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隆皇帝(1)



一申家店伙计戏老板雷雨夜府台杀道台




  眼下已立过了秋,可天气丝毫没有见凉的意思。接连几场大雨都是旋 下旋停。晴时,依旧焰腾腾一轮白日,晒得地皮起卷儿,大驿道上的浮土象 热锅里刚炒出的面,一脚踏上去便起白烟儿,焦热滚烫,灼得人心里发紧。 德州府衙坐落在城北运河岸边,离衙一箭之地便是码头,本是极热闹的去处, 但此刻午后未未时分,栉比鳞次的店肆房舍虽然都开着,街上却极少行人。 靠码头东边申家老店里,店老板和三四个伙计袒胸露腹地坐在门面里吃茶打 扇摆龙门阵:
 “哎,你们听说没有?”一个伙计一手挥扇,另一手搓着瘦骨鳞峋的前 胸,把一条条黑腻腻的汗灰捏在手里摆弄着,口中说道:“德祥老店分汤, 兄弟三个昨个打了一仗。老二老三合手臭揍了马老大一顿,嘻嘻??我去瞧 时,已经热闹过了,三兄弟赤条条的,浑身血葫芦一样,三个婆娘各搀着自 己当家的对骂,一锅老汤都翻泼到院里。哎呀呀你没见,老二家媳妇那对大 白奶子、老三家娘儿裤子扯到大腿根儿??”说着,似乎犯了馋虫般啯地咽 了一口口水。
  一直半躺在竹凉椅上闭目摇扇的申老板听得噗哧一笑,说道:“小路 子,你很该上去拉拉架,就便儿把鼻子凑到大腿根闻闻香??”小路子打趣 道:“罢罢,我可不敢沾惹,瘦得鸡精价,搁得住她折腾?倒是申老板压上 去,肉山叠肉山,才压出味道呢!再不然就是咱们郝二哥,一身横肉丝儿, 满是横劲,准保打发那三个女人眉开眼笑浑身舒坦!”
  坐在门口晾风的郝二哥用扇子拍了小路子脑门一下笑道:“上回你妈来 看你,我看她长得就可人意儿。怎么样,认个爹吧?”一句话说得众人哄堂 大笑。申老板笑得浑身肉打颤儿,半晌才坐起身来,用手抚着厚得叠起的肚 皮,叹道:“那是一锅正德老汤,传了一百多年了,儿孙不争气,说翻就翻 了个干净。咱们德州扒鸡,老德祥马家的是数一数二的正宗——房子失火端 了老汤逃,是扒鸡行的老规矩。为分家砸了老汤锅,真真是败家子。瞧吧, 他们还要打官司,热闹还有看的呢!”
  几个人听了便不言声。德州扒鸡驰名天下,不但山东,就是保定、河 南达官贵人请客筵宴,也常用驿道快马传送,每年秋季还要贡进皇宫御用一 千只,鸡好吃全凭一锅汤,那卤汤锅都是十几代传下来,做鸡续水从不停火。 做鸡人家分家,不重浮财,就看重那锅卤汤。如今老德祥家竟为分汤不均砸 了汤锅,连开旅店的申老板也不免皱眉惋惜。他粗重地喘了一口气,说道: “汤锅已经翻他娘的了,还打屁的官司!论起来他们老马家也红火够了,就 靠前头祖上挣的,这辈子也吃用不了——放聪明点和和气气分了浮财房产, 各自安生重新支起汤锅,过几年仍旧生发起了。咱们刘太尊是什么好官?巴 不得满府里都打官司,一笊篱捞完德州烧鸡还不甘心呢!”说着吩咐小路子: “把后院井里冰的西瓜取一个,今儿这天热得邪门,这时候也没有客人来投 宿,正好吃西瓜解暑。”小路子喜得一跳老高,一溜烟儿去了。
  几个人破瓜大嚼,舔嘴咂舌,满口满肚皮淌瓜水、贴瓜子儿。正自得 意,后院侧门吱呀一响,出来一个三十多岁的中年汉于,四方脸小眼睛,面 皮倒也白净。一条大辫子又粗又长,梳得一丝不乱,随便搭在肩上。大热天
  
儿还穿着件靛青葛纱袍,腰间系一条玄色带子,显得精干利落,毫不拖泥带 水。只左颊上一颗铜钱大的黑痣上长着猪鬃似的一绺长毛,让人怎么瞧怎么 不舒服。申老板见他出来,呵呵笑着起身,打着瓜嗝,让道:“是瑞二爷! 狗伸舌头的时辰,屋里多凉快呐!您穿这么齐整要出门?来来来??吃瓜吃 瓜??井水冰了的,森凉,又沙又甜,吃一块再去!”
 “不用了。”瑞二爷阴沉沉一笑,说道:“我们贺老爷顷刻要去府台衙门 拜客,这左近有没有杠房?我去觅一乘凉轿。”正说着,侧门那边一个人一 探身叫道:“瑞二!贺老爷墨使完了,你顺便买两锭回来。”瑞二回身大声道: “省得了!曹瑞家的,告诉老爷,这店里有冰凉了的瓜,老爷要用,叫他们 送进去一个!”
  申老板和几个店伙计不禁面面相觑:府台衙门一抬脚就到,还用得着 觅轿,这个姓贺的客人带着瑞二、曹瑞两个长随,在店里已经住了一个多月, 从来都是独出独归。说是“做生意”却不和生意人往来应酬。住的是偏东小 院,一天二钱银子的房租,每天吃青菜豆腐,都由二瑞执炊做饭,说句寒碜 话,还比不上进京应试的一班穷孝廉,怎么突然间就变成了“老爷”,要堂 皇打轿去府台衙门“拜客”!瑞二见众人瞠目望着自己,含蓄地微笑一下, 说道:“实不相瞒,我们爷是济南粮储道,奉了岳抚台宪命来德州查亏空的。 如今差使已经办完,这几日就要回省。你们侍候得好,自然有赏的。”
 “哎哟!”申老板惊得从躺椅上跳起身来,略一怔,两眼已笑得弥勒佛似 的眯成一条缝,“简慢了您呐!没成想我这小店里住了这么大个贵人,怪不 得前日夜里梦见我爹骂我瞎眼,我这眼竟长到屁股上了——轿子有,出门隔 两三家就是杠房。这么热的天儿,您二爷也不必走动——郝二的,愣什么, 还不赶紧去给贺老爷觅轿?”说着亲手拂了坐椅请瑞二坐,一边穿褂子,一 边吆喝着小路子:“还不赶紧再去取两个瓜,这里再切一个,给贺大人送进 去一个!”
  众人忙乱着,有的觅轿,有的取瓜,还有两个小伙计拾掇方才吃过的 瓜皮,赶苍蝇抹桌子扫地,申老板没话找话地和瑞二攀谈套近乎。不到一袋 烟工夫,一乘四人抬竹轿已在店门口落下。瑞二满意地点点头,正要进去回 禀贺道台,东侧门一响,曹瑞在前,后头果然见贺道台一身官眼,八蟒五爪 的袍子外套雪雁补服,蓝色涅玻璃顶子在阳光下烁烁生光,摇着四方步徐徐 出来。众人眼里都是一亮,早都长跪在地,申老板口中喃喃说道:“道台大 老爷恕罪,在我这小店住了这么多日子,没有好生侍候您老人家,连个安也 没过去请。您老大人肚量大??”
 “没什么,都起来吧。”贺道台温和地说道,“我没说,你不知道,有什 么可‘罪’的?就是怕人扰,我才不肯说,相安无事各得其乐不好?曹瑞记 着,明儿赏他们二十两银子。”他说话声音不高,显得十分稳重安详,只是 中气有点不足,还微微带着痰喘,清癯的瓜子脸上带着倦容,一边说,一边 漫不经心地出店坐了轿,轻咳一声道:“升轿,去府衙。
瑞二去先禀一声刘康,说我来拜会他。”
 “人家这就叫贵气!”申老板望着逶迤去远的轿子,悠悠地打着巴蕉扇说 道:“你瞧这份度量!你听听人家这些话!你忖度忖度人家这气派!当初进 店我就看他不象个生意人,而今果不其然!”小路子在旁撇撇嘴笑道:“申六 叔,你不是说人家象是三家村里的老秀才,不安生教书,出来撞官府打抽丰 的么?”申老板被他挑了短处,照屁股打了小路子一扇子,“别放你娘的狗
  
