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隆皇帝(2)



一刘延清放赈下济南高国舅争功赴婚宴




  一群群的蝗虫黑鸦鸦地遮满了天空,像阴霾密布的乌云,像游走低空 的沙雾,一团团一块块厮搅着卷过大地。这乌云沙雾所过之处,漫天遮日昏 暗无光。四处传来咂叶啮桑的声音汇成一片,像夏日的骤雨,又像秋风中翻 滚的松涛。起落扫荡间,成垧成顷的谷子霎时间就被吃得一棵不剩。连一根 谷茎也没留下。村落里一经蝗虫,像遭到了兵燹,所有的树木,什么槐柳桑 榆、什么椿揪桃李,只剩下光秃秃的树极,在灰暗低空中呻吟。所有的田野 都被吃得成了白地,漫山遍野都是亮晶晶粘乎乎的蝗虫口液和黑泥一样的粪 便,河湖港汊都变得一片混浊。这蝗虫自七月末起,从鲁东的海阳、栖霞飞 来,一路西进,吃得天地变色,日月无光,吃得场光地净寸草不留,吃得山 秃树净野无稼禾,吃得庄户人家呼天抢地哭声遍野。
吃,吃,吃??吃得乾隆六年的山东大地一片凄凉! 一乘绿呢大轿过晌时分筛着大锣进了济南城,前面卤簿仪仗举着半人
高的蓝底镶黄虎头脾。 一块牌上写着:


另一块写着:

进士及第钦命山东宣抚使刘

文武百宫军民人等齐回避

  大轿在城西南小清河畔的驿馆前稳稳落下。轿身一倾,一个五短身材、 面色黝黑的中年官员呵着身子钻出轿来。他穿着九蟒五爪官袍,外边罩着的 锦鸡补子似乎有点绽线,右下角微微卷了起来,黑黝黝的四方脸上满是刀刻 一样的皱纹,只两道稍稍剔起的浓眉和一双晶莹生光的三角眼,告诉人们他
已正当盛年。小清河驿馆是个十分冷清的去处,除了街对面一家生药铺子、 两处饭馆,几乎没有什么店肆堂舍。几个抓药的人远远隔街看着这位二品大 员,在窃窃私议:
“这位大人是谁?”
 “刘统勋,刘大人,字延清!是咱们大清的包龙图。咱们山东如今遭灾, 准是放粮来了——你瞧,那个迎上去参拜的就是藩台爷??”
“呀,他就是刘延清大人!就是杀刘潘台、杀喀尔钦学政大人的么?”
“不是他老人家,还有谁?将贺府的棺材放在大理寺前,当众开棺验尸,
我就在北京。 那场面真吓死人。延清大人要不当场擒拿顺天府尹,亲自验尸,贺露
滢就冤到底儿了!”
 “啧啧??人不可貌相,真瞧不出来。瞧他那模样儿,和我们家那个饿 不死的老长工差不多??”
 “别放屁了!先撤泡尿照照你自己吧,三尖葫芦头,两片招风耳,凭你 那狗眼,能看出个高低?兵部刑部的大人们见了延清大老爷那双眼,都吓得 腿肚子转筋呢!”
 “啧啧??人家也是人,咱也是人。他妈的人跟人就不一样。看看人家 那轿,那顶子,还插着根野鸡翎??”
“那叫孔雀翎子!你道那是唱戏么?岳中丞还戴不上这翎子呢!”

……
  刘统勋由于坐轿时辰太久,两条微微罗圈的腿在地上沉重地挪了两步, 神色有点迷惘地看着迎上来的山东布政使高恒,问道:“岳中丞呢?他今儿
不在衙中?”
 “回中堂话,”高恒陪笑道,“济宁那边灾民斗殴,怕有人聚众闹事。岳 中丞昨晚就骑快马,和叶臬台一道去了。我刚调省里不久。人事都还不熟, 就留下坐阵儿了。”一边说,一边用手让着刘统勋进驿馆。“延清公有什么不 知道的?山东这地方民风强悍难制,是个出响马的窝子,又遭这么大的灾, 通省绝收,一个不小心准要捅出大乱子呢??”高恒滔滔不绝他说着,和刘 统勋一同进了上房,行了庭参礼,这才献茶,入座。
  刘统勋深邃的目光凝视着风度翩翩的高恒。他还不到三十岁,身材削 瘦仿佛弱不禁风。
容长脸,细眉毛,丹凤目,一副女相。他出身于名门大族,其父高斌
为大学士、军机大臣兼直隶总督,现已经过世。其从兄高晋还在,任着礼部 尚书,署着直隶总督印;更有一母同胞的姐姐,是当今乾隆皇帝的宠妃钮祜 禄氏皇贵妃。一门两相加娘娘,自然官场得意,乾隆元年以荫生授户部主事, 不数年间由盐政改任总兵,又调至山东署理藩台衙门,俨然一个方面大员了。
高恒被刘统勋的目光盯得有些不自在,偏过脸看了看院里被蝗虫吃得只剩了
老干的槐树,淡然笑道:“人都说延清公为当今包龙图,可惜我一向在山海 关盐政上当差,在京见面机会不多。这番大人来山东,诸多事务要多请赐教。 我年轻,又是国戚,稍不经心,人家就说,我是纨挎子弟国舅爷。自己名声 不好也还罢了,拖累了皇上,这罪过就大了。刘统勋没想到他一眼就看穿了
自己心思,怔了一下笑道:“傅恒不是和你一样?他姐姐还是正宫皇后呢!
原来在南京办差也有些闲话,黑查山一仗打下来,人们都另眼柑看了。如今 背后再也没人叫‘国舅’。堂堂正正的三号军机大臣——功名事业是血汗挣 的,人眼里都有一杆秤嘛!”刘统勋起身踱了几步,在窗前站住,隔着亮窗 望望外面寂寥的秋空,问道:“岳中丞你们会议过赈灾的事么?他的折子写
得不细。临出京时,皇上至嘱再三,要紧的是看有什么难处?”
 “粮食是第一要务。”高恒细细的眼睛闪烁着,沉吟道:“山东过蝗虫, 秋粮是绝收了,但夏粮小麦却是丰收的,加上早玉米、早稻,还有红苕、山 药??历年藩库的存粮还有一百二十万石,各地义仓存粮约有五十万石,按 每人每日半斤粮计,通省渡荒还缺一百七十万石左右。省镇、各府的一些大 户,家中也有存粮,不下四十万石。这样合计下来,我省缺粮在一百到一百 三十万石。”他说着已是站起身来,皱着眉,一边踱步,一边自己设问自己 作答:“这一百三十万石粮食从哪里弄?当然,皇上一定还有恩诏的,但我 们作臣子的,得能体贴圣心,为皇上分忧,不能坐在那里等恩典。我盘算了
一下,可以发文给两江总督尹继善,从他那里买七十万石糙米,江南明年疏 浚清江曹运所用的民工,都由我们山东派出。以工还粮。我管着盐政,山东 几处盐场今年厘金全部免收,仅此一项三十万两,又可购粮十万石。鲁北一 带的水产如荷藕、菱角、芦苇、鱼虾之类,鲁东一带其实还有些州县并没有 遭灾。通算下来,如果竭泽而渔,不要朝廷一文钱一两粮,山东也可以自救。 但我皇上有如天之仁,断不许我们做臣子的搜刮民财弄得鸡飞狗跳,一定有 漕粮拨过来的。我想,朝廷如能调拨七十万到一百万石粮来,连明年的种子 粮,也都有了。”

