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州即古毗陵地,徐达军至常州,筑垒围攻,士诚遣张、汤二将来援, 达即退军十八里,设伏以待,自率老弱残兵,前去诱敌。张、汤二将,出营 交战,望见徐达部下,器械不整,七长八短,不禁大笑起来,互相告语道: “人说朱元璋用兵如神,为什么这般羸弱,看来是不值一扫呢!”你既闻他 威名,如何不加疑虑。当下麾兵出战,直前相搏。徐达不及遮拦,且战且行; 一走一追,忽达十余里,突然间闪出铁骑数千,横冲而来。当先一员大将, 铁盔铁甲,好生威武,手提方天画戟,直刺张、汤二将。看官道是何人?乃 是徐达部下,行军总管赵均用。张、汤二将,见均用杀至,料是遇伏,慌忙 用枪招架。两人敌住一人,还觉得有些费力,怎禁得徐达翻身杀来,与均用 双战二将。二将见不是路,拨马返奔,走不多远,又听得一声呼哨,伏兵复 起,吓得张、汤二将,魂飞九霄,连坐骑都不由驾驭,沿路四窜。想也被吓 慌了。豁喇一响,二将都马失前蹄,身随马蹶。巧值均用杀到,喝令擒缚, 两个中捉住一双。此段从《士诚本传》,不从《纪事本末》。余众溃走,还报 士诚。
士诚惶恐,乃奉书求和,遣裨将孙君寿,赍至应天,愿岁输军粮二十 万石,黄金五百两,白金三百斤。元璋复书,责他开衅召兵,罪有所归,既 愿乞和,应释归使人将校,每岁输粮应增至五十万石。当令孙君寿持书去讫。 转瞬旬余,士诚并无复音。又越数日,得徐达军报,略称:“镇江新附军, 被士诚所诱,谋变牛塘,达几为所困,幸常遇春、廖永安、胡大海等来援, 方得脱险。并擒住士诚部将张德”云云。元璋勃然大愤,复命耿炳文率兵万 人,进攻长兴,俞通海、张德胜等率舟师略太湖,张鉴、何文正,募淮军攻 泰兴,赵继祖、郭天禄、吴良等,合师攻江阴。先后并举,环击士诚。一面 促徐达速下常州,不得迟误。接连叙下,如火如荼。士诚闻常州围急,遣吕 珍赴援,别命赵打虎驰救长兴,炳文驰至长兴城下,守将李福安、答失蛮等, 登陴守御。两下正相持未决,适值赵打虎到来,喘息未定,被炳文兜头痛击, 立营不住,只好退走,奔至城西门。不意城门紧闭,屡呼不开,后面追兵又 到,只得向湖州遁去。名曰打虎,实是没用。原来赵打虎系著名悍目,自投 士诚部下,屡立奇功,此次来援宜兴,城守李福安等,总料他唾手却敌,不 想一到便败,方知耿军难敌,有意献城,待打虎被拒而去,遂出城投降。
炳文收了两人,并得战船三百余艘,立即报捷。元璋命置永兴翼元帅 府,以耿炳文任元帅职,统兵居守。士诚又遣左丞潘原明,元帅严再兴,来 寇长兴。距城数里,猝遇炳文偏将费聚,从旁突击,杀获数百人,原明等遁 去。只常州尚相持未下,常遇春分兵四出,断他饷道,城中兵士乏食,免不 得惶急起来。吕珍屡出城相争,统被徐达击退。俄而城中食尽,只有数千饿 卒,哪里还支持得住?那时吕珍也顾不得城池,夤夜开门,冲围自走。城中 无主,当然失陷,徐达遂引兵入城。自至正十六年九月,围攻常州,至十七 年三月乃下,也算是一番劲敌。小子有诗赞徐达道:辍耕陇上喜从龙,迭战 江东挫敌锋。
不是濠梁应募去,谁知乡曲有奇农。达世业农。 常州告捷,徐达又奉元璋命令,移师宁国。欲知宁国战事,容待下回
续详。
----------本回前半截以攻集庆为主,后半截以攻常州为主,集庆下 则踞江而守,可进可退,常州下则屏蔽有资,可东可西,此朱氏王业之所由 创,抑徐达首功之所由建也。若纵埜先,遣天叙、天祐,饬诸将蹙士诚,无
在非元璋之智谋,一经作者揭出,便如燃犀烛渚,无处不显。 而全神贯注,则总在集庆与常州。元璋之注意在此,作者之注目亦在
此。即如后之阅者,可借此以知当日之军事,并可以知是书之文法。否则势
如散沙,毫无纪律,便不成妙事妙文矣。
第七回 朱亮祖战败遭擒 张士德絷归绝粒
却说徐达奉元璋命,率常遇春等往攻宁国,宁国城守甚坚,与常州不 相上下,守将杨仲英、张文贵等,尚没有甚么能耐,惟有一将勇悍异常,姓 名叫作朱亮祖。点笔不弱。亮祖六安人,称雄乡曲,号召民兵,元廷授为义 兵元帅,元璋取太平时,亮祖曾率众投诚,嗣因性急难容,与诸将未协,复 叛归元军。至是闻徐、常等进围宁国,遂联络守将,悉心协御。徐达将到城 下,立营未定,亮祖即出搦战,一枝长枪,直前挑拨,飘飘如梨花飞舞,闪 闪如电影吐光,任你徐元帅麾下,个个似虎似罴,也一时敌他不住,逐渐倒 退。极写亮祖。当下恼了常遇春,抖擞精神,上前迎敌。彼此交锋,大战五 十余合,不分胜负。亮祖虚晃一枪,佯败退走,遇春拍马赶去,不防亮祖挺 枪回刺,竟戳中遇春左腿,遇春忍痛返奔,亮祖又回马追来,亏得赵德胜、 郭英二将,并出敌住,两下里鼓声震天,重行鏖战。城中又来了张文贵,接 应亮祖,亮祖枪法愈紧,连赵德胜、郭英等,也觉心慌,同时退下。徐达恐 诸将有失,忙鸣金收军,被亮祖追杀一阵,丧亡了千余人。次日又与亮祖接 战,仍一些儿不占便宜。接连数日,未得胜仗,反又失了许多人马。徐达情 急得很,不得已据实禀报。
元璋闻亮祖如此骁勇,即亲率大军,兼程而至。徐达接着,申述交战 情形,元璋道:“擒他不难,明日临阵便了。”翌晨升帐,召吴桢、周德兴、 华云龙、耿炳文四将至前,授他密计,令随驾出征,一面命唐胜宗、陆仲亨 等,率步兵数千,亦授以密计,令他先去。吴良、吴桢等,只待元璋出营, 便好厮杀,偏偏元璋并不动身,朱亮祖反率众挑战,元璋又延了数刻,方从 容上马,率军而出。两阵对圆,吴桢跃马而前,与亮祖交战数十合,返骑而 走。亮祖来追,周德兴又提刀接战,大约亦数十合,又纵马回阵。华云龙复 出去接着,又是依样葫芦。待至耿炳文出战后,杀得亮祖性起,竟挺枪驰入 元璋阵内,来杀元璋。中他计了。元璋麾众倒退,诱他追了数里,复回身杀 搏,命四将并力围攻。前轮战,后合围,不怕亮祖不入彀中。亮祖身敌四将, 尚不觉怯,左挡右架,又战了一时许,渐觉气力不加,方伺隙杀出圈子,驰 回原路。吴桢等紧紧随着,一些儿不肯放松,亮祖且战且走,将要返城,忽 突出唐、陆诸将,拦住马首,他亦不与争锋,只执着短刀,乱砍马足。亮祖 猝不及防,被他剁着马蹄,马力已乏,禁不起痛楚,顿蹶倒地上。那时亮祖 还一跃而下,不随马蹶,可奈吴桢、耿炳文两将,已追至背后,双枪并举, 来刺亮祖。亮祖急忙转身,奋斗两将,陆仲亨乘他酣战,竟取出绊马索,潜 套亮祖的双足。亮祖不及顾着,右足一蹿,误入套中,仲亨尽力一扯,亮祖 站立不稳,方似玉山颓倒,吴、耿二人,急下马揿住,才得将他捆缚,饬军 扛抬而去。缚亮祖用着全力,文笔亦不放松。守将杨仲英、张文贵亟来相救,
已是不及,反被掩击一阵,杀得七零八落,踉跄逃回。时已天暮,元璋收兵 还营,令将亮祖推入。元璋笑语道:“你降而复叛,今将如何?”踌躇满志 之言。亮祖朗声道:“公若生我,当为公尽力,否则就死,何必多言!”元璋 道:“好壮士!”便下座亲为解缚,亮祖乃叩谢。
越宿,元璋饬造飞车,编竹为重蔽,一夕即就,数道并进。守将杨仲 英度不能支,开城迎降。张文贵守志不屈,先杀妻孥,然后自刎。元璋既入 宁国,拟往攻宣城,亮祖愿率兵自行,经元璋特许,去后才数日,捷报已到。 宣城由亮祖攻下了。此从《纪事本末》及《通鉴辑览》,与《朱亮祖传》小 异。元璋乃留徐达、常遇春等驻宁国,静俟后命,自率军返金陵。未几接得 赵继祖、俞通海军报,太湖大捷,降士诚将王贵,击走吕珍,元璋欣慰。嗣 闻通海接战时,矢中右目,仍奋勇击退敌军,当下赞不绝口,并遣使慰问去 讫。无非激励他将。接连复得张鉴、何文正捷音,说是泰兴已克,擒住援将 杨文德,元璋道:“两路得胜,士诚应丧胆了。但未知赵继祖、吴良等,进 兵江阴,胜负如何?”吴桢闻言入禀道:“兄长在外,尚无确实消息,愿主 公增兵协助为是!”好兄弟。元璋道:“将军骨肉情深,何妨竟往!我拨兵五 千人,令你带去便了。”吴桢拜谢,次日即领兵出发。未到江阴,已有捷报 赍入金陵,略称先据秦望山,后入城西门,全城平定。元璋嘉吴良功,擢为 分院判官,令督兵防守江阴,并传谕吴桢,不必班师,令他与兄协守,严备 士诚。原来江阴地扼大江,实为东南要冲,又与平江接壤,相距仅百余里, 因此令他协防。吴良、吴桢奉命后,戮力设备,军容甚盛,士诚屡遣将往攻, 都被击走,江阴方安。归结前回三路人马,笔不渗漏。
