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隆游江南



第六回 梅花桩僧俗比武 西禅寺师徒相逢

诗曰: 同道中人最要和,擂台欺敌动干戈。 欺人毕竟还欺己,报应昭彰理不讹。
  话说苗翠花一路奔驰,望着白鹤山而来,非止一日,已到山前。直入静 缘庵中,见五枚师伯,拜倒在地。五枚扶起细问:“因何到此?”翠花就将 雷老虎摆设擂台起,至李雄要报仇雪恨等事细说一番,特来恳求大师伯,大 发慈悲,下山搭救世玉孩儿性命,感恩不浅。五枚说道:“出家人自归山修 隐以来,拳棒工夫久矣抛荒,就去也不济了,谅敌李巴山不过。你倒不如仍 来请至善二师伯解救,包管妥当,今知他到粤城,住在锡光孝寺,汝毋庸担 搁,快些去罢。”翠花闻他推却之言,吓得两泪交流,十分悲切,再三哀求, 始得五枚应允下山帮助。苗翠花大喜,五枚嘱咐徒弟:“紧守山门,我不久 就回。”随即收拾行囊衣履应用什物,提了禅杖,骑了驴子,翠花也别了师 兄跨上马,一齐望杭州赶来,返到广东会馆,恰才半月。当下方家父子带领 各人拜见五枚。其时世玉已经身体复原,翠花十分欢喜,即着人去约李巴山 父女,明日擂台比武。
到了次日,天明起来,翠花侍候五枚结束停当,吩咐孩儿世玉与大师公
提了铁禅杖,自己也披挂整齐,各人上了坐骑,带着一班乡亲,一个个明盔 亮甲,威风凛凛奔擂台而来。到得涌金门外擂台之下,就命各人雁翅排开, 站立一边以壮观瞻。五枚跳下驴背,用一个金鸡独立势,双手一展,单停一 足,飞上擂台,台下众人齐声喝彩!这回因是半月以前标明长红,约定今日 比武报仇,所以来看的人越发更多。见此时李巴山已经早到台中,摩拳擦掌, 专候方世玉到来,代女婿雷洪报仇。出其不意,忽见一个老年师姑,约有八 九十岁,童颜白发,身高七尺有余,腰圆背厚,头大如斗,拳大如钵,他是 黄花少女,自小修练成功,那精神比少年更加几倍。
巴山仔细定睛一认,识得是白鹤山五枚,是红眉道人的首徒,好生利害,
非同小可,连忙站起身来,将手一拱道:“师兄请了,不知驾到,有失迎候, 望析恕罪,但不知禅驾到此意欲何为?莫非要与小弟比武不成。”五枚也忙 还礼说道:“贤弟出家人到此非为别故,特有一言奉劝,不知可容纳否?” 李雄答道:“师兄有话请道其详,如果有理,无不听从,若不公道,断难遵 命。”五枚道:“出家人自归隐以来,世情一介付诸度外,那争雄斗胜之心, 拳脚技艺之勇,久矣摆荒,岂有特来与贤弟比武之理。只因前月云游到杭。 闻得令贤恃贤弟秘授工夫,高设此台,竟拳打广东,脚踢苏杭,拳脚之下伤 害生灵,不计其数,如此行为,不但目无王法,兼且欺负我辈同道中人,今 日就是死在侄孙方世玉之手,虽然稚子无知,误伤尊长,这也是上天假手为 地方除害,以救生灵。今方世玉曾被令婿小环将他打得死而复生,幸他母亲 赶来医好,也就泄了心中之仇。今日看我薄面,恕饶了他,我着他母子在师 伯面前叩头认罪,仍叫他父亲方德补回一千两止泪银子,大家彼此不失和气, 据我的意见,如此调处,未知贤弟可肯依否?”
  李巴山闻言,激得二目圆睁,浓眉倒竖,答道:“据师兄如此讲来,我 女婿冤情沉于海底了?他当日比武之时,若不用九环剑靴暗算我女婿,彼此 拳脚所伤就死了,也是自己没本领,倒还可以看师兄面上饶他性命;今将暗 筋伤人,要我放饶了这小畜生,除非我女婿重生,舍此之外,无用多说。师
  
兄既然到此与他出头,我也顾不得许多,有本事只管使来便了。”五枚见劝 他不从,随高声叫道:“老头儿,出家人一动手,就顾不得那慈悲二字了, 你将来莫要懊悔。”李雄大怒喝道:“我怕你老师姑不成。”说罢一推山掌, 望着五枚心坎打来,五枚不慌不忙,口中念了一声阿弥陀佛,将左手挑开他 的推山掌,右手坐马一拳,照肋下打将过去。李巴山也格过一边,二人搭上 手,分开拳脚,犹如龙争虎斗,一场恶战,十分利害,彼此都是绝顶工夫。 今日正是棋逢敌手,将遇良材,擂台之上只见得烟云滚滚,日色无光,那些 台下的人,看得眼都花了。只见他两个了一进一退,好比弄风猛虎,一去一 往,赛过戏水蛟龙,真好武艺,看看斗到日色西沉,战有二百四十个回合, 方才住手,不分高下,李巴山道:“三日后,待我摆下梅花桩,你敢与我比 武杏?”五枚应说:“就饶你多活三日,我在梅花桩上取你性命便了。”李 雄说道:“不必夸口。”二人当下分手,各带从人回寓。
  且说李巴山拣了擂台旁边一块洁净地方,搭棚遮盖,随往木行卖办木料, 按照方位步法,四围钉下一百零八路梅花桩,此桩每步用木桩五个,中间一 个,四旁四个钉就梅花式样。比武之人,足踏此桩,一进一退,匀有法度, 迎敌之际,手脚相合,稍若错越分毫,一失足性命难保,此是雄拳技艺,秘 授门中一等绝顶工夫。布置停妥,专候临期,引五枚去上取他性命,按下不 提。
且谈五枚回到馆中,只见方世玉走上前来,请问大师公:“怎样是梅花
桩的武艺?”要求老人指教。五枚随将如何措置,怎生利害,慢慢说与他知 道,各人闻言,伸了舌头,缩不进去。翠花就说:“当日父亲虽然教过我, 也有图样留下,只是侄女未曾习练。今日若非大师伯到来帮我母子二人,定 必遭他毒手。”五枚吩咐:“你们不用惊慌,出家人自有主意,他既苦苦不 肯放松,连我都想算计,也难怪我不容情了。昨日我还存心体念师父白眉道 人面上,原要替你两下调处,免伤同道之情,所以方才相斗之中还带着三分 烧让,不忍便下毒手,不料他全然不知好歹,倒转想结果我这条老命,管教 在梅花桩上送他见阎罗天子便了。”众人闻言,各皆欣欣得意,陈玉书亦每 日备上等斋筵、素酒,恭恭敬敬,加意款待。日中间暇,五枚就把生平绝技 工夫传授世玉,十分欢喜他心性灵敏,手足便捷。
光阴转眼到了第二日下午,李雄差人来约,明早梅花桩上比较武艺。到
得来朝起身,五枚会齐各人,装束停妥,一同来到擂台,见了李巴山,说道: “你自恃本领,目中无人,欲摆下这梅花桩来欺我,是何道理?我看你许大 年纪,全然不识进退,一味凶狠霸道,可见你女婿也是你教坏了,所以才有 今日之祸,弄得抛别妻儿,丢了性命。你若不听我良言,一经失手,只可惜 辜负了你师父白眉道人一番心血,望你开创他的教门,扬名天下。你这样所 为,岂是你师尊所料么?还望按心想想,莫要后来追悔就迟了。”
  这一席话,把个李巴山说得满面通红,无言可答,自己理亏,当初不该 叫女婿摆此擂台,在送性命,所以执意要与他报仇,今日遇了五枚,明知他 利害,拼命摆此梅花桩,也是缸瓦船打老虎,尽此一煲的主意,勉强喝道: “我不与你斗口,你有本事上梅花桩与我见个雌雄么!”五枚道:“既是如 此,你先上去走一路与我看,随后我就来破你的便了。”
  李雄闻言,脱却上身衣服,将身一纵,站在桩上,从人见他年岁虽有六 旬,海下一部班白胡须,身高八尺五寸,体阔腰粗,两臂有千斤之力,面如 螃蟹,眼露凶光,威风抖抖,杀气腾腾,将双手望四方一拱,道声失礼,随
  
