见元璋带着大队人 马,回来援应,顿时欢喜万分,精神陡长,又返身来夺濠城。吴通知不可敌, 飞马奔还,不防吴桢紧紧随着,吴通入城,吴桢也跃马疾上,掷剑过去,适 中吴通脑后,倒撞马下。此时城不及闭,由元璋驱军拥入,如削瓜切菜一般, 杀死了许多濠将,濠兵走投无路,元璋乃下令降者免死,于是大众投械,匍 匐乞降。
  看官阅至此处,恐未免动起疑来,濠州与和阳相隔,虽是不远,究竟 非一时三刻,可能往还,元璋才得脱身,如何即能率兵来援呢?我亦要问。 原来李善长恐元璋有失,复命郭兴、郭英等,带着万人,前来接应,将到濠 城,适与元璋相值,遂由元璋亲自统辖,返身来救吴桢等人,得获大胜。当 下抚兵息民,全城立定。元璋触起乡情,复命椎牛酾酒,号召故乡父老,入
城宴饮。这真所谓兴隆会。席间来了郭山甫,就是郭兴、郭英的父亲,元璋
格外优待,并命兴英兄弟,侍父劝餐。山甫善相人术,尝相元璋状貌,称为 大贵,复语兴英道:“我观汝侪,亦可封侯。”以此元璋在濠募兵,应第二回。 山甫即令二子相从,至此饮毕入谢,并愿令爱女入侍,想该女状相亦应封妃。 元璋欣然允诺。次日,即令兴英兄弟,去迎妹子,约阅半日,即挈妹进见。
元璋瞧着,淡妆浅抹,冲雅宜人,是一个闲静妃子。心中很是喜慰,婉问芳
龄,答称二九,便命为簉室,即夕设宴称觞,合欢并枕。脂香满满,人面田 田,从教夙夜在公,允合衾禂长抱。后来元璋登基,封为宁妃,姑且搁下慢 题。
  且说元璋住濠数日,留兵戍守,自率郭兴兄妹,及徐达、吴桢等一班 人众,径回和阳。
  入城后,接到亳州来檄,上书大宋龙凤元年,不禁奇异起来,瞧将下 去,乃是封郭天叙为都元帅,张天祐为右副元帅,自己的名下,有左副元帅 字样。便召天祐问道:“这檄何来?”天祐道:“刘福通现据亳州,迎立韩林 儿为主,自称小明王,国号宋,建元龙凤,传檄至此,想是令我归附的意思。”
元璋道:“大丈夫岂甘为人下么?”志大言大。天祐道:“韩林儿自称宋裔,
又有刘福通为辅,占踞中原,势力方张,元帅亦不可轻视。”元璋笑道:“君 愿往归,不妨做他的右副元帅,我恰不受。”快人快语。天祐道:“元帅不愿 受职,确是高见,难道不材便贪职不成?但刘福通既然势大,不妨权时联络, 免他与我作对,这也是将计就计的法子。”未免畏葸。元璋沈吟半晌,方道:
“这也有理。”遂遣谢来使,一面号令军中,称是年为龙凤元年。此举未免
失当。是年为元至正十五年。

  转瞬旬余,忽由胡大海引入一人,年方弱冠,威武逼人。元璋问他姓 名?当由胡大海代述:“姓邓名友德,与大海同籍虹县,现自盱眙来归。”元 璋又问道:“他从前充过何役?”大海道:“他父名顺兴,曾起义临濠,与元 兵战死,兄友隆,又病没,经他代任军事,每战得胜。今闻元帅威名,愿由 末将介绍,来投麾下。”元璋道:“据你说来,他的勇略,过于乃父乃兄,我 当替他改名,易一愈字,可好吗?”事见邓愈列传。那人即拜谢赐名。元璋 甚喜,立命为管军总管。复简阅军士,日夕操练,拟乘此击楫渡江,规画金 陵。会有怀远人常遇春,禀性刚毅,膂力过人,出常遇春。年二十三,为盗 魁刘聚所得。遇春见他四出抄掠,毫无远图,便弃了刘聚,来投元璋。行至 半途,忽觉疲倦起来,遂假寐田间,恍惚间遇一金甲神,拥盾呼道:“起起! 