元璋又命邓愈、胡大海进攻徽州,檄徐达、常遇春等进兵常熟,又是 两路兵马。小子只有一枝笔,不能并叙,只好先叙徽州事。邓、胡两将,率 兵至绩溪,守将不战而降。转入休宁,一鼓登城,遂长驱抵徽州。元守将八 尔思不花,及万户吴纳等,开门拒敌,怎禁得邓、胡二将的锐气,战不多时, 便即败回。邓愈便督兵猛攻,八尔思不花等乘夜潜遁,愈入城,忙遣胡大海 分兵穷追,至白鹤岭,击死吴纳,余将遁去。元璋闻捷,改徽州路为兴安府, 命邓愈镇守,饬胡大海攻婺源。
既而元苗帅杨完者,自杭州率众数万,来攻徽州。徽州甫经攻克,守 备未完,又分军与胡大海,只剩数千人在城,如何敌得住数万苗兵?邓愈飞 檄胡大海,回军援城,一面鼓励将士,潜伏门右,令将城门大开,静待苗兵。 苗兵掩至,忽见此状,相率惊愕,不敢遽入。仿佛是空城计。正在踌躇,突 闻西北角上,有一彪人马杀至,当先的不是别人,就是胡大海。
苗将吕才,忙提刀接战,不及三合,被大海大喝一声,劈死马下。邓 愈见大海驰还,亦率兵出应,杀得苗兵七颠八倒,四分五裂,苗帅杨完者拨 马先逃,偏将吴辛、董旺、吕升等,走得稍慢,都被邓愈军擒住,入城斩讫。 嗣恐完者复至,留住胡大海,别命裨将王弼、孙虎攻婺源,亦应手而下。于 是驰报金陵,再行请令。
这边方得胜仗,那边又获渠魁。接入徐达一路。徐达、常遇春等,出 师常熟,行至半途,由探马来报:“张士德率兵来援了。”徐达道:“士德么? 他小字叫作九六,系士诚亲弟。士诚作乱,统是他一人主谋,浙西一带,亦 是他略定,闻他素得士心,智勇兼备,此次到来,定有一番恶斗,恐怕是不 易轻敌呢!”士德出身,借此叙过。言未已,忽有一将上前道:“偌大一个盐 贩,怕他甚么?末将愿充头阵,若叨元帅洪福,定能把他擒住。”达视之,
乃是领军先锋赵德胜,便道:“将军愿去,不患不胜,但总须慎重小心,千 万不要轻战,我便当前来接应哩。”是谓临时而惧。德胜领命,带着万人, 踊跃前去。将到常熟,恰遇士德军到,两军不及答话,就兵对兵,将对将, 鏖斗起来。德胜善用槊,士德善使刀,刀槊对舞,端的是棋逢敌手,将遇良 材,自午至申,差不多有百余合,士德刀法,毫不散乱,德胜暗暗喝采,意 欲设计擒他,便用槊将刀一格,回马就走。偏是士德刁狡,见德胜未败而奔, 料知有诈,竟勒马停住,鸣金收军。确是有些智识。德胜见士德去远,亦据 险下寨。次日复率众迎战,士德也毫不畏避,复提刀对仗,又战了几十回合。 德胜正在设计,突闻有弓弦响声,忙留神顾着,可巧一箭飞来,距德胜咽喉, 不过咫尺,德胜用槊一劈,这飞来的箭杆,方的溜溜般抛向别处去了。德胜 大呼道:“张九六!你想用暗箭伤人么?大丈夫当明战明胜,如何用这诡 计?”士德闻言,拨马回阵,两下里复各收军。不是写士德,是写德胜。
德胜返营,闷坐帐中,适由大营赍书投到,当即延入,展书阅毕,发 还来使,便密令手下亲兵,照书行事,亲兵应令而去。德胜复吩咐军士,一 鼓造饭,二鼓披挂,三鼓往劫士德营,不得有误。军士纷纷议论,统说士德 足智多谋,难道不虑及此?只因将令难违,不得已如命而行。反衬下文。是 夕天气晦暗,斜月无光,时交三鼓,德胜上马先行,令军士后随,静悄悄的
驰去。及至士德营前,只准军士呐喊,不准入营,自己恰从斜刺里去讫。军
士莫名其妙,惟有遵令呼噪,突见营门大开,士德跃马提刀,率众杀出,惊 得军士不知所措,正思退走,适值德胜转来,麾众旁行,士德紧紧追着,约 有半里,突遇一山,见德胜引兵进去,也赶入谷口,转了数弯,德胜兵恰不 见了。是时已知中计,急命部众退还,行未数武,不期一脚落空,连人带马,
跌入陷坑。他却奋身一跃,跳出坑外,谁知坑外又有一将,持着槊,向他背
后一捺,复坠入坑中。奇事奇笔。两边的挠钩手,一齐奋勇,将他钩起,捆 绑去了。看官!你道持槊是谁?便是赵先锋德胜。德胜见士德成擒,好生欢 喜,复呼令军士,把士德部众杀散,驰回营中。这次计划,都是徐达密书指 授,经德胜运用入神,益觉先后迷离,令人无从揣测。原来徐达书中,只令
德胜乘夜袭营,赚士德出营追赶,用陷坑计活擒士德。德胜尚恐士德乖刁,
瞧破机谋,恰好亲兵队里,有一人面貌,与德胜相似,德胜密付衣甲,令与 掘堑兵同行,约以夜间三鼓,潜至士德营旁,易了装,与自己参换,于是有 真德胜,复有假德胜,假德胜驰至军前,麾军旁趋,真德胜却伏在陷坑左右, 专待士德。果然士德中计,迭坠陷坑,乃得成擒。士德受擒后,尚疑德胜有
分身法,就是德胜部下的军士,也待至战毕回营,方才分晓。若非有此详释,
我亦含惑不解。这且休提。 且说士德成擒,常熟守将,闻风逃去,德胜入城安民,一面遣人押解
士德,至徐达营。 达讯明属实,复转解至应天,元璋不去杀他,软禁别室,待以酒食,
令通书士诚,归使修好。士德恰重贿馆人,另易一函,从间遵驰送士诚,教
他拜表降元,连兵攻金陵。士诚尚是未决,嗣闻士德绝粒身亡,由悲生惧, 乃决计归顺元朝,致书江浙平章达什帖睦尔,请他代奏。达什为言于朝,授 士诚太尉,连士诚弟士信,亦授官有差。这消息传到应天,诸将多生疑虑, 元璋道:“士诚狡悍,怎肯倾心归元?不过现当新败,假此吓人,我哪里就
被他吓呢?”料敌如见。
正说着,有探子来报,青衣军元帅张明鉴,袭据扬州,逐元镇南王孛
罗普化,日肆屠戮,满城居民,多被杀死了。元璋奋然道:“我有志救民, 怎忍看他糜烂?部下诸将,何人敢往讨罪?”缪大亨应声道:“末将愿往。” 李文忠亦闪出道:“甥儿愿往。”元璋见二人相争,便语文忠道:“你年未弱 冠,便期破敌,我心甚慰。依我所见,往攻扬州,着缪将军去,你去策应池 州兵便了。”文忠道:“池州有何人先往?”元璋道:“我已檄调常、廖诸将, 自铜陵进取池州,你快去策应为是!”文忠年少,未曾领兵冲锋,故军事或 未与闻,而叙笔即借此纳入,是文中之善于销纳者。文忠乃喜,与缪大亨各 率偏师,分投去讫。才阅旬余,大亨已攻破扬州,收降青衣军数万,自押降 帅张明鉴、马世熊等,前来缴令。元璋命即延入,大亨道:“张明鉴日屠居 民,残害太甚,现查得城内遗黎,只有十八家,末将虽收降明鉴,不敢擅为 安置,所以亲押而来,请主帅自行发落!”元璋道:“将军有劳了。”当下命 将明鉴传入,责他无故殃民,罪无可赦,喝令枭首,惟赦他妻孥死罪。次及 马世熊,世熊道:“屠害居民,俱出张明鉴一人,某不敢为非,现有义女孙 氏为证,某部下得了孙氏,某且收为义女呢。”元璋命领孙氏进来,世熊即 出挈孙氏入厅,弓鞋细碎,冉冉而前,面如出水芙蓉,腰似迎风杨柳,美固 美矣,然未必永年。一道神采,映入众目,都不禁为之暗羡。
既至案下,敛神屈膝,低声称是难女孙氏禀见。元璋亦温颜问道:温 颜二字,已写出元璋心思。“你是何方人氏?”孙氏道:“难女籍隶陈州,因 父兄双亡,从仲兄蕃避兵扬州,又被马世熊部众所掠,世熊悯氏孤苦,育为 义女,因此得保余生。”元璋不待说毕,便道:“你年龄几何?曾字人未?” 问她字人与否?亦有微意。孙氏答称十八岁,及说得尚未字人一语,顿觉红 云上颊,弱不胜娇。元璋道:“说也可怜,你不如在此居住罢!”孙氏嘿然不 答。元璋即令起身,饬屏后仆媪,导入后宫,一面发落马世熊,令他食禄终 身。阅一日,便纳孙氏为妾,命她侍寝。孙氏含羞俯首,任所欲为。弱女及 笄,已是帐中解舞,将军尚武,何妨枕上弄兵。柔情似水,艳笔难描,至元 璋即真后,封为贵妃,位众妃上,与马氏仅隔一肩,宠遇有加。天恩浩荡, 大约是格外怜悯的意思。语中有刺。小子有诗咏道:不经患难不谐缘,得宠 都因态度妍。
自古英雄多好色,恤孤原属口头禅。 元璋正在欢娱,忽池州有急报到来,当即传入问话,欲知详细军情,
待小子再续下回。
朱亮祖,骁将也,非极力叙写战谋,不足以见元璋之智。张士德,勍 敌也,非极力叙写战事,不足以见德胜之勇。亮祖受擒,宁国自破,士德被 执,常熟自下,此犹为表面文字。
