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北史演义



第一回 射蛇首兴王呈预兆 睹龙颜慧妇忌英雄




  世运百年一大变,三十年一小变,变乱是古今常有的事情,就使圣帝 明王,善自贻谋,也不能令子子孙孙,万古千秋的太平过去,所以治极必乱, 盛极必衰,衰乱已极,复治复盛,好似行星轨道一般,往复循环,周而复始。 一半是关系人事,一半是关系天数,人定胜天,天定亦胜人,这是天下不易 的至理。但我中国数千万里疆域,好几百兆人民,自从轩辕黄帝以后,传至 汉、晋,都由汉族主治,凡四裔民族,僻居遐方,向为中国所不齿,不说他 犬羊贱种,就说他虎狼遗性,最普通的赠他四个雅号,南为蛮,东为夷,西 为戎,北为狄。
  这蛮夷戎狄四种,只准在外国居住,不许他闯入中原,古人称为华夏 大防,便是此意。界划原不可不严,但侈然自大,亦属非是。
  汉、晋以降,外族渐次来华,杂居内地,当时中原主子,误把那怀柔 主义,待遇外人,因此藩篱自辟,防维渐弛,那外族得在中原境内,以生以 育,日炽日长,涓涓不塞,终成江河,为虺勿摧,为蛇若何。嗣是五胡十六
国,迭为兴替,害得荡荡中原,变做了一个胡虏腥羶的世界。后来弱肉强食,
彼吞此并,辗转推迁,又把十六国土宇,浑合为一大国,叫作北魏。北魏势 力,很是强盛,查起他的族姓,便是五胡中的一族,其时汉族中衰,明王不 作,只靠了南方几个枭雄,抵制强胡,力保那半壁河山,支持危局,我汉族 的衣冠人物,还算留贻了一小半,免致遍地沦胥,无如江左各君,以暴易暴,
不守纲常,不顾礼义,你篡我窃,无父无君,扰扰百五十年,易姓凡三,历
代凡四,共得二十三主,大约英明的少,昏暗的多,评论确当。反不如北魏 主子,尚有一两个能文能武,武指太武帝焘,文指孝文帝宏。经营见方,修 明百度,扬武烈,兴文教,却具一番振作气象,不类凡庸。他看得江左君臣, 昏淫荒虐,未免奚落,尝呼南人为枭夷,易华为夷,无非自取。南人本来自
称华胄,当然不肯忍受,遂号北魏为索虏。口舌相争,干戈继起,往往因北
强南弱,累得江、淮一带,烽火四逼,日夕不安。幸亏造化小儿,巧为播弄, 使北魏亦起内讧,东分西裂,好好一个魏国,也变做两头政治,东要夺西, 西要夺东,两下里战争未定,无暇顾及江南,所以江南尚得保全。可惜昏主 相仍,始终不能展足,局促一隅,苟延残喘。及东魏改为北齐,西魏改为北
周,中土又作为三分,周最强,齐为次,江南最弱,鼎峙了好几年,齐为周
并,周得中原十分之八,江南但保留十分之二,险些儿要尽属北周了。就中 出了一位大丞相杨坚,篡了周室,复并江南,其实就是仗着北周的基业,不 过杨系汉族,相传为汉太尉杨震后裔,忠良遗祚,足孚物望;更兼以汉治汉, 无论南北人民,统是一致翕服,龙角当头,王文在手,均见后文。既受周禅,
又灭陈氏,居然统一中原,合并南北。当时人心归附,乱极思治,总道是天
下大定,从此好安享太平,哪知他外强中乾,受制帷帟,阿么炀帝小名。小 丑,计夺青宫,甚至弑君父,杀皇兄,烝庶母,骄恣似苍梧,宋主昱。淫荒 似东昏,齐主宝卷。愚蔽似湘东,梁主绎。穷奢极欲似长城公,陈主叔宝。 凡江左四代亡国的覆辙,无一不蹈,所有天知、地知、人知、我知的祖训,
一古脑儿撇置脑后,衣冠禽兽,牛马裾襟,遂致天怒人怨,祸起萧墙,好头
颅被人斫去,徒落得身家两败,社稷沦亡;妻妾受人污,子弟遭人害,闹得

一塌糊涂,比宋、齐、梁、陈末世,还要加几倍扰乱。咳!这岂真好算做混 一时代么?小子记得唐朝李延寿,撰南北史各一编,宋、齐、梁、陈属南史, 魏、齐、周、隋属北史,寓意却很严密,不但因杨氏创业,是由北周蝉蜕而 来,可以属诸北史,就是杨家父子的行谊,也不像个治世真人,虽然靠着一 时侥幸,奄有南北,终究是易兴易哀,才经一传,便尔覆国,这也只好视作 闰运,不应以正统相待。独具只眼。小子依例演述,摹仿说部体裁,编成一 部《南北史通俗演义》,自始彻终,看官听着,开场白已经说过,下文便是 南北史正传了。虚写一段,已括全书大意。
  且说东晋哀帝兴宁元年,江南丹徒县地方,生了一位乱世的枭雄,姓 刘名裕字德舆,小字叫作寄奴,他的远祖,乃是汉高帝弟楚元王交。交受封 楚地,建国彭城,子孙就在彭城居住。及晋室东迁,刘氏始徙居丹徒县京口 里。东安太守刘靖,就是裕祖,郡功曹刘翘,就是裕父,自从楚元王交起算, 传至刘裕,共历二十一世。裕生时适当夜间,满室生光,不啻白昼;偏偏婴 儿堕地,母赵氏得病暴亡,乃父翘以生裕为不祥,意欲弃去,还亏有一从母, 怜惜侄儿,独为留养,乳哺保抱,乃得生成。翘复娶萧氏女为继室,待裕有 恩,勤加抚字,裕体益发育,年未及冠,已长至七尺有余。会翘病不起,竟 致去世,剩得一对嫠妇孤儿,凄凉度日,家计又复萧条,常忧冻馁。裕素性 不喜读书,但识得几个普通文字,便算了事;平日喜弄拳棒,兼好骑射,乡 里间无从施技;并因谋生日亟,不得已织屦易食,伐薪为炊,劳苦得了不得, 尚且饔飧鲜继,饥饱未匀;惟奉养继母,必诚必敬,宁可自己乏食,不使甘 旨少亏。揭出孝道,借古风世。一日,游京口竹林寺,稍觉疲倦,遂就讲堂 前假寐。僧徒不识姓名,见他衣冠褴褛,有逐客意,正拟上前呵逐,忽见裕 身上现出龙章,光呈五色,众僧骇异得很,禁不住哗噪起来。裕被他惊醒, 问为何事?众僧尚是瞧着,交口称奇。及再三诘问,方各述所见。裕微笑道: “此刻龙光尚在否?”僧答言:“无有。”裕又道:“上人休得妄言!恐被日 光迷目,因致幻成五色。”众僧不待说毕,一齐喧声道:“我等明明看见五色 龙,罩住尊体,怎得说是日光迷目呢?”裕亦不与多辩,起身即行。既返家 门,细思众僧所言,当非尽诬,难道果有龙章护身,为他日大贵的预兆?左 思右想,忐忑不定。到了黄昏就寝,还是狐疑不决,辗转反侧,蒙眬睡去。 似觉身旁果有二龙,左右蟠着,他便跃上龙背,驾龙腾空,霞光绚彩,紫气 盈途,也不识是何方何地,一任龙体游行,经过了许多山川,忽前面笼着一 道黑雾,很是阴浓,差不多似天地晦冥一般,及向下倚瞩,却露着一线河流, 河中隐隐现出黄色,黑气隐指北魏,河中黄色便是黄河,宋初尽有河南地, 已兆于此。那龙首到了此处,也似有些惊怖,悬空一旋,堕落河中。裕骇极 欲号,一声狂呼,便即惊觉,开眼四瞧,仍然是一张敝床,惟案上留着一盏 残灯,临睡时忘记吹熄,所以余焰犹存。回忆梦中情景,也难索解,但想到 乘龙上天,究竟是个吉兆,将来应运而兴,亦未可知,乃吹灯再寝。不意此 次却未得睡熟,不消多时,便晨鸡四啼,窗前露白了。
  裕起床炊爨,奉过继母早膳,自己亦草草进食,已觉果腹,便向继母 禀白,往瞻父墓,继母自然照允。裕即出门前行,途次遇着一个堪舆先生, 叫作孔恭,与裕略觉面善。裕乘机扳谈,方知孔恭正在游山,拟为富家觅地, 当下随着同行,道出候山,正是裕父翘葬处。裕因家贫,为父筑坟,不封不 树,只耸着一杞黄土,除裕以外,却是没人相识。裕戏语孔恭道:“此墓何 如?”恭至墓前眺览一周,便道:“这墓为何人所葬,当是一块发王地呢。”
  