屁了,我几时说过这混账话?别都围这里咬牙磨屁股了。郝二带这几个小猴 儿去东院,屋里屋外给贺爷打扫一遍;小路子出去采买点鱼肉菜蔬,再到张 家老铺订做两只扒鸡——要看着他们现宰现做。贺老爷回来,咱们作个东道, 也风光风光体面体面!不是我说,前街隆兴店前年住过一个同知老爷,就兴 得他们眼窝子朝天。如今咱们这里现住着个道台爷!”说着,腆着肚子得意 地挥着扇子回自己账房去了。
  但申老板他们白张罗了半天。贺道台直到深夜,天交子时才回店来。 同行的还有知府刘康,带着一大群师爷衙役,竟是步行过来。到了店门口, 所有衙役都留下等候,只有刘康亲自送进东院。申老板预备的两坛子三河老 醪,一桌丰盛的席面,都便宜了等候刘康的那班公差。
  小路子中午吃了一肚子西瓜,晚饭后又汲了两桶井水冲凉,当时觉得 挺痛快,待吃过晚饭,便觉肚子里龙虎斗,五荤六素乱搅,吃了两块生姜, 仍然不顶事。只好一趟又一趟往东厕跑。待到贺道台回来,他咬着牙挣扎着 往东院里送了两桶热水,眼见太尊陪着道台在上房屋里说话,院门口又有府 台衙门李瑞祥守着。一来是不敢,二来也确实不好意思再进东厕,只好在自 己下处躺了,强忍了半个时辰,脸都憋青了,还不见刘康离去。急切中只好 起来,捂着肚子踉踉跄跄穿上房直到后院。在水井旁萝卜畦中来了个长蹲。 小路子觉得肚里松快了些,提起裤子仰头看天,天墨黑墨黑的,原来不知从 什么时辰起已经阴了天。
  一阵凉风袭来,小路子打了个冷噤,便听到车轮子碾过桥洞似的滚雷 声。他挪动着又困又麻的两腿正要出萝卜地,突然从东院北屋传来“啪”地 一声,好象打碎了什么东西,接着便听到贺道台的声气:“你这样死纠活缠, 我越发瞧你不起!既然你不愿辞退,今晚我高卧榻上,只好请你闷坐枯等, 等我睡醒,再接着和你打擂台!”
 “这么大人物儿还拌嘴么?”小路子好奇心陡起,想想反正现在正跑肚 子,不如索性守在萝卜园里倒便当。他借着一隐一闪的电光,蹑手蹑脚地蹚 过在凉风中籁籁抖动的萝卜畦埂,潜到北窗下,坐在老桑树下的石条上。呆 了好一阵没听见屋里有动静,忍不住起身,用舌尖舔破窗纸往里瞧。
  屋里光线很暗,只炕桌上有一盏瓦台豆油灯,捻儿挑得不高,莹莹如 豆的灯焰儿幽幽发着青绿的光,显得有点森人。小路子眯着眼盯视许久才看 清,贺道台仰卧在炕上,脸朝窗户似乎在闭目养神,曹瑞和瑞二背靠窗台, 垂手站着,看不清神色。刘康没带大帽子,一手抚着脑门子一手轻摇湘妃竹 扇在炕沿下徐徐踱步。靠门口站的却是衙门里刘康的贴身长随李瑞样,也是 沉着脸一声不吭。
 “我并不要与贺观察您大人打擂台。”良久,刘康象是拿定了主意,扬起 脸冷冷盯着贺道台,嘴角带着一丝冷酷的微笑,徐徐说道:“你走你的济南 道,我坐我的德州府,本来井水不犯河水,是你大人不远千里到这里来寻我 的晦气。我就不明白:亏空,哪个府都有;赃银,更是无官不吃。你何苦偏 偏咬住我刘某人不松口?你到底心里打的什么主意,想怎么办?!”
  贺道台眼也不睁,大约太热,扇了两下扇子才道:“你说的没有一句对 的。我是粮储道,通省银钱都从我手里过,要弄钱寻不到你刘康头上。德州 府库里原来并不亏空,你到任不足三年,短少了十二万一千两。你说是火耗 了,我看是人耗,所以我要参你——至于天下无官不贪,这话你冲雍正爷说 去。我只是朝廷一只小猫,捉一只耗子算一只。拿了朝廷的养廉银,吃饱了
  
肚皮不捉耗子,能行?”
 “三年清知府十万雪花银。”刘康狞笑道:“我算清官呢!干脆点说吧, 你要多少?”
“我不要。”
“三万。” “… … ” “五万。”
“… … ” “六万!不能再多了!”
  躺在炕上的贺道台“嘻”地一哂:“我一年六千两养廉银,够使的了。 那六万银子你带进棺材里去!”这句话象一道闸门,死死卡住了话题,屋子 里顿时又是一阵沉寂,小路子此时看得连肚子疼也忘记了,忽然一道明闪划
空而过,凉雨飒飒地飘落下来。小路子心中不禁暗笑:想不到今晚跑茅房还
这么开眼界,又觉得有点内憋,正要离开,却见对面李瑞祥挤眉弄眼朝窗户 使眼色,他还以为看见自己偷听壁根,顿时吃了一惊。正诧异间,却见背靠 窗台的瑞二从背后给曹瑞手里塞了个小纸包。那曹瑞不动声色,取过炕桌上 的茶杯泼了残茶,小心地展开纸包,哆嗦着手指头将包里的什么东西抖进茶
杯,就桌上锡壶倾满了水,又晃了晃,轻声道:“贺老爷,请用茶。”
 “毒药!”小路子惊恐得双眼都直了,大张着口通身冷汗淋漓,竟象石头 人一样僵立在窗外,连话也说不出来!那贺道台懒洋洋起身,端起茶杯。
“我端茶送客,杯子摔碎了,你也不肯走,此刻,我只好端茶解渴了。”
贺道台语气冷冰冰的,举杯一饮而尽,目中炯然生光,冲着刘康说道:“我 自束发受教,读的是圣贤书,遵的是孔孟道。十三为童生,十五进学,二十
岁举孝廉,二十一岁在先帝爷手里中进士。在雍正爷手里作了十三年官,也 算宦海经历不少。总没见过你这么厚颜无耻的!此时我才真正明白,小“之 所以为小人,因其不耻于独为小人。你自己做赃官,还要拉上我!好生听我 劝,回去写一篇自劾文章,退出赃银,小小处分承受了,我在李制台那里还
可替你周旋几句——哎哟!”
  贺道台突然痛呼一声,双手紧紧捂住了肚子,霍地转过脸,怒睁双目 盯着曹瑞,吭哧吭哧一句话也说不出。突然一道亮闪,小路子真真切切看到, 贺道台那张脸苍白得象一张白纸,豆大的冷汗挂了满额满颊,只一双眼憋得 血红,死盯着自己的两个仆人,半晌才艰难地说出几个字:“我遭了恶奴毒
手??”
 “对了,贺露滢!”曹瑞哼地冷笑一声:“咱们侍候你到头了,明年今日 是你周年!”说着一摆手,瑞二和他一同饿虎般扑上炕去,两个人用抹桌布 死死捂着贺露滢的嘴,下死力按定了。瑞二狞笑着道:“人家跟当官的出去, 谁不指望着发财?你要作清官,我一家子跟着喝西北风——”一边说一边扳 着贺露滢肩胛下死劲地揉:“我叫你清!我叫你清!到地狱里‘清’去!”
  上天象是被这间小店中发生的人间惨案激怒了,透过浓重的黑云打了 一个闪,把菜园子照得雪亮,几乎同时爆出一声震耳欲聋的炸雷,震得老房 土籁籁落了小路子一脖子,旋即又陷入一片无边的黑暗里。只那倾盆大雨没 头没脑地直泻而下,狂风呼啸中老桑树枝桠发颠似地狂舞着,湿淋淋的树叶 发出令人心悸的沙沙声??
“解开他的腰带。”

  小路子木头人一样看着:刘康和李瑞祥都已凑到了灯前,李瑞祥手忙 脚乱地半跪在炕上,解着贺露滢的腰带,站到炕上往房梁上挽套子。刘康满 头热汗,用残茶冲洗那只有毒的杯子,煞白着脸急匆匆地说道:“不要等他 断气,就吊上去。不伸舌头,明儿验尸就会出麻烦??”说着将毫无挣扎力 气的贺露滢脖子套上环扣,一头搭在房梁上,四个人合力一拉,那贺露滢只 来得及狂喷一口鲜血,已是荡荡悠悠地被吊了上去。
  一阵凉风裹着老桑枝卷下来,鞭子样猛抽了一下小路子肩膀,他打了 一个激灵,才意识到刚才那一幕可怖的景象并不是梦。他一下子清醒过来, 第一个念头便是离开这是非之地。
  他透过窗纸又看看,却见曹瑞正在穿贺露滢的官服,一边戴帽子,一 边对刘康说道:“许下我们的三万还欠一万五,这是砍头的勾当。大人你若 赖帐,小人们也豁出去了??”瑞二道:“我们只送你到二门,灯底下影影 绰绰瞧着象姓贺的就成。”小路子再也不敢逗留,小心翼翼地挪动着两条麻 木冰凉的腿,贴着墙很慢慢离开北窗,兀自听见刘康沉着的声音:“记着, 明儿我坐堂,不管怎么吆喝威吓,一口咬定是他自尽??把他写的东西烧干 净,手脚利索些??”
  小路子轻轻转过北房才透过一口气来,心头兀自怦怦狂跳,冲得耳鼓 怪声乱鸣,下意识地揉了揉肚子,早已一点也不疼了,只觉得心里发空。头 晕目眩,腿颤身摇要晕倒似的,听瑞二隔墙高唱一声:“贺大人送客了!”小 路子勉强撑住身子回到门面,见侧门那边瑞二高挑一盏油纸西瓜灯在前引着 知府刘康,李瑞祥侧旁侍候着给刘康披油衣。当假贺露滢将刘康送到侧门门 洞时,小路子心都要跳出胸腔了,睁着失神的眼看时,只听刘康道:
 “大人请回步。卑职瞧着您心神有点恍惚,好生安息一夜,明儿卑职在 衙专候。”
那假贺露滢不知咕哝了一句什么,便返身回院。小路子缩在耳房,隔
着门帘望着刘康、李瑞祥徐徐过来,只用惊恐的眼睛望着这一对杀人凶手。 外间申老板巴结请安声,众人脚步杂沓纷纷离去声竟一概没听清。他怎么也 弄不明白,刚刚干过惨绝人寰坏事的刘康,居然那么安详那么潇洒自如!
  人都走了,临街三间门面杯盘狼藉,郝二带着几个小伙计骂骂咧咧收 拾着满地鸡骨鱼刺,申老板进耳房,见小路子双目炯炯躺在床上出神,刚笑 骂了一句:“你跑哪里钻沙子去了?在后院屙井绳尿黄河么?”因见小路子 神气不对,又倒抽了一口冷气,俯下身子关切地问道:“你怎么了,脸色蜡 黄——别是撞着了什么邪魔吧?”
 “六叔,我没什么。”小路子瘟头瘟脑坐了起来,神情恍惚地望着烛光, 许久方颤着声气道:“我只是头疼,兴许在后头冒了风??”申老板审视着 小路子的颜色,越看越觉得不对,说道:“我开这么多年店,什么病没见过? 象是走了魂似的,再不然就是受了惊吓——”正说着郝二进来,说道:“东 家,我想起一件事。东院贺老爷住的那间房有几处漏雨,贺老爷好性儿,就 是不说,可是明儿进去咱们面上也不好看呀,你看这雨一时也没停的意 思??”
  申老板一拍大腿道:“亏得你提了醒儿!刘大尊刚走,不定贺爷还没睡 稳。你过去禀一声儿。务必请老爷赏光,挪到这边正房来。宾客往来也方便。” 郝二答应一声回身便走,小路子脸色早变得鬼似的又青又白,怪腔怪调叫道: “慢!”郝二被他吓得一哆嗦,止步回身看一眼小路子,笑道:“你见鬼了么?
  
吓我一跳!”申老板说道:“我也正说这事呢!你去贺爷那里顺便将那本放在 贺爷柜顶上的《玉匣记》取来看看,可能是撞了什么邪祟,烧张纸替小路子 送送。怪可怜的,上午还好好的,跑几趟茅房就成了这模样。你要有个好歹, 回村里我怎么跟我的老寡嫂交待呢?”说罢喟然叹息一声。
 “你给我回来!”小路子见郝二又要走,急得赤着脚腾地跳下炕,也不知 哪来一把子力气,扳着郝二牛高马大的身躯,活生生地将他拖进屋来,望着 发怔的申老板和郝二,眼中鬼火燐燐,从齿缝里迸出一句:“六叔,我们遭 了滔天大祸,预备着打官司吧!”