再进一解,则元璋之不杀亮祖,益以见操纵之神,而他将自心服矣。 德胜之得获士德,益以孤强敌之势,而士诚亦夺魄矣。关系颇大,故演述从 详。余事皆依次带入,无非一文中销纳法也。
第八回 入太湖廖永安陷没 略东浙胡大海荐贤
却说常遇春、廖永忠二将,率水陆兵攻下池州,擒杀天完将洪元帅等,
当即遣人告捷。 元璋问明来人,便令传谕常、廖二将,说是:“天完将士,多不足虑,
惟他部下有陈友谅,方在猖獗,不可不防!”言毕,即命来人驰回。小子前
演元史,曾将天完僭国的详情,及陈友谅出身,一一表白,独此书未曾叙过, 不得不约略说明。天完两字,便是第一回中,所说罗田人徐寿辉的国号。友 谅乃渔家子,起自淝阳,往攻寿辉,寿辉闇弱,为部帅倪文俊所制,友谅即 谄奉文俊,愿受指挥。文俊谋杀寿辉,未克而去,友谅尚佯与委蛇,从至黄
州,暗中恰嗾使文俊部众,说他背主不祥,宜为寿辉除害。部众信为真言,
仓猝起变,击死文俊。当下并有文俊部众,自称平章政事,不过通信寿辉, 阳为报告,寿辉制不住文俊,哪里制得住友谅?数语了了。自是友谅顺江东 下,破安庆,陷龙兴、瑞州,分兵取邵武、吉安,自入抚州。寻又取建昌、 赣汀、信衢等地,直捣池州。池州被陷,遂与太平为邻。元璋乃遣常、廖诸
将,攻取池州,并因池州已下,传谕严防友谅。友谅果遣战舰百余艘,猛将
十数员,来争池州,幸常遇春等先已筹备,一俟友谅兵到,四面冲击,杀退 各船。
元璋闻池州退敌,调李文忠南下,会同邓愈、胡大海等,徇建德路。 文忠奉令南趋,略定青阳、石埭、旌德诸县,至徽州昱岭关,会同邓愈、胡
大海军,出遂安,抵建德。沿途屡破敌众,进逼城下,一鼓齐登。元守将不
花等,弃城遁去。文忠得擢为帐前统制亲兵指挥使,入城镇守,改建德路为 严州府。嗣邓愈往徇江西,胡大海往略浙东,只李文忠扼守孤城,不防张士 诚遣将来袭,水陆掩至。文忠在城外设伏,先把他陆军杀退,复将所斩俘馘, 载巨筏中,乘流而下,连他的水军,也一哄儿吓走了。统是没用的家伙。士
诚心总未死,西边失势,又到东边,屡发兵进窥常州。亏得汤和驰援,连败
敌众。未几又转寇常熟,复为廖永安击走。元璋以宜兴密迩常州,此时为士 诚所据,常州总未免被兵,遂命大将军徐达率领将士,往攻宜兴。兵方发, 忽闻友谅遣党赵普胜,攻陷池州,守将赵忠战死。太平守将刘友仁往援,亦 败没。元璋惊悼不已,奈因各路兵将,统去截击张士诚,一时无可调拨,只
好令赵德胜固守太平一带,防他深入。一面促徐达速下宜兴,以便移攻池州。
此时元璋亦觉受困。偏徐达等到了宜兴,一攻数月,还是未下,急得元璋满 腹焦烦,出濠以来,无此忧劳。
日夕筹画,定下一计,忙写就密书,遣使驰至徐达营中,令他察阅。
达展读道:宜兴城小而坚,未易猝拔,闻其城西通太湖,张士诚饷道所由, 若断其饷道,军食内乏,破之必矣。
达览书大喜,发使还报,遵令即行。遂遣总兵丁德兴,分兵遏太湖口, 自与平章邵荣等,并力攻城。果然粮尽兵溃,宜兴随下。廖永安趁着胜仗, 竟率兵深入太湖,舟至半途,却值士诚麾下的吕珍,鼓舟而至。冤家遇着对 头,就在湖滨大战起来。向来太湖两岸,水势深浅不一,芦苇纵横,烟波浩
渺,吕珍乖巧得很,令各舟忽出忽没,忽进忽退,害得永安跋来赴往,使不
出甚么勇劲,顿时焦躁异常,命掌篙的人,尽力赶去。哪知吕珍轻舟诱敌, 实是一条诡计。永安的坐船,先时很是活泼,撑了里许,忽被浅滩搁住,休 想再动分毫,正在着急,蓦见芦苇中荡出几只小舟,舟子统是渔人打扮,永 安不辨谁何,命将小舟撑近大船,一舟甫至,永安即一跃而下,尚未立稳,
那舟子竟拔出短刀,把永安砍伤右臂。永安动弹不得,竟被舟子一声鼓噪,
将永安掀翻缚住。看官不必细问,便可知这种舟子,统是吕珍手下的将士了。
不解之解。永安被擒,当由吕珍押献士诚,士诚颇爱永安才勇,劝他归顺。 永安怒目视道:“我岂肯降你这枭目么?”写永安之忠。士诚遂把他拘住狱 中。至元璋闻耗,立即遗书士诚,愿归所获三千人,易一永安。士诚记着亡 弟遗恨,拒绝去使,永安卒死于平江。寻元璋封为楚国公,迎丧郊祭,很是 尽礼。暂且按下不表。
且说永安败陷,另授杨国兴统带舟师。国兴复出太湖口,收集各舰, 迭破张士信兵,平宜堰口二十六寨,一面赶修宜兴城,城完守固。士诚复遣 水陆军夹击,统由国兴杀退,宜兴无恙。元璋方调徐达兵规复池州,达率俞 通海、赵德胜等,到池州城下,那时友谅党赵普胜,尚驻扎池州,一闻徐达 兵到,即执着双刀,出来对阵。俞通海望见普胜,大喝道:“你是我的旧部, 为什么叛归友谅?”回应第五回。普胜道:“人各有志,你休来管我!”通海 大愤,遂挺矛与战。矛去刀迎,刀来矛抵,恶狠狠的战了多时,通海几败。 德胜见通海战他不下,忙拨马往助,双战普胜,尚只杀得一个平手。嗣经徐 达麾兵杀上,方将普胜击退。徐达回营,语通海道:“普胜那厮,骁勇绝伦, 怪不得他叫作双刀,若明日再战,我当用计胜他。”次日,先令侦骑哨探, 回报赵普胜濒江立营,四面竖栅,倚以自固。徐达道:“有了。俞将军可带 领舟师,袭他后面,我与赵将军领着陆军,攻他前面,明攻暗袭,不忧不胜。” 俞通海领命前去。徐达密语赵德胜,令他率兵先出,杀至普胜营前。普胜即 开营抵敌,由赵德胜奋起精神,与他酣斗数十合,普胜越战越勇,德胜虚晃 一刀,勒马就走。普胜乘势赶来,约四五里,适值徐达引军驰至,接应德胜, 德胜又回马奋斗,两下夹攻,普胜倒也不惧。忽闻后面隐隐有号炮声,恐是 江营有失,不敢恋战,晓得迟了。遂舍德胜,驰回原营,将到营前,叫苦不 迭。看官道是何故?乃是营栅上面,已悬着俞字旗号。原来俞通海乘普胜远 追,已袭入江营,夺了巨舰数艘,把普胜营兵逐去。普胜见了,懊悔不及, 尚欲拼命夺营,怎奈徐达、赵德胜军赶至,通海军又复杀出,腹背受敌,势 不能支,没奈何大吼一声,向西遁去。
徐达、赵德胜即移军攻城,池州守将洪钧,不知厉害,尚麾兵出城, 与德胜交锋。战未数合,被德胜卖个破绽,把洪钧活擒过来。守兵见主帅被 擒,都弃城逃走,池州立下。徐达一面报捷,一面檄调俞廷玉、张德胜等, 联兵进攻安庆。俞廷玉率舟师先进,不期与赵普胜相遇。普胜自池州败走, 到了安庆,料知徐达等必乘胜进攻,他便伏兵港中,专待截击,遥见廷玉到 来,便顺风吹起胡哨,各舟闻声竞至,围攻廷玉坐船。廷玉挺立船头,督兵 猛战,约有一两个时辰,兀自支持得住。谁知普胜觑住廷玉,猝发标箭,适 中廷玉左腮,廷玉忍不住痛,晕仆舱中。将军难免阵中亡。顿时舟中大乱, 亏得通海前来接应,才将全舟救出,余舟多被普胜夺去。廷玉竟痛极身亡。 通海大恸,忙奔回徐达营中,报明败状。徐达也不禁叹息,即令通海送柩还 乡,并遣人驰报应天。
是时元璋以胡大海出师浙东,屡攻婺州未下,正思督兵亲往,得着此 耗,倒也沉吟起来。诸将以普胜如此强悍,恐再出池州,为长江患。元璋道: “普胜勇而寡谋,友谅贪而忮功,若用计离间,一夫已足,何庸过忧?”随 遣一员牙将,潜至安庆,与普胜门客赵盟,叙起乡谊,格外交欢。嗣复投书 赵盟,恰故意误送普胜。普胜私下展阅,语多隐约难详,心中大疑,遂疏赵
盟。赵盟不能自安,竟与牙将同至应天,来附元璋。不特普胜中计,连赵盟
亦中计。元璋格外优待,给他重金,令往友谅军中,散布谣言,无非是普胜
恃功,谋叛友谅等语。友谅果然动疑,也中计了。遣使觇普胜虚实。普胜哪 里得知,见了使人,尚满口侈述战功,骄矜不已。使人返报友谅,友谅即带 着重兵,自至安庆,只说与普胜会师,进攻池州。
普胜忙至雁汉口迎迓,才登舟,即被拿下,一语未完,已经身首异处 了。可报廷玉之仇。赵盟回禀元璋,元璋大喜,厚赏赵盟。是豢之也。遂调 回徐达,令与李善长留守应天,自率兵十万,用常遇春为先锋,由宁国出徽 州,转向婺州进发。
至兰溪,有士人王宗显进谒,并呈上胡大海荐书。元璋接见,问他籍