裕诈称不知,但问以何时发贵?恭答道:“不出数年,必有征兆,将来却不 可限量。”裕笑道:“敢是做皇帝不成?”恭亦笑道:“安知子孙不做皇帝?” 彼此评笑一番,恭是无心,裕却有意,及中途握别,裕欣然回家,从此始有 意自负,不过时机未至,生计依然,整日里出外劳动,不是卖履,就是斫柴; 或见了飞禽走兽,也就射倒几个,取来充庖。
  时当秋日,洲边芦荻萧森,裕腰佩弓矢,手执柴刀,特地驰赴新洲, 伐荻为薪。正在俯割的时候,突觉腥风陡起,流水齐嘶,四面八方的芦苇, 统发出一片秋声,震动耳鼓。裕心知有异,忙跳开数步,至一高涧上面,凝 神四望,蓦见芦荻丛中,窜出一条鳞光闪闪的大蛇,头似巴斗,身似车轮, 张目吐舌,状甚可怖。裕见所未见,却也未免一惊,急从腰间取出弓箭,用 箭搭弓,仗着天生神力,向蛇射去,飕的一声,不偏不倚,射中蛇项,蛇已 觉负痛,昂首向裕,怒目注视,似将跳跃过来,接连又发了一箭,适中蛇目 分列的中央,蛇始将首垂下,滚了一周,蜿蜒而去,好一歇方才不见。裕悬 空测量,约长数丈,不禁失声道:“好大恶虫,幸我箭干颇利,才免毒螫。” 说至此,复再至原处,把已割下的芦荻,捆做一团,肩负而归。汉高斩蛇, 刘裕射蛇,远祖裔孙,不约而同。次日,复往州边,探视异迹,隐隐闻有杵 臼声,越加诧异,随即依声寻觅,行至榛莽丛中,得见童子数人,俱服青衣, 围着一臼,轮流杵药。裕朗声问道:“汝等在此捣药,果作何用?”一童子 答道:“我王为刘寄奴所伤,故遣我等采药,捣敷患处。”裕又道:“汝王何 人?”童子复道:“我王系此地土神。”裕冁然道:“王既为神,何不杀死寄 奴?”童子道:“寄奴后当大贵,王者不死,如何可杀?”裕闻童子言,胆 气益壮,便呵叱道:“我便是刘寄奴,来除汝等妖孽,汝王尚且畏我,汝等 独不畏我么?”童子听得刘寄奴三字,立即骇散,连杵臼都不敢携去。裕将 臼中药一齐取归,每遇刀箭伤,一敷即愈。裕历得数兆,自知前程远大,不 应长栖陇亩,埋没终身,遂与继母商议,拟投身戎幕,借图进阶。继母知裕 有远志,不便拦阻,也即允他投军。
  裕辞了继母,竟至冠军孙无终处,报名入伍。无终见他身材长大,状 貌魁梧,已料非庸碌徒,便引为亲卒,优给军粮,未几即擢为司马。晋安帝 隆安三年,会稽妖贼孙恩作乱,晋卫将军谢琰,及前将军刘牢之,奉命讨恩, 牢之素闻裕名,特邀裕参军府事。裕毅然不辞,转趋入牢之营。牢之命裕率 数十人,往侦寇踪,途次遇贼数千,即持着长刀,挺身陷阵,贼众多半披靡。 牢之子敬宣,又带兵接应,杀得孙恩大败亏输,遁入海中。
  既而牢之还朝,裕亦随返,那孙恩无所顾惮,复陷入会稽,杀毙谢琰。 再经牢之东征,令裕往戍勾章。裕且战且守,屡败贼军,贼众退去,恩复入 海。嗣又北犯海盐,由裕移兵往堵,修城筑垒。恩日来攻城,裕募敢死士百 人,作为前锋,自督军士继进,大破孙恩。恩转走沪渎,又浮海至丹徒。丹 徒为裕故乡,闻警驰救,倍道趋至,途次适与恩相遇,兜头痛击。恩众见了
裕旗,已先退缩,更因裕先驱杀入,似生龙活虎一般,哪里还敢抵挡?彼逃
此窜,霎时跑散。恩率余众走郁州。晋廷以裕屡有功,升任下邳太守。裕拜 命后,再往剿恩。
  恩闻风窜去,自郁州入海盐,复自海盐徙临海,徒众多被裕杀死,所 掳三吴男女,或逃或亡。临海太守辛景,乘势逆击,杀得孙恩上天无路,入
地无门,只好自投海中,往做水妖去了。孙恩了。
恩有妹夫卢循,神采清秀,由恩手下的残众,推他为主,于是一波才

平,一波又起。荆州刺史桓玄,方都督荆、江八州军事,威焰逼人。安帝从 弟司马元显,与玄有隙,玄遂举兵作乱,授卢循为永嘉太守,使作爪牙。安 帝即令元显为骠骑大将军,征讨大都督,并加黄钺,调兵讨玄。遣刘牢之为 先锋,裕为参军,即日出发。
  行至历阳,与玄相值,玄使牢之族舅何穆来作说客,劝牢之倒戈附玄。 牢之也阴恨元显,意欲自作卞庄,姑与玄联络,先除元显,后再除玄,裕闻 知消息,与牢之甥何无忌,极力谏阻,牢之不从。裕再嘱牢之子敬宣,从旁 申谏,牢之反大怒道:“我岂不知今日取玄,易如反掌?但平玄以后,内有 骠骑,猜忌益深,难道能保全身家么?”联络桓玄,亦未必保身。遂遣敬宣 赍着降书,投入玄营。
  玄收降牢之,进军建康。即晋都。元显毫无能力,奔入东府,一任玄 军入城。玄遂派兵捕住元显,及元显党羽庾楷、张法顺,与谯王尚之,一并 杀死,自称丞相,总百揆,都督中外。命刘牢之为会稽内史,撤去兵权。牢 之始惊骇道:“桓玄一入京城,便夺我兵柄,恐祸在旦夕了!”嗟何及矣。
  敬宣劝牢之袭玄,牢之又虑兵力未足,不免迟疑。当下召裕入商道:“我 悔不用卿言,为玄所卖,今当北至广陵,举兵匡扶社稷,卿肯从我否?”裕 答道:“将军率禁兵数万,不能讨叛,反为虎伥,今枭桀得志,威震天下, 朝野人情,已失望将军,将军尚能得广陵么?裕情愿去职,还居京口,不忍 见将军孤危呢。”言毕即退。
  牢之又大集僚佐,议据住江北,传檄讨玄。僚佐因牢之反复多端,都 有去意,当面虽勉强赞成,及牢之启行,即陆续散去,连何无忌亦不愿随着, 与裕密商行止。裕与语道:“我观将军必不免,君可随我还京口。玄若能守 臣节,我与君不妨事玄,否则设法除奸,亦未为晚!”无忌点首称善,未与 牢之告别,即偕裕同往京口去了。
  牢之到了新洲,部众俱散,日暮途穷,投缳自尽。子敬宣逃往山阳, 独刘裕还至京口,为徐兖刺史桓修所召,令为中书参军。可巧永嘉太守卢循, 阳受玄命,阴仍寇掠,潜遣私党徐道覆,袭攻东阳,被裕探问消息,领兵截 击。杀败道覆,方才回军。
  既而桓玄篡位,废晋安帝为平固王,迁居寻阳,改国号楚,建元永始。 桓修系玄从兄,由玄征令入朝。修驰入建业,裕亦随行。当时依人檐下,只 好低头,不得不从修谒玄。玄温颜接见,慰劳备至,且语司徒王谧道:“刘 裕风骨不常,确是当今人杰呢。”谧乘机献媚,但说是天生杰士,匡辅新朝, 玄益心喜。每遇宴会,必召裕列座,殷勤款待,赠赐甚优。独玄妻刘氏,为 晋故尚书令刘耽女,素有智鉴,尝在屏后窥视,见裕状貌魁奇,知非凡相, 便乘间语玄道:“刘裕龙行虎步,瞻顾不凡,在朝诸臣,无出裕右,不可不 加意预防!”玄答道:“我意正与卿相同,所以格外优待,令他知感,为我所 用。”刘氏道:“妾见他器宇深沈,未必终为人下,不如趁早翦除,免得养虎 贻患!”玄徐答道:“我方欲荡平中原,非裕不解为力,待至关陇平定,再议 未迟。”刘氏道:“恐到了此时,已无及了!”玄终不见听,仍令修还镇丹徒。 修邀裕同还,裕托言金创疾发,不能步从,但与何无忌同船,共还京 口。舟中密图讨逆,商定计画。既至京口登岸,无忌即往见沛人刘毅,与议 规复事宜。毅说道:“以顺讨逆,何患不成?可惜未得主帅!”无忌未曾说出 刘裕,唯用言相试道:“君亦太轻量天下,难道草泽中必无英雄?”毅奋然 道:“据我所见,只有一刘下邳啰。”下邳见前。无忌微笑不答,还白刘裕。
  
适青州主簿孟昶,因事赴都,还过京口,与裕叙谈,彼此说得投机。裕因诘 昶道:“草泽间有英雄崛起,卿可闻知否?”昶答道:“今日英雄,舍公以外, 尚有何人?”裕不禁大笑,遂与同谋起义。
  裕弟道规,为青州中兵参军。青州刺史桓弘,为桓修从弟,裕因令昶 归白道规,共图杀弘。且使刘毅潜往历阳,约同豫州参军诸葛长民,袭取豫 州刺史刁逵。一面再致书建康,使友人王元德、辛扈兴、童厚之等,同作内 应。自与何无忌用计图修,依次进行。看官听说,这是刘裕奋身建功的第一 着!画龙点睛。小子有诗咏道:发愤终为天下雄,不资尺土独图功。
试看京口成谋日,豪气原应属乃公。 欲知刘裕能否成功,容待下回续叙。



第二回 起义师入京讨逆 迎御驾报绩增封




  却说刘裕既商定密谋,遂与何无忌托词出猎,号召义徒。共得百余名, 最著名的约二十余人,除何无忌、刘毅外,姓名如左:刘道怜即刘裕弟。魏 咏之 魏欣之咏之弟。 魏顺之欣之弟。 檀凭之 檀祗隆凭之弟。 檀道 济凭之叔。 檀范之道济从兄。 檀韶凭之从子。 刘藩刘毅从弟。 孟怀 玉孟昶族弟。 向弥 管义之 周安穆 刘蔚 刘珪之蔚从弟。 臧熹 臧 宝符熹从弟。 臧穆生熹从子。 童茂宗 周道民 田演 范清这二十余人 各具智勇,充作前队。何无忌冒充敕使,一骑当先,扬鞭入丹徒城,党徒随 后跟入。桓修毫不觉察,闻有敕使到来,便出署相迎,无忌见了桓修,未曾 问答,即拔出佩刀,把修杀死。随与徒众大呼讨逆,吏士惊散,莫敢反抗。 刘裕也驰入府署,揭榜安民,片刻即定。当将桓修棺殓,埋葬城外。召东莞
人刘穆之为府主簿,更派刘毅至广陵,嘱令孟昶刘道规,即日响应。 昶与道规,伪劝桓弘出猎,以诘旦为期。翌日昧爽,昶等率壮士数十
人,佇待府署门前,一俟开门,便即驰入。弘方在啜粥,被道规持刃直前, 劈破弘脑,死于非命。当即收众渡江,来会刘裕。
徐州司马刁弘,闻丹徒有变,方率文武佐吏,来至丹徒城下,探问虚
实,裕登城伪语道:“郭江州已奉戴乘舆,反正寻阳,我等奉有密诏,诛除 逆党,今日贼玄首级,已当晓示大航。诸君皆大晋臣,无故来此,意欲何为?” 刁弘等信为真言,便即退去。
  可巧刘道规、孟昶等自广陵驰至,众约千人,裕即令刘毅追杀刁弘。 待毅归报,又令毅作书与兄,即遣周安穆持书入京,促令起事。原来毅兄刘 迈留官建康,桓玄令迈为竟陵太守,整装将发。既得毅书,踌躇莫决。安穆 见迈怀疑,恐谋泄罹祸,匆匆告归,连王元德、辛扈兴、童厚之等处也未及 报闻。迈计无所出,意欲夤夜下船,赴任避祸。忽由桓玄与书,内言北府人 情,未知何如?近见刘裕,亦未知彼作何状,须一一报明。此书寓意,乃俟 迈抵任后,令他禀报。偏迈误会书义,还道玄已察裕谋,不得不预先出首。 这叫作贼胆心虚。遂不便登舟,坐以待旦,一俟晨光发白,即入朝报玄。
  玄闻裕已发难,不禁大惧,面封迈为重安侯。迈拜谢退朝,偏有人向 玄谮迈,谓迈纵归周安穆,未免同谋。玄乃收迈下狱,并捕得王元德、辛扈
  