二钱师爷畏祸走山东贺夫人鸣冤展罪证




  申老板两腿一软一屁股墩坐在炕沿上。郝二扭着身子定在当地,半晌 才回过神来,翁动着嘴唇轻声问道:“你今夜是怎的了?你要吓死我们么?” 小路子苦笑了一下,端起一杯凉茶咕咚咕咚喝了,长长透了一口气,把刚才 在东院看到刘廉勾结三瑞谋杀贺露滢的情形,告诉了申老板和郝二:“你们 不是见贺道台送刘府台了么?那根本不是什么‘贺道台’,是他娘的曹瑞装 扮的!那会子贺爷已经吊在房梁上了!”
  申老板和郝二都惊呆了,拧歪了的脸上满是恐怖的神气,眼睛直直地 一眨不眨,活似两个冻硬的僵尸,一动不动看着小路子。此时己是子时三刻, 院中老树如鬼似魅般摆动着,显得诡异阴森??
“皇天菩萨!”,一阵风吹来,裹着湿混混的雨雾斜袭进来,申老板浑身
一颤,仿佛不胜其寒地哆嗦着,颤声说道:“这是真的?别是你作梦吧!”
 “信不信由你。”小路子看了一眼郝二,说道:“但愿我在作梦。二哥, 我看你还撑得住,你往东院北屋后窗根去看看??我是一辈子也不敢再到那 块地去了??”
郝二看了看外边漆黑的天空,不言声地挽起裤脚、披了蓑衣、因见西
耳房伙计住屋还亮着灯,大声道:“午炮都响过了,还不挺尸么?”那屋里 灯火随声灭了。申老板肥胖的脸上满是愁容,手抚着脑后稀疏的发辫叹道: “这下子完了。这店传到我手里已五代了,这下要败在我手里了!这??这 是怎么说?天理良心,我是没使过一个黑心钱啊!有的客死到店里,银子都
原封还了人家主家——怎么会遭这报应?”说着声音已变了调,扯起衣襟拭
泪。
  又道:“你该当时就嚷出来,这屋里十几号人拥进去,当场将人犯拿了, 能省多少事!”
 “我当时都吓木了。”小路子道,“后来想,幸亏我当时没嚷。这屋里的 人都是刘府台带来的,没准会连我们爷们一锅烩进去灭口。这会子想起还后
怕呢!”正说着,郝二浑身水淋淋,颜色不是颜色地走进来。见申老板盯着

自己直发愣,郝二僵硬地点点头,咬牙切齿说道:“这两个贼男女真胆大包 天,这会子还在那屋里烧纸,收拾贺大人的行李呢!”
申老板绝望地呻吟一声,往回一坐,又似弹簧般跳起来:“咱们五六个
人冲进去,当场拿住他们,到衙门击鼓报案,怕他飞了不成?”小路子素来 精干伶俐,此时已完全恢复神智,见郝二也跃跃欲试,忙道:“千万不能! 他们是一窝子,公堂上若反攀我们,说是黑店,杀官害命栽赃诬陷,登时就 要送了咱们的命!”一句话说得郝二、申老板都瞪了眼。正没做奈何处,外
面廊下一阵脚步声,似乎有人趿着鞋沿廊过来。三个人顿时警觉地竖起耳朵
屏息静听。只听那人在门面外间方桌上倒了一杯茶,咕咕喝了,却不离去, 径自推开西耳房门进来,问道:“申老板,谁是账房上的?”申老板怔怔地 抬头看时,是正房西厢住的客人,只知道他叫钱度,要往济南去,路过德州。 钱度穿着灰府绸夹纱开气袍子,外头套了一件黑考绸马褂,扣子扣得齐齐整
整,申老板诧异地问道:“钱爷这会子有什么事,为何半夜三更地忽拉巴儿
要结账?”
 “是。要结账。”钱度五短身材,黑红的国字脸上嵌着一对椒豆般又黑又 亮的小眼睛,显得分外精明。他一撩袍角翘足坐在申老板对面的条凳上,端 茶喝了一口,微笑道:“店里的事我都知道了,我有急事去济南,不能在这 吃官司。”说着用手指指头顶上的天棚。三个人吓了一跳,看看天棚,才知 道这耳房和西厢房上边是相通的,说话声极易传过去。申老板想想,没来由 牵连客人,遂叹道:“由你吧,只是这大风雨,你可怎么走路?”钱度一哂, 说道:“就是下刀子这会子也得走。我也不瞒你们,我是个刑名师爷出身, 在河南田制台府里就了几年馆,这种官司没有两三年下不来,我孤身客居这 里不比你们,不死也得脱层皮。
  三十六计走为上,所以咱们结账两清。我带着现任河南孙抚院的荐书, 在济南要站得住脚,说不定还能帮你们度过难关。”
小路子眼睛一亮,说道:“一看就知道您是读过大书的,说得真好!三
十六计走为上,既如此,我们也逃他娘的!”“你说得何其容易!”钱度噗哧 一笑,“这案子本来不是你们做的,顶多不过是个‘人证’,证实了贺某人是
‘自杀’也就结案了。你们一逃,便落了个‘畏罪’的名。姓刘的就是因为 寻不到替死鬼才苦心这般设计。你们若逃走,他岂不正好顺水推舟把杀人的 罪名推给你们?”他简单的几句话便剖析了其中的要害,一听便知确是熟牍 老吏,几个人哪里肯放他就走?只是哀恳他帮着拿主意。钱度嘬着嘴唇只是
沉吟,说道:“我得赶紧走路,实在顾不上,你们看看外头这风这雨这夜??”
 “郝二,你去捆扎钱爷的行李,账不用结了。”申老板见钱度拿腔调,忙 央求道,“好歹替小人们出出主意——店里还有一头大走骡,我送钱爷当脚 力,算小的们一点孝敬??”
 “嗯??”钱度转着眼珠子,手托下巴站起身来,思索片刻说道:“想一 点也不连累你们,这是做不到的。有两层意思你们要牢记——”他摇着步子
慢吞吞说道:“一,刘康并不想把你们直接扯进案里,他只想叫你们作证, 他离店时贺道台还‘活着’。这一条你们不等用刑就予以证实。但是你们又 要说明白贺道台这人平素见人话不多,总是深居简出,你们不晓得他的根底。 二,贺道台‘自尽’你们不敢信也不敢不信,拼着吃几板子也要这么说——
要知道这么大的案子肯定要惊动朝廷,将来总有掩不住的时候,如果打得受
不得,你们就随他说,‘自尽兴许是真的’。大不了将来东窗事发,落个‘屈

打成招’。”他笑了笑,“有这两条就保住了根本,再塞点钱给衙门里上下打 点,取保候审,把店里浮财转移了,也犯不着人人都在这里受苦。有申老板 顶着,等结案了赶紧卖房子,一定了之,免得将来翻案时候再受牵累。”一 转脸郝二已经进来,便问,“我的行李呢?”
  郝二忙道:“都给爷准备好了,在西侧院后角门洞里,我怕惊动东 边??”“好,我这就走了。”钱度沉着地说道:“就照我说的,这样你们吃 亏最小。不要怕,要知道他们更怕你们呢——咱们后会有期!”说着系好鞋 带径自消失在门外黑夜雨声之中。
  三个人象童生听老师讲书般听完钱度的话,急急商议,决定由郝二、 小路子带上店里所有钱财连夜潜回苏禄陵乡下看风势、申老板和几个小伙计 留下顶案于,里外使劲共渡劫难,待到一切停当,已是鸡叫二遍了。
  德州府离济南只有三百多里地,钱度单身一人,行装简单,也亏了申 家老店那匹大骡子,真的能走能熬,疾走十二个时辰,连打尖用饭第二日凌
晨便到了济南。钱度心里自有主意:自己是个刑名师爷,这会子忙着到制台 衙门投奔李卫总督,就算收留了自己,眼见德州这么大人命官司,审这官司, 省里必定要派员前往。新来乍到的人难免要拿来“试用”,岂不是一盆子热 炭往自己怀里倒?天一放明,钱度便在总督衙门对门一家大客栈住了下来。
在济南住了三天,钱度饱览青山秀水林泉寺观,什么千佛山大明湖游
了个遍,还去趵突泉品了两次茶,德州府的案子已轰动了济南。人们说什么 的都有,有的说贺观察有“疯迷症”,犯了病,自己想不开上了吊绳;有的 说是撞了邪祟,吊死鬼寻替身寻到了他;有的说是前世造孽今生还报,被冤 魂索了命去的。自然,也有的说贺露滢的死因不明,另有原委的。茶楼酒肆
一时间众说纷纭,钱度都不大理会,只听说总督李卫和巡抚岳濬已经合折上
奏,按察使衙门已停止审理别的案子。臬台喀尔良亲赴德州,会同德州府谳 理,待官府那边铺摆停当,钱度才带了河南巡抚的荐书径往制台衙门投刺谒 见李卫。约莫一刻时辰,才听里头传出话来:“请钱先生签押房外候见。”钱 度只好跟着戈什哈沿着甬道、回廊走了好一阵才来到衙西花园月洞门口。听
到签押房时断时续的谈话声和咳嗽声,便知李卫正在会客,便侧身站在花厅
门口静候。那戈什哈轻手轻脚进去不知说了句什么,出来告诉钱度:“大人 请先生花厅里吃茶,岳巡抚和汤藩台正在里头议事呢!”
“您请自便。”钱度顺手将一个小红包递给戈什哈,笑道:“我就在外头
恭候,不劳费心。”不料那戈什哈不言声把红包又塞了回来,小声说道:“在 李制台底下做事,不敢犯规矩。”一笑而去。钱度心中不禁一动:久闻李卫
苞苴不受、清廉刚直,果真名下无虚! 正思量间,签押房传来的声音似乎大了点,象是在临别寒暄。不一时,
果然见两个官员,一前一后走出了签押房。两人都在四十岁上下,一个戴二 品起花珊瑚顶子,一个是蓝宝石顶子。戴蓝顶子的一边退出一边说,“大人
玉体欠安,请留步??”钱度猜出这两人便是岳抚台和汤藩台。一个中年汉
子没穿袍服,中等身材长方脸,两道漆黑的眉呈倒八字形,一对三角眼偶然 一闪间如电光石火,烁得人不敢正视。钱度心里怦然一跳:这就是名震天下 的“模范总督”,当今雍正皇帝极为宠信的李卫了!
 “运河清淤的事要抓紧,白露前一定要完工。”李卫瞥了钱度一眼,对两 个大员嘻笑道:“贼娘的你们好好地干!兄弟进京,必定上天言好事!”直待
二人出了月洞门,李卫转脸笑着对钱度招呼道:“是钱先生吧?呆站着作甚?