贯,答称原籍和州,寄寓严州。元璋道:“君寓此有年,能识婺州内容么?” 宗显道:“某有故人吴世杰,居近婺城,可以探问。”元璋即令他去讫。不数 日,宗显驰还,报称:“守将离心,不难攻入。”元璋喜道:“我得婺州,当 令汝作知府。”宗显拜谢。又启行至婺州,会着胡大海。
大海进谒,行过了礼,便禀道:“婺州与处州为犄角,元参政石抹宜孙,
为处州守将,常发兵来援,所以屡攻未下。现因主公将到,他探知消息,又 遣参谋胡深,运着狮子车数百辆,前来抵御。目下闻已到松溪了。”元璋道: “石抹宜孙,用车师来援此城,未免失计。松溪山多路狭,车不可行,若遏 以精兵,便可破他。援兵一破,此城自不劳而下了。”应该嘲笑。大海答声
称是。元璋又道:“闻你义子德济,很是骁勇,何不拨与健卒数千,令他去
截援师?”大海应令出去,即遣子德济,领锐卒数千,竟往松溪。至梅花门, 已遇胡深运车驰到,德济鼓噪而前,惊得胡深迎战不及,意欲将车退后,以 便厮杀。可奈梅花门依着龙门山,林箐丛杂,岭路崎岖,就是未遇敌时,已 觉七高八低,难以行车,此时大敌当前,进退失据,没奈何弃了车辆,引军
逃去。不出元璋所料。
德济返营报功,元璋即督兵攻城。城中守将帖木烈思与石抹厚孙,即 石抹宜孙之弟。两不相下,无心防御,裨将宁安庆,知不可守,夜遣都事李 相缒城请降,约开东门纳兵。元璋许诺,李相返城,即将东门大启,常遇春、 胡大海等一拥而入,竟把帖木烈思、石抹厚孙等擒住。全城已破,当由元璋
入城,下令禁止侵暴,并改婺州路为宁越府,即用王宗显知府事。算是践言。
开郡学,聘硕儒,延叶仪、宋濂为五经师,戴良为学正,吴沈为训导。时丧 乱日久,学校湮废,至此始闻有弦诵声。
未几又有乐平儒士许瑗进谒。瑗有才智,放浪吴、越间。及入见,语
元璋道:“方今元祚垂尽,四方鼎沸,窃闻有雄略乃可驭雄才,有奇识乃能 知奇士,明公欲扫除僭乱,非收揽英雄,难于成功。”元璋道:“诚如君言。 我今求贤若渴,方广揽群材,共图康济。”许瑗道:“果如此,天下不难定了。” 元璋大喜,即授为博士,留居帷幄。既而元璋欲还归应天,乃召胡大海与语
道:“宁越为浙东重地,我因你才勇,特命你居守。现闻衢州守将宋伯颜不 花,多智术,处州守将石抹宜孙,善用士,绍兴为士诚将吕珍所据,数郡与 宁越相近,我留常遇春在此,与你协力,乘间往取三郡。但此三郡守将,俱 系劲敌,千万小心为要!”大海顿首拜受。元璋又嘱咐常遇春数语,令与胡 大海协同行事,乃即日起程,率军返应天。
元璋去后,常遇春即进攻衢州,用吕公车、仙人桥、长木梯、懒龙爪 等攻具,拥至城下,高与城齐。又於大西门城下潜穴地道,高下并攻。守将 宋伯颜不花,煞是厉害,束苇灌油,烧吕公车,用长斧砍木梯,架千斤秤钩 懒龙爪,并筑夹城防穴道,井井有条,毫不慌忙。遇春屡攻不克,乃用声东
击西的法子,明攻北门,潜袭南门。宋伯颜不花未及防备,竟被突入南门瓮 城中,毁坏守具,合城惊惶。院判张斌度不能支,遣使约降,夜出小西门迎 大军入城,守兵尽溃。宋伯颜不花逃避不及,被常遇春活擒而归。遇春还宁 越,胡大海留遇春驻守,自约耿再成攻处州。想因遇春得衢,故亦不甘坐守。 再成曾出兵缙云,倚黄龙山为根据,立栅屯兵,借遏敌冲。元参政石抹宜孙, 自驻处州,另遣将分守要塞,备御再成。诸将皆怠玩无斗志。胡深时守龙泉, 闻胡、耿合兵来攻,料知守地难保,竟弃军来降。无非为德济吓慌。大海问 他处州详情,深言兵弱易攻,遂出师樊岭,与再成会,夹击桃花岭、葛渡等 寨,应手而下,进薄处州城。宜孙出战败绩,走闽中。大海入城抚民。再成 又出兵西略,建宁七邑皆降。既而宜孙复收集散卒,欲复处州,至庆元,为 再成击毙。捷书迭达应天,元璋喜甚,命耿再成驻守处州,胡大海还镇宁越。 寻复改宁越府为金华府。大海雅意揽贤,查得金处有四大儒,遂一一登诸荐 牍,请元璋立刻征用。元璋即遣使赍币,礼聘四贤,有三人应征而往,一个 就是浦江人宋濂,一个是龙泉人章溢,一个是丽水人叶琛,还有一位青田名 士,位置自高,经元璋再三征求,方出山来辅真主。仿佛刘备之遇诸葛。正 是:得逢雷雨经纶日,才识风云际会时。
欲知此人是谁,且至下回再详。
----------此回为过渡文字。元璋得金陵后,除附近元军外,只有张 士诚一路,与他为难。元军涣惰不足道,士诚尚以战为守,无甚大志,元璋 处之,犹易与耳。至友谅猖獗,顺江而下,于是元璋左右受敌,几不胜防。 廖永安陷没太湖,俞廷玉战死长江,皆足为金陵夺气。非敌将被间,浙军获 胜,元璋其危矣乎!作者双管齐下,东西夹叙,虽曰按时述事,而不为分段
表清,忽说与士诚兵战,忽说与友谅兵争,盖隐隐绘一忙乱情形,俾阅者知
当日大势,若是其亟。至青田定计,熟权缓急,而战事次序,乃可得而分矣。 故曰本回为过渡文字。
第九回 刘伯温定计破敌 陈友谅挈眷逃生
却说青田名士,迭征乃至。这人为谁?系姓刘名基,字伯温,就是翊 赞朱氏,创成明室的第一位谋臣。郑重出之。先是元至顺间,基举进士,博 通经史,兼精象纬学,时人论江左人物,推基为首,以为诸葛孔明,不过尔 尔。江浙大吏,屡征不出,至石抹宜孙守处州,经略使李国凤屡称基才,请 他重用。宜孙仅召为府判,不与兵事,基仍弃官归青田。时黄岩人方国珍, 据温、台、庆元等路,骚扰浙边,大吏犹专事羁縻,不加讨伐,基屡请严剿, 不见从,乃归募同志,部勒成军,借避寇患。及胡大海下处州,闻名往聘, 基仍谢绝。大海乃请命元璋,赍币往聘,犹不肯起。及元璋命总制孙炎,致 书固请,乃慨然道:“我昔游西湖,见西北有异云,曾谓是天子气,十年后 当应在金陵。今朱氏创兴,礼贤下士,应天顺人,我不妨前往,助他一臂, 得能有成,也不负我生平志愿了。”于是束装就道,径诣应天。
元璋闻他来见,忙下阶恭迎,赐以上坐,从容与论经史,及咨以时事, 基应对如流,畅谈要策,共得十八条。元璋喜甚,便道:“我为天下屈先生,
先生幸毋弃我!如有指陈,愿安受教。”可谓虚己以听。基乃语元璋道:“明 公据有金陵,甚得地势,但东南有张士诚,西北有陈友谅,屡为公患。为明 公计,必须扫除二寇,方可北定中原。”元璋蹙额道:“这两人势颇不弱,如 何可以剿灭?”基答道:“御敌当权缓急,用兵贵有次序,张士诚一自守虏, 尚不足虑,陈友谅劫主称兵,地据上游,无日忘金陵,应先用全力,除了此 害。陈氏灭,张氏势孤,一举可定。然后北向中原,造成王业,明公曾亦设 此想么?”确是坐言起行之计,不比前文进谒之士,专务泛论,无裨军谋。 元璋道:“先生妙计,很是佩服,此后行军,全仗先生指导!”基始应声而出。 元璋即命有司筑礼贤馆,使基入居,宋濂、章溢、叶琛三人,亦住馆内。嗣 命濂任江西等处儒学提举,并遣世子受经。授章、叶为营田司佥事。
惟留基入主军务,事无大小,一律咨询。基颇感知遇,遂壹意参赞, 知无不言。元璋尝呼为先生而不名,语人时,每比基为张子房,不愧留侯。 真所谓君臣相遇,如鱼得水了。
元璋方简阅军马,准备出师,忽闻陈友谅挟了徐寿辉,艤舟东下,进 攻太平,正拟遣将往援,忽由太平逃来溃兵,禀称太平失陷,花将军阖门死 事,连知府许瑗,院判王鼎,统已殉节了。叙太平被陷事,恰先述禀报,后 及详情,是倒戟而出之法,与上文各节不同。元璋不禁失惊道:“有这般事 么?我的义儿文逊,怎么样了?”来兵答道:“想亦尽忠了。”元璋失声大恸, 经诸将从旁劝解,尚是流涕不止。原来黑将军花云与元璋养子朱文逊,同守 太平。及友谅来攻,两人率兵三千名,鏖战三日,友谅不能入。会大雨水涨, 友谅引巨舟薄城西南,令士卒夜登舟尾,缘梯登堞,遂入城。花云、文逊, 巷战一夜,力屈遭擒。文逊被杀,云忽奋臂大呼,激断绳索,夺了守兵的短 刀,左右乱砍,杀死五六人。众兵一齐杀上,伤他右臂,复被絷住,云大骂 道:“贼奴敢伤害我,我主且至,必砍尔等为肉泥!”有声有色,虽死不朽。 众兵闻言大怒,竟把他缚住船樯,一阵射死。云妻郜氏,亦赴水殉节。子炜, 方三岁,侍女孙氏,抱炜远窜,被乱兵掠至九江。元璋常求花氏后裔,苦无 所得,至友谅败殁,才见一皓首庞眉的老人,带着孙氏,负儿而来。当下接 儿在手,置着膝上,抚顶叹道:“虎头燕颔,不愧将种,黑将军算不虚死了。” 言毕,即命赐老人衣。谁知老人倏忽不见,四处找寻,仍无下落,弄得元璋 也惊疑起来,依史而陈,并非虚譔。随即问明孙氏,孙氏泣拜道:“奴自逃 出太平,为乱军所掳,军中恨儿夜啼,由奴拔质簪珥,寄养渔家。嗣奴复潜 窃儿出,脱身东走,登舟渡江,江中复遇乱军,将奴与儿推入江心,幸得断 木附着,飘入芦渚。七日无食,只取莲实充饥。巧逢老人到来,救奴及儿同 行至此。奴万死一生,得将此儿保存,伏乞推恩收育,不负小主人一番忠诚。” 孙氏可谓义婢。元璋亦流泪道:“主忠仆义,万古流芳,我不惟保养此儿, 连你亦应矜恤。只与你同来的老人,究竟何姓何名?为何不知去向?”孙氏 道:“他只自称雷老,不说实名。”元璋迟疑半晌,方说了“忠孝格天”四字, 应有此理。仍命孙氏抚养花炜,岁给禄糈。至炜年长成,累官指挥佥事,孙 氏亦受旌封,这是后话,暂且不表。