兴、童厚之三人,与迈同日加刑。 一面召弟桓谦,及丹阳尹卞范之等,会议拒裕,谦请从速发兵,玄欲
屯兵覆舟山,坚壁以待。经谦等一再固请,始命顿邱太守吴甫之,右卫将军
皇甫敷,北遏裕军。 裕闻桓玄已经发兵,也锐意进取,自称总督徐州事,命孟昶为长史,
守住京口。集得二州义旅,共千七百人,督令南下。且嘱何无忌草檄,声讨 玄罪。
无忌夜作檄文,为母刘氏所窥,且泣且语道:“我不及东海吕母,王莽
时人。汝能如此,我无遗恨了!”兄弟之仇,不可不报。至无忌檄已草就, 翌晨呈入。裕即令颁发远近,大略说是:夫成败相因,理不常泰,狡焉肆虐, 或值圣明。自我大晋,屡遘阳九,隆安以来,隆安为晋安帝嗣位时年号。国 家多故,忠良碎于虎口,贞贤毙于豺狼。逆臣桓玄,敢肆陵慢,阻兵荆郢,
肆暴都邑。天未忘难,凶力繁兴,逾年之间,遂倾里祚,主上播越,流幸非
所,神器沈辱,七庙毁坠。虽夏后之罹浞殪,有汉之遭莽卓,方之于玄,未 足为喻。自玄篡逆,于今历年,亢旱弥时,民无生气,加以士庶疲于转输, 文武困于版筑,室家分析,父子乖离,岂惟大东有杼轴之悲,摽梅有倾筐之 怨而已哉!仰观天文,俯察人事,此而可存,孰为可亡?凡在有心,谁不扼
腕?裕等所以椎心泣血,不遑启处者也,是故夕寐宵兴,搜奖忠烈,潜构崎
岖,险过履虎,乘机奋发,义不图全。辅国将军刘毅,广武将军何无忌,镇 北主簿孟昶,兖州主簿魏咏之,宁远将军刘道规,龙骧参军刘藩,振威将军 檀凭之等,忠烈断金,精白贯日,荷戈奋袂,志在毕命。益州刺史毛璩,万 里齐契,扫定荆楚。江州刺史郭昶之,奉迎主上,宫于寻阳。镇北参军王元
德等,并率部曲,保据石头。扬武将军诸葛长民,收集义士,已据历阳。征
虏参军庾颐之,潜相连结,以为内应。同力协规,所在蜂起,即日斩伪徐州 刺史安城王桓修,青州刺史桓弘。义众既集,文武争先,咸谓不有统一,则 事无以辑。裕辞不获命,遂总军要,庶上凭祖宗之灵,下罄义夫之力,翦馘 逋逆,荡清京华。公侯诸君,或世树忠贞,或身荷爵宠,而并俯眉猾竖,无
由自效,顾瞻周道,宁不吊乎!今日之举,良其会也。裕以虚薄,才非古人,
受任于既颓之连,接势于已替之机,丹忱未宣,感慨愤激,望霄汉以永怀, 盼山川以增伫,投檄之日,神驰贼廷。檄到如律令!
观檄中所载,如毛璩以下,多半是虚张声势,未得实情。郭昶之何曾
反正,王元德并且被诛。就是诸葛长民,亦未能据住历阳,不过讹以传讹, 也足使中土向风,贼臣丧胆。桓玄自刘裕起兵,连日惊惶,或谓裕等乌合, 势必无成,何足深惧?玄摇首道:“刘裕为当世英雄,刘毅家无担石,樗蒱 且一掷百万,何无忌酷似若舅,共举大事,怎得说他无成呢?”恐亦惭对令
正。果然警报频来,吴甫之败死江乘,皇甫敷败死罗洛桥,那刘裕军中,只 丧了一个檀凭之,进战益厉。玄急遣桓谦出屯东陵,卞范之出屯覆舟山西, 两军共计二万人。裕至覆舟山东,令各军饱餐一顿,悉弃余粮,示以必死。 刘毅持槊先驱,裕亦握刀继进,将士踊跃随上,驰突敌阵,一当十,十当百, 呼声动天地。凑巧风来助顺,因风纵火。烟焰蔽天,烧得桓谦、卞范之两军, 统变成焦头烂额,与鬼为邻。桓谦、卞范之,后先骇奔,裕复率众力追,数 道并进。玄已料裕军难敌,先遣殷仲文具舟石头,为逃避计。至是接桓谦败 耗,忙令子升策马出都,至石头城外下舟,浮江南走。裕得乘胜长驱,直入 建康。

  京中已无主子,由裕出示安民,且恐都人惶惑,徙镇石头城,立留台, 总百官,毁去桓氏庙主,另造晋祖神牌,纳诸太庙。更遣刘毅等追玄,并派 尚书王嘏,率百官往迎乘舆。一面收诛桓氏宗族,使臧熹入宫,检收图籍器 物,封闭府库。司徒王谧本系桓玄爪牙,玄篡位时,曾亲解安帝玺绶,奉玺 授玄。当时大众目为罪魁,劝裕诛谧,偏裕与谧有旧,少年孤贫时,尝由谧 代裕偿债,至此不忍加诛,仍令在位。未免因私废公。谧又向裕贡谀,愿推 裕领扬州军事。裕一再固辞,令谧为侍中,领扬州刺史,录尚书事,谧更推 裕都督八州,扬、徐、兖、豫、青、冀、幽、并。兼徐州刺史,裕乃受任不 辞。令刘毅为青州刺史,何无忌为琅琊内史,孟昶为丹阳令,刘道规为义昌 太守,所有军国处分,均委任刘穆之。仓猝立办,无不允惬。
  惟诸葛长民愆期未发,谋泄被执,刁逵尚未得建康音信,把长民羁入 槛车,派使解京。
途次闻桓玄败走,建康已为刘裕所据,那使人乐得用情,即将长民放
出,还趋历阳。历阳军民,乘机起事,围攻刁逵。逵溃围出走,凑巧遇着长 民,兜头截住,再经城中兵士追来,任你刁逵如何逞刁,也只好束手受缚, 送入石头,饮刀毕命!
  桓玄逃至寻阳,刺史郭昶之,供玄乘舆法物,可见刘氏前次檄文,纯 系虚声。玄仍自称楚帝,威福如故。嗣闻刘毅等率军追来,将到城下,玄又
惊惶失措,急遣部将庾雅祖、何澹之堵住湓口,自挟一主即晋安帝。二后, 一系穆帝后何氏,一系安帝后王氏。西走江陵。刘毅与何无忌、刘道规诸将, 至桑落洲,大破何澹之水军,夺湓口,拔寻阳,遣使报捷。刘裕因安帝西去, 乃奉武陵王司马遵为大将军,入居东宫,承制行事。再饬刘毅等西追桓玄。
玄至江陵,收集荆州兵,有众二万,复挟安帝东下。行抵峥嵘洲,正
值刘毅各军,扬帆前来。刘道规望玄船,麾众先进,刘毅、何无忌,鼓棹随 行。此时正是仲夏天气,西南风吹得甚劲,道规乘风纵火,毅等亦助薪扬威, 烧得长江上下,烟雾迷濛。玄所督领诸战舰,多半被焚,部卒大乱。玄慌忙 改乘小舟,仍将安帝挟去,遁还江陵。
部将殷仲文叛玄降刘,奉晋二后还京。玄再返江陵,人情离叛,没奈
何乘夜出奔,欲往汉中。南郡太守王腾之,荆州别驾王康产,奉安帝入南郡 府,寻迁江陵。
益州刺史毛璩有侄修之,为玄屯骑校尉,诱玄入蜀。玄依言西行,至
枚回洲,适上流来了丧船数艘,船首立着一员卫弁,与修之打了一个照面, 便厉声呼道:“来船中有无逆贼?”修之不答,桓玄却颤声说道:“我是当今 新天子,何处盗贼,敢来妄言!”此时还想称帝,太不自量。道言未绝,那 对船上又跳出二将,拈弓搭矢,飞射过来,玄嬖人万盖、丁仙期,挺身蔽玄,
俱被射倒。玄正在惊惶,突有数人持刀跃入,为首的正是对船卫弁。便骇问 道:“汝??汝等何人?敢犯天子!”卫弁即应声道:“我等来杀天子的贼 臣!”说至此,即用刀劈玄,光芒一闪,玄首分离。看官道卫弁为谁?原来 是益州督护冯迁。
  益州毛璩有弟毛璠,为宁州刺史,在任病殁。璩使兄孙祐之,及参军 费恬,扶榇归葬,并派冯迁护丧。恰巧中流遇着玄船,由修之传递眼色,便 一齐动手,杀死贼玄。看官不必细问,就可知对船发矢的二将,便是费恬、 毛祐之了。冯迁既枭玄首,执住玄子桓升,杀死玄族桓石康、桓浚,令毛修 之赍献玄首,及槛解桓升,驰诣江陵。安帝封毛修之为骁骑将军,诛升东市,
  