展开手段,接着雄拳步法使将起来。只听得匀身筋节沥沥的响,果然有拳降 猛虎、脚踢蛟龙之势,进退盘旋均依法度,就将九九八十一路雄拳走完,跳 下桩来。望着五枚说道:“你也走一路我看。”当下五枚也将外罩衣除去, 脚穿多耳麻鞋,一个飞脚打在这方平一亩梅花桩中间,至桩头上站立,将手 四面一拱,说道:“老尼献丑,诸公见谅。”道罢随将生平所学一百零八路 雄拳折法工夫施展出来。初起时还见他一拳一脚,到后来只见一滚来滚去、 或左或右、或前或后忽然跳起数尺之高,忽然一下,风声呼呼,威风凛凛, 果然绝妙拳法,犹如蛟龙戏水,胜过大蟒翻身。看的人齐声喝彩,五枚使毕 武艺走下桩来,神色不变。
  李雄暗暗吃惊,不料他也精此法,比我更强,事已到此,难道罢手不成? 只得硬着头皮私下嘱咐小环,若为父敌他不过,你可将我用的雌雄鞭暗中抛 去,助我一鞭便了。小环答应道:“我预备去。”李雄上前对五枚道:“你 敢上桩与我一角胜败乎?”五枚见他与女儿附耳低言,谅必有诈,口中一面 答应道:“使得。”李雄即纵身桩上,五枚随吩咐翠花世玉母子二人:“小 心在桩旁照料,提防小环暗算我。见他父女二人,方才交头接耳必有奸计。” 翠花世玉闻言答声:“晓得。”随分两边留心照顾。
  当下五枚就飞步踏上桩中,只见李巴山已摆下一个权势,叫作狮子摇头, 五枚就用一个大火烧天拳势,抢将进去,二人搭上手,一场恶战,好不利害。 只见愁云修惨,冷雾飘飘,战到将近一百个回合,李巴山看有些抵挡不住, 因今日五枚并不念情,拳拳望他致命下手,李小环见父亲有些不济,急忙拿 出双靴,正要照准五枚打去,早被世玉眼快,即举起铁尺兜头就打将下来, 小环急忙架住,见是杀夫仇人,更加气忿,二人就在梅花桩旁大战起来。且 自不提。
再说李巴山看见女儿被世玉绊住,不能接应,心下更加着忙,越急越不
好,脚步一乱,一失足陷落梅花桩内,早被五枚照头一脚,将颈踢断,呜呼 一命,断送无常去了。后人有诗为证:
诗曰:
枉设机关巧计谋,良言相劝不回头。 英雄半世今何在?血向梅花桩下流。
  再说小环见父死在五枚之手,五内崩裂,痛切心肝,随拼命将世玉杀败。 举鞭直奔五枚,五枚手中并无寸铁,难以招架,只得将身躲过,幸而翠花赶 上敌住。五枚就问世玉取了禅杖,喝退翠花,对小环道:“你好不见机,还 不好好回去,若再行凶,管教你死在目前。”小环并不回言,那双靴犹如雨 点一般望着五枚身上乱打,五枚大怒,将禅杖急架忙迎,大战三十余个回合, 那是五枚的敌手,被他拦开了鞭,照头一杖打得脑浆迸出,死于非命。后人 看至,有诗叹其节孝堪嘉,只惜其不能劝夫谏父,行于正道,至有今日之祸。
诗曰: 节孝堪嘉李小环,闺名久已播人间。 只因夫婿冤仇结,父女同时上鬼关。
  此际小环手下各门徒见他父女同时死了,各人正欲逃命,五枚看见,随 即高声大叫道:“你等不必惊慌,你们亲眼看见我苦苦劝他不住,反欲伤我, 因此万不得已,将他父女结果性命,与你等各人无涉,你各人可好好将他二 人尸首用衣巾棺椁收殓,擂台亦快快拆去。”说罢,随与翠花等一行人同返 会馆。查问方知雷洪有一子,名唤大鹏,约有十余岁,送在武当山冯道德道
  
士处学习技艺,家中尚有亲人照料,五枚因将他父女打死,心中十分过意不 去,此时也无可奈何,随即收拾行装,别了各人,起身回山。苗氏夫妻及世 玉十分挽留不住,陈玉书送上白银三百两,以作酬劳之敬。五枚执意不受, 玉书道:“此是馆中公费及晚生等一片诚心,送与师伯宝庵,作为佛前香油 之费,务祈当面收下。”五枚见却情不过,只得收下,别过众人,再三嘱世 玉留心学习目前所授工夫,将来可效力皇家,以图出身。翠花母子依依不舍, 远送一程,挥泪而别,方德也带了妻儿,收拾行李,别了会馆各乡亲,着李 安雇备船只,由水路回到金陵,将万昌生意一概料理清楚,交与得力伙计掌 管,随即收拾一应家中箱柜椅桌,零星什物,检点齐备,雇了一只快船,选 择吉利日子,起程望着家乡一路回来。在路无话,行程将近二十日,孝玉、 美玉两个孩子接见父亲,当下翠花带领世玉叩见主母,又拜见两位嫂嫂,一 家团圆,十分喜悦,设了酒筵洗尘接风,各亲友也来探驾,这且不必多赘。 再说方翁因翠花要到省城拜访至善禅师,将孝玉等三个孩儿求他教习武 艺,所以就与老妻言明,带着苗氏翠花及三个儿子出了孝悌村,到肇庆府, 行李什物落了渡船,到了省城,就租屋在仙湖街安顿了什物。兄弟三人奉了 父亲庶母之命,约齐到光孝寺拜访至善禅师。寺内主持说:“至善老和尚,
现在西门外西禅寺教习。” 随望西禅寺而来,出了西门,正到第六甫,忽见有个后生,年约二十一
二岁,身高八尺,面白唇红,眉清目秀,一表人材,上穿蓝小绒夹袖,下着
京乌布裤,足蹬白袜缎面双梁鞋,被一群人追上围着痛打,连叫救命,并无 一人解救,左右店铺,只顾生意,不出相救,世玉暗问旁边过路之人,方知 是机房中人,被打的名叫胡惠乾,各店中人怕机房人多,恐惹是非,故而不 敢相劝。他兄弟三人说:“岂有此理,清平世界,难道由他打死人不成?” 世玉将两臂一分,那些机房众人犹如推骨牌一般都立脚不住,一连跌倒十余 个。扑到此人身边已经将近半死,急忙将他扶起,本不欲招事,救了这人出 来就罢了,不料各机房中人看他抵得三人,推跌了他们,又将仇人救了,均 各大怒,一齐拿出短兵器,上前四面围住上来,把他四人围在中心,铁尺铁 锏,照头乱打上来。世玉勃然大怒,顺手拿住一人,夺了军器,孝玉兄弟也 帮着动手,早打得扑的扑,碌的碌,如狂风吹败叶一样,没命的飞跑,逃走 去了,把各器械丢得一街,幸亏孝玉怕事,每每拦住,嘱咐不可伤他性命, 不过略略动手,吓走这班人就算了。世玉若认真动手,不知要伤多少人命。 世玉见此人被伤,甚难重以行走,将他背上,同奔西禅寺而来。
到了寺中,拜见至善二师,呈上苗氏庶母禀帖,一则请安,二来拜恳推
念父亲苗显面上,教习他兄弟拳脚武艺。至善看见三人,十分欢喜,一口应 承,随后谈及在杭打死雷老虎之事,细说一番。至善随问世玉道:“你背着 是甚人?因何打得这样利害?”世玉道:“弟子在第六甫遇见他被机房中人 打伤,无人敢救,因将这班人赶散,救他到此,望师公赏些妙药救他性命。” 至善赞道:“你兄弟如此义侠倒也难得。”随取出跌打还魂丹,补骨生肌止 痛散,与他外敷内服。少时,重痛渐消。此人睁开两目,口中吐了几口瘀血, 方才醒转,十分感激,叩谢他兄弟活命之恩,老师父医治之德。
  至善问道:“你为何与机房中争斗,被他打坏,姓甚名谁?那县人氏?” 答道:“小可姓胡名惠乾,新会荷塘人氏,现年二十二岁,家中还有母亲杜 氏,妻房何氏,儿子亚德。先父胡成在时,向在机房丛中开设聚利酱料杂货 小店,历年被这伙人欺负,因他人多,不敢与他争论,前数年,这班人因见
  
我年轻貌好,都教我做契弟羞辱,我父亲恐怕生事,打发我往外埠雇工,前 月回来,始知我父亲前两年被他们推跌,因知中风而死。店中伙计只得将尸 收殓,运回家乡,也因受气不过,立脚不住,将店歇业,母亲恐我闯祸,不 肯与我知道,昨返家,始知详细,特地到省来与他们理论,不料反被他串合 同行中人,今日在第六甫将我痛打,设若不遇恩人兄弟相救,定遭毒手。” 诉了一番,把方世玉激得大叫道:“岂有此理。”众人也为他不平。世 玉道:“胡兄即使到官告他,谅也敌他们不过,如若拜在师公门下,将来学 成拳棒,把这些狗头见一个打一个,见两个打两个,此时他才知利害,后就 不敢强行霸道,欺负平人了。你今拿不定谁是凶手,官也不能替你做主,不 如依我学武报仇,包管不错。”各人都道:“说得果然有理。”胡惠乾道: “只是小子家道贫寒,身体软弱,恐怕力气不足,且不知老禅师可肯大发慈 悲,收留教训否?”至善答道:“我出家人以方便为门,生平所教徒弟,医 治跌打损伤,贫富皆同一体,未尝计较。论钱财,均是自己酌量酬谢,气力 是练得出来的,武艺工夫,你肯专心,无有不成。只是凡在我门下的徒弟总 要心平气和,不许持棒生事,救人则可,伤人则不可,预先讲明,心中情愿, 方可拜我为师。”各人齐声应道:“师父明训,敢不遵命!”惠乾勉力扒起 身来,走到至善跟前,跪下叩头,拜了师尊,又与世玉兄弟结为生死之交,
拜为异姓手足。日后患难相顾,这且不必多赘。
  至善和尚在西禅寺内开设武馆,摆列着埋桩、木马、沙袋、飞陀,及一 十八般军器,弓箭、石砧,件件齐备。在前已有六人,今连方氏昆季、胡惠 乾等四人,共是十人。老禅师着他各人用红纸写列姓名,备办神福酒筵,纸 马香烛,在关圣帝君像前拜为兄弟,日后彼此照应,如有负义为非,神明监 察,所有姓名,开列于下:
李锦纶 谢亚福 梁亚松 柳亚胜 洪熙官 童千斤 方孝玉 方美玉 方世玉 胡惠乾 拜罢起来,欢饮而散。自此至善用心将生平所学技艺工夫,传授这班徒弟。 光阴易过,岁月如流,将及半年光景,忽然一日,对各徒说道:“我离 少林已将一载,放心不下,意欲暂回料理,再来教授你们。只因你各人初学, 手脚马步虽已稳当,然各门武艺还未得精,我若走开,工夫丢生就误事了, 因此再三想了一个两全法子,我有一个徒弟,姓黄名坤,在我手下学习多年 工夫,与我差不多,精神比我更好,现在汕头黄安祥盐鱼船做押帮,莫若待 我写信叫他来替我教习你等,工夫武艺既不抛,我也可以放心回去,将少林 寺事务慢慢办理清楚,再到此间,岂不两全!你众人意下何如?”当下众人 答道:“既然如此,只求预早付信,请黄坤大师兄到馆教习我们工夫,还望 师父早些回来,以免我们仰望。”至善和尚看见各人应允,随即取过文房四 宝,修下书信,寄往潮州,自己在西禅寺静候黄坤到来,方始动身。只因这
封书引出奸夫淫妇许多奇事。正是: 无边冤枉奸淫事,不意铺张做下方。 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七回 林胜捉奸遭反捏 黄坤抱屈遇高僧