进来聊聊!” 钱度没想到他如此随和,提得老高的心放了一半,稳着步子进来,见
李卫已经坐了,便扎手窝脚地请了安,把孙巡抚的荐书小心地递了上去,陪
笑道:“孙抚台再三嘱咐小人,向大人致意:好好调养身子。让我带了二斤 冰片,二斤银耳,说这些是大人使得着的??”李卫一边拆信,一边说道: “孙国玺这家伙还结实吧?他还说了些什么——他这字写得倒长进了!”钱 度揣度着李卫的性子。极豪迈的,便乍着胆子笑道:“孙抚台骂您来着,说
您象一只快散架的老瘦狗,还吝着舍不得吃??”
 “哦?”李卫一顿,突然一阵大笑,咳嗽着说道:“??好!骂得好?? 这龟儿子还惦记着我!”说着便看信。大概因不认得的字太多,信手将信丢 在桌子上,说道:“不就是荐你来当师爷么?好,我留下你。””
“谢谢制台大人——”
“慢着。”李卫一摆手,脸上已没了笑容,庄重地说道:“我的规矩通天
下皆知,一条是诚,我不识字,所以格外看重这一条。要跟我玩花花肠子, 在文字上头蒙混我,我就请上方剑宰了你。第二条,每月给你二百五十两银 子薪俸。天下督抚侍师爷,没一个肯给这么多的。要不够明着寻我要,只是 要取个‘廉’字。倘若在我衙门里日鬼弄棒槌,只会落个死罢了。我是叫花
子出身,先小人后君子,丑话说到前头——勿谓言之不预也!”他突然冒出
一句文话,笑了笑便收住。钱度早已站起身来,正颜说道:“东翁,就为敬 佩您的为人,才识,学生才不远千里来投奔。您放心,钱度乃是大丈夫!” 正说着一个戈什哈进来禀道:“外头有个少年,十五六岁光景儿,说是内廷 派到苏州催办贡缎的,叫小的禀一声,有事要见大人。”
“名刺呢?拿来看看。”
“回大人话,他说不方便,没带。” “嗯?没有通个姓名?” “富察氏,傅恒。”
  李卫身子一颤,赶紧起身,说道:“快,带我去迎接——”他猛地一阵 呛咳,竟咯出一口血,忙用手帕捂住,喘息一阵道:“傅恒是宝亲王的内弟,
是我的半个主子——钱先生,烦你把这屋收拾一下,我去去就来。”钱度当 即督促茶房的厮役扫地抹桌子,并亲自将散放在桌上的文犊案卷一份份依次 收拾停当,接着便听到李卫的说笑声:“主子穿惯了我婆娘做的鞋,说是样 子虽比不上苏州官制的,穿着合脚。前儿又做好两双,黑缎面青布里千层底
儿皂靴,原想元旦我进京带进去的。六爷既来了,倒便当??”说着他亲自
挑帘,跟着傅恒走了进来。 钱度顿时眼睛一亮,只见傅恒一身月白色实地纱褂,上套着紫色灯芯
绒巴图鲁套扣背心,一条绛红色卧龙袋束在腰间,只微微露出米黄色缨络, 脚下一双皂靴已穿得半旧,底边似打了粉涮洗得雪白,清秀的面孔上,配了
两个黑宝石似的瞳仁,顾盼生辉,潇洒飘逸的姿态恰如临风玉树,令人一见
忘俗。钱度心里不禁暗想:“庙会上扮观音的童子也没这般标致,不知他姐 姐——那必定是神仙了!”发愣间傅恒已经坐了,见李卫躬着身子要行家礼, 傅恒忙道:“免了罢,你身子骨儿不好。”说罢看了一眼钱度问道:“上次来 没见过,这位是??”钱度是个浑身装有消息儿的聪明人,一按就动,连忙
上前禀道:“不才钱度,钱塘钱穆王二十六代孙,才到李制台府作幕宾的—
—礼不可废,我代东翁给您老请安了!”说着一揖,打个千儿起身又一揖,

李卫在一旁看得直发笑。
 “你很伶俐,这个赏你。”傅恒矜持地一笑,从袖中掏出几个金瓜子丢给 钱度手里,转脸问李卫,“德州的案子怎么样了?哦,你别误会,我不干预 你的政务。只是这事皇上很关心,说历来只见欠空的官员自尽,没听说过催 债的反而寻短见的。皇上已下诏着吏部、刑部弄清死因。叫十七王爷写信, 叫我过山东时问问你。我只管带你的话回京。”李卫沉吟了一下,说道:“这 个案子是汤钧衡主理,我也感到蹊跷得很。汤钧衡已会同刘康过了几次堂, 各造供词都用飞马报我。臬司衙门知府衙门会同验尸,确系缢死。门窗从内 紧闭,不是他杀。死者生前与人无怨无仇,不象因情仇勒逼自尽。我原是有 些疑刘康,园为贺露滢是去查他的亏空的,但藩库报来说德州只亏空三千多 两,犯不着为此杀人。且德州府衙役和客栈店伙作证,说贺某死前并无异常, 当夜刘康拜会,贺某还亲送出门——这事抚司、臬司回过几次,今儿还来说 要以自杀结案,我叫他们别急,再过一堂再商量。”
  钱度在旁听着,十分佩服李卫精细。他思索一会,缓缓说道:“制台, 请容我插一句。
  这是疑案,断然不能草草了结。这个案子我来济南时,曾道听途说, 总觉得定自杀于情不顺,定他杀又于理难通。至于说什么‘冤孽’索命,窃
以为更是离谱了。六爷回去自然要转奏皇上,这案子现时不能定,再等等瞧
才是正理。”“对,”李卫笑道,“就是‘自杀于情不顺,他杀于理难通’。你 这师爷够斤两!”傅恒边听边颔首,欣赏地看了一眼钱度,转个话题问道:“你 有没有功名?”钱度忙躬身道:“晚生是雍正六年纳捐的监生。”
 “监生也可应考嘛。”傅恒说着站起身来,“不在这里搅了,得回驿馆去, 明个我就回京,这次我不扰你,左右过不了几日就会见面的。”李卫起身笑
道:“六爷并没有急事,耽几日打什么紧?哦——您话里有话,莫非有什么 消息?”傅恒只用手向上指指,没再说什么便辞了出去。
一个月之后,果然内廷发来廷寄,因直隶总督出缺,降旨着李卫实补。
山东督衙着巡抚岳濬暂署。总督衙门立刻象翻了潭似的热闹起来,前来拜辞 的、庆贺的、请酒的、交代公事的,人来人往不断头。李卫只好强打精神应 付,实在支撑不来,一揖即退,请师爷代为相陪。钱度新来乍到人头不熟, 接待客人不便,就讨了个到各衙递送公事文案的差使,每日坐着李卫的绿呢
八人大官轿在济南城各衙门里转,倒也风光自在。 一晃有半个月光景,这日正从城东铸钱司交待手续回来,路过按察使
衙门口,隔着玻璃窗瞧见一个中年妇女头勒白布,手拉着两个孩子,一路走
一路呜呜地哭。那妇女来到轿前,急步抢到路当央,双手高举一个包袱两腿 一跪,凄厉地高声哭叫道:
“李大人李青天!你为民妇作主啊,冤枉啊!” 钱度被这突如其来的情形吓得浑身一颤,顿时冒出冷汗来。按清制外
官只有总督巡抚封疆大吏才能坐八人大轿。他是趁着李卫调任期间,自作主
张和轿房商量过过轿瘾,这本就违了制度。更不好办的是雍正二年曾有严诏, 无论是王公贵胄文武百官,凡有拦轿呼冤的,一概停轿接待,“著为永例”。 自己这个冒牌货如今可怎么办?钱度鼻尖上顿时冒出细汗来。
  正发怔间,大轿已是稳稳落下。钱度事到当头,反倒定住了心,也不 那么斯文。自己一挑轿帘走了出来,眼见四周渐渐聚拢围观的人群,忙摆手
道:“大轿先抬回,我自己走着回去。”轿伕们倒也知趣,早抬起空轿飞也似

的去了。
 “大嫂,我不是李制台。”钱度见轿去了,心放下一半,含笑上前双手虚 扶一下说道,“不过我就在李制台身边当差。你有什么冤枉,怎么不去臬司 衙门告状?”那女的抽泣道:“我是贺李氏,宁波人——”话未说完,钱度 心里已经明白,这是贺露滢的夫人。她一定发觉丈夫死因不明,专门赶到济 南告状来了。眼见围上来的人愈来愈多,钱度知道不能逗留,遂笑道:“这 里不是说话地方,请随我去制台衙门,要能见着李制台,你痛痛快快说好 么?”
  贺李氏含泪点点头,拉着两个孩子跟着钱度踅到街边,沿巡抚衙南墙 径往总督衙门。他却不往正堂引,只带着子母三人到书办房,这才安心,笑 道:“地方简陋些,慢待了,请坐。”贺李氏却不肯坐,双手福了福说道:“我 不是来作客的,请师爷禀一声李制台,他要不出来,我只好出去击鼓了。”
“您请坐,贺夫人。”钱度见她举止端庄,不卑不亢的神气,越发信定了
自己的猜测:“要是我没猜错,您是济南粮储道贺观察的孺人,是有诰命的 人,怎么能让您站着说话?”贺李氏形容枯槁,满身尘土;两个孩子一男一 女。都在总角年纪,也都乌眉灶眼的不成模样。妇人见钱度一眼认出自己的 身份,不禁诧异,点了点头便坐了,问道:“您怎么知道的?是先夫故交么?”
钱度含糊点点头,出门去扯住一个戈什哈耳语几句,那戈什哈答应着进去了。
钱度这才返身回来坐了,叹道:“我与贺观察生前有过一面之交,而今他已 仙逝,令人可叹。不过,据我所知,贺大人乃是自尽身亡,孺人为了甚么拦 轿鸣冤呢?”
  贺李氏刚在按察使衙门坐了冷板凳,见钱度殷勤相待,一阵耳热鼻酸, 眼泪早走珠般滚落下来,哽咽了一下,说道:“您先生——”钱度一欠身道:
“不敢,敝姓钱。”钱先生猜得不错,我是贺露滢的结发妻。”她揩了泪,又 道:“不过说露滢是自杀,先生是说错了。
我的夫君暴死德州,是有人先毒后吊谋害致死!”
“什么?” 钱度大吃一惊,腿一撑要几乎站起来,又坐了回去,声音有些发颤地
道:“孺人,人命关天非同儿戏呀!” 贺李氏抖着手指解开包袱。里边乱七八糟,衣物银两都有,还有一身
朝服袍靴,摊在桌上,指着说道:“这就是杀人凭证,凶手就是那姓刘的知
府!”