下诏大赦,惟桓氏不原。 玄从子桓振,逃匿华容浦中,招聚党徒,得数千人,探得刘毅等退屯
寻阳,即袭击江陵城。桓谦亦匿居沮川,纠众应振。江陵城内,只有王腾之、
王康产二人守着,士卒无多,径被两桓掩入。腾之、康产战死。安帝尚寓居 江陵行宫,振持刀进见,意欲行弑。还是桓谦驰入劝阻,方才罢手,下拜而 出。为玄举哀发丧,谦率百官朝谒安帝,奉还玺绶,所有侍御左右,一律撤 换,改用两桓党羽,乘势攻取襄阳等城。
刘毅等还居寻阳,总道是元凶就戮,逆焰消除,可以高枕无忧,哪知
死灰复燃,复有两桓余孽,袭取江陵。急忙令何无忌、刘道规二将,进讨两 桓。师至马头,已由桓谦派兵扼住。两下里杀了一场,谦众败退。无忌、道 规,直趋江陵。桓振令党徒冯该,设伏杨林,自率众逆战灵溪,无忌恃胜轻 进,被贼军两路杀出,冲断阵势,大败奔还。幸亏刘敬宣聚粮缮船,接济无
忌、道规,复得成军,蹶而复振。
  敬宣即刘牢之子,前时逃往山阳,拟募兵讨玄,未克如愿。再往南燕 乞师,南燕主慕容德,不肯发兵。敬宣潜结青州大族,及鲜卑豪酋,谋袭燕 都,事泄还南。时玄已败死,走归刘裕,裕令为晋陵太守,寻又迁授江州刺 史。他因刘毅等讨玄余党,所以筹备舟械,随时接应。补笔不漏。
无忌、道规得此一助,再进兵夏口。毅亦督军随进,攻入鲁城。道规
亦拔偃月垒,复会师进克巴陵。号令严整,沿途无犯,再鼓众至马头。桓振 挟安帝出屯江津,遣使请和,求割江、荆二州,奉还天子。以皇帝为交换品, 却是奇闻。毅等不许。会南阳太守鲁宗之,起兵袭襄阳,振还军与战,留桓 谦、冯该守江陵。谦遣该守豫章口,为毅等击败,谦弃城遁走。
毅等驰入江陵,擒住逆党卞范之等,一并枭斩。
  安帝时在江陵,未被桓振挟去。毅得入行宫谒帝,由帝面加慰劳,一 切处置,悉归毅主持。毅正拟追剿两桓,适振回救江陵,在途闻城已失守, 众皆骇散,振亦只好逃匿涢州。既而召集散众,复袭江陵,为将军刘怀肃所 闻,伏兵邀击,一鼓诛振。振为桓氏后起悍将,至此毙命,桓氏遗孽垂尽,
惟桓谦等奔入后秦。
  安帝改元义熙。再下赦书,除桓谦等不赦外,独赦桓冲孙胤,徙居新 安,令存桓冲宗祀,保全功臣一脉。冲系桓玄叔父,有功晋室,封丰城公, 详见《两晋演义》。刘裕闻报,使刘毅、刘道规留屯夏口,命何无忌奉帝东 归。安帝乃自江陵启銮,还至建康。百官诣阙待罪,有诏令一并复职。授琅
琊王司马德文为大司马,武陵王司马遵为太保,且封赏功臣,首刘裕,次及
刘毅、何无忌、刘道规。诏敕有云:朕以寡昧,遭家不造,越自遘闵,属当 屯极。逆臣桓玄,垂衅纵慝,穷凶恣虐,滔天猾夏,诬罔神人,肆其篡乱, 祖宗之基既湮,七庙之飨胥殄,若坠渊谷,未足斯譬。皇度有晋,天纵英哲, 都督扬、徐、兖、豫、青、冀、幽、并、江九州诸军事镇军将军徐、青二州
刺史刘裕,忠诚天亮,神武命世,用能贞明协契,义夫向臻,故顺声一唱,
二溟卷波,英风振路,宸居清翳。冠军将军刘毅,辅国将军何无忌,振武将 军刘道规,舟旗遄迈,而元凶传首,回戈叠挥,则荆汉雾廓。俾宣元之祚, 永固于嵩岱,倾基重造,再集于朕躬。宗庙歆七百之祐,皇基融载新之命。 念功惟德,永言铭怀,固已道冠开辟,独绝终古,书契以来,未之前闻矣。
虽则功高靡尚,理至难文,而崇庸命德,哲王攸先者,将以弘道制治,深关
盛衰,故伊望膺殊命之锡,桓文飨备物之礼,况宏征不世,顾邈百代者,宜

极名器之隆,以光大国之盛。而镇军谦虚自衷,诚旨屡显,朕重逆仲父,乃 所以愈彰德美也。镇军可进位侍中车骑将军都督中外诸军事,使持节徐、青 二州刺史如故。显祚大邦,启兹疆宇,特此诏闻!
  这诏下后,裕上表固辞。再加录尚书事,裕又不受,且乞请归藩。安 帝不允,遣百僚敦劝,裕仍然固让,入朝陈情,愿就外镇,乃改授裕都督荆、 司、梁、益、宁、雍、凉七州,并前十六州诸军事,仍守本官,裕始受命, 还镇丹徒。封刘毅为左将军,何无忌为右将军,分督豫州、扬州军事,刘道 规为辅国将军,督淮北诸军事。余如并州刺史魏咏之以下,皆加官进爵有差。 先是刘毅尝为刘敬宣参军,时人推毅为雄杰,敬宣道:“有非常的材具, 必有非常的度量,此君外宽内忌,夸己轻人,设使一旦得志,亦恐以下陵上, 自取危祸呢。”为后文刘裕杀毅张本。裕闻敬宣言,尝引以为憾。及得授方 镇,遂使人白刘裕道:“敬宣未与义举,授为郡守,已觉过优,擢置江州, 更足令人骇惋,恐猛将劳臣,不免因此懈体呢。”裕迟迟不发。敬宣得知消 息,心不自安,乃表请解职,因召还为宣城内史。刘毅再与何无忌,分道出 讨桓玄余党,所有桓亮、符玄等小丑,一概诛灭,荆、湘、江、豫皆平。晋 廷命毅都督淮南五郡,兼豫州刺史。何无忌都督江东五郡,兼会稽内史。毅 自是益骄,免不得目空一切,有我无人了。小子有诗叹道:平矜释躁始成才,
器小何堪任重来! 古有一言须记取,谦能受益满招灾。
过了一年,追叙讨逆功绩,又有一番封赏,待小子下回说明。



第三回 伐燕南冒险成功 捍东都督兵御寇




  却说晋安帝复辟逾年,追叙讨逆功绩,封刘裕为豫章郡公,刘毅为南 平郡公,何无忌为安成郡公。一国三公,恐刘裕未免介介。此外亦各有封赏, 不胜枚举。独殷仲文自负才望,反正后欲入秉朝政,因为权臣所忌,出任东 阳太守,心下很是怏怏。何无忌素慕仲文,贻书慰藉,且请他顺道过谈。仲 文复书如约,不意出都赴任,心为物役,竟致失记。无忌伫候多日,并不见 到,遂心疑仲文薄己,伺隙报怨。适南燕入寇,刘裕拟督军出讨,无忌即向 裕致书道:“北虏尚不足忧,惟殷仲文、桓胤,实系心腹大病,不可不除。” 裕心以为然。会裕府将骆球谋变,事发伏诛,裕因谓仲文及胤,与球通谋, 即捕二人入京,并加夷诛。已露锋芒。
  司徒兼扬州刺史王谧病殁,资望应由裕继任。刘毅等已是忌裕,不欲 他入朝辅政,乃拟令中领军谢混为扬州刺史。或恐裕出来反对,谓不如令裕 兼领扬州,以内事付孟昶。安帝不能决议,特遣尚书右丞皮沈驰往丹徒,以 二议谘裕。用人必须下问,大权已旁落了。沈先见裕记室刘穆之,具述朝议。 穆之伪起如厕,潜入白裕,谓皮沈二议,俱不可从。裕乃出见皮沈,支吾对 付,暂令出居客舍,复呼穆之与商。穆之道:“晋政多阙,天命已移,公匡 复皇祚,功高望重,难道可长作藩将么?况刘、孟诸公,与公同起布衣,倡 立大义,得取富贵,不过因事有先后,权时推公,并非诚心敬服,素存主仆 的名义,他日势均力敌,终相吞噬。
  
  扬州为国家根本,关系重大,如何假人?前授王谧,已非久计,今若 复授他人,恐公将为人所制,一失权柄,无从再得。今但答言事关重要,不 便悬论,当入朝面议,共决可否。俟公一至京邑,料朝内权贵,必不敢越次 授人,公可坐取此权位了。”为裕设计,恰是佳妙,但亦一许攸、荀彧之徒。 裕极口称善,遂遣归皮沈,托言入朝面决。沈回京复命,果然朝廷生 畏,立即下诏,征裕为侍中扬州刺史,录尚书事。裕又佯作谦恭,表解兖州 军事,令诸葛长民镇守丹徒,刘道怜屯戍石头城,又遣将军毛修之,会同益
州刺史司马荣期,共讨谯纵。 纵系益州参军,擅杀刺史毛璩,自称成都王,蜀中大乱。晋廷简授司
马荣期为益州刺史,令率兵讨蜀。荣期至白帝城,击败纵弟明子,再拟进师, 因恐兵力不足,表请缓应。裕乃再遣毛修之西往。修之入蜀,与荣期相会, 当令荣期先驱,自为后应,进薄成都。荣期抵巴州,又为参军杨承祖所杀,
承祖自称巴州刺史。及修之进次宕渠,始接荣期死耗,不得已退屯白帝城。
时益州故督护冯迁,已升任汉嘉太守,发兵来助修之。修之与迁合兵,击斩 杨承祖,拟乘胜再进。不意朝廷新命鲍陋为益州刺史,驰诣军前,与修之会 议未协。修之据实奏闻,裕乃表举刘敬宣为襄城太守,令率兵五千讨蜀,并 命荆州刺史刘道规为征蜀都督,调度军事。
谯纵闻晋军大至,忙向后秦称臣,乞师拒晋。秦主姚兴遣部将姚赏等
援纵,会同纵党谯道福,择险驻守。刘敬宣转战而前,至黄虎岭,距城约五 百里,岭路险绝。再经秦、蜀二军坚壁守御,敬宣屡攻不入,相持至六十余 日,粮食已尽,饥疲交并,没奈何引军退还,死亡过半。敬宣坐是落职,道 规亦降号建威将军。裕以敬宣失利,奏请保荐失人,自愿削职。无非做作。
有诏降裕为中军将军,守官如故。
  裕拟自往伐蜀,忽闻南燕入寇,大掠淮北,乃决计先伐南燕,再平西 蜀。南燕主慕容德,系前燕主慕容皝少子,后燕主慕容垂季弟。皝都龙城, 传三世而亡,垂都中山,传四世而亡。详见《两晋演义》。独德为范阳王收 集两燕遗众,南徙滑台,东略晋青州地,取广固城,据作都邑。初称燕王,
后称燕帝,改名备德,史家称为南燕。德僭位七年,殁后无嗣,立兄子超为
嗣。超宠私人公孙五楼,猜忌亲族,屡加诛戮,且遣部将慕容兴宗、斛谷提、 公孙归等,率骑兵入寇宿豫,掳去男女数千人,令充伶伎。嗣又大掠淮北, 执住阳平太守刘千载,及济南太守赵元,驱略至千余家。刘裕令刘道怜出戍 淮阴,严加防堵,一面抗表北伐,即拟启行。
朝臣因西南未平,拟从缓图。惟左仆射孟昶、车骑司马谢裕、参军臧
熹,赞同裕议,乃诏令裕调将出师。裕使孟昶监中军留府事,调集水军出发, 泝淮入泗,行抵下邳,留下船舰辎重,但麾众登岸,步进琅琊。所过皆筑城 置守,诸将或生异议,叩马谏阻道:“燕人闻我军远至,谅不敢战,但若据 大岘山,刈粟清野,使我无从觅食,进退两难,如何是好!”裕微笑道:“诸
君休怕!我已预先料透,鲜卑贪婪,不知远计,进利掳掠,退惜禾苗,他道
我孤军深入,必难久持,不过进据临朐,退守广固罢了,我一入岘,人知必 死,何虑不克!我为诸君预约,但教努力向前,此行定可灭虏呢。”所谓知 彼知己。乃督兵亟进,日夕不息。
  果然南燕主慕容超,不听公孙五楼等计议,断据大岘,惟修城隍,简 车徒,静待一战。
及裕已过岘,尚不见有燕兵,不禁举手指天道:“我军幸得天祐,得过