诗曰: 祸患多因强出头,险教性命不能留。 当时若识反间计,何至凄凉作死囚。
  话说黄坤,字静波,潮州府揭扬县人,少年家资颇厚,不喜读书,专好 武艺,曾到福建泉州少林寺拜至善和尚为师。学习技艺,练得件件精熟,英 雄无敌,为至善生平最得意的首徒。
  他自己也有一个徒弟,姓林名胜,师徒二人是拳降猛虎,脚踢蛟龙,因 性情豪侠,最宜结交朋友,贪吃懒做,不数年间,把父亲遗下数万家财尽都 化为无有。妻子甘氏,妹子黄玉兰,年纪三十二岁,膝下尚无儿女,近来时 运蹭蹬,就连教拳也没人请教,妇人家眼最势利,妻子未免有些言三语四, 抱怨丈夫不济事,还亏玉兰妹子再三解劝,不致夫妻反目,黄坤逼于无奈, 将就在黄安祥盐鱼船上做出海押帮之人,冒险出洋,暂避家中吵闹而已。
  自黄坤出门之后,他姑嫂二人,恃着几分姿色,就娇装打扮起来,到各 处庵堂游玩,每日早晚在门前遮遮掩掩,轻言俏语,任意互相调笑,不顾羞 耻。
这日正遇新科武解元①马钊群在门首经过,正是狂徒淫妇彼此都迷,知是
黄坤家眷,不是好惹的,心中却又放这两个美人不下,每见他两人常到蛾眉 庵张李二尼姑处游耍,因思此二尼与我十分投机,何不到庵内同他说知,看 他两个有何妙计。随即转过长街走人庵中,张静缘、李眷缘二尼见马钊群来, 笑逐颜开的问道:“今日甚风吹得解元公到此,有何贵干?请道其详。”马 解元连忙答道:“一则特来探望,二则有件事情拜烦顶力,玉成自当厚谢, 未知二位师父可肯为我出力否?”静缘献上香茗,随说道:“小庵屡蒙布施, 虽然佛面之光,也是大檀越一片善心,无量功德,小尼们感激不尽,诸事还 要仰仗贵人之力,如有用得着小尼姊妹二人之处,就是赴汤踏火所不敢辞。 只求说明什么事情,自当曲为设法。”善缘带笑问道:“莫非新近看中那家 娘子,动了火,要我们二人撮合么?”钊群拍掌笑道:“小鬼头,倒被你猜 着了,我且问你,前街黄坤家常来你庵里这两个女子是黄教头谁人?”
二尼闻言,伸了舌头,缩不进去,都道:“我道是谁,原来是他!就是
些费手了,若问这两个女子,都是水性杨花,倒易入手,只是碍着黄教头师 徒好生利害,惹他不得。”马解元争着道:“到底是他甚人?何妨直说,我 自有主意。”二尼道:“那年纪二十六七岁,鸡蛋面、杏眼、桃腮、肥肥白 白四寸金莲,不高不矮,俏俊身材的是黄坤之妻甘氏,那年纪十五六岁,瓜 子脸,柳眉凤眼,樱桃小口,杨柳身材,三寸金莲,打条松辫的是他妹子名 唤黄玉兰,二人虽是荆布钗裙,却是风流性格,所以与我二人十分意合,每 遇空闲,必到庵中玩笑。解元如果合眼,这黄玉兰尚未对亲,小尼倒可与你 说合,娶来做个偏房,谅黄教头现在景况不佳,多许些银子,定然愿意。况 且解元娶他岂有不顾之理,若欲冒险勾当,被他师徒二人知道,就有性命之 忧了,不识尊意如何?”
这马钊群乃是一个好色之人,生平贪爱女色,最好新鲜,名为“割早”, 未十分中意的,也不过一月半月就丢开了。恃势强横,害却多少良民闺女,



① 解(jiè,音借)元——清明两代,称乡试考取第一名的人为解元。

若是别人,他就用强行霸,已经到手多时,也因忌着黄坤师徒,想用善法遮 瞒。趁黄坤不在家中,暂图一时快活,原不欲娶玉兰为妾。今听二尼如推托, 忙在袖中摸出银子三十两,摆在桌上说道:“这些须银两,望二位师父收下, 聊借斋粮,事成之日,再当重谢。至他师父本领,我岂不知,今喜黄教头出 海押帮,断难速回,我今着人将林胜请到别处教习,将他师徒绊住不放回来, 天大事情也不妨碍了,你也知我的脾气,不过一时适意,过了一月,兴致完 了,丢开手就是。他师徒回来,知道并无凭据,也奈何我不得,你们更不相 干,你道这条计策妙也不妙?”
  二尼见了雪白的银子,已经不忍释手,又听这番详论,果然妙计,早把 黄坤林胜的利害,将来性命交关的念头,都忘在九霄云外,即忙说道:“些 小事情,岂可以要破费解元公的银子,这却断然不敢领的。”钊群说道:“此 不过略表寸心,将来还有厚谢,二尼虚让一番,忙着收了,随道:“事不宜 迟,明日解元先请到来,躲入禅房,便待我备下斋筵,将他姑嫂过来饮酒, 酒至半醉,我如此如此,这般这般,包管妥当。”钊群大喜,计议明白,拜 别而去,这且不提。
  再说二尼次日起来,忙着备下一桌斋筵,摆在卧房之内,早见刽群打扮 得富富丽丽,走进禅堂,见了礼,将身坐下。他相貌原本魁梧,今日罗绮满 身,虽然不及潘安宋玉的风流,也是一个偷香窈玉的鼻祖,腰包内又摸出银 子五两,送与二尼作为今日酒筵之费,二尼谢了收下。三人同早膳,吃茶酒, 二尼就请他躲入静室内,张静缘就着李善缘去请他姑嫂,李尼答应晓得,出 了庵门,来到黄家,正见甘氏与姑娘在门里窥街,一见李尼到来,忙开了门, 笑问:“这几天总不见师父,静师父也不见来,定然是庵中现在孟兰胜会, 附荐人多,施主们到来住宿,不得空闲?”善缘答道:“正因为此,所以失 候,今日庵中功德圆满,师兄特着我请大娘及姑娘二位到庵随喜,并无外人, 并令小尼陪伴前往,千祈勿却。”
二人闻言,十分欢喜,一面入房预借香资,玉兰捧了茶来,又递水烟筒
过来,让他吸烟,姑嫂随即换了衣服,将门锁了,与善缘一齐行走不多路, 已到庵中。静缘接了进去,彼此谦逊请坐,二尼说道:“我二人因各施主到 此斋醮,略借素菜,今年靠菩萨庇佑,各擅越的善心,也还剩些斋粮,今日 酬神了愿,特请大娘姑嫂到来一醉。”甘氏道:“又来叨扰。”随将带的香 资,双手奉与静缘,说道:“些微之敬望师父在佛前同我上炷好香,保佑家 门清吉,身体平安。”二尼道:“大娘既是诚心拜佛,小尼们只得权且领下, 替你上香作福,求菩萨庇佑,早见弄璋①之喜,便是大官人在外,也求神力扶 持,水路平安。”说完,将钱收了。
茶罢,一面暖酒,邀入内室,见斋筵备得十分丰盛,甘氏姑嫂连忙说道: “这席斋筵若是因我二人而设,怎生过意得去?”二尼道:“这叫做借花献 佛,都是各施主办斋多余剩的素菜,并非用钱买的,大娘、姑娘只管请用。” 二人信以为真,彼此分宾主坐下,开怀畅饮,所谈的都是些风流的话儿,看 看将醉,二尼用言相挑,说道:“我二人少年时那些风花雪月也就快活过来, 皆因主妇不容,丈夫管束,赌这口气剃了头发,中年出家,现在虽是中年的 人,人空门二十余年,每遇酒后必要想那少年风流之事,姑娘是未曾尝过滋 味的倒不必说,只大娘如此青春,现在官人不在家,这般慎重,若遇花朝月