三李又玠奉调赴京师张衡臣应变遮丑闻




  钱度心慌意乱,上前翻看衣服,并无异样便转脸看贺李氏,恰好贺李 氏的目光也扫过来,忙掩饰着问道:“这是贺大人的衣服?”
  
 “是??”贺李氏低头拭泪,说道:“这是申家老店派人送回去的,说已 经官府验过??我当时昏昏沉沉,只觉得天旋地转,一家人都哭成了一团, 象掉了魂似的。问来人谁是跟我老爷的长随,他说已经结案,长随被打发走 了。
 “我家老爷为人,虽然刚直要强,但是遇到再为难的事从没有唉声叹息 过,一沾枕头就能睡着。他既没伤着害着谁,又不贪财好色,会有什么事想 不开走这条路呢?来的那个人叫小路子。我就留下他,好生款待,细细盘问, 偏他什么也说不出。
 “也是天助人愿!小路子在路上淋了雨,发热,一时也走不了。我怕这 些衣服发霉,就搭到天井里晒,谁知这一晒,就出了蹊跷,引来了满院的绿 头苍蝇,打不尽赶不走。我一件一件仔细看,原来衣领上、肘弯上,连朝服 后肩上都有斑斑血渍,只是让人仔细揩拭过,不留心看不出来——钱师爷, 您瞧这帽子红缨上头还留有血痂,必是凶手当时手忙心乱,没有擦净!
 “我没见过上吊的男人。我本家妹子就是上吊死的,我去看过,难看是 难看。但是干干净净的,别说血,连痰都涌不上来——钱师爷,当时我浑身 汗毛直乍,心肠肝肺都要裂了!
  转身就去寻那个小路子,谁知他正热得发昏,满口里谵语??说‘贺 道台??我知道??知道你屈??我敌不过人家??救不了你哟??”
 “和我们老太太商量了一下,我们找了个和我家老爷相貌身材相似的家 人,当晚半夜换穿了老爷的官服,灯底下叫醒了他。小路子当时就吓得翻倒 在地上,连滚带爬钻到床底下哀告说‘您老明鉴,我只是隔窗瞧见了,刘府 台人家四个壮汉,外头又都是人家的人??求求您去吧??我许下三十三坛
罗天大愿为您超度??您就不来,我也会夜夜见您的。你吓死了我,我老娘
谁养活呢???” 说到这里,贺李氏已是泣不成声,抱着头呜呜只是个哭。两个孩子也
哇地放声号啕。钱度想想,心里也觉惭愧凄惶,点头道:“这衣物送到仵作
那里再验验。如今既有人证,这案子就好办。那小路子呢?他也来了么?” 贺李氏哭得气噎声嘶,断断续续说道:“他??他连夜就逃了,可怜我母亲 听见这凶耗一病不起,我忙着办丧事分不出人手去追。我一个没脚蟹,从宁 波赶到济南,又去德州,死活寻不到申家老店一个人。告到臬司,人家说我
是痛迷心窍,还有说我是穷疯了,指望打官司当苦主讹钱——皇天菩萨!我 男人当了十四年官,我都没指望他发黑心财,他死了。我倒来讹钱么? 啊??”她虽然矜持,说到这里,再也抑制不住,伏在案上死命地抓丈夫的 遗物:“老爷老爷??你生是人杰,死当为鬼雄,为什么不显显灵呢??” “贺夫人,不要伤情太过。我都听见了。”李卫站在门前忧郁地说道。原 来他已经来到门前好些时了。他的脸色异常苍白,闷声说道:“杀人偿命, 情理难容。真要象你说的,杀人犯定然难逃法网。这案子现在虽然已经不归 我管,我还是要咨会岳濬,要他们重审。我到北京,还要奏明皇上,必定给 你讨个公道。”见贺李氏张着泪眼怔怔地望李卫,钱度忙道:“这就是我们李
制台。”
 “李青天!”贺李氏一手拉一个孩子扑通一声长跪在地,扑簌簌只是落泪, 一句话也说不出。李卫轻轻捶捶自己胸口,上前查看了一下贺露滢的那包衣 物,沉重地点点头,舒了一口气说道:“贺夫人,小路子在逃,他又是唯一 见证人。一时半时难以结案。这样,你的案子算我接了,且回乡安葬老母抚
  
养孩子,一有信儿我就着人告诉你,不要在这里滞留。”说罢叫来门外的戈 什哈,“带她去帐房,从我俸银里支三百两,钱师爷明儿派两个妥当人送贺 夫人回家。”
  送走贺李氏,钱度立刻赶来签押房见李卫。李卫躺在安乐椅上,似乎 精神很不好,一声接一声地干咳,见钱度进来,只看了一眼便闭目沉思。钱 度忙宽慰道:“这不是东翁手里的案子,至今也没有结案,您——”
 “结了。”李卫冷冰冰说道,“你不要看我名声大,威重望高。其实山东、 两江的官儿听说我要调走,恨不得燃醋炭!你串了这多衙门,看不出他们高
兴?姓刘的知府是庄亲王门下的包衣奴才,又是岳濬的门生,只要银子使到, 什么事遮掩不来?我已经派人又去过德州,亏空真的填补了,你不能不服他。 哼,倒真不愧是刑名师爷出身啊!”
  钱度眼皮子一颤,才想到不是说自己。忙道:“这事早晚总要败露的, 就有人想掩也是掩不住的,各衙门高兴,我看是因您去职后,他们能递次补
缺。哪里是恨您呢?东翁,您太多心了。”
 “这个是的。我说的那种人也是有的。”李卫咬牙冷笑道,“我在这‘廉’ 字上抠得紧。走了,人家松一口气是真的——我创的养廉银制度,堵了他们 在火耗上发财的路,那就只好从人命官司里头打主意了!”
李卫轻装简从,只带了在签押房侍候差使的蔡平、钱度两个师爷启程。
他身子骨已十分虚弱,只好用暖轿抬到新河码头便弃轿登舟,沿运河水路直 抵北京朝阳门外。这一来耽误了一些时日,已是季秋时节。一行人下船便觉 风寒刺骨,与济南迥然不同。暮色中但见东直门灰暗的箭楼直矗霄汉。天还 没黑定,码头上已到处点起“气死风”灯,闪闪烁烁隐隐约约间只见水中到
处停泊的是船,岸上熙熙攘攘的人群川流不息。李卫进了驿馆稍稍安顿,便
叫过钱度,笑道:“看你傻子进城似的,是头一回到天子脚下吧?叫蔡平带 你左近转转。坐船一天晕头转向,疏散一下——我要不是怕冒风,也想走动 走动呢!”
 “谢东翁!”钱度喜得眉开眼笑,一躬到地说道,“这地方儿真开眼,我 和老蔡出去走走就回来。”正兴高采烈往外走时,李卫又叫住地吩咐道:“不
要耽搁的时辰太长,明日我必见皇上,要奏的事情多,你们还要开个节略目 录——去吧。”这边李卫便命人进城禀知鄂尔泰、张廷玉两位宰相,报说自 己已经抵达京师。
  吃过晚饭,李卫用青盐水漱漱口,要了热水正准备烫脚歇息,驿丞便 一溜小跑进来,禀道:“鄂相张相都来看望制台大人了。”李卫连忙着袜蹬靴,
也顾不得穿袍服,便迎出客厅。见两人一般瘦削,都是六十岁上下的红顶子 一品大员从正门联袂而入。稍高一点的,是鄂尔泰,稍矮点是张廷玉。见李 卫要下阶相迎,张廷玉笑谓鄂尔泰道:“你看看这个人,还要和我们闹虚礼!” 鄂尔泰也是一笑,说道:“又玠,你是嫌我们搅扰,要赶我们走么?”
“哪里的话。”李卫此刻提着精神、一点也不象个病人,嬉笑着让二人进
屋坐了,一叠连声命人“看茶”,又道:“我是想凑近点瞧瞧,看看二位宰辅 脸上又添几条沟儿!”说着,三个人仰头大笑。
  三个人絮语欢言,看上去是极好的朋友了。但知道内情的却清楚他们 相互之间存着很深的芥蒂。当年张廷玉的堂弟张廷璐主持顺天府贡试,贪墨
卖官。副主考杨名时拂袖走出棘院,夤夜谒见李卫,查封贡院。张廷璐因此
东窗事发,被雍正下旨腰斩于柴市胡同。杨名时与李卫原本交情极好,后来