此险,因粮破虏,在此一举了!”时慕容超已授公孙五楼为征虏将军,令与 辅国将军贺赖卢,左将军段晖等,率步骑五万人,出屯临朐。至闻晋军入岘, 复自督步骑四万,出来援应。临朐南有巨蔑水,离城四十里,超使公孙五楼, 领兵往据。五楼甫至水滨,晋龙骧将军孟龙符,已率步兵来争,势甚锐猛。 五楼抵敌不住,向后退去。晋军有车四千辆,分为左右两翼,方轨徐进,直 达临朐,距城尚约十里,慕容超已悉众前来。两下相逢,立即恶斗,杀得山 川并震,天日无光。转眼间夕阳西下,尚是旗鼓相当,不分胜负。
  参军胡藩白裕道:“燕兵齐来接仗,城中必虚,何不从间道出兵,往袭 彼城?这就是韩信破赵的奇计呢。”裕连声称善,即遣藩及谘议将军檀韶, 建威将军向弥,率兵数千,绕出燕兵后面,往袭临朐城。城内只留老弱居守, 惟城南有一营垒,乃是段晖住着,手下兵不过千名。向弥擐甲先驱,径抵城 下,大呼道:“我等率雄师十万,从海道来此,守城兵吏,如不怕死,尽管
来战,否则速降,毋污我刃!”这话说出,吓得城内城外的燕兵,不敢出头。
  弥即架起云梯,执旗先登,刘藩、檀韶等,麾军齐上,即陷入临朐城。 段晖飞报慕容超,超大吃一惊,单骑驰还。燕兵失了主子,当然溃退, 被刘裕纵兵奋击,追杀至城下。乘胜踹段晖营,晖慌忙拦阻,措手不及,也 为晋军所杀。慕容超策马飞奔,马蹶下坠,险些儿被晋军追着,亏得公孙五
楼等,替他易马授辔,仓皇走脱。所有乘马伪辇,玉玺豹尾等件,尽行弃去,
由晋军沿途拾取,送入京师。 慕容超逃回广固,未及整军,那晋军已经追到,突入外城。超与公孙
五楼等,忙入内城把守。裕猛扑不下,乃筑起长围,为久攻计,垒高三丈,
穿堑三重,抚纳降附,采拔贤俊,华夷大悦。超遣尚书郎张纲,缒城夜出, 至后秦乞师。秦主姚兴,方有夏患,夏主赫连勃勃攻秦,详见下回。无暇分 兵救燕,但佯允发兵,遣纲先行返报。纲还过泰山,被太守中宣擒住,送入 裕营。裕得纲大喜,亲为释缚,赐酒压惊。纲感裕恩,情愿归降。
  先是裕治攻具,城上人尝揶揄道:“汝等虽有功具,怎能及我尚书郎张 纲?”及纲既降裕,裕令纲登楼车,呼语守卒,谓秦人不遑来援。守卒大惧, 慕容超亦惊惶得很,乃遣使至裕营请和,愿割大岘山为界,向晋称藩。裕斥 还来使,超穷急无法,只得再命尚书令韩范,向秦乞师。秦主兴遣使白裕, 请速退兵,且言有铁骑十万,进屯洛阳,将涉淮攻晋。裕怒答道:“汝去传 语姚兴,我平定青州,将入函谷,姚兴自愿送死,便可速来!”妙极。
  秦使自去,录事参军刘穆之入谏道:“公语不足畏敌,反致怒敌,若广 固未下,羌寇掩至,敢问公将如何对待呢?”裕笑道:“这是兵机,非卿所 解;试想羌人若能救燕,方且潜师前来,攻我无备,何致先遣使命,使我预 防?这明是虚声吓人,不足为虑!”一语道破,裕固可号智囊。穆之亦领悟 而退。
  裕即令张纲制造攻具,备极巧妙,设飞楼,悬梯木,幔板屋,覆以牛 皮,城上矢石,毫无所用。眼见得城内孤危,形势岌岌。韩范自后秦东归, 见围城益急,竟至裕营投诚,裕表范为散骑常侍,并令范至城下,招降守将。 城中人情离沮,陆续逾城出降。慕容超尚坚守两三月,且遣公孙五楼潜掘地 道,出击晋兵。晋营守御极严,无懈可击,于是阖城大困。刘裕知城中穷蹙, 乃誓众猛攻。是日适为往亡日,不利行师,裕奋然道:“我往彼亡,有何不 利?”足破世人述梦。遂遍设攻具,四面攻扑。南燕尚书悦寿,料知不支, 即开门迎纳晋军。慕容超即率左右数十骑,惶遽越城,逃窜里许,被晋军追
  
到,捉得一个不留,牵回城中。 刘裕升帐,责超抗命不降的罪状,超神色自若,一无所言。裕屠南燕
王公以下三千人,没入家口万余,把慕容超囚解进京,自请移镇下邳,进图
关洛。
  晋廷诛慕容超,加裕兼青、冀二州刺史,拟许便宜行事。不料卢循陷 长沙,徐道覆陷南康、庐陵、豫章,顺流而下,将袭晋都,江东大震,急得 晋廷君臣,不知所措,只好飞召刘裕,率军还援。盈廷只靠一人,怪不得晋 祚垂尽。原来刘裕讨灭桓玄,迎帝回銮,彼时因朝廷新定,不暇南顾,暂授
卢循为广州刺史,徐道覆为始兴相,权示羁縻。循遗裕益智糉,裕报以续命 汤。及裕出师伐燕,道覆劝循乘虚入袭,循初尚不从,经道覆亲往献议,谓 裕尚未归,机不可失,乃分道入寇。
  循攻长沙,一鼓即下,道覆且连陷南康、庐陵、豫章诸郡,沿江东趋, 舟楫甚盛。江荆都督何无忌,自寻阳引兵拒贼,与道覆交战豫章。道覆令弓
弩手数百名,登西岸小山,顺风迭射,无忌急命船内水军,用藤牌遮护。偏 是西风暴急,战船停留不住,竟由西岸飘至东岸,贼众乘势驰击,用着艨艟 大舰,进逼无忌坐船,无忌麾下,顿时骇散,无忌厉声语左右道:“取我苏 武节来!”至节已取至,无忌持节督战,风狂舟破,贼势四蹙。可怜无忌身
受重伤,握节而死!无忌亦一时名将,可惜死于小贼之手。
  刘裕已奉召至下邳,用船载运辎重,自率精锐步归。道出山阳,接得 无忌凶耗,恐京邑失守,急忙卷甲疾趋,引数十骑至淮上。遇着朝使敦促, 便探问消息。朝使说道:“贼尚未至,但教公速还都,便可无忧。”裕心甚喜。 驰至江滨,正值风急浪腾,大众俱有难色,裕慨然道:“天命助我,风当自
息,否则不过一死,覆溺何害!”遂麾众登舟,舟移风止。过江至京口,江
左居民,望见旗麾,统是额手欢呼,差不多似久旱逢甘,非常欣慰。晋祚潜 移,于此可见。
越二日即入都陛见,具陈御寇规画,朝廷有恃无恐,诏令京师解严。
豫州都督刘毅,自告奋勇,愿率部军南征。裕方整治舟械,预备出师。既得 毅表,令毅从弟刘藩,赍书复毅,略言贼新获利,锋不可当,今修船垂毕, 愿与老弟会师江上,相机破贼云云。
  藩至姑熟,将书交毅,毅阅书未终,已有怒色,瞋目视藩道:“前次举 义平逆,不过因刘裕发起,权时推重,汝便谓我真不及刘裕么?”说着,把 来书掷弃地上,立集舟师二万,从姑熟出发。是谓忿兵。急驶至桑落洲,正 值卢循、徐道覆两贼,顺流鼓檝,舣舰前来,船头甚是高锐,突入毅水师队 中。毅舰低脆,偶与贼舰相撞,无不碎损,没奈何奔避两旁,舟队一散,全 军立涣。两贼渠指挥徒众,东隳西突,害得毅军逃避不遑,或与舟俱沉,或 全船被掳。毅无法支撑,只好带着数百人,弃船登岸,狼狈遁走。所有辎重 粮械,一古脑儿抛置江心,被贼掠去。毅试自问,果能及刘裕?这败报传达 都中,上下震惧,刘裕急募民为兵,修治石头城,为控御计。时北师初还, 疮痍未复,京邑战士,不满数千,诸葛长民、刘道怜等,虽皆闻风入卫,但 也是部曲寥寥,数不盈万。
  那卢、徐二贼,毙何无忌,败刘毅,连破江、豫二镇,有众十余万, 舟车百里不绝,楼船高至十二丈,横行江中。他心目中只畏一刘裕,闻裕还 军建业,未免惊心。循欲退还寻阳,转攻江陵,独道覆谓宜乘胜进取。两人 议论数日,方从道覆言,联樯东下。
  
  警报与雪片相似,飞达都中,还有败军逃还,亦统称贼势甚盛,不应 轻敌。孟昶、诸葛长民,倡议避寇,欲奉乘舆过江,独刘裕不许。参军王仲 德进白刘裕道:“明公新建大功,威震六合,今妖贼乘虚入寇,骤闻公还, 必当惊溃;若先自逃去,势同匹夫,何能号召将士?公若误徇时议,仆不忍 随公,请从此辞!”裕亟慰谕道:“南山可改,此志不移,愿君勿疑!”孟昶 尚固请不已,裕勃然道:“今日何日,尚可轻举妄动么?试想重镇外倾,强 寇内逼,一或迁徙,全体瓦解,江北亦岂可得至?就使得至江北,亦不过苟 延时日罢了,今兵士虽少,尚足一战,战若得胜,臣主同休,万一挫败,我 当横尸庙门,以身殉国,断不甘窜伏草间,偷生苟活呢。我计已决,君勿复 言!”据裕此言,几似忠贯天日,可惜此后不符。昶尚涕泣陈词,自愿先死, 惹得刘裕性起,厉声呵叱道:“汝且看我一战,再死未迟!”昶惘惘归第,手 自草表道:“臣裕北讨,众议不同,唯臣赞成裕计,令强贼乘虚进逼,危及 社稷,臣自知死罪,谨引咎以谢天下。”表既封就,仰药竟死。呆鸟。
  未几闻卢循已至淮口,内外戒严,琅琊王司马德文督守宫城,刘裕自 出屯石头,使谘议参军刘粹,引第三子义隆,往戍京口。义隆年仅四龄,裕 借此励军,表示毁家纾难的意思,且召集诸将,预揣贼势道:“贼若由新亭 直进,不易抵御,只好暂时回避,将来胜负,尚未可料,倘或回泊西岸,贼 锋已靡,便容易成擒了。”遂常登城西望。起初尚未见寇踪,但觉烟波一碧, 山水同青。百忙中叙此闲文,格外生色。俄而鼓声到耳,远远有敌船出没, 引向新亭,不由的旁顾左右,略露忧容。嗣见敌船回泊蔡洲,乃变忧为喜道: “果不出我所料。
  贼党虽盛,无能为了。”原来徐道覆既入淮口,本拟由新亭进兵,焚舟 直上。独卢循多疑少决,欲出万全,所以徘徊江中,既东复西。道覆曾叹息 道:“我终为卢公所误,事必无成。使我得独力举事,取建康如反掌明。”一 面说,一面拔椗西驶。
  自卢、徐等回泊蔡洲,刘裕得从容布置,修治越城以障西南,筑查圃 药园种芍药之所。
廷尉宦寺所居,因以为名。三垒,以固西鄙,饬冠军将军刘敬宣屯北
郊,辅国将军孟怀玉屯丹阳郡西,建武将军王仲德屯越城,广武将军刘默屯 建阳门外。又使宁朔将军索邈,仿鲜卑骑装,用突骑千余匹,外蒙虎斑文锦, 光成五色,自淮北至新亭,步骑相望,壁垒一新。小子有诗咏道:从容坐镇 石头城,匕鬯安然得免惊。
可笑怯夫徒慕义,仓皇仰药断残生。
欲知卢、徐二贼,进退如何,且待下回分解。