① 弄璋——生儿子。

夕,顾影生怜之际,何不想个法儿及时行乐?”那甘氏本是一个行为不端之 妇,今已半醉,被二尼抓着痒处,认为知己之言,随长叹一声,答道:“那 冤家却与我无缘,他生平不以我为事,所以有他在家犹如出外一样,还亏了 我这姑娘,性情相合,彼此说得投机,倒可消却心中烦闷。”静缘答道:“原 来大官人既如此无睛,天下有情人最多,何妨结识一个,终身受用,且可趁 着年轻,弄他几个钱,以作将来防老之资,若到了我们这般年岁,颜色衰败, 就不中用了。这些话,原不该我出家的人说的,只是大娘姑娘如此好人,偏 偏嫁了这级不济事的丈夫,我所以不避嫌疑,不知大娘意下何如?大姑娘将 来要望菩萨庇佑,配个姑爷,千万不要你哥这样,无情无义才好。”
  这一席话把甘氏说得透心适意,也因饮了些酒,古云:酒乃色之媒。随 红了脸,答道:“虽然久有此心,只因难遇其人,该受这番磨折了。”
  马钊群躲在外房,早已听得明明白白,故意撞将进来,大声说道:“二 位师父如此上好斋筵,不知会我,你食得过意否?”一面讲,就坐了下来, 呵呵大笑。甘氏姑嫂正欲起身回避,二尼一边将他姑嫂一人捺一个,归了坐 位,说道:“毋庸躲避,这就是新科武解元马钊群老爷。这老爷是我蛾眉庵 中大施主。”随诈问道:“解元公无事不登三宝殿,大约又想打斋,莫非到 庵中叫我们念经超度,是不是这件事?”钊群会意,就把眼目揉红,假做悲 伤之状,答道:“正因这冤家自从去世,虽然诸事从厚,究竟弄得我梦魂颠 倒,心思恍惚,做了许多斋醮①,总不能梦中会他一面,明日是他周年之期, 特来请众师与我做一坛功德,以了心愿,只是不知有客在此,冲撞勿怪。” 二尼假意称赞:“解元公十分情重,也是这位娘子有福,结识着你,许 多富贵人家,正室也没有如此追荐的。”钊群道:“这也算不了什么事情, 不过尽我一点心罢,想他病时到今共费银子千两有余,生时用的不计,只是 劳而无功。”一面说,假意用手帕拭泪,趁势问道:“这二位娘子尊姓?谁 家宝眷?”二尼答道:“这位是黄坤教头的夫人甘氏,这是他妹子玉兰。” 今日请他吃斋,不期有缘与解元相会,都是姊妹一般,又无外人,何妨同席。 解元公若不嫌残杯,就请宽用几盅素酒,甘氏姑嫂信了他一派胡言,错认马 钊群是个怜香惜玉之辈,兼且一貌堂堂,口虽推辞,身却不动,二尼知道合 意,连忙重整杯盘,再倒金樽,饮到酩酊之际,二尼借事走开,让他三人畅
饮,不提。
后情同胶漆,自此常在黄坤家内暗去明来,直至冬至。这日,合该有事, 正遇林胜因师父出门许久,未晓曾否回家,今日冬节,徒弟不在馆中,偷闲 到黄宅探候。一进门,撞看奸夫淫妇三人在厅上饮酒,林胜大怒,一脚将桌 踢翻,追上前来捉拿,吓得姑嫂二人大惊失色,急忙死命上前缠住林胜。马 钊群趁势逃脱,林胜到底是个徒弟,不敢十分将他姑嫂难为,只得声言要说 与师父知道,恨恨而去。当下甘氏与玉兰惊得浑身冷汗,说道:“不好了, 虽然马解元未曾被他捉着,你哥哥回来,他定不肯遮瞒,你我性命难保,这 却如何是好!”玉兰道:“莫若如今你我走向庵中,与二位大师商议,一人 计短,二人计长,或者有什么脱身之策,也未可定。”于是二人走到蛾眉庵, 诉与二尼知道,他两人也着急,说道:“追究起来,连我二人亦要该死的。” 忽见静缘眉头一皱,计上心来,笑道:“不如候大官人回来,你先下手为强, 只说林胜冬节饮醉酒来,强奸汝姑嫂,二人总要装模造样,说得干真万真,



① 斋醮(zhāijiào,音摘叫)——道教的一种仪式,以求神免灾。

下个毒手,等他一见面就将林胜杀了,使他开口不得,说也不信,这事就不 妨了,你道好不好?”姑嫂闻计大喜,说道:“果然妙计。”随回家静候黄 坤回家,不表。
  再说黄教头在黄安祥拖罟盐鱼船押帮,幸得太平无事,近因将近年底, 各船回港过年。本年出洋,风和顺利,船主获利倒也不少,黄坤所得押帮工 银及花红厘头共亦有洋五六百元之多,虽非大财,却也略觉宽心。黄安祥船 到汕头湾泊,各水手都回府城,黄坤也将随身行李搬回家中,发了挑钱,方 才坐定。甘氏与玉兰放声大哭,诉说:“林胜诈醉,前来调戏强奸我姑嫂二 人,官人若早回三日,就免受他这番淫辱。他见我二人不从,他就把马家教 拳银子来引诱我们,先用甜言蜜语,到后来又哄吓道:‘你两个若不顺从我, 将来见了师父,就说你们在家偷汉子,被我看见逃脱等情,你二人性命就不 保了。’意欲用强,因见我二人性命刚正,难以下手。设遇别个水性妇人, 将你脸面不知丢在何处去了。”黄坤闻言,激得怒目圆睁,大骂林胜小畜生, 忘恩负义,调戏师母,罪该万死,我不杀这贼子,誓不为人。是晚,用过酒 饭,归房歇宿,甘氏又在枕边悲悲切切,搬弄无数是非 ,装点得千真万确, 十分狠毒,自古道:“青竹蛇儿口,黄蜂尾上针,两般犹自可,最毒妇人心。” 这晚把个黄坤几乎气得肚皮都是爆穿了,一夜翻来复去那里还睡得着。一到 天明,爬起身,藏了腰刀,叫甘氏闭了门:“我就去找林胜来。”甘氏见他 中计,心中十分欢喜,这且不提。
再说黄教头出了家门,直奔大街状元亭巷而来。林胜向来在此处滩馆看
守门口,充当打手,得钱度日。方黄坤走到巷中,只见林胜从馆里出来,看 见师父正要施礼,不料黄坤一见林胜,犹如火上加油,拔出刀来照头就劈, 大骂道:“小畜生,你做得好事。”林胜大惊,幸而他会工夫,连忙躲过, 大叫:“师父,且莫动手!有话请说。”黄教头那里肯听,只是刀刀向致命 处劈来,又因时候太早,无人劝阻,林胜见不是头路,又不便回手,恐怕被 他伤了性命,只得一面招架,一边逃走。退出巷口,此时街口栅柱,尚未尽 除。黄教头追到那里,尽力一刀劈来,林胜拔下一根木柱,趁势用力一迎, 那刀斩入柱内五六寸深。林胜将手一放,一溜烟飞奔逃脱去了。黄教头拔刀 时,他已走七八丈远,到底年轻脚快,黄坤那能赶得上。此林胜也不敢回家 别母,心中想道:“师父如此定有缘故。斯时盛怒之下,谅难分辨,不如出 门避过势头,再求分清理白未迟。”随即搭船到广东去了。
这且慢表,此时黄教头因追林胜不上,不曾杀他,心中忿忿,回至家中,
还是怒气勃勃,见了妻妹,就将斩着栅柱,拔下刀来,被他走脱等情说了一 遍。甘氏及玉兰闻言答道:“幸亏官人回来,方才泄了这口恶气,千祈日后 遇见,定要将他结果才为好汉。”黄坤道:“这个自然。”自此,黄坤就住 在家中,初时甘氏因要他杀林胜,所以竭力奉承的。姑嫂二人又想起情人来, 未免嫌他在家碍眼,就私下着二尼与钊群计议。马解元道:“姑嫂如要与我 做长久夫妻,须在海阳县中出首说黄坤历年出洋,以押帮为名,专门交结海 洋大盗,各威鱼船,如有不挂他包帮名号者,暗中串合群盗,将该船劫掠一 空,因此做一个海盗坐地分赃头目。如有官兵捉拿,他就预先知会,若遇捉 住,他便代其上下使通门路,保全强盗性命,氏等为其妻妹屡谏成仇,将来 事发,恐被牵连,只得在大老爷台前出首,祈望笔下超生,感恩不尽。一面 待我亲自去见县主,将他重办,我们就可做天长地久的思爱夫妻了。”姑嫂 听了,干欢万喜,果然依他口气请人做下状词,三八放告之期,暗中瞒着黄

教头,在县递了。 知县见是首告窝盗重案,不敢怠慢,即刻出了火签,捉拿黄坤到案审办。
当下承差岑安、邱祥等禀称:“黄坤甚精拳棍,有百人之勇,他在本处历做 教头,十分利害,谁人不知?求大爷宽限几天,只可用计擒捉,不宜声张, 他若知道,就难下手了。”县主点头道:“昨天马钊群解元禀他打劫当铺, 也说黄坤武艺高强,包庇贼人,为害地方,可见情罪真确,你等务须小心机 密,限你五天,务要拿来,本县重重有赏。如若走漏风声,重犯逃脱,即行 从严究办不贷。”二总役领了县主签票,退下堂来,归入差馆,传齐通班、 皂役、捕快,各人商酌停妥,约定明日下帖去请黄坤到来教习工夫。
  这黄坤历年教授营伍差馆武艺,居以为常,那里晓得暗中有人害他?所 以并不推辞,一请就到,被这伙差人酒中下了蒙汗药,将他灌醉,用几条大 链锁了手脚,又上了铐,用箩抬了。数十名衙役,弓上弦,刀出鞘,押解上 堂,方才醒觉。自念生平并不为非作歹,何至遭此冤枉?细问熟识差人,始 悉妻妹出首及马解元告他打劫当铺,本县捉他到案,此际方悟林胜之事当日 中了奸计,追悔无及,长叹一声道:“我黄坤不料遭在妇人毒手!”
  只见县主升了公堂,吩咐将犯人带上,差役一声答应,将他抬上丹墀, 放落在地,因捆得紧,不能直跪,只可缩做一团,县主喝问:“你可是黄坤 么?”答道:“小人正是黄坤。”县主骂道:“你好生大胆,窝串海洋大盗, 私受陋规,勒索出洋船只,包帮花红银两,打幼当铺,坐地分赃,问你该当 何罪?”黄坤扒在地上叩头说道:“小人历年均在黄安祥咸鱼船押帮,并未 押过别船,每月工食钱不过数元,至于花红,是由船主盈余利息银内抽出, 从公分派各水手,均得分沾。若无利息,此项不给,小人出洋拖罟多年,如 有勒索情弊,该船岂可容留?今因黄安祥拖罟船,于冬节回港湾泊汕头,惟 思小人回家只得数天,倘若打劫当铺,安能”插翅飞回,只求大老爷明鉴。 小人每年出洋日子居多,在家日少,这马钊群必与小人妻妹有奸,捏造重罪, 欲置小人于死地,所以才有这番首告之事。若蒙天恩行查黄安祥船主,便知 小人冤枉了。”县主拍案喝道:“不动刑谅你不招!”吩咐左右:“与我用 头号夹棍,夹将起来,重重加签!”因这黄坤练就筋骨坚硬,非常耐得疼痛, 当下差役已将绳索收尽,只是不认。县主无奈,只得命人将他放下。就把告 他这两张状叫传供差役念与他听。说道:“本县今日有了你自家妻妹首告状 词,岂肯轻轻放过你,今认也是死,不认也要熬刑死,你可仔细想来,如再 不招,我就要用极刑了。”黄坤低头想道:“这狗官,他想领功,断难饶我 性命,不如权且招认,免遭极刑炮烙之苦。”答道:“行劫之事,我本未曾 做得,今被逼不过,只得认了罢。”知县大喜,连忙录了供词,将全收监, 候通禀不宪照办。马钊群奸夫淫妇闻此信息,十分快活,这且不提。
  再说林胜赴省,缺乏盘川,一路卖武度日,已到省城。久闻西关地方, 十分闹热,就到西门外西禅寺摆开武场,耍弄拳棍,看的众人齐声喝彩,惊 动武馆。各人请他到里面饮茶,恰遇至善禅师,见是徒孙,急问:“因何到 此?”林胜慌忙上前叩见,将师父追杀情由细说一番,至善及从人都道:“此 必是淫妇挑唆使的。”至善随将此事细细写了一封信,即刻着林胜赶回潮州, “叫你师父来见我,自有道理,千祈莫迟,恐怕他性命还要遭此淫妇之手哩!” 林胜即时拜别起程,连夜飞奔,赶回潮州,见了母亲,方知师父果然被害, 监禁死牢之中,十分伤感,随即带了师公所赠书信银两,走到监门,幸而都 是认识之人,用了些小费,进监见了师父,抱头大哭一场。呈上书信,黄坤
  