且说陈友谅既得太平,急谋僭号,遣壮士椎杀寿辉,便假采石五通庙 为行宫,自称皇帝,国号汉,改元大义。命邹普胜为太师,张必先为丞相, 张定边为太尉,一面遣使约张士诚,同攻应天。士城不敢遽允,遣还来使。 此刘基所谓自守虏也。不然,东西相应,应天宁不危乎?友谅怒道:“盐侩 不来,我岂不能下金陵么?”大言不惭。遂大集舟师,自江州直指应天。舳
舻蔽空,旌旗掩日,自头至尾,差不多有数十里。仿佛曹操八十万大兵。警 报飞达应天,元璋即召众将会议,众将纷纷献计,有说友谅兵盛,宜出城迎 降的,有说应走据钟山,徐图规复的,独刘基瞋目无言。胸有成竹。元璋退 入,召基问话,基答道:“说降说走,都可斩首,斩了他方可破贼。”我亦云 然。元璋道:“依先生高见,计将安出?”基答道:“天道后举者胜,我以逸 待劳,何患不克?”元璋称善。基复密语良久,下文统暗括在内。元璋益喜, 复出厅升座。众将又上来献议,或请遣兵先复太平,或请主帅亲自出征,又 换了一派议论,想是斩首之言,已被闻知。统被元璋驳去,只命参谋范常, 贻书胡大海,命他出捣信州,牵制友谅后路。范常应声而出,自去照行。元 璋又召康茂才入内,与语道:“闻汝与友谅相知,能否通诈降书么?”茂才 道:“愿如尊命!且家有老阍,曾事友谅,遣使赍书,必信无疑。”元璋喜道: “既如此,快修书出发!”茂才应令,立写就诈降书,并密嘱司阍数语,令 乘一小舟,径投友谅军前。友谅得书,便问道:“康公何在?”司阍答道:“现 守江东木桥。”友谅即待以酒食,令他还报道:“归语康公,我到江东桥,三 呼老康,即当倒戈内应,不可误事!”利令智昏。司阍唯唯连声。返报茂才, 茂才即入禀元璋,元璋笑道:“友谅友谅!已入我彀中了。”急令李善长带了 工役,乘着月夜,把江东木桥,改为铁石,一夕而成,大书江东桥三字,令 人一望便知。善长还报,元璋即命常遇春、冯国胜、此时冯国用已殁,弟胜 承袭兄职。华高等,率帐前五翼军,伏石灰山侧,徐达伏兵南门外,并各嘱 道:“我当统兵至卢龙山,你等可遥望山上,竖着赤帜,便知寇至;改竖黄 帜,乃可麾兵杀出,休得有误!”诸将领命去讫。此两路是防陆。又命杨璟 驻兵大胜港,张德胜、朱虎等,领舟师出龙江关外。此两路是防江。分拨已 定,乃亲自督兵出城,至卢龙山驻扎,专待友谅兵来。
不一日,友谅果联舟东下,至大胜港,口甚狭,仅容三舟,濒岸又见 有重兵驻着,杨璟兵出现。恐被出击,不敢停留,遂退出大江,径来觅江东 桥。距桥约半里,已有江东桥三字,映射眼波,只桥是大石砌成,并非木质, 未免心中怀疑,至此尚不知中计,确是笨伯。
复驶近桥边,连呼老康老康,凭他叫破喉咙,并没有人出应,只有空
中声浪,回了转来,也答他是老康两字。妙甚。趣甚。友谅才知中计,但因 船多人众,恰还没有慌忙,复下令向龙江进发。既抵龙江,即遣万人登岸立 栅,声势锐甚。时方酷暑,烈日炎炎,元璋服紫茸甲,在山上张盖督兵,嗣 见将士挥汗如雨,立命去盖,与将士同曝日中。驭兵之道在此。将士欲下山
夺栅,元璋道:“天将下雨,汝等且就食,俟乘雨往击未迟。”想是刘军师教
他。诸将昂头四顾,并没见有云翳,大都莫名其妙,只好遵令就食。食方毕, 西北风骤起,黑云四至,大雨倾盆而下,元璋即命将士下山拔栅,一面竖起 赤帜。友谅见立栅被拔,亦麾众力争。两下相杀,雨忽停止。元璋复改竖黄 帜,并发鼓声。于是常遇春等自左杀到,徐达自右杀到,把登岸的敌兵,统
驱入水中。友谅忙麾舟渡军,舟甫离岸,张德胜、朱虎又领舟师杀来,吓得
友谅不知所为,偏偏潮神又与他为仇,来时潮涨,去时潮落,把数百号兵船, 一概胶住浅滩,不能移动。友谅无法可施,忙改乘小舟,飞桨逃出,其余军 士,亦多投水逃生,有一半不善泅水的,统沉没江心,至河伯处当差去了。 元璋复命诸将追袭,自率亲兵,收夺败舰,共得巨舰百余艘,战舸数百,连
友谅所乘的大船,亦一律获住,船中尚留着康茂才书,元璋不觉失笑道:“呆
鸟呆鸟!”言已,复检点俘虏,共得七千余人,押领而归。
且说友谅易舟西遁,又见敌舟远远追来,忙下令加桨飞逃,至慈湖, 距敌舟不过数丈,正在着急,又遇火箭射至,烈焰飞腾,那时急不暇择,只 好驶舟近岸,一跃登陆,鼠窜而去。这边的张德胜、朱虎及廖永忠、华云龙 等,哪里肯舍,毁了友谅的舟,复上岸力追,直抵采石。不防友谅得了援兵, 回马来战,张德胜首先陷阵,致受重伤,死于军中。廖永忠、华云龙等,见 德胜陷没,勃生义愤,舍命冲锋,一场死斗,仍将友谅杀败,友谅方弃甲曳 兵,逃回江州去了。友谅一败。嗣是徐达复太平,胡大海取信州,冯国胜等 取安庆,露布飞驰,欢声腾跃。偏友谅不肯干休,遣张定边攻安庆,李明道 攻信州,安庆竟被夺去,信州由李文忠往援,擒住明道,献至应天。明道愿 降,并言友谅可取状,于是元璋复造了龙骧巨舰,亲率舟师,再攻安庆。廖 永忠、张志雄等,奋勇当先,拔了水寨,进兵攻城,自旦至暮不能下。刘基 献议道:“安庆城高而固,急切不能攻下,何若移师江州,破他巢穴。”的是 胜着。元璋不待说毕,即下令撤围,鼓舟西上。聪明人不消细说。舟过小孤 山,遇有数舟来降,舟中有两员大将,一个叫作傅友德,一个叫作丁普郎。 元璋召入,问明来历,知系友谅部将,弃暗投明,自然心喜。且见友德较为 英武,便命他仍率原舟,作为前导。沿途遇着江州巡兵,一概招降,稍有不 服,立刻扫净。片帆风顺,径达江州城下。友谅闻报,尚疑是士卒误传,待 至城外鼓角喧天,方知敌兵果到,慌忙整兵守御。仿佛做梦。惟江州抱水依 山,也是一座坚城,友谅倚作巢穴,简直是不易攻的。当下一攻一守,相持 两日,城完如故。友谅稍稍放心,不想到了夜间,敌兵竟登城杀入,急得友 谅手足无措,忙挈妻逃出城门,乘舟西奔,逃至武昌去了。友谅二败。原来 元璋用刘基计,密测城堞高度,令工兵在各舰尾,搭造天桥,乘着暗夜,一 列将船倒行,直逼城下,天桥与城堞,巧巧衔接,将士援桥登城,不费甚么 气力,竟得杀入城中,友谅还道神兵自天而下,哪得不仓猝逃去?原来如此。 江州已下,南昌守帅胡廷瑞,也遣使郑仁杰输诚,唯请勿散他旧部。 元璋颇有难色,刘基在后,潜踢元璋所坐胡床,元璋大悟,又似张子房之蹑 沛公。乃遣仁杰还,并赐书慰谕,准如所请。廷瑞即遣甥康泰赍书请降,自 是余干、建昌、吉安、南康诸郡县,相继投诚。元璋又命赵德胜、廖永忠、 邓愈等,分兵四出,略瑞州、临江,拔浮梁、乐平,并攻克安庆赣皖一带, 十得七八。元璋乃率军东还,道出南昌,胡廷瑞率甥康泰及部将祝宗等,出 城迎谒。元璋慰劳有加,并令廷瑞等同归应天,留邓愈驻守南昌,叶琛任知 府事。临行时,廷瑞密白元璋,以祝宗、康泰二人,不甚可恃,元璋乃令二 人归徐达节制,从征武昌,不意元璋才归,祝宗、康泰果谋叛返兵,袭入南 昌。叶琛战死,邓愈单身逃免。幸徐达旋师平乱,诛祝宗,赦康泰,南昌复 定。元璋闻报,方转忧为喜道:“南昌控引荆、越,系西南藩屏,今为我有, 是陈氏一臂断了,但非骨肉重臣,恐不可守。”乃改南昌为洪都府,命侄儿 朱文正为大都督,统率赵德胜、薛显等,与参政邓愈,一同往守。各将方去, 忽由浙东迭来警耗,报称胡大海、耿再成两将,被刺身亡,元璋又出了一大