第四回 毁贼船用火破卢循 发军函出奇平谯纵




  却说卢循、徐道覆回泊蔡洲,静驻了好几日,但见石头城畔,日整军 容,一些儿没有慌乱。循始自悔蹉跎,派遣战舰十余艘,来攻石头城外的防 栅,刘裕命用神臂弓迭射,一发数矢,无不摧陷,循只好退去。寻又伏兵南 岸,使老弱乘舟东行,扬言将进攻白石。白石在新亭左侧,也是江滨要害,
  
裕恐他弄假成真,不得不先往防堵。会刘毅自豫州奔还,诣阙待罪,安帝但 降毅为后将军,令仍至军营效力,带罪图功。毅见了刘裕,未免自惭,裕却 绝不介意,好言抚慰,即邀他同往白石,截击贼船,但留参军沈林子、徐赤 特等,扼定查浦,令勿妄动。
  及裕已北往,贼众自南岸窃发,攻入查浦,纵火焚张侯桥。徐赤特违 令出战,遇伏败遁,单舸往淮北。独沈林子据栅力战,又经别将刘锺、朱龄 石等,相继入援,贼始散去。卢循引锐卒往丹阳,裕闻报驰还,赤特亦至, 由裕责他违令,斩首徇众。自己解甲休息,与军士从容坐食,然后出阵南塘, 命参军诸葛叔度,及朱龄石分率劲卒,渡淮追贼。
  龄石部下多鲜卑壮士,手握长槊,追刺贼众,贼虽各挟刀械,终究是 短不敌长,靡然退去。龄石等亦收军而回。卢循转掠各郡,郡守皆坚壁待着, 毫无所得,乃语徐道覆道:“我军已敝,不如退据寻阳,并力取荆州,徐图 建康罢了。”兵法有进无退,一退便要送终了。
乃留贼党范崇民,率众五千,踞守南陵,自向寻阳退去。 晋廷授刘裕太尉中书监,并加黄钺。裕受钺辞官,朝旨不许。裕表荐
王仲德为辅国将军,刘锺为广川太守,蒯恩为河间太守,令与谘议参军孟怀 玉等,率众追贼,自己大治水军,广筑巨舰,楼高十余丈,令与贼船相等。
船既筑成,即派将军孙处、沈田子,领着百艘,由海道径袭番禺,直捣卢循
老巢。诸将以为海道迂远,跋涉多艰,且自分兵力,尤觉非计。裕笑而不答, 但嘱孙处道:“大军至十二月间,必破妖虏。卿为我先捣贼巢,使彼走无所 归,不怕他不为我擒了。”料敌如神。孙处等奉令去讫。
  那卢循还入寻阳,遣人从间道入蜀,联结谯纵,约他夹攻荆州。纵复 言如约,回应前回。一面向后秦乞师。秦主姚兴,封纵为大都督,兼相国蜀
王,且拨桓谦助纵。桓谦奔秦,见第二回。纵令谦为荆州刺史,谯道福为梁 州刺史,率众二万寇荆州。秦将军苟林,亦奉秦主兴命令,率骑兵往会,声 势甚盛。
  先是卢循东下,荆、扬二州,隔绝音问,荆州刺史刘道规,遣司马王 镇之,与天门太守檀道济,广武将军到彦之,入援建业。途次与苟林相遇,
正在交锋,忽由卢循等派兵接应,夹攻镇之,镇之败退。卢循厚犒秦军,并 授苟林为南蛮校尉,分兵为助,令林进攻江陵。苟林系后秦将军,奈何受卢 循封职,贪利若此,安得不死!林遂入屯江津。桓谦沿途召募旧党,又集众 至二万人,进据枝江。两寇交逼,江陵大震,士民多怀观望。刘道规默察舆
情,索性大开城门,令士民自择去就,一面严装待寇。士民不禁惮服,无人
出走,城中反觉安堵。道规权术可爱,不愧为刘裕弟。 时鲁宗之已升任雍州刺史,自襄阳率兵援荆。或谓宗之情不可测,独
道规单骑出迎,导入城中,叙谈甚欢。竟留宗之居守,自领各军出讨桓谦, 水陆并进,疾抵枝江。桓谦大陈舟师,与道规对仗。道规前锋为檀道济,首
突谦阵,水陆各军,乘势随上,夹击桓谦,谦众大溃。道规鼓全力追,将谦
射死,遂移军出江津,往攻苟林。林闻桓谦败死,未战先怯,望尘便遁。道 规令参军刘遵,从后追赶,驰至巴陵,得将苟林围住,一鼓击毙。
  遵回军报功,刘道规已返江陵,送归鲁宗之。蓦闻徐道覆统众三万, 长驱前来,免不得谣言散布,安而复危。道规欲追召宗之,已是不及,只得
部署各军,再出迎战。可巧刘遵得胜回来,遂命遵为游军,自至豫章口抵御
道覆。道覆联舟直上,兵势张甚,遇着道规前队,兜头接仗,凭着一鼓锐气,

横厉无前。道规督军力战,尚是退多进少。道覆兴高采烈,步步逼人,不防 刘遵自外面杀到,把道覆麾下的兵舰,冲作两段。道覆顾前失后,顾后失前, 禁不住慌张起来。遵与道规,并力夹击,斩贼首万余级,挤溺无算。道覆奔 还湓口,江陵复安。
  刘裕闻江陵无恙,贼众皆败,遂亲率刘藩、檀韶等南讨贼党。留刘毅 监太尉府,委以内事。诸军方发,接得王仲德捷报,已逐去悍贼范崇民,夺 还南陵。裕很是喜慰,溯流出南陵城,与王仲德等会师,进达雷池。好几日 不见贼至,再进军大雷。
  翌日黎明,方闻贼众趋至,由裕自登船楼,向西眺望,只见舳舻衔接, 绵亘江心,几不知有多少战船。他仍不动声色,先拨步骑往屯西岸,嘱他备 好火具,待时纵火,然后躬提幡鼓,悉发轻利斗舰,齐力向前。右军参军庾 乐生,乘舰徘徊,立命斩首号令。于是各军争奋,万弩齐发,好在风又助顺, 水亦扬波,把贼船逼往西岸。岸上早列着步兵,手执火具,各向贼船抛去。 火随风炽,风助火威,霎时间烈焰飞腾,满江俱赤,贼船多半被毁,骇得贼 众狂奔。卢、徐两贼,仓猝遁走,既还寻阳,复趋豫章,就左里竖起密栅, 阻遏晋军。
  裕大获胜仗,留孟怀玉守雷池,再督兵往攻左里,将到栅前,忽裕所 执麾竿,无故自折,沉入水中。大众不禁惶惧,裕欣然道:“从前覆舟山一 役,见第二回。幡竿亦折,今复如此,破贼无疑了!”无非稳定众心。遂易 麾督攻,破栅直进。贼众虽然死战,始终招架不住,或饮刃,或投水,死亡 至万余人。卢循孤舟驰去,余众多降。裕还至雷池,遣刘藩、孟怀玉追剿卢、 徐,自率余军凯旋。安帝遣侍中黄门诸官,出郊迎劳,俟裕入阙,面加奖赏, 授裕为大将军扬州牧,给仪卫二十人,裕又固辞。假惺惺做甚?略称卢、徐 未诛,怎可受封?安帝乃收回成命。
  那卢循收集散卒,尚不下万人,走还番禺。徐道覆退保始兴。始兴尚 幸无恙,番禺早入晋军手中。晋将军孙处、沈田子等自海道袭番禺,番禺虽 有贼党守着,毫不防备。处等率军掩至,天适大雾,咫尺不辨,及晋军四面 登城,城中方才惊觉,百忙中如何对敌,顿时夺门逃散,有许多生得脚短的, 都做了刀头鬼。处安抚旧民,捕戮贼渠亲党,勒兵谨守,全城大定。又遣沈 田子等分击岭表诸郡,依次克复。
  卢循闻巢穴被破,惊慌得了不得,忙率众驰攻番禺,由孙处独力固守, 相持不下。刘藩、孟怀玉分追卢、徐,怀玉到了始兴,攻破城池,阵斩徐道 覆;藩入粤境,正与沈田子遇着,即分军与田子,令救番禺。田子引兵至番 禺城下,捣入循营,喊杀声震撤城中。孙处闻有援兵到来,也出兵助战。一 场合击,杀死贼党数千名,循向南窜去。处与田子奋力追蹑,至苍梧、郁林、 宁浦诸境,三战皆捷。循势穷力蹙,逃入交州,交州刺史杜慧度,发兵至龙 编津,截循去路。循众尚有三千人,舟约数十艘,被慧度掷炬纵火,毁去循 船,岸上又飞矢如雨,无隙可钻。循自分必死,先鸩妻子,后杀妓妾,一跃 入水,顷刻毙命。慧度命军士捞起循尸,枭取首级,传入建康。南方逆党, 至此才平。了结卢、徐。
  会荆州刺史刘道规,因病求代,晋廷遣刘毅往镇荆州,调道规为豫州 刺史。道规在荆州数年,秋毫无犯,惠及人民。及调任豫州,未几即殁,荆 人闻讣,相率流涕。有善必录。
刘毅自豫州败后,与刘裕同朝相处,外似逊顺,内益猜疑。裕素不学,