  刘统勋原打算等巡扰岳浚和臬台丁国栋一道商量这些事的,不料这位 貌似风流公子哥的“国舅爷”已经胸有成竹,筹划得这样周详!他听得目光 炯炯,竟回身改容一躬说道:“高八爷,您这样肯用心,山东无饥馑矣!只 是这样做,要开罪所有屯粮大户。还有,有些赤贫户无钱买粮,低价他也出 不起,又如何料理?”高恒笑道:“别说遭这样大灾,就是丰年,也免不了 有冻饿死的。上面说的只是大略,其实还有些细务,比如每个镇子都要设粥 场,由藩库发粮,除去吏员层层克扣,到灾民口中不能少于二十万石。仅这 一项,库里要准备糟踏二十万石,一共要出四十万石呢!”刘统勋蹙额一叹, 笑道:“这是没办法的事,我放过多少次粮,有一半到百姓口里,就算很不 错了。”
 “任凭官清似水,无奈吏滑如油,确乎不能根绝贪污中饱。”高恒目光游 移流动,望着院内昏黄的日影,徐徐吐着气似笑不笑地说道:“中堂这次来, 可以坐镇济南看我杀人。冒领赈粮的,囤积居奇的,我非宰他几个不可:” 刘统勋愈听心中愈是惊讶。高恒在山海关盐政上办差十年,户部从雍正八年 到乾隆五年,三次暗地查账,银账物三项对照,清如水,明如镜。吏部考功 司暗访,居官也十分清廉。但他背了个”国舅”名声,连刘统勋也认为,不 过是个清廉自守谨慎自爱的外戚而已。今日初一交谈,胸中经纬竟不亚于李 卫、尹继善这些名吏!思量着,刘统勋松弛地一笑,说道:“八爷这样精心 筹划,也真是无懈可击。统勋还有什么可说的?只是大灾之后两条可虑,一 是瘟疫,二是盗贼,要未雨绸缨,不要出事,平安度过,就是功劳。”
  高恒格格一笑,说道:“这两条皇上早已有密谕发下来了。已派人从两 江、两广、云贵采办大黄、黄莲,以防瘟疫。至于缉盗拿贼,不是我的长处。 岳中丞是将门之子,丁世雄又是跟着傅六哥打过仗的。刘大人您又是统领天 下缉盗事务的刑部尚书,如今又坐镇山东,还怕儿个草寇不成!兄弟是万万 放心的。”刘统勋笑道:“其实赈灾赈得好,再没个盗贼蜂起的理。我这次来, 带了黄天霸来就为这个。江西和山西匪寇虽已剿灭,飘高虽已落网,但‘一 枝花’却不知去向,还有山东齐二寡妇一路,虽然败了,人还没拿往。这都 不是寻常打家劫舍的匪徒,是专和朝廷作对的巨贼。不可不防,他们若流窜 到山东,乘机传道,聚众谋逆,便成了大事。我来这里前,皇上三次召见, 一是说赈灾,二是说防变,不赈灾必定民变,治安乱又妨害赈灾,至于瘟疫, 现在已是秋未,明春三月前断然不会传疫。等岳中丞回来,我们尽着大事紧 事先办。先出个安民告示稳往人心。”正说着,二门上的驿丁匆匆进来禀道: “刘大人,我们臬台大人来拜!”高恒听说丁世雄来了,便起身迎了上去, 笑呵呵地执着丁世雄的手,寒暄道:“我算着你们最快也要明日回来呢!岳 中丞呢?——这位是?”高恒见丁世雄身后还跟着一位年轻的武官,随口问
道。
 “哦,这位是跟着延清大人同来山东的刑部巡检司黄观察,讳天霸的就 是——刘大人在里边吧,我们见过再谈,还有要紧事呢!”了世雄说着便拾 级上阶。见了刘统勋便伏地跪请圣安。
 “圣躬安!”刘统勋代天作答,笑容可掬地虚扶丁世雄起身。一边让座叫 茶,一边笑道:“济宁那边有事,何必这么匆忙赶回来。大家都是一个差使, 闹起客气来就没趣了。”丁世雄斜签着身子坐在刘统勋对面,陪笑道:“济宁 的事已经料理了。岳大人昨天摘了济宁道十二名官员的顶子候参听勘。砸粥 棚、冲衙门的头儿抓了二十多,事情已经平下去。今天济宁府大出红差,连
  
同原来监候在押的劫盗和闹事的匪民,一共要杀四五十个。岳中丞亲自监斩, 明儿就打道回省城。昨儿晚间有眼线密报,博山黑风崖上聚的土匪要下山劫 粮,所以骑马赶回来,又遇到黄观察,这里见见钦差,立马要办这案子。如 今人心不稳,如让土匪闹起来就不容易再按下去??”刘统勋听得目光炯炯, 一按椅背站起身来,盯着丁世雄问道:“黑风崖?!有多少土匪?”
 “回中堂,那地方偏僻荒凉,历来就有强人出没。有些老百姓亦匪亦农, 官军来了他们是‘老百姓’;商队路过便一轰而去抢劫,又是土匪。山寨上 头的匪头儿叫刘三秃子,平日在山上常住的土匪。大约一二百人。”
“前年不是报说已经剿平黑风崖的匪案。这是谁报的?” “是前任总兵穆彰阿,如今已经转任黑龙江都统。” “你既然接了这省臬司衙门印,这么大匪情,又是讳盗冒功的大案,为
什么不报刑部知道?” 丁世雄赶忙站起身来肃立回话。听刘统勋问得结实,胆怯地看了他一
眼,嗫嚅着说道:“中堂,讳盗的事,地方官都知道,哪个省都有的——” 他没说完,高恒在旁冷冷插了一句,“老兄是穆彰阿荐起来的,怕参了他, 老兄的顶子也保不住,对吧!”丁世雄便不言声。
 “现在且不理论这个了。”刘统勋从愤怒中清醒过来。“说说你的打算, 先把差使办下来再说。”
  原来这黑风崖地处莱芜境西北六十里的太平镇,离省城其实只有七十 里,其地山势峻峭、林木茂密,狼蹲虎踞的黑色巨石满布峭壁之间,中间只 有沿溪一条羊肠小道从山东北岔开,一条婉蜒通向石门山,一条通向济南, 是莱芜、泰安、博山和济南省城交界之地,号称“四不管地面”。康熙年间
山东巨寇刘大疤啸聚绿林,这里是他过冬的暖寨。后来三藩乱起,为稳定中
原,赵良栋几度率兵扫荡围剿都没有能铲除尽净。直到康熙二十三年刘大疤 被招安,归服朝廷,才算清除匪患,倒也太平了几十年。雍正年间!河南的 “模范总督”田文镜,逼着有家有业的老百姓背井离乡“垦荒”,加之旱灾, 河南百姓逃到山东,渐渐地就闹起打家劫舍的匪患,田文镜是雍正皇帝的头
号“模范”,当时的山东巡抚莫大兴是有名的“莫面糊”,剿不了土匪又不敢
告田文镜的状。倒是岳浚到任,从南到扎狠剿几阵,如抱犊崮、孟良崮、龟 蒙顶、鲁山几处匪窠都被捣毁了,只这个“四不管”地面,风声一紧,就“没 有”了土匪,风声过去依然如故,这刘三秃子主意拿得稳,大案不犯,小案 不断,皇粮不劫,库银不抢,只是“搔痒痒”,过得去就成,府县里也就睁
只眼闭只眼马马虎虎听之任之了。
  但今年的蝗灾太重了,眼见普天漫地的蚱蜢吃得山东成了“秃子省”, 寨里存粮吃到年底就支撑不下去,明年更是无处“借粮”,刘三秃子情急之 下,发帖子给太平镇马大善人,要借粮一百石。
 “这是马本善叫人飞递过来的帖子。”丁世雄说了大概情形,从靴页子里 抽出一张马粪纸折页,递给刘统勋。一边说道:“看样子刘三秃子是想趁马
本善娶媳妇这个日子劫票借粮??”高恒忙凑过来看时,那纸上大大小小横 七竖八毫无章法地写着:
  马大山(善)人,八月二十二你娶儿媳,咱们功(恭)喜功喜!咱们 这些干白刀子进去红刀子出来勾当的,没啥玩艺功(恭)贺,送你山核桃一
车,叫那婆娘给你生一堆孙子。山(善)有山(善)报,你老龟孙当得的。
码头(山寨)现今缺粮,喜酒免了你孝敬。一百石粮,日翻你老祖宗,你也