惊,小子走笔至此,又有一诗咏道:大功未就已身捐,百战沙场总枉然。 只有遗名垂竹帛,忠魂犹得慰重泉。 毕竟胡、耿两将如何被刺,且看下回分解。
----------本回所叙,纯系朱、陈两方战事,而朱氏之得胜,又全属 刘基之功。陈友谅既得太平,即乘胜东下,声势锐甚,金陵诸将,议降议避,
莫衷一是,元璋虽智不出此,然非刘基之密为定计,则未必全胜。史传多归
美元璋,此系善则称君之常例,演史者所当推陈出新,不得仍如史官云云也。 至若江州之役,南昌之降,则刘基本传中,亦历述其匡赞之功。天生一朱元 璋,复生一刘伯温,正所以成君臣相济之美,非揭而出之,曷由显刘青田之 名乎?惟近世小说家,有以神奇称基者,则未免附会,转失其真,是固本书 所不取也。
第十回 救安丰护归小明王 援南昌大战伪汉主
却说胡大海留守金华,耿再成留守处州,本是犄角相应,固若金汤。 惟金、处本多苗军,胡、耿两将,多雅意招揽,不分畛域。苗将蒋英、刘震、 李福等,归降胡大海,李佑之、贺仁德等,归降耿再成。胡、耿皆留置麾下, 一例优待,怎奈狼子野心,终不可恃。为滥收降将者,作一棒喝。蒋英、李 福等先谋作乱,商诸刘震,震颇不忍,李福谓举行大事,不能顾及私恩,于 是震亦相从,先以书勾通处州苗将,令同时举兵,一面禀请大海,至八咏楼 下观弩。大海不知是诈,挺身而出,将上马,忽有苗将锺矮子跪马前,诡禀 蒋英罪状。大海未及答,回顾蒋英,不料被英突出铁锤,击中头脑,顿时脑 浆迸出,死于非命。英即断大海首,胁从大海部兵。大海子关住及郎中王恺, 俱被英等杀死。惟典史李斌,怀着省印,缒城至严州告急。李文忠亟遣何世 明、郭彦仁等往讨,张德济亦自信州奔赴,这边方闹个不了,那边又响应起 来。此所谓铜山西崩,洛钟东应。李佑之、贺仁德等,先接蒋英等书,尚未 敢动,至大海被杀,即放胆作乱。耿再成方与客饮,闻变调军,兵卒未满二 十人,佑之等已经杀入,再成叱道:“贼奴!何负尔等,乃敢造反?”言未 已,佑之等已攒槊环刺,再成挥剑,连断数槊,卒因贼众槊多,不胜防备, 身中数创,大骂而死。分省部事孙炎及知府王道同,均遇害。再成子天璧, 方奉命往处州,征发苗兵,中途闻变,亟遣人至李文忠处乞援,一面纠集再 成旧部,急赴父难。
这时候的警报,早达应天,元璋未免痛悼,并语刘基道:“金、处有失, 衢州恐亦被兵,如何是好?”刘基道:“贼众乌合,尚不足虑,且严州有李 将军,就近赴援,制贼有余,若虑及衢州,不材愿往镇抚。且前因兵事倥偬, 以至丧母未葬,此时正可乘便回籍,为公及私了。”元璋喜道:“先生愿行, 尚有何说!”遂拨了得力将士,令基带去,以便调遣。基星夜前进,到了衢 州,守将夏毅,忙迎基入城,并语衢州亦多讹言,基云无妨,当下派兵四驻, 并揭榜安民,一夕即定。确是大材。嗣发书至各处属县,谕以镇静无恐,休 得自扰!各县亦相安无事。一瞬旬余,闻金华叛将蒋英等已败投张士诚,处 州叛将李佑之等,亦由李文忠部将与耿天璧等击死,不出先生所料。遂遣使 驰报应天,自回原籍葬母去了。元璋得刘基使报,又接李文忠捷书,自然欣 慰,遂命李文忠为浙江行中书省左丞,总制严、衢、信、处诸郡军马。以耿 天璧袭父职,留守处州。后由李文忠出攻杭州,得获蒋英等,刺血祭大海, 寻复追封大海为越国公,再成为高阳郡公,事且慢表。归结胡大海、耿再成 二人。
且说刘基回籍葬母,在家丁忧,方国珍亦驰书慰唁,基答书称谢,并
宣示元璋威德,劝他归附。国珍乃遣使至应天,进贡方物。元璋甚喜,贻书 刘基,慰劳备至。又常遥咨军事,并约期促赴应天,基于至正二十二年春还 籍,至二十三年春复出,适元璋拟亲援安丰,基即进谏道:“友谅、士诚, 耽耽思逞。为主公计,不如勿行为是。”元璋道:“小明王被围甚急,我向奉 他龙凤年号,不忍袖手旁观,因此不得不往。”基嘿然。原来基初至应天, 见中书省曾设御座,奉小明王韩林儿虚位,每当春秋佳节,自元璋以下,皆 向座前行庆贺礼,基独不往,且愤愤道:“一个牧竖,奉他何为?”独具只 眼。至是韩林儿居亳州,为元统帅察罕帖木儿所败,偕刘福通遁至安丰。张 士诚又乘隙往攻,率众十万,围住安丰城。刘福通不能敌,飞使从间道至应 天,哀乞援师。基不欲往援,所以谏阻,偏偏元璋不从,竟率徐达、常遇春 等,兼程而往。及至安丰,城已失守,福通被杀,林儿在逃。士诚将吕珍, 据城列栅,水陆连营,徐达等拔他中垒,乘胜进击,不想前面阻着大濠,一 时不能逾越,后面偏遇吕珍杀至,分着左右两翼,围裹拢来,竟把徐达等困 住垓心。亏得常遇春率军横击,三战三胜,才得击走吕珍,追了一程,吕珍 复得庐州左君弼援军,翻身再战,复被徐达、常遇春等杀退。元璋乃命徐达 等攻庐州,自率兵往觅林儿,得诸途中,送居滁州,自回应天。为此一行, 险些儿把龙蟠虎踞的都城,被人暗袭。亏陈友谅见近忘远,只把五六十万的 大兵,专攻南昌,不袭应天,令这位暗叨天佑的元璋公,还好从容布置,与 友谅鏖战鄱阳湖,决最后的胜负。说来话长,由小子从头至尾,演述出来, 以便看官详阅。欲叙鄱阳战事,先用如椽之笔,承上起下,见得此战关系甚 大,非寻常战事可比。
这友谅因疆宇日蹙,愧愤交集,意欲破釜沉舟,与元璋决一死战,于 是大作战舰,每舟分三级,高约数丈,上下人语不相闻,房室俱备,中可走 马,行军之道,全在灵活,况江中之战,不比海中,造此大舰何为者?当下 载着百官家属,及所有士卒六十万,悉数东来。孤注一掷,越是呆鸟。到了 南昌,便把各舰停住,准备攻城。何不直捣金陵。守帅朱文正,闻友谅倾国 而来,急命邓愈守抚州门,赵德胜守官步、士步、桥步三门,薛显守章江、 新城二门,牛海龙等守琉璃、澹台二门,自率精锐二千人,居中节制,往来 策应。那友谅亲自督兵,猛扑抚州门,兵士各持笠帽大的盾牌,上御矢石, 下凿城垣。不多时,但听得一声怪响,城竟坍坏二十多丈。各兵方拟拥入, 忽见里面铳声迭发,射出许多火星,熊熊炎炎。闪铄如电,稍被触着,不是 焦头,就是烂额,此时欲用盾牌遮蔽,哪知盾系竹制,遇着火尤易燃烧,大 众多是畏死,自然逐步倒退。邓愈即饬兵竖栅,栅未竖成,外兵又进,两下 接仗,不得不血肉相搏。正危急间,文正督诸将来援,且战且筑。外兵怎肯 歇手,连番杀入,连番退出,等到城墙修毕,内外尸骸,好似山积。文正麾 下的猛将,如李继先、牛海龙、赵国旺、许珪、朱潜等,统已战死了。友谅 休兵数日,复攻新城门,忽城内突出一支人马,似龙似虎,锐不可当,首将 便是薛显,提刀突阵,尤为凶猛。友谅将刘震,不顾好歹,上前拦住,被薛 显横腰一刀,挥作两段,余众披靡。薛显杀了一阵,收兵而回。入城后,检 点将士,只不见百户徐明,探问下落,才知穷追被擒,惋惜不已。友谅愤攻 城不下,自己没用,愤亦何益?增修战具,移攻水关。水关有栅,文正集壮 士防守,见友谅兵至,从栅缝中迭出长槊,迎头刺击。友谅兵也是厉害,夺 槊更进,不防里面换用铁戟刺出,奋手去夺,都一声惨号,七颠八倒。看官 道这铁戟上有何物?乃是用火淬过,一经着手,立即灼烂。自是无人近前,
水关又无恙了。友谅乃分兵攻陷吉安、临江,招降李明道,杀死曾万中,复 擒住刘齐、朱叔华、逍天麟三人,至南昌城下开刀,并呼城上守兵道:“如 再不降,以此为例。”守兵不为动。友谅复攻官步、士步两门,赵德胜日夕 巡城,指麾士卒,忽来了一支硬箭射中腰眼,深入六寸,顿时忍痛不住,拔 剑叹道:“我自壮岁从军,屡受创伤,未有如此厉害,今日命该当绝,只恨 不能从我主公,扫清中原。”言至此,猝然晕仆,竟尔逝世。出师未捷身先 死,长使英雄泪满襟。德胜殁后,军士越奋,友谅亦越攻不下,但总不肯舍 去,镇日里围住这城。真是呆鸟。文正佯遣兵纳款,令他缓攻,阴令千户张 子明,偷越水关,赴应天告急。