看了。嘱咐林胜:“快些赶到省城,求师公来救我性命。”林胜将前后各事 谈了一番,把身边所余银两送与师尊在监中应用,宽心静候徒弟相救便了。 这正是:
妻妹已将身陷害,师徒犹幸体安康。
要知林胜、至善禅师如何救黄坤出监,且看下回分解。

第八回 下潮州师徒报仇 游金山白蛇讨封

诗曰: 义侠师徒三下潮,好夫淫妇命难饶。 只因盗印稀奇案,三罪同邀赦宥条。
右词一首,赞金山雷峰之盛。
   金山右寺暮云笼,观不尽那山前黛色与青葱。名利商帆一望中,夕阳西照满江红。 奇联佳句斗玲珑,西湖美景塔雷峰。白氏夫人显神通,黑虎将军受帝封。乾殿下魂飞在碧 空。圣明治世重神功,华夷一统乐无穷。 话说林胜在监中别了师父,出了狱门,到家对母亲说知,就即起程,望
省城赶来,在路无词。不数日,已到省垣西禅寺,见了至善,哭拜在地。至 善扶起,问知黄坤被害在狱中,也觉心中异常悲惨,随对各人说知,方带了 方世玉、胡惠乾及林胜,仍由潮州旱路赶来。此时馆中请徒惟有惠乾报仇心 急,专心苦炼,孝顺师父。那世玉自小习炼,手脚精便,性情灵巧,这二人 最得至善欢喜。已得秘授工夫,所以带着二人,叫林胜引路,望府城进发。 四人在路,过了些青山绿水,村庄市镇,到得府城,天色已晚,共到林胜家 内,见了他母亲,彼此礼毕,款待晚膳,度过一宿。
次日绝早,林胜起来,引他师徒到海阳县监,前后左右,窃探一番,看
了上落门路,回来嘱咐林胜,下午先进狱中,知会黄坤,更带了十两银子进 去买办酒菜,请各狱卒饮酒,已便行事。四人商议妥当,已是申刻,林胜到 监中见了师父,通知此事,出来与各看守人见礼,说道:“师父感众位照应, 无以为报,今夜命小弟备一东道,请各兄一醉。”随在腰中取出白银十两, 送与众人,备办酒莱各物。众狱卒说道:“原来林兄这样慷慨。令师在难中, 徒弟能如此尽心是十分难得。”遂着买办烹爆,是夜摆齐酒菜,开怀痛饮, 林胜又极力奉承,再三劝酒,至将醉时,下了蒙药,分敬各人一杯,此时已 是二更。早见至善从屋上跳将下来,取出铁尺,打开黄坤手铐脚镣,二人齐 飞上屋,捷如猿猴,并无声响。林胜将母亲藏往乡间,当下五人会齐,飞出 城墙,望着省城大路而去。
到了次日,各狱卒醉醒,方知黄坤走了,吓得魂不附体,急忙报官,县
主大怒,重责狱卒,一面悬赏查缉。查起根由,方悉林胜所为,即将他的房 屋封锁。一面移文附近州县,一面追捕,十分严紧,其时乃是正月初一日, 且将此事搁过。
一边再说四人在路奔驰,到西禅寺,已是正月初九午后了。馆中各人接
见,黄坤拜谢师尊活命之恩,又与各师兄弟见了礼。林胜说起奸夫淫妇十分 狠毒,断难放过,黄坤求师父索性为弟子报了此仇,自己因查缉甚严,不敢 回潮。至善应允,说道:“贫僧为汝再走一遭,惟要稍停数天,待他们查缉 稍松再去不迟。”就着黄坤在馆教习各师弟技艺,因他曾做过教头,规条本 领也与至善相似,且精神倒比师父还强,各师弟倒也欢喜。
  时光易过,不觉已是二月初一日。至善带了世玉、林胜,收拾起程。正 是仲春天气,雨水连绵,行路不便,就搭了老隆船望歧岭进发。由惠州直下 龙川过潮,走七渡河口,顺下而行,半月方到潮州。船泊竹排门外,师徒上 岸,往竹枝山青竹寺而来。此寺乃是少林分院,主持名鸟空和尚,当有小沙 弥报知,与众徒弟接进师兄。至善入寺礼毕,鸟空问道:“师兄现从何处云 游到此?这两位谅是令徒,近闻黄坤被诬窝盗,于初一夜越狱。县官追捕甚
  
紧。”至善点头,即暗暗对他说知,鸟空大喜说道:“马钊群这狗头,十分 可恶,去年意欲霸占寺田,幸遇太守廉明,与我有交,将他斥退,这才罢手。 师兄若来结果他,务要机密方好。”至善称是。
  次日,随与林胜到马家庄前后看了门路,又到黄坤家,也踏了路境,回 到寺中,饱餐斋膳,到晚带了世玉、林胜,先到黄家。三人越过墙,托去了 房门,此时已交三鼓,适直是夜钊群不在此处歇宿。甘氏姑嫂从梦中惊起, 早被林胜、世玉,取出腰刀,架在颈上,二人吓得魂不附体,连叫“饶命”。 林胜骂道:“尔若声张即杀!”随将二淫妇押到至善面前,至善问道:“你 这两淫妇,听谁人唆使下此毒手?当初系何人引诱,与马钊群通奸,快快从 实招来!”二人见林胜在此,断难巧辩,只得将张李二尼设计请到蛾眉庵吃 斋,如何听他唆弄,后被林胜撞见,二尼又教他反捏强奸,直至马解元出首 控告,从头细细说了一遍。二人说完,叩头饶命,自认该死。林胜骂道:“我 与尔无冤无仇,师父与尔有恩有义。你二人下此毒手,我师父性命险遭你贱 人之手,我看尔两个心肝是这样颜色的。”随与世玉一齐动手,将这两淫妇 馒慢凌迟剁死,然后将金银首饰分缠腰间,就把鲜血在墙上写下四句泄恨诗。 诗曰:
好夫淫妇太无良,惨害师徒险共亡。 县官欲问谁人杀,林胜黄坤手自戕。
  各事弄妥,三人仍从瓦面跳落,扒过城墙,来到马家庄。走过庄桥,恶 犬狂吠,林胜取出乱发烧饼丢去,群犬啮着不能再吠。相继纵上瓦面,落下 大厅,恰遇打更人走来,被世玉一把拿着他,就要声张,世玉将刀在他面上 晃了两晃,道:“尔若高声,我便杀尔这狗头!尔说明马钊群现在何处?我 便放你!”庄客求饶道:“家主现与爱妾在牡丹亭作乐。”“亭在何方?” 庄客道:“在后花园中,走进这厅后下阶,忽见园门,只求好汉饶命。”世 玉将他带至园门口,说道:“尔卖主求生,饶尔不得,一刀去罢。”三人直 奔后园,远见一座八角亭,里面灯火辉煌,笑声不绝,三人闯将进去,先杀 了一个丫环,那使婢将要叫喊,也就一刀杀到亭中。
早见马钊群赤条条与两个姬妾在此淫乐,男女都无衣裤,十分可丑,一
见他三人拿着明晃晃的刀,杀将进来,这一惊非小。钊群此时已有八分酒意, 急忙举起坐下一张紫榆宫坐椅,前来迎敌,那两个姬妾喊得两声救命,却被 世玉、林胜一人一刀,已经不活了。至善来杀钊群,他若是不醉,手中有军 器,也还抵敌得数合,今那经得三人前后夹攻,他手中又无利器,全靠这椅 子,怎能挡得住,早已收场,大喊两声救命,已不能言了。师徒三人,一阵 乱刀,将他斩成肉酱,搜了金银细软,正要走出,只见四面灯球火把数百。 庄客拿着枪刀,将亭子围住,大叫:“不要放走贼人。”当下至善见有人来, 知道不能静去,索性放起火来,随在腰边取出硝磺引火之物,在亭内放起火 来。趁着火势杀将出来,犹如猛虎一般,把各庄丁乱斩乱劈,众人发声喊, 重重围裹他三人在中间,拼命大战,黑暗之中,好一场恶斗,足有一更多时, 被他师徒杀死十余人,伤者数十人,各人方知利害,四面躲藏,不敢拦阻。 他师徒三人慢慢走出庄外,回转青竹寺,换了血衣,取了行囊,别了鸟空和 尚,搭船回省而去。
  将近天明,马家庄附近乡村前来救护,岂知贼已去得久了,本庄各绅士 只得到来查点死伤人数失物,一面救熄了牡丹亭一带之火,一面禀官相验死 伤各庄丁尸首。亭内马钊群及二妾之尸,均被火烧为灰烬,无从检验。是日,
  