得给老子呕出来。
—— 一字不漏,就这么写给老狗日的! 高恒正发怔间,刘统勋笑了笑说道:“这贼窝子里的师爷也是个浑人,
叫他‘一字不漏’,他就连背地里的话也照录不误——只是贵司打算怎么料 理呢?”丁世雄抬头看看黄天霸,笑道:“卑职和夭霸兄已经有个计较,面 见大人,就是想借用天霸几天。”
  黄天霸脸上永是挂着一副不卑不亢的笑容,他本在刘统勋身后站着, 闪出身来向刘、高二人一揖,从容说道:“黑风崖这股强人虽然人数不多,
但官兵几次进剿都没有见功,就为他们耳目太灵。省城这边发兵,那边的贼 已经远走高飞。所以这次和丁兄计议,趁马本善家这场喜事智取了黑风崖的 老巢。丁兄已经密点了二百官兵扮成粮贩子去了太平镇。我和丁兄连夜赶往 马家,在婚筵上和刘三秃子大干一场!”
“好!”高恒听得精神一振。动着心思也要沾这功劳,合掌拍节笑道:“这
是很热闹的一出戏。我生在北京,在绮罗丛里长大,不可不长这个见识。我 从北京府里带着三十多个家生子儿奴才,也去马家凑个趣儿。”
  刘统勋觉得新奇有趣,但他毕竟官场老吏,城府根深,立起身来踱了 几步,仰脸看着天棚,慢慢地说道:“这种事戏里虽然有,兵凶地危,决不
能当戏来演。我很疑你臬司衙门里就有通敌的。两个方面大员、一个刑部堂
官若在黑风崖这个小小的山头闹闪失了,朝廷颜面怎么维持?——我不是不 赞成,是要你们思虑得周详,再周详一点。”丁世雄听了马上回道:“这事我 们一开头就计议过了。兵,都是岳中丞从四川带来的亲兵,我衙门里的一个 不用。如今山上树木花草都被吃得精光,土匪们也不好遮掩。他们要过冬,
要备荒,抢粮是势在必行的事。我们小心一些,还是有十足把握的。”“这事
你们不来禀我也就罢了。我既知道了,当然要负责,”刘统勋越想“失败” 的后果,越觉得事关重大,淡然一笑道:“用我的令牌,密调博山绿营兵一 棚,八月二十二日夜里亥时准时到太平镇接应。这样就万无一失了。你们看 呢?”
“中堂妙算周详!”
 “什么‘妙算周详’,不过防患于未然罢了!你们放心一条,我绝不要‘功 劳’,”刘统勋笑道,“我和岳中丞坐守济南城,等着你们传来捷报!”
“是!”三个人一齐躬身说道。
  目送三人出了驿馆,刘统勋心里谋划了一下,便坐下来写奏章,想把 山东赈灾安排详细奏明皇上。写到高恒,又觉没法下笔。索性便合起折子,
叫过随行的三个师爷,计议如何从直隶、安徽、河南、山西等省调拨芦席木 料、采买舍粥用的大粥锅,还有全省所需柴草更是令人头疼,过冬用的饲料、 草料,取暖做饭用的柴炭也都奇缺??一件一件从平常人家过日子上着想, 十分琐细不堪,直到子夜时分才理出个眉目。
太平镇的首富马本善家此刻却陷在一片慌乱之中。土匪借粮原也是寻
常事,这个“四不管镇子”地处沂山老山沟里。自己的佃户里也有不少人和 寨上刘三秃子常来常往,寨里一句话传下来,借个三千两千斤粮,二话不说 就叫长工送上去了。他自认是上匪的“窝边草”既通匪,又通官府,兵来支 兵,匪来资匪,四面通融,几十年来,与官匪相处平安无事,刘三秃子总不
至于连这窝边草也不要吧。想不到这次竟这么不讲情面,一张口就是七百石!
七百石粮他有,但也就腾空了他的库底,明年就得跟那些泥脚杆字一道儿去

吃舍粥棚的饭——这面子扫得太大了,前且济南城粮价已经涨到三十两银子 一石,一声“借”两万多两银子凭空就没了,也实在叫人肉疼。所以才把刘 三秃子那封借粮信偷偷递到了省城。但信寄出去,他立刻又后悔了,臬司衙 门里就敢保没有通匪的?一旦露出馅儿,这一家人,这份家业可就万劫不存 了。再说,万一省里不发兵,留这个“把柄”在人家手里,早晚也要大祸临 头的??若要倾家荡产地去支应这个刘三秃子,将来官府知道了,办个“通 匪”罪名儿,也免不了背上插起亡命牌挨一刀——心里正七上八下的没个安 落处。信寄出三天,马本善像热锅上蚂蚁一般难熬。往张家湾亲家那边送婚 书、聘礼等一切事务都由大儿子马骥遥往来奔走。二儿子马骥远是新郎,正 兴兴头头要娶媳妇儿。请舅舅、迎姑姑;发请帖、请戏班子、布置喜堂、安 置筵席、请吹鼓手的事由老三奔走。一大家子几十口人走马灯般忙成一团乱 麻,谁也没留心老爷子急得心如火的,只是叫管门的老马头到门外“瞭着点”。 弄得不知内情的家人们莫名其妙。
  熬到二十二日正日子,上匪官府两无消息。神经绷得很紧的马本善反 而松弛下来,鸡不叫就起了床,看看二儿子的喜堂,又到搭好的芦棚里看着 大师傅们宰鱼、杀鸡、煮肉、炸丸子,从溢着白雾的灶棚出来,站在院里嗅 了嗅弥漫着的肉香,见老马头满身是霜从外头进来,忙招手道:“你过来!” “老爷!”老马头搓了搓冻得有点发木的脸,几步趋跑过来禀道:“老东
家,起恁早?告您老人家一个讯儿——人来了!” “谁?!”马本善浑身一颤,“哪边的?” “官府的,来的还是大官儿呢!”老马头激动得声音发抖,“省里的丁臬
台亲自带兵来了,现在门外等着见您呢!” 马本善两腿一软,几乎瘫坐在地上。老马头忙来扶时,他已倏地站起
身来,一边说:“快,快请!”三步两步便迎出了大门,却见大门口拴马石旁 站着三个人,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人,穿着两开气长袍,外套着黑烤绚乌褂, 脚下蹬着石头正和两个年轻人闲磕牙儿。两个年轻人也都是生意人打扮,身 着天青袍子、青缎套扣背心,辫子随随便便搭在肩上正说得热闹,见马本善
出来,忙迎了上去。马本善见大院周匝并没有兵,心里又是一紧。老马头凑
了上来,低着声气道:“这三位都是长官,从张家湾那边过来的。”马本善嗫 嚅了一下,看了看走过来的高恒和黄天霸,正不知该怎么称呼。黄天霸笑道: “我们是从张太公庄上过来的,给我们姑娘下婚书、送聘礼的!”
 “是送聘礼,”丁世雄一摆手,一个兵丁打扮的长随牵着一头驴过来,丁 世雄指着驴背上驮的两口大木箱,笑道:“都在这里头,您瞧了准高兴!”马
本善至此才明白这三位是乔扮了的官兵,张着嘴“啊”了半晌,将手一让, 说道:“明白了!快请到里边用茶!”他突然打住了,瞪大了眼盯着街北,像 一个正在走道的人猛然看见一条蛇,惊得语无伦次,“老马头,快请——请
——几位进里头——请——请安置!”老马头也面如土色,颤声对丁世雄道: “黑风崖上蒋三哥来了!”
  丁世雄三个人也是一怔,偏转脸向北看时,果见一个中年胖子骑着头 毛驴的笃的笃地过来,这人也是个秃子,顶上谢得一根毛发也没有,但沿耳 根的一圈头发又黑又浓,总成一根辫子,加上他那络腮胡子蒜头酒糟鼻,怎 么看怎么别扭,上身穿着一件短褂,下身穿着大裤衩子,敞开着怀,肚皮厚
肉上缠着腰带,别着大小两把匕首,小毛驴也不知从哪里抢来的,被他压得
一步一颤,呼呼地直喘白气。那蒋三哥见马本善四个人大清早站在大门口说

话,偏身下驴,将缰绳一撂扔了,趔趔歪歪地过来,乜着眼斜了三人一眼, 向马本善一揖说道:“都预备好了?”
“预备好了。”也许有了世雄他们在跟前,马本善只一惊怔,随即恢复了
镇静,满险堆下笑来,说道:“还劳烦三哥您亲自下山来!——后仓里都用 麻袋装好了,共是六百八十九石,弟兄们只管来搬!”蒋三哥走近来,认真 看了三个人一眼,突然一笑,说道:“我是说你娶媳妇的事儿——谁说借粮 的事呢?”也不等让,们转身便往院里闯,马本善等四人也只好跟进来,上
了堂房。蒋三哥一边走,一边说道:“还有笑话儿呢,我们来你这儿借粮,
有人冲我们山寨去‘借粮’,说是从江西来的‘大侠’,要救人济世!去他妈 拉巴子的,绿林里如今也尽是怪事??荒年灾月的,到处缺粮啊!所以三爷 叫我先来知会一声,他要亲自下来吃喜酒闹花堂,然后带粮回山,别叫哪个 贼窝子狗日的抢了先儿。三爷说你这回爽快,帮了寨里大忙,明年加番还你
这七百石粮,明年你再添个孙子,你这老狗可美炸了??”蒋三哥说着,已
和众人一同进屋,因见丁世雄、高恒和黄天霸也跟进来,心中很不痛快。



二假傧相淫乱马家宅真土匪借粮太平镇




  马本善一怔,正要答话,责天霸在旁说道:“我们是从张家湾张大公家 来的,给马亲家下婚书送聘礼的。”说着,从怀中抽出一封全红大喜帖送上 来。马本善接过看时,上面写着:
  忝眷张右臣谨启:右告者凭丁三官人为媒,承蒙亲家马讳本善金诺, 敝小女阿秋与贵二男公子马骥远缔姻,特遣高黄二先生前来谨奉聘礼,其情 其意心领不宣。
乾隆六年八月二十二日 下面礼单上写着:
金十两、银五十两、彩缎六表里、杂用绢四十匹 马本善看了一眼,便知亲家那边和官军商议周详,将喜帖递给蒋三哥
道:“三哥你过目。”
 “这式样倒精致啊?”蒋三哥颠来倒去看那喜帖,却连一个字也不认得。 听见后院宰猪的嚎叫声,将喜帖向桌上一扔,说道:“有什么好吃的,给弄 点来,有酒没有?那副猪下水给我收拾干净了,回去时候放在驴搭包里,回 山慢馒受用。我今儿就在你家坐地吃酒,等着和弟兄们闹洞房。”说着“咽” 地咽了一口口水。”
 “有,有,三哥这会子要什么有什么。”马本善正愁这几个人没法相处, 忙不迭答应着,一叠连声叫人:“快,在西厢屋里弄几个菜,新开的三河老 醪给三哥弄一坛,叫两个庄上的人侍候着!”说着,便连推带拉夹着打诨说 笑送出了这头毛神,回身来擦着额头上浸出的细汗,说道:“我真怕他看出 行藏,就在这里动起手来,可怎么好?”
 “到现在你还有这份痴心?”黄天霸目光睨着院里往来如穿梭的人,冷 冷说道,“想太太平平各自散场,没有那个可能。你只有帮着官军厮杀,斩 草除根端掉这个黑风崖,你一家才能平安!”
  