你的主君来了。”当下惊悟,才觉是南柯一梦。忙把双目一擦,四面探望, 正值元璋带着数骑,巡弋而来。他即迎谒马前,自报姓氏,并陈述过去的事 实,愿投效戎行。元璋微笑道:“想你为饥饿乏食,所以到此,况你本有故 主,我如何夺他?”遇春顿首泣道:“刘聚只是一盗,不足有为,闻公智勇 深沈,礼贤下士,是以不嫌道远,特来拜投,得承知遇,虽死犹生。”下文 死事,隐伏于此。元璋道:“你愿从我渡江么?”遇春道:“公如有命,愿作 先锋!”元璋道:“先锋么?且俟取太平后,授你此职。”遇春拜谢,遂与元 璋同归。
  元璋以渡江不可无舟,正在忧虑,忽报巢湖帅廖永安兄弟,及俞廷玉 父子,遣人纳款,愿率千艘来附。元璋大喜道:“这是天赐成功,机不可失。” 便谕来使先归,一面召集众将,亲往收军。原来巢湖帅廖、俞诸人,尝结连 水砦,防御水寇,庐州盗魁左君弼招降,廖、俞不从,君弼遂遣众扼住湖口, 不令出入,乃从间道贻书,输款元璋,无非是乞援的意思。至元璋已到巢湖, 廖永安与弟永忠,俞廷玉率子通海、通渊、通源,及余将桑世杰、张德胜、 华高、赵庸、赵馘等,均上前迎接,由元璋慰劳一番,即令调集各船,扬帆 出湖,直至铜城闸,已越湖口,寰宇澄清,一碧如洗,并没有敌舟拦阻。永 安方入贺元璋道:“明公到此,先声夺人,寇众不战自溃,从此可安心渡江 了。”言未已,忽报前面有大舰驶至,元璋即与永安出舱遥望,但见楼船数 艘,逐浪而来,上载兵士无数,并悬着一幅大旗,写着“元中丞”等字样, 奇笔不测。永安惊讶道:“莫非是元将蛮子海牙么?他现为中丞,屯兵百里 外,如何闻报至此,与我作梗?”元璋道:“不是左君弼勾结,定是贵部下 与君未协,泄漏军机,现不如暂避敌锋,改觅间道出去,方为得计。”永安 道:“此间只有两路可出,除此地外,只有马肠河了。”元璋即命回走马肠河, 迅驶而去,元兵恰也不来追赶。转入马肠河中,凝神远眺,也隐隐有重兵驻 扎。元璋大疑,亟令永安检查各舟,有无缺乏?寻查得众人俱在,只少一小 舟,掌舟的叫作赵普胜。元璋便语永安道:“照此看来,马肠河口,亦有元 兵阻住,我等不便越险,且择要屯泊,再作计较。”永安乃令各舟退屯黄墩。 元璋复与永安约,拟从陆路归和阳,取舟同攻。实则元璋无舟,恐永安亦有 异图,意欲借着兵力,镇服永安等人,所以匆匆登岸,取道竟归。窥透元璋 心事。
  既返和阳,急募集商船,载着精兵猛士,复至黄墩督众往攻元兵。时 值仲夏,气候靡常,江上忽刮起一阵怪风,黑云随卷,如走马一般,霎时间 大雨滂沱,河水陡涨。元璋乘机奋勇,令各舟鱼贯而前,一齐从小港中,杀 出峪溪口,奔向大船而来。蛮子海牙忙跃上船头,迎风抵敌,不意巢湖各舰,
  
轻捷便利,忽东忽西,忽左忽右,忽环攻,忽飏去,恁你蛮子海牙如何威猛, 怎奈船高身重,进退不灵,顾了这边,不及那边,顾了那边,不及这边;相 持数时,料知杀他不过,一声呼啸,竟回船自去。倒是三十六计中的上计。 元璋督兵追赶,夺了许多器械。至元兵去远,方从浔阳桥通舟,直入江中。 天雨已霁,两岸波平,红日当空,青山欲滴。绝妙一幅大江图。元璋正临流 四眺,忽见永安入舱,禀问所向。元璋道:“此去有采石镇,素称险要,兵 备必固;惟牛渚矶前临大江,不易扼守,我且攻下牛渚,再图采石未迟。” 