毅独能文,所以朝右词臣,喜与毅相结纳。仆射谢混,丹阳尹郗僧施,往来 尤密。及毅出镇荆州,多反道规旧政,檄调豫州文武旧吏,隶置麾下。且求 兼督交广,请任郗僧施为南蛮校尉,毛修之为南郡太守。
  刘裕在朝览表,一一允行,将军胡藩白裕道:“公谓刘将军终为公屈 么?”裕沈吟半晌,方说道:“卿意如何?”藩答道:“统百万雄师,战必胜, 攻必取,毅原愧不如公,若涉猎传记,一谈一咏,却自命为豪雄。近见搢绅 文士,多半归附,恐未必终为公下!”裕微笑道:“我与毅协同规复,功不可 忘,过尚未著,怎得无故害人?”仿佛郑庄之待叔段。藩默然趋出。
  裕复因刘藩讨逆有功,擢任兖州刺史,出镇广陵。会毅在任遇疾,郗 僧施劝毅上表,乞调藩为副帅。毅依言表闻,刘裕始有心防毅,佯从毅请, 召藩入朝。藩自广陵入都,甫至阙下,即由裕饬令卫士,收藩下狱。并请得 诏书,诬称刘毅兄弟,与仆射谢混,共谋不轨,立命并混拿下,与刘藩同日 赐死。一面自请讨毅,刻日召集诸军,仗钺西征。真是辣手。授前镇军将军 司马休之为平西将军荆州刺史,随同前往,且遣参军王镇恶,龙骧将军蒯恩, 带领前队军士,掩袭江陵。镇恶用轻舸百艘,昼夜兼行,伪充刘兖州旗号, 直至豫章口,荆州人士,尚未知刘藩死状,总道是刘藩西来,绝不疑忌。镇 恶舍舟登岸,径达江陵。刘毅探悉实信,急欲下关,已被王镇恶闯入,关不 及键,兵不及甲,顿时全城鼎沸。毅率左右数百人,驰突出城,夜投佛寺, 寺僧不肯收纳,仓猝缢死。镇恶搜得毅尸,枭首市曹,并将毅所有子侄,一 并杀毙。
  越数日刘裕军至江陵,捕杀郗僧施,宥免毛修之,宽租省调,节役缓 刑,荆民大悦。遂留司马休之镇守江陵,自率大军还京师。
先是裕西行时,留豫州刺史诸葛长民,监太尉军府事,又加刘穆之为
建威将军,使佐长民。长民闻刘毅被杀,私语亲属道:“昔日醢彭越,今日 斩韩信,恐我等亦将及祸了!”长民弟黎民献议道:“刘氏灭亡,诸葛氏岂能 独免?宜乘刘裕未归时,速图为是。”长民犹豫未决,潜问刘穆之道:“人言 太尉与我不平,究为何因?”穆之道:“刘公泝流远征,以老母稚子委节下,
若与公有嫌,怎肯出此?”长民意终未释,复贻冀州刺史刘敬宣书,有共图
富贵等语。敬宣竟寄与刘裕。裕阳言某日入都,长民等逐日出候,并未见到, 不意裕夤夜入府,除刘穆之外,无人得闻。越日天晓,裕升堂视事,长民才 得闻知,惊趋入门。裕下堂握长民手,屏人与语,备极欢洽。长民方欲告别, 忽帐后突出壮士,抓住长民,把他勒死,舆尸付廷尉。长民弟黎民、幼民,
及从弟秀之,均遭逮捕。黎民素来骁勇,格斗而死,幼民、秀之被杀。
  当时都下传语道:“勿跋扈,付丁旿。”看官道是何说?原来刘裕伏着 的壮士,叫作丁旿。勒长民,毙黎民,统出旿手。
大众畏他强悍,所以有此传闻。丁旿亦典韦流亚。 这且休表。且说刘裕既翦灭二憾,乃命朱龄石为益州刺史,令与宁朔
将军臧熹,河间太守蒯恩,下邳太守刘锺等,率军二万,往讨西蜀。时人多
谓龄石望轻,难当重任,裕独排众议道:“龄石既具武干,又练吏职,此去 必能成功。诸君不信,待后便知!”另眼看人。当下召入龄石,密谈数语, 且付一锦函,上书六字道:“待至白帝乃开。”龄石持函出都,泝江西行。诸 将闻龄石受裕密计,究不知他如何进取,但一路随着,晓行夜宿。好容易到
了白帝城,龄石乃披发锦函,但见函中藏有一纸,上面写着:众军悉从外水
取成都,臧熹从中水取广汉,老弱乘高舰,从内水向黄虎,速行不误。违令

毋赦!
  看官阅过前回,应知刘敬宣前时伐蜀,道出黄虎,无功而还。此次独 令众军取道外水,明明是惩着前辙,改道行军。又恐蜀人预料,特令龄石派 遣老弱,作为疑兵,牵制蜀人。复命臧熹从中水进兵,亦无非是分蜀兵势。 伪蜀王谯纵,果疑晋军仍薄黄虎,急遣谯道福出守涪城,严防内水。那龄石
已自外水趋平模,距成都只二百里,谯纵才得知晓。派秦州刺史侯晖,尚书 仆射谯诜,率众万余,出屯平模对岸,筑城拒守。
天适盛暑,赤日炎炎,龄石颇费踌躇,与刘锺密商道:“今天时甚热,
贼众据险自固,未易攻入,我拟休兵养锐,伺隙乃发,君意以为何如?”刘 锺道:“此计错了!我军以内水为疑兵,所以谯道福出守涪城。今重军到此, 出其不意,侯晖等虽然来拒,未免惊慌,我乘他惊疑未定,尽锐往攻,定可 必胜。俟平模战克,鼓行西进,成都自不能守了。若顿兵不前,使他知我虚
实,调涪军前来援应,并力拒守,我既不能进,又不能退,师老食绝,二万
人将尽为蜀虏,岂不可虑!”龄石愕然道:“非君言,几误大事!”遂麾兵齐 进,共集城下。
  蜀人筑有南北城,北城倚山靠水,地阴兵多,南城较为平坦。诸将请 先攻南城,龄石道:“攻坚难,抵瑕易,我能先拔坚城,贼众自靡,南城可
以立取。这才是一劳永逸呢!”于是拥众攻北城,前仆后继,半日即下。侯
晖谯诜,先后战死,蜀兵大败。龄石引兵趋南城,南城守卒,已经溃散,寂 无一人。乃毁去二垒,舍舟步进。臧熹从中水趋入,阵斩蜀将谯抚之,击走 蜀吏谯小苟,据住广汉,留兵戍守,自率亲军来会龄石。两军直向成都,势 如破竹。
谯纵迭接败耗,吓得魂飞天外,急弃成都出走。纵女年仅及笄,涕泣
谏纵道:“走必不免,徒自取辱,不若至先人墓前,一死了事。”纵不能从, 辞墓即行,女竟撞死于墓侧。还是此女烈毅,可惜生于谯家。谯道福闻平模 失守,自涪城还兵入援,途中与纵相遇,见纵狼狈情状,不禁忿忿道:“大 丈夫有如此功业,一旦轻弃,去将安归!人生总有一死,有甚么畏怯呢!”
因拔剑投纵,掷中马鞍。纵情急奔避,左右四散,没奈何解带自经。巴西人
王志,斩了纵首,献与龄石。 道福尽散金帛,犒赏军士,再拟背城一战,偏军士得了赏给,仍然散
去。道福孑身远窜,为巴民杜瑾所执,也送至龄石军前。龄石已入成都,搜
诛谯纵亲属,余皆不问。及道福执至,因系谯氏宗族,亦枭示军门。 蜀尚书令马耽,封闭府库,留献晋军。龄石独徙耽至越雟。耽叹息道:
“朱公不送我入京,无非欲杀我灭口,我必不免了!”求荣反辱,虽悔曷追? 乃盥洗而卧,引绳缢死。既而龄石使至,果来杀耽。见耽已死,戮尸归报。 龄石驰书奏捷。诏命龄石进监梁、秦州六郡军事,赐爵丰城县侯。小子有诗 咏道:锦函授策似先知,外水长驱计独奇;莫道蚕丛天险在,王师履险竟如
夷!
龄石平蜀,谋出刘裕,当然叙功加封。欲知封赏大略,且至下回表明。



第五回 捣洛阳秦将败没 破长安姚氏灭亡

  却说晋安帝加赏刘裕,仍申前命,授裕太傅扬州牧,加羽葆鼓吹二十 人。裕只受羽葆鼓吹,余仍固辞。还要作伪。乃另封裕次子义真为桂阳县公。 一门炟赫,父子同荣,不消细说。会司马休之子文思,入继谯王,宋书谓系 休之兄子。性情暴悍,滥结党徒,素为裕所嫉视。文思又捶杀都中小吏,由 有司上章弹劾,有诏诛文思党羽,贷文思死罪。休之在江陵闻悉,奉表谢罪。 裕饬将文思执送江陵,令休之自加处治。休之但表废文思,并寄裕书,陈谢 中寓讥讽意。裕由是不悦,使江州刺史孟怀玉,兼督豫州六郡,监制休之。 越年又收休之次子文质,从子文祖,竝皆赐死。自领荆州刺史,出讨 休之。留弟中军将军刘道怜,掌管府事,刘穆之为副。事无大小,皆取决穆
之。遂率大军出都,泝江直上。 休之因上书罪裕,并联合雍州刺史鲁宗之,及宗之子竟陵太守鲁轨,
抵御裕军。裕招休之录事韩延之,延之复书拒绝。乃使参军檀道济、朱超石, 率步骑出襄阳,又檄江夏太守刘虔之,聚粮以待。道济等未曾得粮,虔之已
被鲁轨击死。裕再使女夫振威将军徐逵之,偕参军蒯恩、王允之、沈渊子等, 出江夏口,与鲁轨对垒。轨用埋伏计,诱击逵之,逵之遇伏阵亡。允之渊子 赴援,亦皆战死。独蒯恩持重不动,全军退还。
  刘裕闻报大怒,自率诸将渡江。鲁轨与司马文思,统兵四万,夹江为 守,列阵峭岸。岸高数丈,裕军莫敢上登,彼此相觑。裕怒不可遏,自被甲
胄,突前作跳跃状。诸将苦谏不从,主簿谢晦将裕掖住,气得裕头筋暴涨, 瞋目扬须,拔剑指晦道:“汝再阻我,我将杀汝!”想为女婿被杀,因致如此。 晦从容道:“天下可无晦,不可无公!”必欲留他篡晋耶!裕尚欲上跃,将军 胡藩,亟用刀头凿穿岸土,可容足指,蹑迹而上。随兵亦稍稍登岸,直前力
战,轨众少却。裕麾军上陆,用着大刀阔斧,奋杀过去,轨与文思,立即败
溃。一走一追,直抵江陵城下。休之与鲁宗之、韩延之等,弃城皆走,独鲁 轨退保石城。裕令阆中侯赵伦之,参军沈林子攻轨,另派内史王镇恶,领舟 师追休之等。休之闻石城被攻,拟与宗之收军往援,哪知到了中途,遇轨狼 狈奔来,报称石城被陷,乃相偕奔往襄阳。偏偏襄阳参军,闭门不纳,休之
等无可如何,俱西奔后秦。
  是时司马道赐为休之亲属,与裨将王猛子密谋刺死青冀二州刺史刘敬 宣,响应休之。敬宣府吏,即时起兵攻道赐,把他击毙,连王猛子亦砍作肉 泥。青、冀二州,仍然平定。
  刘裕奏凯班师,诏仍加裕为太傅扬州牧,剑履上殿,入朝不趋,赞拜 不名。裕仍固辞太傅州牧,余暂受命。嗣又加裕领平北将军,都督南秦,凡
二十二州,未几且晋封中外大都督。裕长子义符为兖州刺史,兼豫章公,三 子义隆为北彭城县公,弟道怜为荆州刺史。
  裕因后秦屡纳逋逃,决意声讨。后秦自姚苌僭位,传子姚兴,灭前秦, 降后凉,在位二十二年,颇号强盛。兴死,长子泓嗣,骨肉相争,关中扰乱。
详见《两晋演义》。裕乘机西征,加领征西将军,兼司、豫二州刺史,长子
义符为中军将军,监留府事。刘穆之为左仆射,领监军中军二府军司,入居 东府,总摄内外。司马徐羡之为副。左将军朱龄石守卫殿省。徐州刺史刘怀 慎守卫京师。
  裕将启行,分诸军为数道:龙骧将军王镇恶,冠军将军檀道济,自淮 淝向许洛;新野太守朱超石,宁朔将军胡藩趋阳城;振武将军沈田子,建威
将军傅弘之趋武关;建武将军沈林子,彭城内史刘遵考,率水军出石门,自