  说话间,院里突然乐声大作,大门口三班吹鼓手吃饱喝足,卯足了劲, 比赛似地奏起了《庆岁余》——原来已到了新郎迎亲时辰。那马骥远身着喜 服、头簪金花从西院祠堂兴冲冲迈步而出,直趋正房来拜马本善。马本善不 等他到台阶前就趋步出来,站在滴水檐前,脸上青一块红一块地受了儿子的 辞行礼。在震天聒耳的乐声中大声说道:“骑马当心着点,道儿不甚好走。 代我给你老泰山致意问候,就说三位送聘礼的客人我留住了。”说着,移步 下阶将儿子送到二门口,又叫过马骥遥布置迎接客人,安排宴席座位的事, 堂房里高恒因见黄天霸怔怔的,料是站累了,笑道:“这会儿你还立什么规 矩?坐着歇歇吧!”
 “是!”黄天霸似乎心事重重,舒了一口气坐下,说道:“我是在想,万 一真的还有另一股强人土匪也来劫粮,我们怎么应付?”丁世雄道:“那不 过是这个蒋三哥顺口一句话,哪里会那么巧呢?就真的来了也不打紧的,刘 大人调了一千多绿营兵亥时准来策应,有多少我们拿多少!”高恒说道:“小 心没过逾的。待会我们的人送亲过来,要派人赶紧和刘中堂联络!——前日 我见邸报,东平山匪众、紫微峰的毛振祖都被官军击溃,匪首不知去向。江 西‘一技花’去年潜入河南大别山,她到山东也许是有的,这可不是个寻常 上匪,是扯旗放炮兴白莲教与朝廷对抗的叛逆!山东这么大的灾,万一借口 什么事,啸聚一处,攻州夺县地闹起来,通省都乱了!”
  丁世雄越听越觉得有道理,也觉得肩头担子非同小可,眼见院中耆绅 敌老、街坊邻居送礼的愈来愈多,便起身道:“这里不是说话处,我们到后 院,让马本善给我们准备一间房,商议事情、指挥行动也方便些。”说着出 门,招手叫过马骥遥,耳语了几句。马骥遥边听边点头边眨巴眼睛,笑道: “还是爷们想得周到。就在我房里,叫贱内和妹子侍候着,再不会有闪失的。” 说着便带着他们三人出房进了后院。
  这是一处很宽敞的四合内院,高高的五间北房住着马本善夫妇,大儿 子马骥遥住了西厢,小儿子马骥运住在东厢北屋,马骥远的妹妹芳芳住在东 厢南屋。座南朝北的四间房原来是马骥远的,但马本善另有心思,在大院西 边荷塘边给他盖了一处宅子,新房就设在那边,因马本善老两口都出去应酬 客人,家人仆妇都张罗洞房里的事去了,马骥运年纪尚幼,也不知钻到哪里 看热闹儿去了,偌大院子里鸦雀无声,几株大梧桐伸着光秃秃的枝桠,掠地 风穿堂而过,发出沉闷单调的“呜呜”声。丁世雄眼见院子四角还设着瞭望 平台,不禁说道:“好,这里严谨!”便跟着马骥遥进了西厢。西厢里马骥遥 的婆娘申氏和芳芳正在外间亮窗下作针线。猛地见丈夫带着三个陌生男人进 来,又羞又慌,忙一把拉起小姑子便向里间躲。
 “别他娘的这么认生了,今天土匪要来借粮,官军要来剿匪,老二要娶 亲,眼见七荤八素凑在一处,还穷讲究什么!”马骥遥不耐烦地说道,“这几 位老爷都是官府大员,外头办差人杂不方便,就在这屋里指挥,你们两个侍 候着!”马申氏和芳芳两个人都只晓得骥远结亲的事,也影影绰绰听说过有 土匪要来借粮,没想到这场婚筵竟有这么大的凶险,一时都吓得目瞪口呆。 许久马申氏才喃喃说道:“我的爷!咱们马家大院不成了战场了么?”芳芳 水灵灵的大眼睛睁得圆圆地,问道:“大哥,就凭这几个人挡上匪么?”马 骥遥一边抽身往外走,急匆匆说道:“女人家,操这些心做什么?汤水酒饭 侍候着大人们,一切听这几位老爷吩咐就是了!”说话间,人已是去远了。 了世雄见姑嫂两个人忙着涮壶洗杯、端凳子抹桌子张罗着,遂笑道:“二
  
位不要忙这些,我们也不是客。最要紧的先要画一张你们院落的图——”他 顺手取过窗台上描花样子的纸和笔递给马申氏,“——就这样子,跟描绣花 样子一样,赶紧把院落房屋、出入口、水塘山坳,周围道路都画出来。喏—
—这是北——这是南——这是东——这是西——明白了么?”
 “明白了??”马申氏涨红了脸,嘤嘤咛咛地答应了一声,抖着手拈了 那纸和笔,和芳芳挨挤在一条凳上画那庄院地形图,画了几张都歪扭得不成 样子。丁世雄在旁又安慰又指点,马申氏那慌张的心情才渐渐平静下来,画 笔也就听使唤了。黄天霸在一旁看着芳芳绯红的脸,突然想起父亲黄九龄病 重,只有这样大一个妹妹在旁侍候,此刻还寄宿在北京西下洼子,李卫制台 赏的一处小院子里。这位芳芳,身条年纪都和妹妹差不多。父亲老病残喘的, 她照应得来么?可怜黄九龄英雄一世打遍绿林,在直隶比武却败在江西“一 枝花”麾下的生铁佛手中,朝廷还以“纵敌逃逸”的罪名,罢职待勘。白头 弱女,相依为命,自己不能在身边尽孝,却奔波在千里之外,代父赎罪。此 中苦情谁能忍受!想着,他的眼眶里已是噙了泪花。芳芳一抬头,见黄天霸 痴痴地看着自己,腾地红了脸,掩饰着去挪动那砚时,一不小心溅得手上都 是墨汁,又不好离身去洗擦;垂头看着嫂子,心头鹿撞似地卜卜直跳,再也
没敢抬头。高恒却在欣赏马申氏的姿色,因为站得近,申氏身上的温热和香 气阵阵袭来,弄得这位“国舅”爷有点意马心猿。他自己有着一正两侧三个 娘子,几个通房丫头也都姿容绰约。
  但是,自从见了皇后富察氏的娘家弟媳棠儿之后他便感到“合家粉黛 无颜色”了。偏那棠儿,起先见他还有个笑脸,说几句风话,还能挨她轻轻 一阵,后来就愈来愈冷,官里家里遇见,连正眼也不瞧他一眼。后来,高恒 花了一千两银子,才打听出来,这雏儿原来与当今乾隆万岁爷勾搭上了!且 不说女人势利心,眼眶子大,光说这“禁脔”高恒也没胆子尝!怪不得傅恒 一升再升,不到三十岁就入军机处宣府拜相,怪不得棠儿一临盆宫里就有旨 问是男是女,还赐名福康安!敢情傅恒是戴着绿头巾升官,福康安竟是“龙 种”!??,这个马申氏容貌是设法和棠儿比的,侧身坐着,那影子,那动 作,那体态,那光可鉴人的头发和巴巴髻儿,那细白如凝脂软玉的脖项,还 真的有几分像棠儿呢!高恒长久在京外当差,刚回京又调任山东布政使,官 是升得快了,可家庭生活,却久未获得温馨了,形如鳏夫,若不是斯地斯景 潜着危机凶险,他就要??
  丁世雄见她们画好了图,拿过来皱着眉只是审量,指点着几处不明白 的地方问了问,便道:“二位请便,倒点奈水,别的就不用管了,”只指着图 对黄天霸道:“土匪也不会不防马本善一手,你看这院子西北角的荷塘,一 半在院子外边,如今正是清塘挖藕的季节,等于是没有院墙的一条路。刘三 秃子一定会在这里设一批人马,没事警卫,有事接应。所以咱们带的一百多 人不能全都在厅里周旋,要分出去三十名专门挡住这条通路,如果这群人要 逃,就粘住他们不得脱身,总乏,擒住了刘三秃子,我们就怎么干怎么顺手 了——八爷,您说呢?”
 “啊?啊!”高恒光顾着欣赏马申氏的姿色,两眼看得直勾勾的,竟忘了 情,急回神答应着笑道,“墙角那只小花猫玩得真有趣——丁老兄不愧带兵 的老行伍,想得周到!天霸你们合计着就行了,我只坐矗儿观战!”说着, 见马申氏端着茶盘走来,便起身接过马申氏递来的茶盘,仿佛无意间在她温 润的手心里轻抚一指,抚得茶盘差点仄了。别的人都在思考自己的心事,谁
  