子明扮做渔夫模样,摇着渔舟,唱着渔歌,混出石头城,昼行夜止, 半月始达应天,易服见元璋。元璋始悉南昌被困状,且问友谅兵势如何?子 明道:“友谅倾国而来,兵势虽盛,战死恰也不少。现在江水日涸,巨舰转 驶不灵,且师久粮匮,蹙以大兵,不难立破。”元璋道:“你先归报文正,再 坚守一月,吾当亲自来援。”子明领诺,仍改作渔翁装,摇舟疾返,不意到 了湖口,竟被友谅逻卒拘住。去时得脱,归时始被执,暗中也有天意。友谅 道:“你是何人?敢如此大胆。”子明道:“我是张子明,至应天乞援的。”直 言得妙。友谅复道:“元璋曾来援否?”子明道:“即日便至。”尤妙。友谅 道:“你若有志富贵,不如出语文正,说是应天无暇来援,令他速降。”子明 瞪目道:“公休欺我!”反诘尤妙。友谅道:“决不欺你。”子明道:“果不相 欺,我便去说。”友谅便命人押至城下,命与文正答话。子明高声呼道:“朱 统帅听着!子明使应天已回,主上令我传谕,坚守此城,援军不日就到了。” 仿佛春秋时之晋解扬,但楚庄不杀解扬,而友谅杀子明,安能成霸?友谅闻 言大怒,立将子明杀死,这且按下。
且说元璋因南昌围急,飞调徐达等回军,集师二十万,禡纛龙江,克 期出发。至湖口,先遣指挥戴德,率着两军,分屯泾江口、南湖嘴,遏友谅 归路。又檄信州兵马,守武阳渡,防友谅逃逸。安排已就,然后驶舟再进。 友谅自围攻南昌,已阅八十五日,至是闻元璋来援,遂撤围东下,至鄱阳湖 迎战。元璋率着舟师,从松门入鄱阳湖,抵康郎山,遥见前面樯如林立,舰 若云连,料是联舟逆战的友谅军,便语诸将道:“我观敌舟首尾连接,气势 虽盛,进退欠利,欲要破他,并非难事。”徐达在旁道:“莫如火攻。”元璋 道:“我意亦然。”乃分舟师为二十队,每舟载着火器弓弩,令各将士驶进敌 船,先发火器,次放硬箭。
众将士依计而行,果然一战获胜,杀敌军一千五百余人。徐达身先诸 将,夺住巨舟一艘。俞通海复乘风纵火,焚敌舟二十余只,余将宋贵、陈兆 先等,亦相率死战。这时候,前后左右的敌船,多半被火,连徐达所坐的大 船,也被延烧,达忙令兵士扑灭火势,奋力再战。元璋恐达有失,遣舟往援, 达得了援舟,越觉耀武扬威,争先驱杀。不意敌兵避去徐达,却争来围攻元
璋,元璋见敌兵趋集,急欲鼓船督战,船行未几,忽被胶住。友谅骁将张定
边,乘隙入犯,一声号召,四面的汉兵,摇橹云集,把元璋困住垓心。指挥 程国胜,与宋贵、陈兆先等,忙率兵抵住,一当十,十当百,拼个你死我活, 真杀得天昏地黯,日色无光。那张定边煞是勇悍,只管四面指麾,重重围裹。 宋贵、陈兆先舍命抗拒,身中数十创,竟毙舟中。元璋至此,也不觉失色。
死是人人所怕。裨将韩成进禀道:“杀身成仁,人臣大义,臣愿代死纾敌,
敢请主公袍服,与臣易装,总教主公脱难,臣死何妨!”纪信又复出现。元
璋沉吟不答。韩成方欲再言,只听得敌舟兵士,呼噪愈急,声势汹汹中,约 略有速杀速降等字样,益令朱公急杀。急得韩成不遑再待,只呼道:“主公 快听臣言,否则同归于尽,有何益处?”元璋乃卸下衣冠,递与韩成。韩成 更衣毕,复把冠戴在头上,顾道元璋道:“主公自重!韩成去了。”比易水歌 尤为悲壮。元璋好生不忍,奈事在眉急,不得不由他自去。韩成登着船头, 高叫道:“陈友谅听着!为了你我两人,劳师动众,糜烂生灵,实属何苦? 我今且让你威风,你休得再行杀戮!你看你看。”说至看字,扑咚一声,竟 投入水中去了。小子有诗赞韩成道:荥阳诳楚愿焚身,谁意明初又有人。
水火不情忠骨灭,空留史笔纪贞臣。 韩成既死,敌攻少缓,只张定边尚不肯退,忽觉飕的一声,一支雕翎
箭,正向张定边右额射至。定边失声道:“罢了!罢了!”小子不知此箭何来, 待查明底细,再行详述。
----------是回本旨,系欲承接上文,叙入南昌被围,鄱阳大战事。
因中间有胡、耿被害,及安丰一段情节,不能不叙,故随手插入。胡、耿为 有功之臣,叙其始,纪其末。安丰之行,关系尤大,南昌几乎失守,金陵几 乎被袭,揭而出之,非特事实之不漏,抑以见军国事之不能稍失也。陈友谅 不袭应天,专攻南昌,着手之误,不待细说。且以六十万众,攻一孤城,相
持至八十余日,犹不能下,是殆所谓强弩之末,鲁缟难穿,奚待鄱阳之战,
始见胜负耶?惟朱、陈二氏之兴亡,实以鄱阳一战为关键,故是回下笔,不 敢苟且,亦不敢简率,阅者于此得行文之法焉。
第十一回 鄱阳湖友谅亡身 应天府吴王即位
却说陈友谅骁将张定边,正围攻元璋,突被一箭射来,正中右额,这 箭不是别人所射,乃是元璋部下的参政常遇春。当下射中定边,驶舟进援, 俞通海亦奋勇杀到。定边身已负创,又见遇春诸将,陆续到来,没奈何麾舟 倒退。这江中水势,却也骤涨,把元璋的坐船,涌起水面,乘流鼓荡,自在 游行。想是韩成应死此地,不然,大江之水,何骤浅骤涨耶?元璋趁势杀出, 复令俞通海、廖永忠等,飞舸追张定边。定边身受数十箭,幸尚不至殒命, 轻舟走脱。时已日暮,元璋乃鸣金收军,严申约束,并叹道:“刘先生未至, 因罹此险,且丧我良将韩成,可悲可痛!”当下召徐达入舱,并与语道:“我 恐张士诚袭我都城,所以留刘先生守着,目下强寇未退,势应再战,你快去 掉换刘先生,请他星夜前来,为我决策,方免再误!”刘基未至,从元璋口 中叙出,以省笔墨。徐达夤夜去讫。
阅数日,基尚未至,友谅复联舟迎战,旌旗楼橹,遥望如山。元璋督 兵接仗,约半时,多半败退。恼得元璋性起,立斩队长十数人,尚是倒退不 止。郭兴进禀道:“敌舟高大,我舟卑下,敌可俯击,我须仰攻,劳逸不同, 胜负自异。愚见以为欲破敌军,仍非火攻不可。”元璋道:“前日亦用火攻, 未见大胜,奈何?”正说着,只见扁舟一叶,鼓浪前来,舟中坐着三人,除
参谋刘基外,一个服着道装,一个服着僧装,道装的戴着铁冠,尚与元璋会
过一面,姓名叫作张中,别字景和,自号铁冠道人,元璋在滁时,铁冠道人
曾去进谒,说元璋龙瞳凤目,有帝王相,贵不可言。元璋尚似信未信,后来 步步得手,才知有验。补叙铁冠道人,免致遗珠。此时与刘基同来,想是有 意臂助。只有一个僧装的释子,形容古峭,服色离奇,素与元璋未识。至是 与元璋晤着,方由刘基替他报名,叫作周颠,系建昌人氏,向在西山古佛寺 栖身,博通术数,能识未来事,刘基尝奉若师友,因亦邀他偕行。不没周颠。
元璋大喜,忙问破敌的法儿。刘基道:“主公且暂收兵,自有良策。” 元璋依言,便招兵返旆,退走十里,方才停泊,于是复议战事。刘基也主张 火攻,元璋道:“徐达、郭兴等,统有是说,奈敌船有数百号,哪里烧得净 尽?况纵火全仗风势,江上风又不定,未必即能顺手,前次已试验过了。” 说至此,铁冠道人忽大笑起来,元璋惊问何因?铁冠答道:“真人出世,神 鬼效灵,怕不有顺风相助么?”元璋道:“何时有风?”周颠插入道:“今日 黄昏便有东北风。”此系测算所知,莫视他能呼风唤雨。元璋道:“高人既知 天象,究竟陈氏兴亡如何?”周颠仰天凝视,约半晌,把手摇着道:“上面 没他的坐位。”元璋复道:“我军有无灾祸。”周颠道:“紫微垣中,亦有黑气 相犯,但旁有解星,当可无虑。”都为下文伏线。元璋道:“既如此,即劳诸 君定计,以便明日破敌。”周颠与铁冠道人齐声道:“刘先生应变如神,尽足 了事,某等云游四方,倏来倏往,只能观贺大捷,不便参赞戎机。”不愧高 人。元璋知不可强,令他自由住宿,复顾刘基道:“明日请先生代为调遣, 准备杀敌。”刘基道:“主公提兵亲征,应亲自发令为是,基当随侍便了。” 元璋允诺。基复密语元璋道:“如此如此。”元璋益喜。遂令常遇春等进舱, 嘱授密计,教他一律预备,俟风出发,常遇春领命而去。