海阳县里又得黄坤附近居民禀报,一家被杀,因是城内,应行先验,看见墙 上之诗,已知缘故,连忙抄附案内,又到马家庄验罢,入城面禀府道,重出 花红赏格,书影图形,捉拿黄坤、林胜,这且不表。
  再说他师徒三人,二月下旬赶到省中,回转西禅寺,见了各人,就将上 项事情细说一番。黄坤方知是二尼奸计,师徒二人十分痛恨,随上前叩谢了 师父,又拜谢了两位师弟。当下他师徒三个,将杀奸夫淫妇时取来首饰财物 在腰间解下,交与黄坤,叫他收了,黄坤再三不肯。至善和尚说道:“为师 的,特为尔中年丧偶,无家可归,故而顺便带来。不然出家人要此钱财何用? 难道尔跟我多年,我的脾气难道尔还不知么?”众再三相劝道:“师兄,莫 辜负师父这番美意,若再推辞,他老人家就有些不高兴了。”黄坤只得收下, 随说道:“徒弟还有未了的心事,求尔老人家作主。”至善说:“有事只管 说来,师徒犹如父子,何用客套?”黄坤道:“蛾眉庵这两个贱尼十分狠毒, 害得弟子师徒二人家破人亡,几乎性命遭他毒手,若非师父搭救,难出囹圄①, 如此仇人,怎么放得他过!务求师父回少林之便,取道潮州,一总结果了他 才好。”老禅师道:“张静缘、孪善缘,这两个狗贱人,玷辱佛家,败坏规 矩,当时我本要杀他,为该处妇女除却一害,因事情急迫,所以忘了,既是 尔心中放不下他,我就替尔收拾这两个贱尼便了。只是县中追捕你二人甚急, 赏格又重,此地离潮不远,尔师徒断难栖身,可速收拾随身行李,把首饰交 在西荣巷银号生息,作速绕道由韶关过福建人少林寺,暂行躲避。我因这馆 内一个门徒未曾习练木人木马工夫,带了他们由潮州取道办了尔这件心事, 亦回少林。”各人闻有这路武艺,都愿同去。约定三月初一日,由省中水路 动身。黄坤、林胜,赶紧弄妥各事,就于二月甘五日拜别众人,叩辞师尊, 先行起程去了。各门人也打点行翼,雇办老农船,到了四月初一早晨,别过 西禅寺僧人,一齐下船,解缆扬帆直望潮州而来。这回师徒共是十一人,包 了两个船舱,其余搭客货物倒也不少,都是要往老隆嘉应潮郡一带贸易者居 多。一路并未耽搁,度过岐岭,不觉就是府城。连换船起旱,阻隔两天,共 走了十三日,也算极快的了。闲话休提。
这日舟到码头,他师徒随将行李什物,雇夫挑往竹林山青竹寺而来。鸟
空和尚接着,吩咐徒弟帮着安顿房屋,铺了寝帐,一应使甲家伙、忙了半天, 才弄停妥。心中暗想:师兄此番带许多不安静的人来,不知又要闹出什么事 来,却又不敢得罪他。只得佯问道:“师兄因何回省不久,又带了众位师侄 来?有何贵干?请道其详。”至善答道:“我欲带他们回少林学习木人木马 工夫,顺道来此办件事情。”随附耳说知,“因为这个缘故,并不久留,不 过一两夭就要起程的。”鸟空会意,虽然担心,也无可奈,随命徒弟预备晚 膳。用完,至善就与世玉进城到蛾眉庵探路,嘱各人不可乱往外边去。二人 举步入城,此时将有申刻光景。将近海阳县衙前,就见此庵门面却不甚高, 看罢赶回寺中,二人换了一身乌黑衣裤,腰束黑丝带,头扎软包巾,脚着多 耳麻鞋。
是日,因下微雨,月色不明,正好行事,趁着齐黑关城时候,两人混入 城中,在街下闲看些纸影戏文,府城此戏极多,随处皆有,若遇神诞,走不 多远又见一台,到处热闹。有催本地戏班者,有京班苏班者,盐分司衙门时 常看演,人脚虽少,价却便宜,他师徒心中有事,又穿着黑衣紧身,未便观



① 囹圄(língy ǔ,音玲雨)——监狱。

看,专在巷后静守。 将交三鼓,二人纵身上屋,扒在天窗口探听,听见二尼闲谈道:“黄坤
之事,幸了他不知是尔我引线的,若彼晓得,你我也做了刀头之鬼,还活得 到这时候么。”又听见一个答道:“大约是尔我早晚诚心,拜恳菩萨保佑, 所以能瞒得过他,也未可知。细想我二人,自入空门以来,除了未曾亲手杀 过人,那奸淫邪盗谋财陷命的事,也不知做了多少,到今日,我积了好些银 子,人家说天理昭彰,到底是难凭信的。”这个说道:“尔也说得有理,件 件都讲天理良心,饭也不用吃了,凡事总要做得机密,也便无妨。”
  他二人恶贯满盈,这些言语师徒扒在上面听见,大怒曰:“若不杀这两 狗贱人,不知还要害多少人?”守到灯熄人睡,二人就拔开屋瓦,放下软梯, 至善跳将下来,走到床边,照着颈上,一人一刀,又将二尼心肝挖出,随搜 着他不义之财约有三百余金。至善一想,带去救济穷苦也好,就叫世玉在上 接了。他在黑暗中,远远见有一人蛇行猿跳,快捷非常,瓦上全无声响。至 善老禅师炼就一双夜眼,最能分得清楚,观其行动,亦是道中朋友。就命世 玉:“在此稍候,我去看来,随放出飞腾本领赶上,只见他下落海阳县衙中, 少时又上屋顶,亦即跟他,即见如飞走回惠潮道上房,跳将下去,见他有妇 人接着,在怀中取出一颗铜印,将他妇人收好。至善看了好生奇异!随即回 旧路与世玉说知,也不明甚缘故,一齐越过城墙回寺,已经五更三点了,方 才安睡。次日起身,将此事说与各人知道。本欲即刻起程,因为这件奇事, 暂且留心探听两天,再行未迟。此事按下慢表。
再说海阳县主石岐,在昨夜三更时失了印信,吓得魂不附体,急忙闭了
宅门,从上房起各处细查,地皮都反转,那里有印的影踪,又见报蛾眉庵两 尼被贼杀死,财物劫去一案,石知县也无心去验,只委捕厅何福祯前去勘验。 此际石岐急得上天无路,人地无门,万难之中,想起本府王廷槐与他同是杭 州同乡,十分相厚,倒不如直将此事与他商议,求设法保全。随打轿望潮州 府衙中而来,见礼已毕,禀明此事。王太守一惊非小,回心一想这事只可暗 访,不能明查,上台知道许多不便。随叫石岐回衙,就告病上来,所有县里 事情,需用印者,待本府与尔代行,代折,暂行代理。尔可出悬重赏,暗中 密查,候过十天半月,再作道理。知县拜谢回衙。
再说钦加按察使衔惠潮嘉兵备道台赖大鹏乃是一个海贼头目,他自少在
武当山冯道德道士手下为徒,学习得浑身武艺,十分高强。今因潮郡富厚之 地,特费重资捐官到此,意欲剥削百姓脂膏以济群贼军饷,只为知府王大老 爷爱民如子,石知县虽非十分清廉,倒也奉公守法,所以诸享均为监制。现 因贼中急用,假公济私,欲与海阳县借库银十万两,石岐不肯应承,赖道台 衔恨在心,盗印害他,谁想本府与他遮瞒并不通禀,他就一不做。二不休, 索性第三晚又将知府印信亦都愉了。当下弄得府县二人手足无措,几乎急得 寻死。本府因县里失印之后,却将府印携带在身,时刻不离,他有本事,候 其睡着连袋割了去。至善此际留心打听明白,亲到县衙,到了大堂,叫把衙 差役进去报与本官知道,说有少林寺至善大师,因有要紧大事求见太爷。差 役见说急忙报官。
  石知县正在忧心如结,闻和尚求见,就知有些来意,心下大喜,即刻吩 咐大开中门,穿了衣帽,亲自迎出大堂而来。举目一看,见这和尚头圆顶平, 方面大耳,十分肥壮,年岁虽有八旬光景,眼还似铜铃一般,英气勃勃,相 貌堂堂,知非常人。抢步上前,恭身施礼,说道:“不知佛驾光临,有夫迎
  
候。上人勿怪。”至善大笑道:“老衲闻使君与太守被人暗算,特来解厄①, 了此心愿,但此处不是讲话之所,到里面再谈。”随携了石岐之手,走将进 来,到了花厅后,施礼坐下,手下献过香茗,县主急欲请教。至善道:“请 将从人退下,方可将言奉告。”县主随将伺候人等一概退出,至善此时方将 黄坤被诬在狱,自己三次来潮救徒,杀奸夫淫妇及诛二贼尼,在蛾眉庵瓦面 遇见赖大鹏盗印,入道台衙中等情细说一番,“我今特来为使君太守捉贼, 取回两颗印信,将功抵罪,何如?”
  石岐听了,吓得惊疑不止,说道:“原来赖道台是海阳大盗,有功升授, 怪道前日与下官支借县库钱粮,因我不允,故而设计陷害,幸得禅师今日言 明相救,不然,我与太守必定性命难保,那黄坤之事,本来是我不明,冤枉 了他,马钊群、甘氏、玉兰、二尼等死有余辜,老禅师何罪之有?此案待下 官禀明本府,注销就是了。惟这赖道台乃我们上司,并无证据,如何敢去他 衙中搜取?”至善道:“待贫僧见了太尊,议定一个善法,包管手到拿来。” 县主说:“既如此,下官就与老禅师会见本府便了。”吩咐下人,不必跟随, 自己便服与至善同上府衙而来。王太守慌忙迎入,礼毕。石岐就将前项情节 细细禀明道:“卑职已经许将此案注销,现在禅师说要见太尊,好设法去办 这事。”知府听了,连忙向至善称谢道:“费老上人的心,请教怎样一个办 法?”至善答道:“不瞒太守说,老衲想来久矣。这赖大鹏,既是不端的人, 必有许多匪徒留在衙中,近闻附城各富户,失窃金银等案,曾见叠出,未能 破过一案。太尊使君悬赏构缉,不曾拿到一贼,非他包庇而何?目今须我师 徒分开,四边埋伏,在他左近瓦面守候数晚。一见他署中有贼出来,即使跟 着,待其有贼返衙之际,即将他擒下,带回衙中盘问,问出真情,知他将印 藏在何处,禀明大宪,会同起赃之后,各大人便可会奏参他。”府县听了点 头称是:“果然妙计,事不宜迟。就今晚起烦务老禅筛带同各位高徒一走, 事后重重酬谢!”
至善随辞了府县,回青竹寺,派令世玉守东方,胡惠乾在西方,林胜居
北,自己在南,皆暗藏道署左右四边民房之上,各带暗号器械,如遇有贼出 来,让他过去,暗暗跟他尾后,待其有贼回来,将他擒下带回衙中。三徒弟 遵令,分头而去。是晚,果捉得贼人十余名拿回衙中,府县会同盘问明白, 知藏官印赃物所在,立即上省禀明大宪,会同各官前往道衙擒拿盗贼,搜回 二印。王知府即委海阳县暂行代理府事,即同至善师徒,连夜将赖道台及赃 物官印二颗押解上省,数日之间到得省垣。禀知各大宪,均大为惊异,随委 三司会审精确,大宪又详加复勘无异,果实情真理确,只得奏闻,请旨将赖 大鹏拿京正法,此是后话。
  本府当审实案情之后,蒙上台饬回本任,随与至善师徒回到潮州,本欲 厚谢他师徒,因至善坚执不受,辞了出来,带着一班徒弟,回到青竹寺,别 了鸟空和尚,即日起程,往福建少林寺而去。
再说圣天子此时与周日青到了金陵。此处是日青家乡,其母自从将他过 继高客人,跟随出门之后,自己就回来居住。此时日青入门见母请安,圣天 子也彼此见了礼,就在书房中安歇。日青又慢慢将一路经历事情及定下亲事 禀明母亲,母子二人十分欢喜。次日起来,整备早膳,伺候契父甲完,一同 出门,随往金山寺游玩,一路驾了小艇来到山前,只见此寺建在江中,十分