也没留神这位高国舅在当口还动了春情。丁世雄看看窗外日影,说道:“咱 们的兵都随张家湾送亲的来,这会儿也该到了,太平镇送礼的合下来也下下
4 人,仗打得太烂不成,还要防着咱们的兵趁火打动,高爷您就留这里坐镇,
我和天霸出去照应一下。”这个主意正中高恒下怀,连连称是,说道:“就是 这样,我等马骥远拜花堂时再出去。我是张家湾的‘傧相郎’么!”
  一时人都去了,偌大屋子里只剩下高恒和马家姑嫂二人。此时此地颇 有点尴尬,既没有闲话也没有忙话可唠,高恒只见马申氏那女人一头黑发起
明发亮,鬓角上的毛发虽然有点乱,却很妩媚可人。一双小脚掩在裙下若吞
若吐,时隐时现,一对黑漆漆的眼珠流眄顾盼,仿佛会说话似的,不时地送 来一瞥秋波把高恒撩得心痒难耐,他毕竟是情场老手,转眼间已是得了主意, 喝了一口茶,笑着叫过芳芳问道:“你是马本善的女儿?”
“嗯。”
“—— 叫什么名字啊?”
“芳芳。”
“有姐妹么?”
 “没有。”芳芳瞟了这位年轻大官一眼,她有点不明白为什么巴巴地叫过 自己问这些没要紧的。
高恒瞟一眼马申氏,嘻地一笑,啧啧称羡道:“深山出俊鸟,真真一点
不假!不但出落得鲜花似的,一手女工比宫里的针线上人还做得精巧!—— 那副枕头套上的牡丹是你扎的么?”芳芳是一个不经世的闺房少女,被他夸 得红了脸,脚尖毗着地说道:“跟我娘学的,绣得不好,叫老爷笑话了??” 高恒笑着从腰间解下卧龙袋递过去,说道:“你看,这就是内廷做出来的活
计,比得上你绣的花儿么?——喏,这一处线绽开了,你看能重新缘一道金
线不能?”
 “我们屋里没有这样的明黄线。”芳芳仔细看那卧龙袋,“这绽线的地方 儿,用金线先掐个片缘,再刺上藕荷色的一朵云,只怕也就掩过去了。”马 申氏早已摸透了高恒心事,这么尊贵风流的人物儿,她心下也很喜爱,遂在 旁怂恿道:“用你屋那张织布机上的两张夹片绷紧了,使用银红、藕荷、月 白三色线绣上去,这袋子就显得雅素了。”“正是,正是!”高恒喜得眉开眼 笑,“济南绣房的匠人也这么说,就只他们的绣工我不如意。”他说着,取出 一把金瓜子,涎着脸笑道,“就劳姑娘费神给我整治一下,一会儿你二哥入 洞房,我带着这绽了线的卧龙袋当傧相,也不好看,是不是?”芳芳被他奉 迎得兴头起来,接了卧龙袋,却不接那钱,微笑道:“我就试试看吧——您 为这花钱,我成了什么了?”马申氏笑道:“老爷赏钱,你就收下吧!留着 做你嫁奁装箱用好了!还不快谢谢?”高恒做好做歹总算把金瓜子儿放在卧 龙袋上,芳芳蹲身谢赏出去了。
  高恒看着芳芳进了东厢房,听着摆弄织机的声音,这才回到座儿上, 笑咪眯看着马申氏不言语,马申氏慌得心里突突直跳,捧弄着衣裳角,半晌 才道:“您渴了吧,我给您换杯茶——”说着泼了案上残茶,从茶吊子里又 重倒一碗双手端过来。高恒却不去接,只怔怔盯着马申氏,仿佛在欣赏一盆 花。半晌才道:“我渴,渴极了,通身上下渴透了??”马申氏将碗一放回 身便走,却被高恒抢先一步紧紧握住了双腕,抽出一只手一把将她揽在怀里, 口中颤声说道:“??好乖乖亲亲的,哪里要什么茶?你就能解我的渴??” “你们当老爷的,也这么??不正经的?”马申氏既不能喊、又不能怒,
  
挣了几下挣不脱,偎在高恒怀里,那温热的男子气息也荡得她心意不定,立 时浑身软了下来,闭上眼一动不动,口中只是喃喃道:“你放开我??这太 不成后话??给人瞧见了可怎么好???”
  高恒信手抽出一张银票甩在桌上,将马申氏抱起骑坐在自己腿上,腾 出一只手伸进马申氏小衣,在她两乳间摩娑揉搓,??口中一边咂嘴儿亲吻, 一边乱嘈道:“那是五百两银票——谁瞧见了是他的福??身上怎么这么 香?呀??”那妇人大约从来没有和丈夫这样温存过,早已被他揉得一团软 泥似的,一双纤手紧紧搂住高恒的腰,口中喃喃呢呢哼着。二人在凳子上死 命搂着,偌大屋里一片牛喘的声音。高恒问道:
“嫂子??” “唔??” “比马大哥如何?” “嗯!”
  高恒见马申氏一脸娇羞,已是晕迷如醉,忽然,远处传来唢呐笙篁齐 奏声,鞭炮开锅粥似地响成一片,马申氏才惊悟过来。二人起身整理衣装, 高恒笑着替马申氏整整鬓角,说道:“二哥没进洞房,大嫂先尝鱼水之乐—
—我只问你,比马大哥如何?” 马申氏小声道:“他是个不中用的人,又急着要儿子,天天骂我‘不如
一只猫,猫还懂得从别处叼野食儿呢!’我家老爷子你别看正经,背地里也 摸过我几次呢??他那一把年纪,胡子拉渣的,没的叫人恶心!——你要愿 意,差使完了在这多住几天。”说着“嗤”地一笑。说话间,芳芳在外轻咳 一声,接着推门进来,说道:“早已绣完了,又到二门上看了看,该来的客
听说都来了??”她把卧龙袋双手捧过来,躲着高恒的目光,小声道:“粗
针大线的,难入国舅爷的眼??” 肩恒接过细看,笑道:“这个针线谁敢说不好?——你听谁说我是‘国
舅’?”马申氏想不到方才和自己如此这般的竟是一位皇亲国戚,心里甜润,
脸上更觉生光,倍感身价不凡。芳芳忸怩地说道:“就是跟着老爷的那位姓 黄的后生。”正说着,黄天霸一撩帘子匆匆进来,向高恒一揖说道:“藩台爷, 臬台在前头等着呢,咱们的人都到齐了。您是摈相,耍陪新娘子进了洞房才 能完礼呢!”高恒听了,问道:“来了多少人?”说着便拔脚就走。
“摆了一百桌,”黄天霸一边紧跟着,一边回道,“有千把人吧!”
“黑风寨那边呢?”
“还没有消息。已经派人打探去了。”
“也许已经有人潜进马家庄了?” “肯定会混进来不少,不过刘三秃子还没有露脸??” 二人说话间,已来到马家大院正厅,高恒沿着石阶走了上来,穿过大
厅,迎面便是一片两亩多大的空场,西边已搭起戏台,刚刚开戏,正唱跳加 官等帽子戏。空场东边摆满了桌子,前一排十桌,坐满了人,都是一些穿长
袍套马褂的缙绅,后面一排是一些教读先生、老秀才、医生、郎中之类,一 个个嗑着瓜子儿、吃着茶聊天,漫不经心地看着戏文,显得矜持斯文。往后 几排的人越来越穷,有蹲在凳子上喝茶,抽旱烟的,有敞着怀、斜披老羊袄 的,还有些蓬头垢面的孩子在桌子腿间又钻又爬、叽叽嘎嘎又笑又叫捉迷藏
的,满场的人声鼎沸。四班吹鼓手比赛似的一个比一个吹打响亮,和着噼噼
啪啪的爆竹声,所有这些融汇在一起,显示出主人的交际之广和他的气派为