于是乘风举帆,舳舻齐发,不多时,前军已达牛渚矶,矶上不过数百元兵, 被常遇春等一阵击射,逃得一个不留。元璋复传令各军,趁着锐利,转攻采 石矶。这采石矶陡绝江滨,高出江面约丈许,元兵屯积如嵦,守矶统领,便 是蛮子海牙。他在峪溪拒战不利,预料元璋必乘胜渡江,因此踞矶坐守,专 待元璋到来。元璋督领舟师,正要近岸,猛听得一声鼓号,矶上的矢石,如 骤雨一般,飞洒过来。元璋料难轻敌,命将战船一字儿排住,下令军中道: “有先登此矶者受上赏,当为正先锋!”郭英应声而出,领着一班长枪手, 冒险前进,将及上矶,不意前面的士卒,多中箭倒毙,郭英也几乎被射,幸 亏退避得快,矢力未及,才得脱险。胡大海见郭英败退,气冲牛斗,奋勇继 上,那矶上的炮箭,注射愈密,竟似无缝可钻,随你力大无穷,一些儿不中 用,也只好渐渐退回。连写郭英、胡大海之败退,以衬常遇春之勇。
  元璋到此,亦无法可施。突见常遇春率着藤牌军,飞舸疾至,忙高呼 道:“常将军欲夺头功,正在此日。”说时迟,那时快,遇春已左手执盾,右 手挺戈,鼓勇而前,看看距矶不远,竟不管什么死活,奋身一跃,直上矶头。 元将老星卜喇先,急用长矛刺来,遇春将戈盾挟住矛杆,大喝一声,把老星 卜喇先推仆,顺手刺死。郭英、胡大海等,复一拥登矶,刀劈枪刺,把元兵 杀死无数。蛮子海牙已立足不住,只好收拾残兵,一哄儿走了。采石已拔, 元璋大喜,遂授常遇春为先锋。赏足副功。自是沿江诸垒,多望风迎降。
  元璋闻将士聚议,多欲收取粮械,为班师计,因语徐达道:“此次渡江, 幸而克捷,若引兵归去,元兵复至,功败垂成,江东终非我有了。”徐达奋 然道:“何不进取太平?”正要你说此语。元璋称善,当即下令,将各船斩 断缆索,放急流中,顺水东下,一面谕诸将道:“太平离此甚近,愿与诸将 偕行,取了再说。”诸将见无可归,只得随着元璋,直薄太平城下,架梯悬 索,四面齐登。元平章完者不花,万户万钧,达鲁花赤,亦元官名。普鲁罕 忽里等,抵敌不住,弃城遁去,惟太平路总管靳义,赴水自尽。元璋入城安 民,严申军律,一卒违令,立斩以徇,全城肃然。一面具棺葬靳义尸,碣书 义士,一面延访耆硕,优礼相待。
  耆儒陶安、李习等,率父老入见,元璋与陶安语时事,安乃进言道:“方 今四方鼎沸,豪杰并争,攻城屠邑,互相雄长,窥他志趣,惟在子女玉帛, 毫无拨乱安民的思想。明公率众渡江,神武不杀,以此顺天应人,何患不成 大业?”元璋道:“我欲取金陵,何如?”安复答道:“金陵帝王都,形胜称 最,乘此占领,作为根踞,然后分兵四出,所向必克。古语有云:‘天与不 取,反受其咎。’明公何不速图?”与冯国用之言暗合。元璋甚喜,遂改太 平路为太平府,置太平兴国翼元帅府,自领元帅事。授李习为知府,用李善 长为帅府都事,汪广洋为帅府令吏,陶安参赞幕府,仍沿用宋龙凤年号,旗 帜战衣,皆尚红色。小子有诗咏道:炎汉由来火德王,赭袍赤帜亦何妨。
只因年号称龙凤,犹愧男儿当自强。

  太平已定,哨马来报,元将蛮子海牙,又遣兵来了。那时又有一场厮 杀,且至下回说明。
----------自朱元璋投营起义,所有举动,未免以智术服人,然犹不