李卫在两江总督任上试行“火耗归公’得罪了杨名时等一大帮官僚,连上参 本弹劾李卫“好大喜功欺蔑同僚”。当时鄂尔泰奉旨前往查处浙省亏空,被 李卫使弄调包诡计,累得他三个月一无所获,空手回京。原上书房大臣马齐 告老致仕,腾出一席宰相缺,鄂尔泰满心指望张廷玉举贤荐能推选自己,张 廷玉却密荐了自己的门生入选,弄得杨名时也大不高兴。后来鄂尔泰因是满 洲贵胄,有斩关夺隘的功劳,凭着真本事入阁拜相,自然对张廷玉暗存芥 蒂??这些个公私怨恨各人自己心里雪亮。只是大家都是从宦海里滚出来 的,深通喜怒不形于色的奥秘。且雍正为人最恶党争,纤过必究,谁也不敢 触这个霉头。
  因而心里纵有不受用,却是各自严守城府,不遇机缘,外人很难看出 半点。三人亲热寒暄一阵,李卫改容躬身问道:“主子身子骨儿还好?傅六 爷进京后,我就得了主子两份朱批,皇上说颊下长有疙瘩,又说叫我荐医, 总没有得着好的。我在外头着实惦记着呢!”
 “皇上御体尚算安康。”鄂尔泰抱拳一拱,皱眉说道:“只是自二月以来, 因苗疆改土归流事务不顺,主子心境不好。嗯——衡臣我们两个来也有意和 你商量,直隶总督衙门你是否暂时不要到任,先到古北口,仍以直隶总督身 份阅军,看看军需还缺什么。如果使得,就奏明皇上。”
原来西南贵州是苗瑶聚居之地,历来都由当地土司土官土目世袭统治,
名义上说是归朝廷管,其实山高皇帝远,各自占山为王,不但相互之间争地 盘打冤家火并,过往行商甚至朝廷驿传也时受袭扰。因此自雍正四年起便下 诏由鄂尔泰主持,撤销上司制度。在贵州苗区设厅设州设县,与内地政令一 统。这就是所谓“改土归流”。张广泗、哈元生等人在苗疆大杀大砍,数年
经营,辟地三千里,设了八个厅州县,几乎占了贵州省的一半。不料去年十
二月,苗人中出了个老包,四处传播“苗王”出世,聚众闹事驱赶朝廷官员, 到今年二月已是全省烽火遍地,雍正自然很不高兴。
“二位中堂既这么说,我李卫当然要为皇上分忧。”李卫下意识地抚了抚
前胸,叹道:“当时设厅,我就有信给上书房,苗人生性强悍,抱团儿,不 是好惹的,要派最能干的官去。不是我当面埋怨,你们都弄了些什么人去了?
韩勋是总兵,带三千人马,看着老包闹事按兵不动,平越知府朱东启平日敲 剥苗民伸手捞钱时劲头十足,偏苗变一起,他却称‘病’辞官。还有清平知 县邱仲坦更出奇,娘希匹苗人杀来,他下令所有官弁‘不得逃避’,自己却 脚板抹油溜了,张广泗要管哈元生,哈元生不听张广泗的令,主将管着两省
疲兵,副将却坐拥四省军兵不动??唉!我不说什么了,这张嘴已经冒肚
了??”说罢看了张廷玉和鄂尔泰一眼,他确实还有更难启齿的:主将张广 泗上头还压着一个抚定苗疆的钦差大臣张熙,是个出了名的才子。诗词歌赋 样样拿手,偏偏他既不是张廷玉的门人也不是鄂尔泰的私交。两人为了避嫌, 竟公推这个白面书生去调和张、哈两军。张熙支持哈元生压张广泗,哈元生
也不全听张熙的。弄得平定苗疆十万天兵,竟是群龙无首的乌合之众!
  张廷玉默然良久,叹道,“又玠公说的是,我不推诿,这是我的责任。 家家都有一本难念的经啊!”鄂尔泰立刻接着道:“我也没想到张熙无能,丧 师辱国,这不是衡臣一人之责。又玠,我和张公都已写了自劾密折送上去了。 朝廷自然有处分。事到如今,只有整军再战。据你看,用谁为主将最好?”
说罢凝神注视李卫,张廷玉也把目光扫过来。两个人心想李卫必定举荐哈元
生或张广泗,不料李卫一笑,说道:“我看岳钟麒这人行。”三个人各怀鬼胎

暗斗心计,至此竟都忍俊不禁芜尔一笑。还待往下详谈时,便听门外一阵喧 嚷。三个人都为之一怔,却见养心殿太监高无庸大步流星进来,脸色青中带 灰,死人般难看,径抢步立于中厅当央南面而立,怪腔怪调扯着公鸭嗓子道: “有旨意,张廷玉、鄂尔泰跪听!”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得三人“唿”地站 起身来,李卫忙退到一边回避,张廷玉、鄂尔泰一撩袍子扑通跪下,叩头道:
“奴才张廷玉、鄂尔泰恭聆圣谕!”
 “奉庄亲王允禄、果亲王允礼、宝亲王弘历、怡亲王弘晓传谕圣命,着 张廷玉、鄂尔泰火速前往圆明园面君。钦此!”
“奴才遵旨!” 两个人一齐叩下头去。高无庸也不说话掉头便走。李卫平素和高无庸
极相熟的,一把扯住,似笑不笑地问道:“老阉狗,没瞧见我在这里?你这 样儿,是起反了还是天塌了?”高无庸急得一把扯开,说道:“快快!快快
快!”说着就跑,竟被门槛一脚绊倒,几个骨碌直摔到堂前石阶下,起来也
不掸灰,就在院里拉马上骑还加了一鞭,一阵急蹄去得无影无踪! 鄂尔泰和李卫情知大变在即,两个人紧张得挺着腰相对而立,竟都保
持着送别高无庸的姿势不动。张廷玉入阁三十年从没遇到过这样的事,也是 脸色煞白,但他毕竟是历事两朝的老臣,迭遭宫变大故,毫不迟疑地大步抢
出滴水檐下,站在阶上厉声叫道:“谁是驿丞?有马没有?走骡也成!”那驿
丞连滚带爬出来,叩头道:“这是水路驿站,没有配备马匹。不过今晚有送 煤人住在后房,卑职见有几匹走骡??”
“谁听你嚼老婆舌头?”张廷玉焦躁得声音都变了,“快、快快??”那
驿丞脚不沾地地奔向后院。顷刻之间便亲自拉了两头骡子,哭丧着脸说道: “没有鞍,这光脊梁骡子二位中堂可怎么骑??”
  张廷玉和鄂尔泰什么话也没说,儿步下阶一人牵了一匹,就着堂屋台 阶骑了上去。二人互视一眼,一抖僵绳便冲门而出。张、鄂二府带来的家人 戈什哈护卫亲兵一个个不声不响纷纷离去。李卫掏出怀表看时,已是戌末亥 初时辰,蔡平和钱度刚刚回驿,亲眼目睹了这一幕,真是惊心动魄,对望一
眼便进了上房客厅。见李卫身子前倾木然呆坐在安乐椅上。钱度嗫嚅了一下
又把话咽了回去。 圆明园在畅春园北,离西直门尚有四十里,原是雍正皇帝未即位前康
熙赏赐的园林。雍正生性畏热喜寒,见园东有一大海子,名字也吉利,叫“福
海”便于雍正三年下诏,以圆明园为春夏秋三季听政之所。园外分列朝署, 内设“光明正大”殿,在正殿东侧又设“勤政亲贤”殿。张廷玉、鄂尔泰从 东城策骡急奔到此约七十余里,足用了多半个时辰,直到大宫门辇道旁,方 翻身下骑,早见高无庸、赵本田两个太监带着十几个小苏拉内侍张着灯,正
望眼欲穿地望着南边。二人将缓绳一丢疾步上前,鄂尔泰问道:“皇上现在 哪里?”
“在杏花春馆。”高无庸答应一声,只举着玻璃灯疾步前行,却不再言语。
鄂尔泰张了张口,又把话咽了回去。张廷玉蓦地升起一种大事临头的不祥之 感,来不及转念,已见允禄、允礼、弘历、弘晓四位老少亲王亲迎至殿口, 都是脸色铁青。忙和鄂尔泰跪下请安,说道:“万岁深夜召臣等进宫,不知 有何要事面谕?”
“是我们四个王爷会议,为防物议有骇视听,特矫诏召你们来的。”允禄
迟缓地一字一板说道,他素来口齿很流利,就这句话还不知斟酌了多少遍才

说出来。允礼见鄂尔泰、张廷玉愕然相顾,语气沉重地说道:“雍正万岁爷 已经龙驭上宾——你们进来瞧瞧就知道了。这里一切我们都没动。”张廷玉 听罢,只觉得腿软身颤,茫然地看一眼鄂尔泰,见他也是脸色雪白如鬼似魅
——他们不敢说,也不敢想什么,贼似的蹑脚儿进殿,顿时惊得木雕泥塑一 般。
  高高的门槛旁便是一滩血,沿着斑斑点点的血渍向前,地下横陈一具 女尸,双眉紧蹙,秀色如生,只嘴角微翘,泪痕满面,似乎死前恸哭过一场。
她身上胸前有伤,地下却没有血斑。殿里别的件事都没有乱。只一把座椅翻
倒在地,案上盘子里放着一粒紫红色的药丸,一眼可辨是道家所炼的“九转 还丹”,大约核桃大小。御榻前的情景更是惊人,雍正尚自端坐榻上僵死, 御榻前淋淋漓漓斑斑点点俱是血渍,凝成血痂。雍正皇帝颏下有一刀伤,划 痕约在一分许深,肩后有一刀伤,是刺进去的。可奇怪的是凶器匕首紧紧握
在雍正自己手中,直插心窝!两个人如入梦境,凑近俯视这位当天还说笑着
接见过自己的皇帝,只见他眉目间毫无惊恐愤怒之色,双唇微翕,似乎临死 前还在说话,惨笑的脸上双目紧闭。张廷玉尽力屏气,使自己镇定下来。细 看时,只见雍正左手紧攥,他却不敢去掰,取过一支蜡烛,照着,才见手里 攥着一只长命石锁。张廷玉正皱眉沉吟不得其解,鄂尔泰在案边轻声惊呼:
“衡臣,你来看!”张廷玉忙秉烛走过去,只见青玉案上赫然写着几个血字:
不许难为此女,厚葬! 两个人都是日日奉侍雍正身侧的鼎力重臣,一眼便看出,这字迹千真
万确是雍正皇帝以指蘸血的最后手书!
 “情死!”鄂尔泰轻声咕哝了一句,看张廷玉时,张廷玉却咬着牙摇头道: “万不可外言。”说着用手指指丹药,没再言声。两个人使眼色便一同走出 殿外。张廷玉对四个傻子一样呆站在殿外的王爷道:“请进殿内叙话——高 无庸守住这道门,无论宫人侍卫一概不许偷听。”
  四个王爷依次鱼贯而入,象是怕惊动死者似地绕开那个女尸,小心翼 翼地跟随两位宰相鹄立在殿西南角。张廷玉的目光在烛光中幽幽跳动,许久 才道:“诸位王爷,这里的情形想必大家都仔细看了,显然是这个宫嫔弑君。 但皇上圣明仁义,已有血诏不许难为。因此,这里的事不但不能深究,而且 不能张扬。”他说着,口气已经变得异常严峻,“我们都是饱读史籍的人,此 时正是社稷安危存亡关头。廷玉以为第一要务乃是遵先帝遗命,星夜前往乾 清宫拆看传位遗诏,新君即位万事有恃。不然,恐有不侧之祸!”允禄听了 说道:“宰相所言极是。不过循例宣读遗诏,要召齐诸王、贝勒,是否分头 知会,天明时在乾清宫会聚宣诏?”“不能这样。”鄂尔泰的脸冷峻得象挂了 一层霜,“这是非常之变。礼有经亦有权,现在只能从权。现在且将杏花馆 正殿封了,着侍卫禁锢这里太监、宫女不准出入。待新君定位,一切按旨意 办理。”
  待一切议定,已时交寅初。七个王公贵胄便乘马赶回紫禁城。此时张 廷玉方觉两股间钻心疼。一摸,已被骡背磨得血渍沾衣,看鄂尔泰时,上马 也是攒眉咬牙。却没言声。众人见他们上马,一放缰,连同护卫,几十匹马 立刻消失在寒风冷月的夜色之中。
  