人。高恒抬头看看正厅两侧的楹联。只见门楣中央挂着一个门扇大的“喜喜” 字,门楹上写着斗大的字:
仙娥缥缈下人寰咫尺荣归洞府间
  高恒看了不禁一笑,见黄天霸在门洞里捐看新郎新娘直使眼色,他怔 了一下才醒悟过来赶着紧走了几步,跟着新娘身后亦步亦趋地走向正堂,满 地满院的都是核桃、红枣、粟子,爆竹声在头顶、耳边响着,火星儿迸到脖 子上灼得他不住打颤儿——至此高恒才明白新娘子那块蒙头红巾的妙用,没
那玩艺儿这滋味确实受不得——从门口到堂房不过三丈余地。那两名兴歌郎
不知得了多少赏银,扯着又宽又亮又有弹性的嗓子唱得欢快: 绛绡银丝裹嫦娥,见说青蚨办得多。 锦绣铺陈千百贯,便同萧史上鸾坡。
另一位立即答应: 从来君子不怀金,此意追寻意转深。
  欲望诸亲聊阔叙,毋烦介绍父老心。高恒细忖量,黄天霸紧随新郎, 显见他扮的是马家的傧相了,照此类推,兴歌郎必定也是一家一个——十里 不同风,百里不同俗,北京就没这些规矩。正胡思乱想,上头司礼郎立在堂 口手秉银烛高声道:“傧相交职!”
“怎么还有这个仪节?”高恒见两个兴歌郎舞拜着近前来,不禁心里发
慌,不知怎么个“交职”法,看黄天霸时,他也是一脸茫然。两个兴歌郎舞 到他们面前略一照面,即返身面向司仪,齐声高唱:
佳期刘阮会真仙,多谢东君傧命专。
自愧才疏颂辞难,即当高阁侍华筵。 高恒听了肚里暗笑,这词编得有趣,代我谦逊了,又请我上筵吃酒!
正自抿嘴儿高兴,两个兴歌郎却向黄天霸和高恒唱道: 星娥窈窕望仙郎,莫道迢迢玉漏长。 愿觅红绡并利市,便归洞府效鸾凰。
又唱: 青鸾衔信入秦楼,红叶题诗寄楚沟。
令夕佳期欣会遇,不妨略赐锦缠头。 二人这才明白“交职”也不是白代替,是要掏腰包儿的,不禁相视一
笑。高恒带的一把金瓜子都给了芳芳,而且那种物件在民间也不合用,袖子
里倒是还有几张银票,却都是当五百两的大银票。惶乱间马家两个总角小厮 已是各提一串红绸包裹的制钱送了过来??接着迈火盆、跨马鞍、摆苹果、 趋步登堂入室、给新人行插花礼、处处有诗有赞。新娘子这才算迈进了马家 的门。赞礼司仪一声高唱:“乐起!”几十挂爆竹同时燃起,四部吹鼓手都披
红挂绿站在大门口使足了吃奶气力拼命吹打。霎时间堂里堂外紫雾弥漫,金 花缤纷。司礼的扯足了嗓门请马本善上座,一对新人拜天地、拜高堂,夫妻 对拜。高恒和黄天霸不知不觉已退到两边,只见芳芳穿戴齐楚,上前搀起新 嫂嫂,马骥远随后跟着送入洞房。
  此刻厅里厅外爆竹燃尽,鼓乐歇止,稍觉安静了一些。高恒这才从喜 庆心绪中回过神来,用目光四处搜寻丁世雄。厅里院里挤满人,那里寻得见。 丁世雄见高恒盯着人群瞧,便从侧面沿墙挤了过来,在背后拍了拍他的肩头, 小声道:“八爷,我在这儿呢,这里太乱,借一步说话!”高恒一转脸,见丁 世雄满脸都是乱蓬蓬的络腮胡子,不禁笑道:“我说的呢,大睁着两眼就是
  
寻不到你!”说着便随了世雄,绕过西边专为女眷设的席幕,到了正堂后边。 只听西边院里闹洞房的欢声笑语热火朝天,撤帐先生正在扯嗓门儿高唱《撤 帐歌》:
撒帐东,宛如神女下巫峰。簇拥仙郎来凤帐,红云揭起一重重?? 众人拍手相和:“——一重重呐!” 撒帐西,锦带流苏四角垂。揭开便见恒娥面,好与仙郎折一技??” 众人和道:“——折一枝啊!” 撒帐南,好合情怀乐且耽。凉月好风庭户爽,双双绣带佩宜男呀??
众声齐唱:“??佩宜男呀!” 高恒想起方才和马申氏那番风流,不禁一笑。丁世雄见他如此沉着,
倒由衷地佩服,笑道:“这时分爷还有心听这俚歌儿!中庭里一半土匪一半 官兵,一个不小心,点着了炮捻儿就不可收拾!”高恒看着庄丁们抱着一捆
一捆的蜡烛往筵席上去,心里陡地也是一紧,望了望暮色愈来愈重的天穹,
问道:“刘三秃子来了么?怎么没看见?” “申牌时分来的,在蒋三哥屋里。” “不是说好的?先灌醉他!” “他拿得很稳,滴酒不沾。”
高恒脸上露出一丝轻蔑的微笑,点点头说道:“告诉黄天霸,死死看牢
了他!筵席一散,先一刀砍死他,其余的群龙无首,就逃走几个也无所谓!” 丁世雄抚着满脸假胡子,说道:“八爷说的是。不过我觉得总有点不对,好 像要出别的枝节似的??”
“唔?”
“我也说不大清??土匪一共才百把人,加上官兵,二百人上下,正厅
里现有三百多人,还一个劲地再加桌子,哪来这么多不速之客?”丁世雄慢 吞吞说着,似乎有些犹豫:“??再笨的土匪也晓得个策应,刘三秃子放心 在这里,肯定外面有布置,那——人数就更不对了。哦,还有一桩事,临大 门那张桌子坐了个年轻公子,就是手里拿着一把泥金大折扇的那位。十分显
眼的,八爷留神了没有?”
  高恒偏着头略一思忖,立刻想起来了,说道:“看上去气韵很倜傥,我 见了。怎么,他有什么异样处?”
“他是贺礼送得最重的,两千四百两白银!”
  高恒吃了一惊:当朝一品宰相、三朝元老张廷玉的小儿子成婚,东亲 王爷是送礼最重的,也不过一千六百两银子!——这人是什么来头?不及细
思,这时,已见一群丫头老婆子从西边簇拥着新郎马骥远过来,便知洞房礼 成,新郎招呼宾客来了。高恒眼见说不成事,低声道:“派儿个人盯住,格 外留心他!”说着返身便回了大厅。
  此时厅里厅外点了二三百枝蜡烛,到处通明彻亮。酒席上,官军、土 匪和一些不知身份的不速之客杂坐一处,擅臂划拳,猜谜行令一个个涨红了
脸,吼得房梁上的浮土都簌簌下落。
 “六六六啊!四季春呐!八抬轿,九长寿呀!——一定升,你、他妈的 给老子喝!”
“日出东方一点红啊,输家是个酒英雄啊!”
“倒报,杨宗保镇守三边!”
“四对四,南京城北京城红城两座!”

  乱嘈嘈中,高恒趋步走向首席,丁世雄也跟了过来。马本善神色恍惚, 一副听天由命的模样,被几个本家兄弟围着灌酒,见高恒、丁世雄气字轩昂 地进来,后头还跟着新郎,众人方停止了吵嚷。




三胡印中仗义反大寨“一枝花”事败出山东




 “来来来,高傧相,请这边上坐!”马骥遥见了高恒等三个人像孩子见了 母亲,心里一宽,忙着迎了过来:“请这里坐!丁先生,您坐对面——骥远, 先给二位傧相斟酒!”
高恒笑着接过酒,一仰脖子咽了,闪眼见那位年轻公子也坐在首桌,
正和丁世雄挨着,不禁目光一跳,笑道:“骥遥,我刚入座就灌我?大家先 介绍相识一下好吗?”马骥遥笑着一拱手说道:“这里有一些新朋友,兄弟 还说不上名字。介绍到哪位,请自报台甫,兄弟感激不尽。”说着,从首席 一位老者,挨次往下说:
“这位是家叔祖,是太平镇马家族长。这位是家伯父守斋先生。这位是
家舅父康平先生。这位是丁寨村的丁员外。这位是——”他介绍到那位年轻 公子跟前,突然停住,笑容满面地伸着手请他自我介绍。那青年公子手中折 扇一抖展开,却不言语,只轻轻摇着。众人看时那扇上只画一技红梅,淡染 清雅,上面一行字写着:
写赠迎霜阁主易瑛吾兄先生下面落款是“罗泊生”。众人便知他是易先
生了。接着便是丁世雄,他只笑着报了个假名“敝姓丁,丁大山。”丁世雄 和高恒中间还有一位,一直不言声,阴沉沉地吃酒,见轮到自己报名,将酒 杯往桌上一墩,说道:“我是这里的绿林山大王,人都叫我刘三秃子,本名 叫什么早忘了——大家随意儿叫就是。”
他这一句话像放下了一道闸,闸住了厅里厅外所有的说笑拇战声,所
有的目光都转向了他。刘三秃子见众人诧异,“叭”地将帽子连假发辫一齐 抓下来掼在桌上,似笑不笑地说道:“他妈的,穿一件周正衣服,换一副斯 文脸,再乔模乔样地装个阔公子——你们就认不得自己租宗了!”说着睨了 易瑛一眼,“嘿嘿”又一笑,说道:“大家高兴,喝嘛,接着喝呀!方才谁报
牌报出个‘日出东方红一点’来,我想听听你接着怎么说?”
 “方才是三爷的虎威吓住我了!”一个矮个子匪徒醉眼迷离笑嘻嘻站起身 来,口中笑道:“日出东方一点红,输者是个酒英雄。嗯,日出东方红一点
——输者是个屁股眼!” 哈哈哈哈??嘻嘻嘻??,嘿嘿嘿??嗬嗬嗬??格格??
堂里堂外一阵轰堂大笑。突然门外一阵尖叫,一个女人披散着头发夺
门而入。众人都被她的叫声吓了一跳,止杯停箸看时,后头蒋三哥喝得脸像 猪肝一样,踉踉跄跄追了进来,口中兀自呓语般喃喃地嚷道:“小浪娘子?? 已经浪的人——呃!又他娘的逃了??说我说话像女人,哼!待会擒住了你, 你就知道呃——!是女??女还是男!”可怜那女人在土匪丛中窜着,这个
伸腿绊她,那个拽她一把衣裳,一筋斗接着一筋斗地摔倒,早被蒋三哥迫上
捉住,一把便按在地上,两个人都呼嗤呼嗤喘粗气。一群土匪立时兽性大发。