① 解厄(è,音饿)——解除灾难。

巍峨雄壮,景象辉煌。到了玉书台前一望,见往来商船,源源不尽,何止千 艘,远看水色天光,玲珑如画,果然好一座名胜禅林,圣天子此际满心喜悦, 就在案上取了一管笔,向粉墙上题诗一首:
龙川竹影几千秋,云锁高峰水自流。万里长江飘玉带,一轮明月滚金球。远观西北 三千界,势压江南十二州。好景一时观不尽,天缘有分再来游。
写得笔走龙蛇,一挥而就。 咏完诗句,搁下笔,走进寺门,只见山门外立着哼哈二将,二门内坐的
是四大天王,大雄宝殿中,香烟霭霭,两游廊十八尊罗汉皆用金装,打扫得 地方一尘不染。见主持达机老和尚带领着一班僧人出来迎接,请入方丈待茶, 连随吩咐厨下备斋相款,圣天子取出香资二十两,送与当家。略略坐谈一会, 看见天色尚早,携了日青要往山前山后散步,僧人本欲随行随喜,日青道: “我自认得,不烦引道。”二人走出山门,到处游玩,将到塔前,忽闻一声 响亮,狂风大作,黑雾之中现出一条大白蟒蛇,身长五丈有余,头如米箩, 口似血盘,张牙舞爪,飞风迎来,吓得日青魂魄全无,一跤跌倒在地。
  圣天子此时也着了忙,急在腰中拔出龙泉宝剑,定睛一看,只见此蛇将 到身边,就伏在地上,将头乱点,似朝参一般,方悟他来求封。随喝道:“孽 畜,快现人形,听朕封赠。”妖蛇就地一滚,变成一个道姑,跪在地上叩头, 圣天子就封他为雷峰塔主白氏夫人,在金山寺受万民香火,白氏谢恩起来, 化阵清风,两个仙童,一派仙乐,引回本位为神去了。日青此时惊定,睁开 眼,不见妖蛇,连忙扒将起来,细问,方知是来讨封的。看见天色将晚,二 人转回寺中,主持达机和尚已整备斋筵,盛意款待。是晚,就在方丈歇宿, 三更时分,偶然起来解手,忽闻一阵风声,一只黑虎在后追来,吓得天子大 惊,正是:
白蛇已沐皇恩宠,黑虎还求帝德封。
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九回 英武院探赌遇名姝 诸仙镇赎衫收勇士

诗曰: 聚赌窝娼犯禁条,宏基罪恶本难饶。 贪心当铺心难足,利己骗人种祸苗。
  却说圣天子起来,步出方丈,正欲小解,忽见一只黑虎伏在地下,把头 乱点,也欲求封,随用手一指道:“朕封你为镇山黑虎将军,受万民香火, 快些去罢。”黑虎点头谢恩,化阵清风,望山前去了。天子解完手,仍回方 丈歇宿。
  次早,起身换了净洁衣服,上大雄宝殿参拜如来三宝圣佛,各僧鸣钟擂 鼓。回到方丈,用过早斋,与日青辞了达机和尚,回到日青家内。路上闻人 说:英武院十分热闹,日青也说道:“此处有叶兵部之弟叶宏基赌馆。他是 本地一个劣矜,财雄势大,家中养着无数教习,专门包揽讼词,恃势欺压平 民,就是大小文武衙门,也奈何他不得。不论你什么人,到他馆中赌博,若 无现银,就将兄弟叔伯的产业写数与他,也肯借银子与你,输去之后不怕你 亲族中人不肯认还。更有那无天理,无王法,损人利己的事情,指不胜屈, 所以得了许多不义之财,起造这座花园,十分华美,我们何不到他园中走走。” 圣天子闻言道:“他如此行为,倒比强盗更利害了。我倒要去看看是真 是假,为地方除了大害也好。”说罢随同日青慢步望着英武院而来。到得门 前,果然话不虚传,十分热闹。进得头座园门,只见松阴夹道,盆景铺陈, 香风扑鼻,鸟语惊人。走过甬道,迎面一座高石桥,桥下湾湾曲曲一溪清水。 远望假山背后,影着许多亭台楼阁,船厅里面,便是赌场,因欲前去看他行 为,所以无暇往别处游玩。携了日青,走进场中,将身坐下,早有场中之人, 奉上茶烟,走前来,笑容相迎,问道:“二位老爷,想必也要逢场作戏么?” 圣天子将头略咯一点,说道:“看看再赌。”那人随又递上一张开的滩路, 二边慢慢细看,场中已经开过两次,不过是些平常小交易,倒也公道赔偿, 随在手上拿下一对金镯,交与柜上,兑银子一百五十两筹码。圣天子押在一 门青龙之上,此际开滩之人,见此大交易,自己不敢做主,与叶宏基知道, 宏基静静走来一看,见是面生之人,早已存下个有输无赔的主意,暗中吩咐, 只管看开,恰巧是圣天子所押之门,即青龙,取回筹码,就向柜上兑这四百 一十八两五钱银子。宏基闻言,走出说道:“你这客人,难道不知本馆事例? 小交易不计,大交易必要赌过三滩方有银兑的。”圣天子喝道:“胡说!赌 多少滩由我中意,谁敢要赌逼我三次,速兑银来!若再迟延,我就不依。” 宏基答道:“莫说不依,就永在这里也奈何我不得。”随望着外边叫道:“左 右何在?”一班恶徒抢将进来。这些赌客见势不佳,一哄散了。日青也跟着
这干人混将出去,在外探听不表。 此时,圣天子看见日青退出,他就奋起神威,在身边取出一对软鞭,大
叫:“叶宏基!你今日恶贯满盈,待我为这地方除害!”舞动手中鞭,如飞 前来捉拿。早有一班打手,团团围将上来,截着撕杀,一场争斗,好不利害。 宏基指点众人:“如拿此人,重重有赏。”不料,圣天子十分勇猛,早该他 手起鞭落,把这班人打得落花流水,头崩额裂,死者数人。宏基无奈,传齐 各教师上前对敌。
  看看战到日光西坠,到底寡不敌众,孤掌难鸣,筋疲力尽,势在危急, 本境城隍土地十分着急,慌忙寻人救驾。看见百花亭上总教头唐奂在此打睡,
  
走上前说道:“唐奂,你还不醒来救驾?等待何时?”说罢,将身一推,唐 奂惊醒,扒将起来,听得叫杀之声不绝,连忙取了军器,飞步上前,看是何 事,来到船厅,看见一班徒弟,围着一个中年汉子,一表人才,在那里死战。 询问下人,方知缘故。看见此人只有招架之功,并无还兵之力,连忙上前喝 道:“各家兄弟,权且退下,待我来捉他。”
  当下众人正在难以下手,却是为何?因有城隍土地带领小鬼暗中帮助, 否则圣天子有些抵挡不住,各人望见师父到来,乐得闪开退下,唐奂上前虚 战几个回合,四下一看,见各人离得远,随说道:“好汉,快随我来。”自 古聪明不如天子,当下圣天子看见唐奂这个形景,就知他有意来助我,随跟 着他一路追将出来。唐奂手内假意拿着一枝飞标在前走,口中叫道:“不要 赶来送死!”这些人以为唐教头引他到无人的地方取他性命,怕误中飞标, 所以不敢跟来,宏基也算唐奂引他人后园去无人所在,将他结果,所以也不 提防,让他二人直往后园去了。唐奂看见诸人并不敢来,心中十分欢喜,一 路引着圣天子走到后园围墙假山之下,自己将身一纵,跳上场头,解下腰中 怀带放将下来。不料围墙极高,虽有假山垫脚,腰带放尽,仍属太短,圣天 子急将自己腰间宝带解下,唐奂复跳将下来接好,再纵上墙,骑在上面,将 带放下,圣无子双手拉住,唐奂在上慢慢用力提上,说道:“这围墙外面是 礼部尚书陈金榜的后花园,权且下去,再作道理。”圣天子答道:“陈金榜 我素认识,下去不妨。”
庸奂复从上边将他吊过墙外,自己也跳下来。当时圣天子再三致谢:“请
问高姓大名?那里人氏?”唐奂连忙跪下,口称:“万岁,小人唐奂,乃是 福建泉州人氏。曾在少林学习武艺,现充府内教头。今日下午梦中得蒙本省 城隍托梦保驾,来迟合该死罪。”圣天子闻言,大喜说道:“英雄之有何罪? 快请起来。”随在手上除下九龙汉玉班指一个,嘱道:“他日孤家回朝,爱 卿将此班指去见军机刘镛,自能重加升赏。”唐奂叩头谢恩,扒起身来,指 着前边一带房屋说道,“这是陈礼部上房,万岁小心前往,小人就此拜别。” 说罢纵上墙头如飞去了。
天子大加赞叹。此时约有初更时候,月色朦朦,星光闪闪,心中正在思
量:陈金榜现在京中,他家女眷们又不认得,怎肯容纳?这便如何处置?正 在进退两难之际,忽见远处灯光,有妇女之声,一路四围照望而来。将近, 急忙将身一躲,闪在石山洞内。只听得一个丫环叫道:“小姐,这里就是园 西桂花树下了。没有人影,那里有什么皇帝到此要我们接驾?昨晚菩萨报的 梦是假的,倒不如早些回去禀知夫人,关上门睡罢。免得他老人家还穿着朝 衣在厅等候着呢。”又听得一个娇的声气骂道:“多嘴贱丫头!谁要你管我 的事,再胡说,还不快去周围照个明白来固话,我在此听信。”丫环连说: “我再不敢多嘴了。”急忙拿着灯笼到各处照看去了。
  此际天子听了他主婢二人言语,喜得心花大放,急从假山石洞中走出, 将手一拱说道:“孤家在此,毋庸去照,爱卿何以晓得?”小姐此时急用衣 袖遮了面,偷眼细看,却与昨夜梦中菩萨所说之圣容服色丝毫不错,此时小 姐心中敬信之至,可见菩萨指点之言不谬。丫环亦不敢再开言。小姐即命丫 环提灯伺候,急忙跪下,口称:“臣女接驾来迟,罪该万死!”圣天子说道: “爱卿平身,何罪之有?”小婢在地叩头,也叫起来引路,三人慢步走出前 厅。小姐急走上前,禀知母亲,杜氏夫人大喜,道:“果然菩萨显圣,前来 指点,圣驾到此。”忙请天子上座,母女二人一同朝拜。天子口称“免礼”。
  