转瞬天晚,江面上忽刮起一阵大风,从震坎两方作势,阵阵吹向西南。 友谅正率兵巡逻,遥见江中来了小舟七艘,满载兵士,顺风直进,料是敌军 入犯,忙令兵众弯弓搭箭,接连射去,哪知船上的来兵,都是得了避箭诀, 一个都射不倒,趣语。反且愈驶愈近。此时知射箭无用,改令用槊遥刺,群 槊过去,都刺入敌兵心胸,不意敌兵仍然不动,待至抽槊转锋,那敌兵竟随 槊过来,仔细一看,乃是戴盔环甲的草人。大众方在惊疑,忽敌船上抛过铁 钩,搭住大船,舱板里面的敢死军,各爇着油渍的芦苇,并硫磺火药等物, 纷纷向大船抛掷,霎时间烈焰腾空,大船上多被燃着。友谅急令兵士扑灭, 怎奈风急火烈,四面燃烧,几乎扑不胜扑。常遇春等又复杀到,弄得友谅心 慌意乱,叫苦不迭。所授密计,一概发现。恼动了友谅两弟,一名友仁,一 名友贵,带领平章陈普略等,冒火迎战。友仁眇一目,素称枭悍,普略绰号 新开陈,也是一条胆壮力大的好汉。偏偏祝融肆虐,凭你甚么大力,但教几 阵黑烟,已薰得人事不知,所以友仁、友贵等,接战未久,已陆续倒毙水中。 友谅知不能敌,麾兵西遁,无如大船连锁,转掉不灵,等到断缆分逃,焚死 溺死杀死的,已不计其数。只元璋部将张志雄等,舟樯忽折,为敌所乘,竟 被围住。志雄窘迫自刭,他将余昶、陈弼、徐公辅皆战死。还有丁普郎一人, 身受十余创,头已脱落,尚植立舟中,持刀作战状。及援兵四至,救出那舟, 将士大半伤亡,只夺得尸骸,令他归葬罢了。战虽获胜,尚伤亡多人,是之 谓危事。
友谅逃了一程,见敌舟已远,顿时咬牙切齿,与诸将计议道:“元璋狡 狯,用火攻计,折我大军无数,此仇如何得报?我见元璋坐船,樯是白色, 明日出战,但望见白樯,并力围攻,杀了他方泄我恨。”恐无此好日。部众 领命。到了翌晨,又鼓勇东来,只望白樯进攻,谁意前面列着的船樯,统成
白色,辨不出甚么分别,不叙元璋这边,含蓄得妙。顿时相顾惊愕;但已奉 出战命令,不好退回,只得上前奋斗。元璋自然麾众接战,自辰至已,相持 不下。忽刘基跃起大呼道:“主公快易坐船!”元璋亦不遑细问,急依了基言, 改乘他舟。基亦随至,并用双手虚挥,面作喜色道:“难星过了。难星过了。” 言未已,但闻一声炮响,已将原舟弹裂。元璋且惊且喜,复语刘基道:“此 后有无难星?”基答道:“难星已过,尽可放心。”既写刘基,亦回应周颠语。 于是元璋麾舟更进,时友谅高坐舵楼,正辨出元璋坐船,用炮击碎,满疑元 璋必死,不想元璋又督兵杀来,很是惊骇,没精打采的下舵楼去了。
且说元璋部将廖永忠、俞通海等,驾着六舟,深入敌中,舟为大舰所 蔽,无从望见,好似陷没一样。俄顷见六舟将士,攀登敌舟,逢人便杀,见 物即烧,那时元璋所有的将士,益觉勇气百倍,呼声震天,波涛立起,日为 之暗。敌船大乱,怎禁得元璋部下,杀一阵,烧一阵,刀兵水火,一齐俱到, 害得进退无路,只好与鬼商量,随他同去。最可笑的,舟高且长,操橹的人, 不识前面好歹,兀自载了同舟敌国,呐喊狂摇,到了火炽,已是不及逃命。 大舟之害,如是如是。友谅到此,狼狈已极,亏得张定边拼命救护, 才得冲出重围,退保鞋山。元璋率诸将追至罂子口,因水面甚狭,不好轻进, 便在口外寄泊,友谅亦不敢出战。相持一日,元璋部将欲退师少休,请诸元
璋,未得邀允。俞通海复入禀道:“湖水渐浅,不如移师湖口,扼江上流。” 元璋因问诸刘基。基答道:“俞将军言之有理,主公且暂时移师,待至金木 相犯的日时,方可再战。”乃下令移师,至左蠡驻扎。友谅亦出泊渚矶,两 下又相持三日,各无动静。元璋乃遣使遗书友谅道:公乘尾大不掉之舟,顿 兵敝甲,与吾相持。以公平日之强暴,正当亲决一死战,何徐徐随后,若听
吾指挥者,无乃非丈夫乎?唯公决之!尽情奚落,令人难堪。
使方发,忽报友谅左右二金吾将军,率所部来降。元璋甚喜,接见后, 慰劳备至,问明情由,乃是左金吾主战,右金吾主退,俱不见从,两人料友 谅不能成事,因此来降。元璋道:“友谅益孤危了。”既而复有人来报,说是 去使被拘,并将所获将士,一律杀死,元璋道:“他杀我将士,我偏归他将
士,看他如何?”遂命悉出俘虏,尽行纵还,受伤的并给药物,替他治疗;
此等处全是权术。并下令道:“此后如获友谅军,切勿杀他。”一面又致书友 谅道:昨吾舟对泊渚矶,尝遣使赍书,未见使回,公度量何浅浅哉?江淮英 雄,惟吾与公耳。
何乃自相吞并?公今战亡弟侄首将,又何怒焉?公之土地,吾已得之, 纵力驱残兵,来死城下,不可再得也。设使公侥幸逃还,亦宜却帝名,待真
主。不然,丧家灭姓,悔之晚矣!丈夫谋天下,何有深仇?故不惮再告。嘲 讽愈妙。
友谅得书忿恚,仍不作答,只分兵往南昌,劫粮待食。偏又被朱文正 焚杀一阵,连船都被他毁去,嗣是进退两穷。元璋复命水陆结营,陆营结栅
甚固,水营置火舟火筏,戒严以待。一连数日,突见友谅冒死出来,急忙迎
头痛击,军火并施。友谅逃命要紧,不能顾着兵士,连家眷都无心挈领,只 带着张定边,乘着别舸,潜渡湖口,所有余众,且战且逃。由元璋追奔数十 里,自辰至酉,尚不肯舍。蓦见张铁冠自棹扁舟,唱歌而来,元璋呼道:“张 道人!你何闲暇至此?”铁冠笑道:“友谅死了,怎么不闲?怎么不暇?”
元璋道:“友谅并没有死,你休妄言!”铁冠大笑道:“你是皇帝,我是道人,
我同你赌个头颅。”趣甚。元璋亦笑道:“且把你缚住水滨,慢慢儿的待着。”
彼此正在调侃,忽有降卒奔来,报称友谅奔至泾江,复被泾江兵袭击,为流 矢所中,贯睛及颅,已毙命了。张铁冠道:“何如?”言毕,划桨自去。身 如闲鸥,真好自在。
元璋又追擒败众,共获得数千人,及一一查核,恰有一个美姝,及一 个少年,问明姓氏,美姝系友谅妃阇氏,少年系友谅长子善儿。越日,复得 降将陈荣,及降卒五万余名,查询友谅死耗,果系确实。已由张定边载着尸 身,及友谅次子理,奔归武昌去了。友谅称帝仅四年,年才四十四。初起时, 父普才曾戒他道:“你一捕鱼儿,如何谋为大事?”友谅不听。及僭号称帝, 遣使迎父,父语使人道:“儿不守故业,恐祸及所生。”终不肯往,至是果败。 元璋方奏凯班师,至应天,语刘基道:“我原不应有安丰之行,使友谅 袭我建康,大事去了,今幸友谅已死,才可无虞。”回应前回,且明友谅之 失计。于是告庙饮至,欢宴数日。元璋亦高兴得很,乘着酒意,返入内寝, 偶忆着阇氏美色,比众不同,遂密令内侍召阇氏入室,另备酒肴,迫她侍饮。 阇氏初不肯从,寻思身怀六甲,后日生男,或得复仇,没奈何耐着性子,移 步近前。元璋令她旁坐,欢饮三觥,但见阇氏两颊生红,双眉舒黛,波瞳含 水,云鬓生光,不由的越瞧越爱,越爱越贪,吾未见好德如好色者也。蓦然 离座,把阇氏轻轻搂住,拥入龙床。阇氏也身不由己,半推半就,成就了一 段风流佳话。每纳一妇,必另备一种笔墨,此为个人描写身分,故前后不同。 后来生子名梓,恰有一番特别情事,容至后文交代。次日复论功行赏,赐常 遇春、廖永忠、俞通海等采田,余赐金帛有差。只张中、周颠二人,不知去
向,未能悬空加赏,只好留待他日。 大众休养月余,再率诸将亲征陈理,到了武昌,分兵立栅,围住四门,
又于江中联舟为寨,断绝城中出入,又分兵下汉阳、德安州郡。未几已值残
年,元璋还应天,留常遇春等围攻武昌,次年即为元至正二十四年,正月元 日,因李善长、徐达等屡表劝进,乃即吴王位,建百司官属,行庆贺礼。以 李善长为左相国,徐达为右相国,刘基为太史令,常遇春、俞通海为平章政 事,汪广洋为右司郎中,张昶为左司都事,并谕文武百僚道:“卿等为生民
计,推我为王,现当立国初基,应先正纪纲,严明法律。元氏昏乱,威福下
移,以致天下骚动,还望将相大臣,慎鉴覆辙,协力图治,毋误因循!”李 善长等顿首受命。转瞬兼旬,武昌尚未闻报捷,乃复亲往视师,这一次出征, 有分教:江汉肃清澄半壁,荆杨混一下中原。
欲知武昌战胜情形,且俟下回再表。
----------周颠仰天,铁冠大笑,刘基之手挥难星,王者所至,诸神 效灵,似乎战胜攻取,皆属天事,无与人谋。吾谓友谅亦有自败之道,江州 失守,根本之重地已去,及奔至武昌,正宜敛兵蓄锐,徐图再举,乃迫不及 待,孤注一掷,丧子弟,失爱妃,甚至身死人手,为天下笑,是可见国之兴 亡,实关人谋,不得如项羽之刎首乌江,自诿为非战之罪也。阇氏一节,正
史未载,而秘史独有此事,谅非虚诬。冶容诲淫,何怪元璋?失道丧身,遑
问妻孥?惟后文有潭王梓之叛,乃知色为祸根,大倾人国,小倾人城,如元 璋之智,犹不免此,其他无论已。
表而出之,以为后世戒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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