  马本善此时真不知该如何是好,口中只是“这个??这个??”用恳 求的目光看着高恒,高恒却觉得现在动手太早,刘三秃子容易擒住人质,便 换了笑脸,对刘三秃子道:“三爷,请维持一下,好歹给马老太爷一点面子。” 刘三秃子笑道:“我们三哥还配不上他个丫头?哪个女人不嫁人?关起门来 都是鬼!”
  此刻那女孩子已经声嘶力竭,还在拼命抗拒挣扎。周围的土匪狂笑着 大叫。”
突然,左首第三桌一个矮黑汉子“啪”地用拳猛一击案站起身来,来,
几步走上前一把提起蒋三哥,右手一个冲天炮打在他下巴上,左手顺势一送, 将蒋三哥扔出大厅之外!顿时大厅里一片死寂。“日你血祖宗们的了!”那汉 子“噌”地撕下褂子丢在那丫头身上,恶狠狠骂道:“谁家没有三姨六姑亲 姐亲妹子?一真忒不把人当人了!”
因为变起仓猝,事出突然,满庭中人都被他弄得木雕泥塑一般。只见
他赤着缚,浑身肌肉块块绽起,一手按着大刀片子,一手举壶咕咕吸了几口, 冲着马本善道:“找两个女人送她后边去-—— 刘三爷,实在对不住,打了你 的贴身家将了,你就看着办吧!”
 “胡印中?”刘三秃子两道眉毛拧成疙瘩,思量着处置办法,口中说道: “肉烂在锅里,都是自己弟兄嘛——”
  话没说完,蒋三哥也剥得赤条条的,挺着刀、红着眼冲了进来,手指 着胡印中,嘴唇气得直哆嗦:“姓胡的,这,这是第二回了!你他妈专跟我 过不去!”说着举刀就砍,却被身边席上另一个土匪死死抱住,喊道:“胡哥, 还不快跑?”
“老子七尺丈夫,跑个什么鸟?”胡印中“噌”地抽出刀来,大叫道:“我
们走黑道是无可奈何,难道奸淫妇女也是无可奈何?愿意跟我的,这边站; 愿意跟他的,那边去!”
话音刚落便有四五个人站起身来,蒋三哥身后也有七八个人,还有几
个人探头探脑看了看又坐回了原位。至此人们才明白,原来是黑风寨窝里炮, 在这儿闹起火并来了。
 “都是自已兄弟,在这里伤和气多不好!”刘三秃子见双方剑拨弩张恶目 相对,知道一句话说错了,顷刻就要血溅这喜堂,嘻嘻笑着起身道:“蒋老 三今天吃醉酒闹喜筵,当众调戏妇女,犯了寨规,回去自然要处分的。胡兄 弟也性急了些,能在这里打野架?让外人要笑话的!来来来,斟上酒来,我
为兄弟们和息和息——今个儿咱们借粮来的,可不是到这里闹家务来的!”
说着便用手去夺胡印中的刀,又对蒋三哥喝道:“把刀收了!”转脸又对马本 善笑道:“时辰不早,已经酒足饭饱了。去粮库装车吧?我们好该上路了!”
“慢!”
—— 直沉吟不语的易瑛忽然站起身来,微笑着出了席踱至刘三秃子面 前,声音带着金属一样的颤音说道:“你是借粮来的?”
“是呀!” “你借多少?” “七百石!”
“七百石!”易瑛一笑,问道:“你山寨上多少人?” 刘三秃子看看这个翩翩公子,将辫子一甩,立棱了眼道:“雏儿,江湖
道上走过么?懂得规矩么?”

 “就为知道才来问你!”易瑛微微冷笑,“我也是借粮来的,你都借走了, 我手下兄弟们怎么办?我下了定银三千两已登记在册,你呢?”
按照丁世雄、黄天霸的计划、待到席散客去土匪运粮时,拦腰分截,
打散外边土匪,剿灭庄内土匪,擒杀刘三秃子。想不到横生枝节,婚筵上先 杀出一个程咬金。又杀出一个尉迟恭。高恒是个极聪朋的人,又多读邸报, 知道的事情多,心下不禁暗自掂掇:抱犊崮、盂良崮、卧牛山几处匪案破灭, 莫非他们暗自聚结,要重新在黑风崖立旗放炮?”“迎霜阁”??“易瑛”
——莫非他是??“一枝花”?!
 “一枝花”曾一反河南、二反江西,三次扯旗放炮,是与朝廷公然敌对 的逆犯。刑部曾悬赏三万两银子,通缉全国严加搜捕,这个“一技花”可不 是寻常的土匪。自从傅恒带兵消灭了黑查山白莲教之后,再也没有听到她的 消息,此刻猛地想到是她,高恒头“嗡”地一下涨得老大,瞳仁都死死定住 了。恰巧黄夭霸走了过来,对高恒耳语道:“丁大人的意思要动手,请八爷 照顾好自己。”说完就要走开,高恒轻轻拉了一下他衣襟,小声道:“这是‘一 技花’!听着,刘三秃子现在是小毛神;一定要擒住这个婆娘!”黄天霸偷瞟 了易瑛一眼,心头一热一拱,浑身热血沸腾,咬着牙阴笑着稳了稳神低声答
应道:“是,标下明白!”便退了下去。 刘三秃子和易瑛仍在争吵不休。刘三秃子吼道:“明明他妈的两千四百
两,怎么冒充三千两?欺负我这个连账本子都看不懂的么?”
 “你是个野鸡把式土匪,送礼打八折的道理,说给你也不明白。”易瑛笑 道:“就算我是二千四百两,你的呢?”
“老子白手走天下,什么礼也不送!这七百石我是借定了!”
“给你五十石度荒,余下的我们全要了!”
“那要看我朋友乐意不乐意!”
“叫出你的朋友来!” 刘三秃子一边说话,一边冷不防起了一个虎跃,凌空一个转身“唰”
地拔出腰间的镔铁方头刀向易瑛砍了过去,只见雪亮的寒光一闪,一团茫茫 白雾升起,遮住众人眼目,似乎见到易瑛的一颗人头已被砍落在地!所有的
人都惊呼一声愣在当地,黑风寨的喽罗们发一声喊,齐声喝彩“好!”但人 们立刻又被易瑛惊得魂不归窍。她虽然没了头,但并不倒下,腔子里冒出的 不是血,而是团团白雾。从影影绰绰的雾气里,传来格格笑声,说道:“好 恶作剧么!”又噗地一吹,满堂雾霾尽散依旧酒菜杂陈、红烛高烧!众人循
声看去,原来易瑛正倒挂在梁上,只听她哈哈笑道:“方才我略施替身术,
就将你们这群狗才骗过,我的正身在此!”
 “凭你这点下作本领,敢在绿林称豪称霸?”易瑛纵身跳下向惊恐得五 官错位的刘三秃子逼近前去,仍旧一脸淡谈的微笑,说道:“我乃无极教主 座下司花侍者,统了山东四路好汉,原来是要借你山寨暂度饥荒的,只你这 心胸、这功夫居于群雄之上,谁肯服你?倒是这位胡兄弟是个仗义的热血男 子!胡兄弟,我们联起寨来吧,共推你为寨主!”
  胡印中怔了一下才想到是和自己说话,将手一拱说道:“愿和易先生联 寨!寨主我是不当的,能者为长,就请易先生主持!”“山寨的事无非是个义 气相投。”易瑛说道:“我主持,那就是强宾压主了!再说,我也有许多不便 出面的地方,我在这山寨也不过暂住一时,还是由胡大哥来当寨主,我算是 客,成么?”正说话间,刘三秃子不知几时已经悄悄出去,他也不嫌污秽,
  