失为王者气象。惟用韩林儿年号,为一生之大误。林儿姓韩不姓赵,何得诡 称宋裔,且宋亡久矣,豪杰应运而兴,当迈迹自身,何用凭借?厥后有瓜步 之沈,近于弑主,始基不慎,贻玷终身,可胜嘅欤!至若常遇春之力拔采石 矶,为渡江时第一大功,元璋即授任先锋,既足报功,尤得践信,于此可见
其能用人,于此可见其能立业。且入太平后,严军纪,卹义士,延耆儒,种
种作用,无非王道。而龙凤年号,仍然沿袭,意者由徐李诸人,为霸佐而非 王佐乎?瑕瑜并录,褒贬寓之。
体会入微,是在阅者。



第六回 取集庆朱公开府 陷常州徐帅立功




  却说元璋得了太平,城中原是安静,惟城外一带,尚统属元兵势力。 元中丞蛮子海牙,调集巨舰,截住采石姑孰口,并檄令义兵元帅陈埜先,及 裨将康茂才,率水陆兵二万人,进逼太平。元璋乘他初至,立率诸将出战, 一面命徐达、邓愈,别出奇兵,绕道至敌后,潜伏襄城桥。埜先到了城下, 磨拳擦掌,专待厮杀。未几城门大开,守兵一齐杀出,后面有许多健卒,拥 着一位大元帅,龙姿凤表,器宇不凡,正暗暗惊异间,忽见空中起了一道霞 光,结成黄云,护住元璋麾盖,益觉惊疑不已。各兵亦相率观望,不意元璋 已麾兵杀来,横厉无前,人人披靡。埜先料不可敌,率众退走。奔至襄城桥, 炮声骤发,徐达、邓愈两路兵马,左右杀出,急得埜先无路可奔,没奈何挺 着长枪,来战邓愈。约数合,被邓愈用矛格枪,舒开猿臂,把埜先活擒过去。 写邓愈。余军见主帅被擒,纷纷溃散。有一半逃得慢的,都做了刀头之鬼。 康茂才潜遁。徐达、邓愈得胜回城,即将埜先推入帐前,元璋命左右将他释 缚,好言抚慰。埜先道:“要杀便杀,生我何为?”元璋道:“天下大乱,豪 杰蜂起,胜得人附,败即附人,你既自称豪杰,正当通时达变,何苦轻生?” 埜先迟疑半晌,方称愿降。迟疑二字,已伏下文。元璋复令招降旧部,埜先 即发书去讫。
  至埜先出帐,冯国用进谏道:“此人獐头鼠目,不可轻信。”写冯国用。 元璋默然。越宿,埜先入帐,报称部曲多来投降。元璋令他召入,一一记名, 仍命归埜先统辖。埜先称谢而出。元璋又饬徐达等,分道略地,溧水、溧阳、 句容、芜湖等处,接连攻下,拟进取集庆路。埜先忽入禀道:“某蒙主帅不 杀之恩,愿率旧部自效,往取集庆。”元璋许诺。冯国用又暗中谏阻,元璋 道:“人各有志,从元从我,听他自便罢了。”元璋此言,令人不解。埜先既 去,阅数日,遣人赍书报闻,由元璋启阅,略云:集床城右环大江,左枕崇 岗,三面据水,以山为郭,以江为池,地势险阻,不利步战。
  昔王浑、王浚造战船,谋之累年,而苏峻、王敦,皆非陆战以取胜, 隋取江东,贺若弼自扬州,韩擒虎自庐州,杨素自安陆,三道战舰,同时并 进。今环城三面阻水,元师与苗军联络其中,建寨三十余里,攻城则虑其断
  
后,莫若南据溧阳,东捣镇江,据险阻,绝粮道,示以持久,集庆可不战而 下也。
元璋览至此,冁然一笑,含有深意。即以书示李善长。善长道:“埜先
狡诈,欲令我老师旷日么?”一语道破,然不若元璋之尤为深沉。元璋道: “不烦多言,只劳你与我作覆。”善长应命,即提笔写道:历代之克江南者, 皆以长江天堑,限隔南北,故须会集舟师,方克成功。今吾渡江据其上游, 彼之咽喉,我已扼之,舍舟而进,足以克捷,自与晋隋形同势异,足下奈何
舍全胜之策,而为此迂回之计耶?此复。