四天生不测雍正归天风华正茂乾隆御极




  四位王爷和两位宰相赶到大内,天色已露晨曦。早朝进来到军机处和 上书房排号回事和等候鄂尔泰、张廷玉接见的下属司官,还有外省进京述职 的官员已经来了几十个人,都候在西华门外,呵着冷气看星星。张廷玉随众 下马,因见李卫的官轿也在,便吩咐守门太监:“传李卫立刻进来,其余官 员一概回衙。”说罢,与众人径直穿过武英殿东北角门,由弘文阁西侧,过 隆宗门进天街,由乾清门正门沿着甬道向北,远远见丹陛上下灯火辉煌,八 名乾清宫带刀侍卫钉子似地站在丹墀上。殿内各按方位点燃着六十四根碗口 粗的金龙盘绕的红烛,十二名太监垂手恭侍在金碧交辉的须弥座前。七个人 站在乾清宫丹墀下一字排开,对着大殿行了三跪九叩大礼,张廷玉见值班头 等侍卫是张五哥,便招手叫他过来,说道:“有旨意。”一边说,一边用手擎 起雍正皇帝用于调遣五城兵马的金牌令箭请验。
 “原本没有信不过中堂的理。”张五哥笑道:“不过这是规矩,这殿里存 放皇上传位诏书,是天下根本之地。”他已是年近七十的老侍卫,从康熙四 十六年入值,到现在整二十八年,别的侍卫一茬又一茬早换过了,唯独他寸 步未离大内,取的就是他这份忠心。五哥接过,就灯下验看,果见上面铸着 四个字:
如朕亲临 凉森森黄澄澄闪烁生光,忙双手递还张廷玉,“叭”地打了马蹄袖颤巍
巍跪下。
 “奉先帝雍正皇上遗命,”张廷玉从容说道,“着内阁总理大臣领侍卫内 大臣上书房行走大臣张廷玉、鄂尔泰会同乾清宫侍卫拆封传位遗诏,钦此!”
“奴才张五哥??领旨??” 跪在地下的张五哥两腿一软,几乎瘫倒在地,半晌才抬起头来,颤声
问道:“皇上,皇上??他驾崩了?前日见中堂,不是说??”张廷玉见他
脸上肌肉一抽一颤,老泪浑浊盈眶,知道他马上就要开哭了,忙低声说道: “这不是哭的地方,也不是时候儿,仔细违旨失仪!快,奉诏办差!”
“扎??”
 “张五哥起身拭泪,说道:“请王爷们就地候着,奴才和二位中堂取遗 诏。”
  传位遗诏在乾清宫“正大光明”匾额后面存放。这是康熙皇帝开创的 办法。康熙皇帝八岁御极,十五庙谟独运智擒鳌拜,二十三岁次第削平三藩,
征服台湾荡平新疆之乱,治黄河修漕运,轻徭薄赋修明政治,抚有华夏九州 六十一载,算得上明君主,功盖唐宗宋祖。唯有晚年两废太子,群王觊觎帝 位夺嫡成祸,为终生一大憾事。因而在第二次废黜太子胤礽后,决意不再立 太子。将拟定的继位人密书金册存于此地。雍正即位后便下诏“著为永例”。
饶是如此,雍正的八弟九弟谋篡不成瘐死囹圄,雍正的儿子弘时为谋太子位
置,被削籍赐死。

  自弘时死后,乾清宫其实已成了专门存放这份密诏的机枢禁地。张廷 玉和鄂尔泰会同张五哥正要入殿,却听旁边有人说道:
“三位大人且慢。”
  三个人一齐回头看时,却是宝亲王弘历。宝亲王穿着四团龙褂,足蹬 青缎皂靴,灯影里只见二层金龙顶皇子冠上十颗东珠微微颤动,晶莹生光。 真个目如明星面如满月,因修饰整洁,二十五岁的人了,看去还象十八九岁 那样年轻秀气,只是似乎刚哭过,白净的脸上带着一层薄晕。雍正皇帝有十
个儿子,在世的儿子只有四个,弘时已经去世,弘昼在康熙诸皇孙里是个污
糟猫,整日闭门在家玩鸟笼子熬鹰,和一群和尚道士参禅炼丹,有时几个月 也不洗脸。最小的还不足三岁。遗诏里写的继位人已注定是宝亲王。听他招 呼,众人无不诧异。鄂尔泰、张廷玉忙回身道:“四爷(弘历叙齿排行老四), 有何吩咐?”
“还该传弘昼来一趟听旨。”弘历皱眉说道:“他和我一样是先帝骨血。
逢此巨变,他不来不好。”说罢注视了一下众人,只这一瞥间,显现出与他 实际年龄相称的成熟干练。张廷玉明知多此一举,忙躬身连连道:“四爷说 的是,臣疏忽了。五哥叫乾清门侍卫去传,这边只管搭梯子,等五爷十爷到, 再取诏开读。”
说“搭梯子”,其实是“摆梯子”。当时安置遗诏时就设计好了三个高
大无朋的木柜,柜子呈梯形一层层高上去,刚好可抵“正大光明”匾额,“木 柜”就摆放在御屏后面。鄂尔泰站在一旁看着人们动作,只觉得一阵阵眩晕。 昨天上午,雍正还在圆明园接见自己和张廷玉,议论苗疆事务一个多时辰, 商量着从宗室亲贵里派一个懂兵法的替换钦差大臣张熙。因议起佛家禅宗之
义,雍正还笑说:“张熙的号‘得意居士’,还是朕赐给的。可叹他不得朕的
真意,难免要交部议处,吃点俗尘苦头了。人生如梦一切空幻,他那么聪明 的人参不透这个理,以恩怨心统御部属,哪有个不败的?”这话言犹在耳, 如今已成往事。鄂尔泰正在胡思乱想,五贝勒弘昼已踉踉跄跄从乾清门那边 过来。此时天已放亮,只见弘昼衣冠不整,发辫散乱,又青又黄的脸上眼圈
发红,一副魂不守舍的样子,他和弘历同岁,相貌并不丑陋,只这不修边幅,
比起弘历来真算得上一个地下一个天上。张廷玉生怕他哭出声来,忙疾步上 前温和地说道:“王爷,此时大局未稳、要节哀办事。请和怡亲王并排站着, 等候宣读大行皇帝遗诏。”正说着张五哥过来说道:“梯子已经摆好,请二位 中堂??”
于是,在众目睽睽中,张廷玉、鄂尔泰和张五哥三人迈着沉重的步履
拾级而上直到殿顶,在“正大光明”匾下用铁箍固定着一只紫檀木箱,张五 哥取出钥匙打开了,取出沉甸甸亮闪闪围棋盒子般大的小金匾,郑重交与张 廷玉。张廷玉象捧着刚刚呱呱坠地的婴儿缓缓下来,站在丹墀上,眼风一扫, 看了一眼鄂尔泰,把金匾又交张五哥。几乎同时,两个人从腰里各取出一把
金钥匙——那金匾正面有两个匙孔,两把钥匙同时轻轻一旋,机簧“咔”地
一声,金匮已是大开。里边黄绫封面金线镶边平放着那份诏书。张廷玉小心 地双手取出捧在掌上,又让鄂尔泰、张五哥看了,轻声道:“这是满汉合壁 国书,请鄂公先宣国语,我宣汉语。”转脸对几个王爷道:“现在宣读先大行 皇帝遗诏,诸臣工跪听!”
“万岁!”
满语在大清被定为国语,不懂满语的满人是不能进上书房的。清朝立

国已九十一年,饮食言语早已汉化,通满语的寥若晨星。几个王爷听鄂尔善 叽哩咕噜传旨,都是一脸茫然之色,惟弘历伏首连叩,用满语不知说了些什 么。听来似是而非,似乎是谢恩。张廷玉见大家只是糊涂磕头,接过诏书便 朗诵道:
  奉天承运皇帝诏日:皇四子弘历龙日天表资品贵重堪为人君。即由弘 历嗣承帝位,以继大清丕绪。钦此!雍正元年八月中浣御书。
  这一来大家才真的是都听清楚了,齐声俯身叩头称道:“臣等谨遵先帝 遗命!”
 “国不可一日无君。”张廷玉听诸王奉诏,心里一块石头落地,徐徐说道, “先帝御体尚未入梓奉安,即请宝亲王即位,主持一切大政。”说罢和鄂尔 泰二人一齐上前,一边一个搀起哀号恸哭伏地不起的弘历。乾清宫大殿里立 刻开锅水般忙碌起来,拆梯子的拆梯子、摆御座的摆御座,掸尘拂灰、研墨
铺纸各办差使。只一刻时辰便一切停当。此时天已大亮。
  弘历坐到乾清宫正中的须弥宝座上,心中仍是一片迷乱混沌。虬龙盘 螭的龙座又宽又高,明黄软袱面冰凉软滑,足可坐三个人,端坐中间,两边 的檀木扶手完全可说是虚设。往日在这里侍候差事,只是觉得坐在这里的人 尊贵庄严,今日自己坐上去才真正体味到“四边不靠”孤家寡人的滋味。刹
那间他有点奇怪,昨天侍候在这案下时,怎么就没有这种感受?甚至连徐徐
鱼贯而入的叔王兄弟、并张廷玉、鄂尔泰这些极熟捻的人,也一下子变得陌 生起来,怔忡良久,弘历才突然警觉过来,自己已不是“宝亲王”,而是统 御华夏抚有万方,天地宇宙间的第一人了!他的脸立刻泛上一丝潮红。眼神 安详中带着尊贵,看着几位大臣在御座前行礼,半晌才道:“都劳累一夜,
乏透了。起来吧!”
“谢恩??”
 “实在没想到,父皇把这千斤重担卸到我的肩上。”弘历说道:“说起来, 皇阿玛的御体不安,已经有六个年头了,忽寒忽热,似疟非疟,不知用了多 少法子,总不见好。前日我去圆明园见皇阿玛,阿玛还拉着我的手说‘近日
不安,身上焦热难当,这个热退不下去,恐怕就起不来了。内外事多,朕要
病倒了,你和兄弟大臣们要多操持些了’??想不到事隔两日竟成谶语,今 日骤登大宝,思及先帝言语,音容宛在,能不令人神伤?”他心里突然一阵 酸热,眼泪已是夺眶而出。
  这个开场白是谁也没想到的,娓娓而言,说的全是雍正的身体,入情 入理,动人心肺。
  但张廷玉、鄂尔泰立刻听出了话中之话:大行皇帝绝非“暴亡”,而是 久病不愈终于天年。
  因此,杏花春馆里的那一幕必须深深掩住,永不外传。因见是个空儿, 张廷玉正要说话,鄂乐泰在旁说道:“皇上不必难过了。大行皇帝统御字内
十有三年,享年五十八岁已属中人高寿。先帝继圣祖谟烈,修明政治,条理
万端,躬勤爱民,夙夜劳旰,实千古罕见之圣君。臣以为当遵祖宗成例赐以 佳号,奉安龙穴,这是此时最要之务。”
 “可照祖宗陵葬规制。”弘历看了一眼鄂尔泰,说道:“现有跟从先帝的 人都去守陵。”鄂尔泰虽然没有明说,但含糊以“祖宗成例”掠过,显而易
见是想遵照太祖努尔哈赤、太宗皇太极的成例,将杏花春馆所有知情太监宫
女一体殉葬灭口了事。弘历当然也不愿让雍正暴死真相传播出去,但觉得鄂