汴达河。又命冀州刺史王仲德为征虏将军,督领前锋,开巨野入河。刘穆之 语王镇恶道:“刘公委卿伐秦,卿宜勉力,毋负所委!”镇恶道:“我不克关 中,誓不复济江!”当下各队出都,依次西进。刘裕在后督军,亦即出发, 浩浩荡荡,行达彭城。
  镇恶道济驰入秦境,所向皆捷。秦将王苟生举漆邱城降镇恶,刺史姚 掌,举项城降道济。诸屯守俱望风款附,惟新蔡太守董遵守城不下。道济一 鼓入城,将遵擒住,立命斩首。
进克许昌,又获秦颍川太守姚垣,及大将杨业。
  沈林子自汴入河,襄邑人董神虎来降,从林子进拔仓垣,收降秦刺史 韦华。神虎擅还襄邑,为林子所杀。
  王仲德水军渡河,道过滑台,滑台为北魏属地,守吏尉建庸懦,还道 是晋军来攻,即弃城北走。仲德入滑台宣言道:“我军已预备布帛七万匹,
假道北魏,不意北魏守将,弃城遽去,我所以入城安民,大众不必惊惶,我
将自退。”魏主嗣接得军报,立命部将叔孙建、公孙表等,自河内向枋头, 引兵济河。途遇尉建还奔,将他缚至滑台城下,投尸河中,仰呼城上晋兵, 问他何故侵轶?仲德使人答语道:“刘太尉遣王征虏将军,自河入洛,清扫 山陵,并未敢侵掠魏境,魏守将自弃滑台,剩得一座空城,王征虏借城息兵,
秋毫无犯,不日即当西去,晋魏和好,始终守约,幸勿误会!”叔孙建也无
词可驳,遣人飞报魏主。魏主又令建致书刘裕,裕婉辞致复道:“洛阳为我 朝旧都,山陵俱在,今为西羌所据,几至陵寝成墟。
且我朝罪犯,均由羌人收纳,使为我患。我朝因发兵西讨。欲向贵国
假道,想贵国好恶从同,断不致有违言。滑台一军,自当令彼西引,愿贵国 勿忧!”远交近攻,却是要着。魏主嗣乃令叔孙建等按兵不动,俟仲德退去, 然后收复滑台。
  晋将军檀道济领兵前驱,连下秦阳、荣阳二城,直抵成皋。秦征南将 军陈留公姚洸屯驻洛阳,忙向关中求救。秦主泓遣武卫将军姚益男,越骑校 尉阎生,合兵万三千人,往援洛阳。又令并州牧姚懿,南屯陕津,遥作声援。 姚益男等尚未到洛,晋军已降服成皋,进攻柏谷。秦将军赵玄,在洸麾下, 先劝洸据险固守,静待援兵。偏司马姚禹,暗向晋军输款,促洸发兵出战。 洸即遣赵玄率兵千余,南出柏谷坞,迎击晋军。玄泣语洸道:“玄受三主重 恩,有死无二,但明公误信谗言,必致后悔!”说毕,麾旗趋出,与行军司 马蹇鉴,驰往柏谷,兜头遇着晋龙骧司马毛德祖,带兵前来,两下不及答话, 便即交战,自午至未,杀伤相当,未分胜负。那晋军越来越多,玄兵越斗越 少,再战了好多时,玄身中十余创,力不能支,呕血无数,据地大呼。司马 蹇鉴抱玄泣下,玄凄声道:“我创已重,自知必死,君宜速去!”鉴泣答道: “将军不济,鉴将何往?”玄再呼毕命。鉴拔刀死战,格毙晋军数人,亦自 刎而亡。为主捐躯,不失为忠。毛德祖杀尽玄兵,直捣洛阳。檀道济亦至, 四面围攻。洛阳司马姚禹,即逾城出降。姚洸无法可施,也只好举城奉献, 作为贽仪。道济俘得秦兵四千余名,或劝道济悉数坑毙,作为京观,道济道: “伐罪吊民,正在今日,何用多杀哩!”因皆释缚遣归,秦人大悦,相率趋 附。
  秦将军姚益男、阎生等闻洛阳已陷,不敢进兵,退还关中。秦廷惶急 得很,偏并州牧姚懿,到了陕津,听了司马孙畅的计议,反攻长安。秦主泓 急令东平公姚绍等,往击姚懿,懿败被擒,畅亦伏诛。既而征北将军齐公姚
  
恢,又复自称大都督,托言入清君侧,进关西向。 秦主又飞召姚绍等击恢,恢亦败死。看官听说!这姚懿为秦主泓母弟,
姚恢乃秦主泓诸父,本来休戚相关的至亲,乃国危不救,反且倒戈内逼,试
想姚氏至此,阋墙构变,不顾外侮,还能保全国家么?当头棒喝。恢、懿等 虽然伏法,秦兵已伤了一半。
  晋太尉刘裕且引水军发彭城,留三子彭城公义隆居守,兼掌徐、兖、 青、冀四州军事,自督大兵西进。
王镇恶入渑池,趋潼关,檀道济、沈林子,自陕北渡河,进攻蒲阪。
秦东平公姚绍,升任鲁公,进官太宰,督武卫将军姚鸾等,率步骑五万援潼 关,别遣副将姚驴救蒲阪,道济、林子,攻蒲阪不克,林子语道济道:“蒲 阪城坚兵众,未易猝拔,不若往会镇恶,并力攻潼关,潼关得手,蒲阪可不 战自下了。”道济依言,移军往潼关,与镇恶会师合攻。姚绍开关出战,由
道济、林子等奋击,大破绍兵,斩获千数。绍退屯定城,据险固守,令姚鸾
屯兵大路,堵截晋军粮道。晋沈林子夜率锐卒,突入鸾营,鸾措手不及,竟 为所杀。余众数千人,立时扫尽。姚绍又遣东平公姚赞出师河上,断晋水道, 复被沈林子击败,奔还定城。
  秦兵累败,急得秦主泓不知所为,忙遣人向魏乞援。泓有女弟西平公 主,曾适北魏为夫人。北魏主拓拔嗣,正欲发兵,可巧刘裕泝河西上,亦有
假道书传入,累得北魏主左右两难,不得不集众会议。左右齐声道:“潼关 号称天险,刘裕用水军攻关,必难得志,若登岸北侵,便较容易。况裕虽声 言伐秦,志不可测,今日攻秦,安知他日不来攻我,我与秦固为婚媾国,更 当相救,宜发兵断河上流,勿使得西。”博士祭酒崔浩,独抗言道,“不可不
可!刘裕早蓄志图秦,今姚兴已死,子泓懦弱,国内多难,势已岌岌,裕大
举入秦,志在必克。我若遏他上流,裕心忿戾,必上岸北侵,是我转代秦受 敌呢!为今日计,不若假裕水道,听裕西上,然后用兵塞住东路。裕若克捷, 必感我假道,断不与我为仇,否则我亦有救秦美名,这才是一举两得的上策, 况且南北异俗,就使我国家弃去恒山以南,俾裕占据,裕亦不能驱吴、越士
卒,与我争河北地,可见是不足为患哩!”魏主始终以为疑,且因左右啧有
烦言,夫人拓拔氏亦在内吁请,乃遣司徒长孙嵩督领山东诸军事,率同将军 娥清,刺史阿薄干屯河北岸。遇有晋军船被风漂流,由南至北,辄加杀掠。 裕遣兵往击,魏入即去,及晋兵退还,魏人又来。裕因遣亲军队长丁 旿,率勇士七百人,坚车百乘,渡往北岸。上岸百余步,列车为阵,每车内
置勇士七人,总竖一帜,用旄为饰,叫作白捽。魏人莫明其妙,只眼睁睁的
望着,忽见白捽高举,由晋将军朱超石,领着二千人过来,赍了连臂弓百张, 分登车上,一车增二十人。魏都督长孙嵩,恐晋军进逼,乃用先发制人的计 策,麾众三万骑,来攻车阵。晋军发矢迭射,伤毙魏兵不少。但魏兵抵死不 退,四面猛扑,血肉齐飞。突见晋军取出两般兵器,迎头痛击,一件是数十
斤重的大锤,一件是三四尺长的短槊,锤过处头颅粉碎,槊截处胸脊洞穿,
更兼车高临下,容易击人,魏兵招架不住,当然倒退。哪知车阵展开,四面 蹂躏,魏兵稍一缓行,即被撞倒,碾入车下,肠破血流。长孙嵩娥清,拨马 逃脱,阿薄干迟了一步,马蹶仆地,立被踏死。至此才知车阵厉害。还有晋 将军胡藩、刘荣祖等,也来援应超石,追击至数十里外,斩获千计。及魏兵
退入平城,才收兵南旋。魏主闻败,始悔不用崔浩言,但已是无及了。
惟王镇恶等驻扎潼关,食尽兵嚣,意欲遁还,沈林子拔剑击案道:“今
南北史演义的下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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