一旁坐下。此时厅上灯烛辉煌,府中仆妇家人两傍侍立,鸦雀无声,有因不 能上前近听者,或在窗格之间、门缝之内,偷眼细看,侧耳细听,人声寂静, 规模整肃。圣天子随问夫人道:“因何得知寡人到此,细细讲来。”
  夫人恭身奏道:“臣妾杜氏,乃是礼部尚书陈金榜之妻室,与女儿玉凤 昨晚三更时候,母女二人蒙观音菩萨梦中指点,说今夜初更有当今圣驾到此, 应当前来迎接。今实来迟,使圣躬受惊,罪该万死,望我皇恕罪。”圣天子 闻言大喜,说道:“难得菩萨指引夫人母女,平身坐下,慢慢细谈。”杜氏 夫人问道:“不知我皇因何到此,请万岁明白示知。”天子答道:“朕因私 游江南,与干儿周日青到间壁英武院,贪玩赌滩,随把叶宏基恃势不肯赔钱, 反被他手下围困,虽然打死几个,因为人多,战到近黑时候,险些遭他毒手, 幸遇教头唐奂,也蒙城隍土地点着灯来接引,跳过墙头之事,细说一番。丫 环捧上香茗,连忙备办酒席,摆得十分齐整款待。圣驾饮酒之际,圣天子吩 咐陈府中人不许传扬出去,违者治罪。恐防叶宏基前来陷害,及各官知道难 以私行游玩了。杜氏夫人道:“臣妾府谅宏基不敢前来查问!”随差一妥当 家人到日青家内知会此事。
  这日青与众人忙中逃了出来,在外探听,并无消息,心中十分着急,夜 更回家,禀知母亲,正要设法,忽得这个信息,方才放下愁肠,在家静候, 不提。
再说叶宏基因见唐教头追赶诈败,引那人入后园之内,意必将他结果方
来回报,故此将门户关锁,听候唐奂回话。不料等到三更时分还不见来,心 中着疑,莫非两个都逃了不成?此是城隍土地,特意将他蒙混,好待圣驾平 安,所以这叶宏基一时毫无主意。等到夜深,方才命各人提灯烛火把,进院 追查。一面着家丁将打死尸骸收拾,打扫洁净,他自己也随着众人一路细查 园子,又大闹了一夜,周围搜遍,那里有个人的影迹。是对方悟唐奂放走, 自己也逃出园外去了。
叶宏基勃然大怒,即差人到本省州县文武各衙门知会说:叶府教头唐奂
盗去钦赐物件,昨夜走脱。所有各城门派人前来协同密密稽查,各官无不遵 从,弄得江南城内商民出入好生不便。那些叶府家丁人等复狐假虎威,藉端 索诈,小民叫苦连天,各家关门罢市。陈府家人将此情由禀知主母,杜氏夫 人大怒,即着家人与本府说知:“再若如此是官逼民变,定即禀知相公,奏 闻主上,勿谓言之不先也。”知府着忙,也怕弄出事来,只得知会宏基,将 各门照旧放行,商民依旧开市,这且不表。
再说圣天子在陈府书房中暂住,颇觉安静,有时翻看古今书籍,有时游
玩花园,光阴易过,已住五天。此时圣天子欲往河南省诸仙镇游览,随即辞 了陈府夫人小姐,起驾而回,到日青家内取了行囊,同了日青出门,望着河 南省诸仙镇而来。久闻该处是天下四大镇之一,所以特意到彼处游,以广见 闻,行了七日,方到。
  果然好个镇市,闹热非凡,各行生意兴旺,胜过别处,因此是居天下之 中,四方贸易必由此镇经过,本地土产虽然不及南京富厚,出处不如聚处, 所以百富充盈,酒楼、茶肆、娼寮更造得辉煌夺目,街道宽畅,车马往来不 绝。天子与日青就在歇店住下,直至把身边所带零碎银子用完,方悟预先汇 下河南银票失漏在日青家内。他是用惯阔惯的人,无钱焉能过得?虽可回京 取来。其中耽搁日子也要用钱,只得将身上护体五宝绸汗衫暂为典质以作度 用。
  
  即命日青去当,走了数家,当铺不识货。来到大街成安当铺,有一姓张, 名计德,乃是一个识货朝俸,认得五宝衫钮乃是五粒连城宝珠,即刻叫写票 人写了一张一百两的票子,当了一百两的纹银,交与日育去了。
  铺中各伙计不知是宝,对东家说道:“今日柜面老张,也不知是什么缘 故,还是发痴发狂,一件旧绸汗衫,一口价就当一百两银子、好生奇怪。” 东家听了众伙计言语,急取汗衫一看,果然是件旧绸衣服,随问计德道:“因 甚将我血本这样做法?莫说是旧绸汗衫,即使就是新的,也不过二两余银, 至多不过当一两或八钱,你今当了一百两,岂不要我折本么?”计德笑道: “莫话一百,就是一千两,此人定必来赎,断不亏本。”东家说道:“你莫 非真是癫了不成。”张计德笑道:“东家若要知道这件汗衫的值钱之处也不 难,只要请齐本行各友同上会馆,待我当着众人面前,将这件旧绸汗衫试出 他值钱好处,只怕同行各朋友都要赞我果有眼力,斯时要求东翁每年添我束 脩①,还要多送些,又另要酬劳。如果试来并无好处,我愿在俸内扣除照赔。 不知东翁可否?”东家大悦,忙说道:“说得有理,兼可叨教同业,心中也 舒服,我还有什么不愿意呢!”
  随吩咐家人快去将各当执事即刻请来商议,明日同行齐集会馆。家人去 不多时,各执事陆续请到,就将此事详细说明,各人也觉奇怪,随问:“计 德怎样一个试法?”计德道:“做出便见,毋庸多讲,只须预备大缸十个, 满贮清水,再备新铁锅十口,炭一担,烧红放在锅内,利刀十把,监期取用。” 各执事答应道:“就依办便了。”当下说完各散。
到了次日早上,计德约同铺中东家伙计众人,来至会馆。早见合镇当押
行中,各家朋友陆续先后齐集,约有数百余人,彼此礼毕,茶烟之后,计德 将汗衫呈出,放在桌上,细细把缘由说明。众人齐声赞好,接来细看,并不 见甚好处,其中有几家是日青当过,不肯还价的。就说道:“昨日我们亦曾 见过这件衣服,他开口要当一百两纹银,就许他五粒钮子是珍珠的也不值这 个价钱,故而没理他。不意张兄有这般好眼力,其中好处祈望赐教。”计德 道:“这五粒珍珠钮,乃是连城之宝,难定价值。当日狄青、五虎平西取回 的珍珠,旗上有避土、避火、避风、避尘、避金五颗宝贝,就是此物。君不 信,待我试与列位观看。”
取过预备下的十把利刀,分与十人拿着,将这件绸汗衫移放砧板之上,
摆在案上,吩咐这十个拿刀的人,只管放胆乱斩,就显得那避金珠的功力。 十人照说用力斩着百多刀,刀口已经崩缺,那件汗衫毫不损动,众人大惊, 齐声道:“果然好宝贝,亏得张先生指点我们,这番见识,千古奇闻。”计 德又叫这十人将大扇扇红各锅中炭火,随将此衫盖在头一锅炭火之上,即见 锅内猛火往下一缩,不及一刻工夫,通红一锅炭火尽都熄了。取起又向第二 锅盖上,仍复如此,一连十锅,未到一个时辰,尽行熄灭,各人鼓掌称奇。 又见计德拿着宝衫,走到十缸清水旁边,将衫放在缸内,只见缸中之水如飞, 由四围泻出,缸内一滴不留,衫并不湿,当下各执事走来,拦住说道:“请 不必试第二缸了,恐怕弄湿了地方,一缸既然避得,其余九缸都是一样的了, 难得张兄这般博识,可敬可敬!从此本行要推老兄首席了。”计德再三谦逊 不敢,众人就此而散,成安当铺主回入店中,备办酒席,与计德酬劳,饮至 晚间,见衫上宝珠放光,计德眉头一皱,计上心来,意欲吞没此宝,随唆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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