  写毕,呈上察阅,元璋鼓掌称善,遂发还来使,并命张天祐至滁阳, 邀同郭天叙部兵,助攻集庆。此举又有深意。郭天叙接着天祐,怀疑未决, 天祐道:“得了集庆,便可南面称帝,北图中原,足下何惮。乃不敢进。”天 叙大喜,立刻发兵,也不及会同元璋,竟与天祐率军东下。甫抵秦淮河,元
南台御史大夫福寿,督师阻住,两下对垒,福寿执着大刀,左旋右舞,势甚
凶猛,不特天叙当他不住,就是天祐上前,战了数合,也杀得浑身是汗,拨 马逃回。正在退走,忽前面遇着一枝人马,为首一员统领,挺枪而来,视之 乃是陈埜先。天祐喜甚,只道他前来救应,忙上前招呼,谁知两马甫交,竟 被埜先一枪,刺中咽喉,倒毙马下。
天叙见天祐被杀,急欲从旁逃遁,巧值福寿赶到,手起刀落,挥作两
段。想做皇帝的趣味。 埜先遂与福寿合兵,任意扫荡,有几个命不该死,逃向元璋处通报去
了。阅至此,始知元璋之计。
  埜先追赶败兵,道过葛仙乡,肆行劫掠。乡中有民兵数百人,头目叫 作卢德茂,颇有侠气,至是闻报,密遣壮士五十人,各着青衣,持牛酒出迎。 埜先不知是计,遂与十余骑先行。约里许,青衣兵自后突起,攒槊竞刺,把 埜先等十余人,杀得片甲不回。袭人者亦被人袭,可见狡诈无益。及埜先从
子兆先,得知凶信,来乡报复,卢德茂已潜自引去,乡民亦大半远飏,只剩 了空屋数百间,无可杀掠,方挈着部曲,还屯方山。元璋闻知各种消息,一 面收集天叙败卒,一面拟进攻方山,为天叙复仇。借名兴师,计中有计。
  忽又接得军报,蛮子海牙,复带领舟师数万,袭踞采石矶,将进窥太 平了。元璋大愤,便欲亲去一战。常遇春挺身道:“不劳元帅亲征,只教末 将前行,便可杀退那厮。”元璋道:“将军此去,须要小心,若有挫失,太平 即尚可保,和州必遭陷没。大众家眷,都从此休了。”遇春领命,率着廖永 忠、耿炳文等,驾舟而去。将至采石矶,海牙已联樯来迎,遇春先授诸将密 计,令各舟散布江心,四面攻击,自率健卒驾一舸,奋勇冲突。海牙恰也不 惧,仗着舰大兵多,麾旗酣斗,是时已为至正十六年仲春,江上轻飚,荡漾 不定,百忙中叙入此文,看似闲笔,实是要语。初战时,海牙尚据着顺风, 颇便击射,不意相持半日,风竟随帆而转,遇春一方面的将士,竟顺风纵起 火来,风助火烈,火仗风威,一霎时把海牙船缆,尽行烧断,分作数截,那 船上亦被烧着,连扑救都是不及,还有何心恋战?遇春左右指挥,各舟四集, 都乘势跃上敌船,乱砍乱剁,可怜一班元兵,不是赴水,便是饮刀。海牙忙 改乘小舟,抱头窜去,所有兵舰,尽被遇春等夺住,奏凯而回。采石矶两次 得胜。
  自是江上无一元兵,高掌远跖的朱元帅,无西顾忧,遂亲督诸将,进 取集庆路,真个是水陆并行,兵威浩荡。陈兆先不知死活,还率众来争。一
  
场角逐,生擒了陈兆先,收降了三万六千人,兆先亦情愿投诚。释兆先而不 杀,可知为天叙复仇之说,尽是虚言。诸将恐降众过多,防有他变,元璋叹 道:“去逆效顺,还有何求?”当下挑选降众,得勇士五百人,令备宿卫, 环榻而寝。帐中除元璋自己外,只留冯国用一人。想他当亦谏阻,故特留侍 以试之。元璋独解甲登床,酣眠达旦,一夕无事,众心乃安。全是权术。