尔泰存心未免过于狠毒。于是口气一转,将“我”字已改成了“朕”,“孔子 说忠说孝,还有礼义廉耻,无非为了天下归仁。朕以仁恕待人,人必不肯负 朕。杏花春馆的事如有泄露,自有国法家法,岂能违世祖、圣祖圣谕恢复殉 葬,无分良莠一殉了之?”鄂尔泰一开口便碰了这个不软不硬的钉子,顿时 涨红了脸,忙躬身说道:“奴才心思难逃圣鉴。皇上训诲的是!”弘历点头道: “你也是事出有困。这件事就着落到你身上——朕想,现在有几件要务立刻 要办:大行皇帝的谥号庙号要定。朕的年号要定,然后召集百官宣布中外, 由礼部主持拟定丧仪,这就稳住朝局。还有些常例恩旨,待举丧之后再议不
迟。”
  张廷玉在旁听着心下暗自惦辍,宝亲王不愧是圣祖皇帝亲手调教、久 历朝务的皇阿哥。
  这些事都是自己准备说的,却都被弘历说了个滴水不漏。想着,进前 一步躬身道:“皇上曲划周密,极是妥当。定庙号年号用不了多少时辰。奴
才这就传谕,令六部九卿各衙门顺天府衙门主官进朝待旨。”
 “这些事统由李卫去办——高无庸,你去宣李卫进来。”弘历从容说道, “你留在这里,把庙号和朕的年号定下来。”说罢转脸问道:“五叔,十七叔, 还有三位弟弟,你们看呢?”允禄忙道:“皇上说的是。臣等没说的。”
直到此时,人们才觉得气氛松快了些。张廷玉是此中老手,低头沉吟
一阵,说道:“奴才先略述一下,有缺失之处,再请皇上和诸位王爷、大臣 指正补遗。皇上以为如何?”见弘历点头,方一字一板说道:“先大行皇帝 天表奇伟、大智夙成、宏才肆应、允恭克让、宽裕有容、天章睿发、烛照如 神——据此,奴才以为谥文可定为‘敬天昌运建中表正文武英明信毅睿圣大
孝至诚’不知皇上和诸位以为如何?”
  殿上几个大臣面面相觑。虽说这是官样文章,但没有真才实学,就是 颂圣也难免黄腔走板,鄂尔泰抱定了“说不好不如不说”的宗旨,不在这上 头和张廷玉打擂台。别的人谁肯在这里卖弄,因而一片随声附和,齐声说道: “甚好。”
“朕也以为不错。”弘历说道,“不过大行皇帝一生恤人怜贫,仁厚御下,
还该加上‘宽仁’二字才足以昭彰圣德。” 雍正当政十三年,以整顿吏治为宗旨,清肃纲纪、严峻刑律,是个少
见的抄家皇帝。他生性阴鸷,眦睚必报,挑剔人的毛病无孔不入,常常把官
员挤兑得窘态万状。连雍正自己也承认自己“严刚刻薄”。弘历瞪着眼说瞎 话,硬要加上“宽仁”二字!但此时也只好交口称是。张廷玉想想,这是新 君特意提出来的,一定要摆在“信毅”之前,便提笔一口气写了出来。仰首 说道:“这是谥文,谥号请皇上示下。”弘历想了想,说道:“就是‘宪’皇
帝吧。博闻多能行善可以谓之‘宪’,大行皇帝当得这个号。至于庙号,‘宗’ 字是定了的,‘贻庥奕叶日世’。朕看就是‘世宗’的好。”弘历款款而言, 顾盼之间神采照人。张廷玉是从小看着他长大的,雍正晚年一同在上书房办 事。当时,只是觉得弘历温和儒雅精明聪慧,此时见着真颜色,才知道是个 比之雍正更难侍候的主儿。因此忙收敛锋芒韬光晦迹、谨守“万言万当,不 如一默”的箴言。
 “朕其实不难侍候。”弘历不易觉察地吊了一下嘴角,端起太监捧上的奶 子呷了一口,“朕最敬佩的是皇祖父圣祖爷,最礼尊的是皇阿玛世宗爷。朕 之心朕之性与父祖一脉相承,讲究敬天法祖、仁爱御下。仁者天也,天者‘乾’
  
也,朕的帝号可定为‘乾隆’。你们有的是两朝,有的是三朝老臣了,当以 事朕祖、父之心事朕,佐朕治理天下,使朕如圣祖般为一代令主,致大清于 极盛之世。但存此念,朕岂能负尔等?朝廷也不吝爵禄之赐。”
  这不啻是一篇登极宣言了,弘历说得虽然委婉,但“敬天法祖”讲的 就是圣祖康熙。礼尊父皇不过是尽人子孝道。雍正皇帝急敛暴征,行的苛刻 政治,现在他要翻过来学习乃祖,以仁孝治天下了。众人想起在雍正皇帝手 下办差十三年,天天小心翼翼如履薄冰仍动辄获咎。刹那间都有一种恍若隔 世之感,心头都是一松,忙俯首山呼:
“乾隆皇帝万岁,万万岁!” 乾隆觉得身上的血一下子涌到脸上。万干感慨齐涌心头。强自按捺着
激动的心情,凝重地点点头,说道:“今日不是议政的时候,要赶紧筹办大 行皇帝的丧事。张廷玉。”
“奴才在。”
“你来拟旨。”
“扎!” 乾隆坐得笔直的身子似乎松动了一下,说道:“人子尽孝,无论天子庶
民,以尽心尽礼为诚。所以旧制天子居丧,心丧三年,礼丧以日代月,只服 二十七日丧礼,于理不合。朕以孝治天下,先要自己作表率,怎么能令天下
人服孝三年,而自己只服二十七天的孝?这个制度改了。大行皇帝大殓,就 在乾清宫南庑搭起青庐,朕当竭尽孝子之礼。”说到这里一顿,见众人都瞠 目望着自己,又道:“但朕为天子,政务繁忙,如因居丧,荒怠政务,适背 了皇阿玛托付深意,反而为不肖之子。因而三年内朕将在乾清宫如常办事,
繁细仪节着由履郡王允掏主持,这样既不误军国大事,朕又可以尽孝子之
职。”
  这其实是带丧理政。过去旧制天子居丧以日代月是张廷玉的建议,也 无非缩短皇帝居丧时日以免荒怠政务的意思。乾隆这番议论看似拉长了居丧 日期,其实是连二十七日正式居丧也取消掉了。张廷玉学识渊博,却也无可 挑剔,只咽了一口唾沫,循着乾隆的话意挥洒成文。
 “国家骤逢大变,朕又新丧哀恸,恐怕有精神不到之处。”乾隆接过墨汁 淋漓的草稿,点点头又对众人道:“即令庄亲王允禄、果亲王允礼为总理王 大臣,随朕行在参赞,着即赏双亲王俸。弘晓、弘昼主管兵部,着李卫兼任 兵部尚书,办理军务并处置京师防务一应事宜。”说罢目视张廷玉,略一沉 吟才道:“张廷玉、鄂尔泰原差不变,加恩赏世袭一等轻车都尉,上书房、 军机处两处日常事务要兼顾起来。就是这样——明白么?”
 “扎!”臣等恭遵圣谕——谢恩!”众人一齐叩下头去,思量着还要说些 感恩戴德的话时,乾隆已经起身,一边徐徐下座,说道:“道乏罢,各按自 己的差事分头去做,朕就在乾清宫,疑事难决的可随时来见朕。”
乾隆待众人退出殿门,有点恋恋不舍似的绕着御座徘徊了一会儿,踱
出殿外,守在殿门口的侍卫、太监见新皇帝出来,“唿”地跪下了一大片。 乾隆没有理会,摆摆手便下了月台。弘晓、弘昼正在宫前东廊下指挥太监穿 换孝服分发孝帽,见乾隆出来,两兄弟一人捧孝帽,一人捧鳃麻孝服疾趋而 来,长跪在地,满脸戚容,哆嗦着嘴唇,却什么也没说。乾隆看着这雪白的
衣帽,又转脸看看已经糊了白纸的乾清宫正门和到处布满了白花花的幔帐纸
幡,在半阴半晴的天穹底下秋风一过,金箔银箔瑟瑟抖动着作响,似为离人
乾隆皇帝(1)的下一页
成为本站VIP会员VIP会员登录, 若未注册,请点击免费注册VIP 成为本站会员.
版权声明:本站所有电子书均来自互联网。如果您发现有任何侵犯您权益的情况,请立即和我们联系,我们会及时作相关处理。


其它广告
联系我们     广告合作     网站声明     关于我们     推荐小说     全部分类     最近更新     宝宝博客
蓝田玉PDF小说网致力于建设中国最大的PDF格式电子书的收集和下载服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