  越数日,元璋复令冯国用,带着五百降卒,作为冲锋,五百人感激思 奋,驰至蒋山,先登陷阵,击退元兵,长驱至金陵城下。元将福寿,筑栅为 垒,屯兵固守,冯国用率队攻栅,前仆后继,徐达、常遇春等,次第踵至, 你推我扳,竟将各栅毁去。元兵四溃,元将福寿,督兵出战,众寡不敌,又 被杀退。徐、常等猛力围攻,一连数日,伺隙齐登,福寿尚巷战竟夕,至筋 尽力疲,方大呼道:“城存与存,城亡与亡。”言讫,举剑向颈上一横,鲜血 直喷,顿时毙命。旌扬忠臣。金陵已破,诸将奉元璋入城,揭榜安民,一面 召集官吏父老,温言慰谕道:“元朝失政,生民涂炭,我率众至此,无非为 百姓除害,汝等各守旧业,勿生疑惧!贤人君子,能相从立功,我当重用。 旧政不善,汝等可一一直陈,我当立除。官吏毋得贪暴,虐我良民!”大众 闻言,拜谢而出,互相庆慰。各处义兵,次第来降,康茂才等亦闻风钦服, 共得士卒五十万人,乃改集庆路为应天府,置天兴建康翼元帅府,以廖永安 为统军元帅,礼聘儒士夏煜、孙炎、杨宪等十余人,一律录用。复以福寿为 元殉节,敛尸礼葬,阖城大定。乃命徐达为大将,率诸将浮江东下,攻克镇 江,又分兵下金坛、丹阳等县,以汤和为统军元帅,驻守镇江,再命邓愈、 邵成、华高、华云龙等,率兵攻克广德路,改名为广兴府,即以邓愈为统军 元帅,驻守广兴,诸将以元璋威名日著,劝进爵为王,元璋不允,只自称吴 国公,置江南等处行中书省,亲督省事,授李善长、宋思贤为参议,陶安、 李梦庚等为左右司郎中员外郎都事等官,复置江南行枢密院,以徐达、汤和 同佥枢密院事,置帐前亲军,以冯国用为总制都指挥使,设前后左右中五翼 元帅府,及五部都先锋,设官分职,井井有条。一面遣将至和州,迎接眷属, 护送至府,即就元御史台居住。骨肉欢聚,喜气重重,大明二百数十年的基 业,便自此创始了。点清本旨,暂作一束。
  先是徐达、汤和等下镇江,收降盗目陈保二,及徐达兵归,汤和复入 佥枢密院事,保二心变,竟诱执詹、李二守将,奔投张士诚。士诚此时,正 迭陷平江、松江、湖州、常州等处,又收得蛮子海牙的遗众,声势甚盛,至 保二归降,自然收留,并将詹、李二将拘住。警报达应天府,元璋以二将被 拘,恐遭毒手,只得先与通好,以便索还二将。遂修书一缄,命杨宪赍送士 诚。杨宪驰至平江,入见士诚,士诚遂展阅道:昔隗嚣据天水以称雄,今足 下据姑苏以自王,吾深为足下喜。吾与足下,东西境也,睦邻守圉,保境息 民,古人所贵,吾甚慕焉。自今以后,通使往来,毋惑于交构之言,以生边 衅。
  士诚阅至此,即把书掷下道:“元璋欲比我为隗嚣么?”恐你且不若隗 嚣。喝令左右将杨宪拘禁,立发水师攻镇江。元璋即遣徐达往御,到了龙潭, 把士诚兵一鼓击退,总道士诚气沮,不敢再来,遂收兵驻镇江城。谁料士诚 不得镇江,却移兵潜袭宜兴,守将耿君用不及防备,城陷身亡。元璋闻报大 惊,忙遣使驰谕徐达道:“士诚起自盐枭,诡计多端,今来寇镇江,已与我
为敌;且袭据宜兴,志不在小,将军宜速出毗陵,先机进取,毋堕狡谋。”
此亦一袭魏救赵之计。徐达得令,即向常州进发。
明史演义的下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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