到东圊里将手在茅池中搅了搅,淋淋漓漓地跑着来到堂口,粗声嚎笑道:“兄 弟们!他是白莲教,反叛朝廷,十恶不赦!入咱们寨子只会给咱们招祸!打 呀!嘴里咬出血喷在刀上就不怕他了!”说着一扑身便冲过去,双脚一拧, 一个旱地拔葱跳到桌面上,立时碗儿盏儿盘儿壶儿杯儿搅了个稀里哗啦,刘 三秃子的手下“唿”地站起一片,拔刀喷血便冲过来。易瑛一声吆呼,也有 一百多人拔了兵器在手。易瑛大喝一声:“撤到堂外打,免得伤了自己人—
—”话音未落,黄天霸在暗陬里连发两枚飞镖如两道黑线疾射而来,饶是易 瑛眼明手疾,只躲过-镖,另一镖正好打在左臂上。她咬牙瞪目,猛地拔出 那枝带倒刺的镖一看,说道:“好,黄九龄爷们也来了!官军在这里有埋伏, 咱们齐心合力打官军呐!”
  但此刻堂上堂下烛光已经齐灭,四五股绿林豪强合计二百余人,加上 官军的精兵一百多人搅成一团,马本善一家人早已躲得无影无踪,七八百宾 客如鸟兽散。高恒藏在一堆空酒瓮间,听着外头交战的兵器声,想要看个究 竟,却哪里能够?那厅中的人东一团西一伙乱打一气,竟都是见人就杀,根 本无法“齐心合力”。打了片刻,地上已横七竖八到处是尸体。有一位来搬 酒坛子砸人的,搬了一个又一个,高恒见再也藏不住,他心里一急也举起一 个坛子照黑影猛砸过去。那人见酒坛子也会自动飞起来,便歇斯底里地大叫 起来:“妈呀!这屋里有鬼!有鬼一一!!!”惨叫着连蹦带跳地逃出大内外?? 所有的人都被他这恐怖的叫声吓了一跳,唿哨着发喊都退出了院外。
  是日正是晦日,人到外边,虽然仍是没有月亮倒是一天星光灿烂,黑 风崖的土匪、易瑛带的各路好汉和官军各自打着暗号渐渐重新聚拢。直到此 刻,易瑛才惊觉,原来厅中并不止两路人马,居然还有这么多来路不明的人! 因见胡印中随在身边,便问道:“胡哥,这左近地面有没有驻官军?”
 “没有。”胡印中在暗地里摇头,说道:“历来这里是四不管地面儿,消 息最灵。黑风寨还专门派人到省城打探过,各衙门都没有动静——不过厅西 站的这一群人太齐整了,都勒着白毛巾,又列成了行伍,这一定是一小股官 军来偷袭黑风寨的??”易瑛略一思量,已知其中就里,急急招手叫过一个 中年高个子汉子,低声说道:“燕哥,我们许是撞到官军网里了,这一小股 是牵制我们的,肯定还有大队官军策应或者埋伏,得赶紧寻思脱身!”那姓 燕的却不着急,木了半晌才道:“如今有了胡哥,还说什么燕哥?请他带着 咱们打就是了!”胡印中心中腾地一阵火起:我刚刚改换门庭,招你了惹你 了?先给我一碗凉浆水?!忍了忍却没吱声。
 “燕哥,这不是闹意气的时候儿,”易瑛的口气软中带硬,“你带三十个 人奔右路,我正面打,先把他们打散!不然我们走哪他们跟哪,这帖膏药的 滋味可不好受!”姓燕的说道:“我带不了鲁山那群英雄,还是叫皇甫水强领 着打吧。我就跟着你,当个保镖,保你和胡哥,这可以吧?”
  胡印中越想越气,这姓燕的呕气呕得真是太岂有此理了!遂冷冷说道: “燕哥好大胸襟!看来胡某真的是高攀不上——”他没说完,易瑛便一口截
断了:“胡哥不说这些——燕入云,你听不听我的号令?”胡印中在江湖只 是一个小角色,听到对面这个男子就是大闹九江府,劫牢狱救出“一枝花” 的燕入云大侠,心里不禁一紧:这大侠器量这么小,往后怎么共事???思 量间队伍已经拉开架势向官军包抄过去。刘三秃子在西边也吆喝:“我们绿
林义气,和尚不亲帽儿亲!打呀——杀尽这些兵才有活路啊!”脚步杂沓着
也向官军逼去。

  高恒从酒坛子堆里跑出来,官军已经聚齐。他浑身上下都被酒浸透了, 在料峭的寒风中冻得瑟瑟发抖,黄天霸忙将良己的大氅脱下给他披上。丁世 雄眼见敌人分三路攻来,人数比自己多一倍不止,又都是身经百战的绿林悍 盗,心中不禁一阵发毛:不但兵败自己难辞其咎,就是高恒伤了一根毫毛, 自己也担待不起。他小声对黄天霸道:“行伍要是打散了,或者我们败了, 你只管护着高大人就成!”黄天霸手指骨节捏得格巴响,说道:“他们人多, 可是人心不齐,不一定就败给他们——”他突然灵机一动,双手卷成喇叭高 声叫道:“绿林兄弟们?我是黄天霸、江湖上有名的飞镖黄滚就是家,祖, 我也是绿林里豪杰的后裔——谁不懂清世绿林无下场?大家为贼为盗,也不 过为饥寒所迫,不得已走了黑道——眼前这个易瑛,就是白莲教里的头号人 物‘一枝花’,她造反乱上叛逆朝廷,犯的是十恶大罪,朝廷有旨意,拿住 这贼子赏银三万两!臬台大人有指令,有谁能将‘一枝花’擒杀者,免罪给 官,赏银照旧,甘心从逆者株连九族!兄弟们,反戈一击呀,这发财升官机 会千载难逢呀!我的飞镖已经打伤了她,她没有多大本事——大家齐上,拿 住她呀!”
  包抄着官军的刘三秃子匪众们立时一阵窃窃私议,接着“嗷”地齐声 嚎叫:“我们反正了!打呀——拿住‘一枝花’献功啊!”喊着,一群黄蜂似 地拥过来。“一枝花”带的人本来就只有百余人,又分了两股攻敌,这一下 祸起萧墙之内,猝不及防,中路“一枝花”四十多人反被围住不能前进。右 路燕人云见情势有变,立刻带队回攻,立时双方又在被踏得稀碎的筵场上打 成一团。
  丁世雄听着一片乒乓乱响的兵器撞击声,对坐在石碾上的高恒说道: “高大人,黑风崖的人不是‘一枝花’对手,咱们该上了!”高恒一对贼亮 的眸子闪烁着,半晌才道:“坐山观虎斗,其乐无穷!忙什么?叫他们只管 厮杀!”
  但双方实力悬殊是太大了,只打了一袋烟工夫,刘三秃子只剩下了十 几个人,口中大骂:“官军真他妈小人,坐山观虎斗,老蒋、风紧——咱们 走吧!”说罢呼哨一声带着人向西逃去。“一枝花”带着各路英雄大喊一声 “杀!”黑鸦鸦一片卷地扑来,顷刻之间便和官军交上了火。那“一枝花” 身影飘忽,双手掣剑直冲丁世雄杀来。高恒原本想假镇定,稳住人心,见官 军犹如溃堤之水,连滚带爬地向北逃窜。几个随行戈什哈都被砍翻在地,他 再也沉不住气,一滚身便钻进碾盘下的石洞里。黄天霸却还在恋战,满心想 独擒“一枝花”。他自四发起习武练艺,已练出一身硬功。混战中他已经刺 倒了七名好汉,一边将刀舞得像银陀螺似的护住门户,一边口中大叫:“‘一 枝花’!你这臭不要脸的妖婆!敢和黄二爷较量么?一对一地干一场!”
 “有什么不敢?”“一枝花”大声应道:“众人都散开,我来处置这个朝 廷走狗,绿林败类!”
众人立刻四散,给他二人腾出一片空场。星光下,只见“一枝花”手
持双剑凝神不发,黄天霸一把快刀斜倚在肩,丁字步儿站定。略一凝神二人 便猱身齐上,刀剑相拼一阵钝响,立刻火花四溅!暗影里但见黄天霸威猛剽 悍,步履稳健,一把刀旋天舞地毫无定方。“一技花”身影飘忽,似仙女临 世,转侧不定如鬼如魅。这几路好汉都是刀头营生,厮杀半世的武林高手,
见这二人这般身手,无不暗自骇然。黄天霸原以为“一枝花”不过会一点魔
术妖法,事前便将镖和刀都在女厕里秽污了,又怀揣着一包石灰暗算“一枝

花”,一定会手到擒来的。不料交上手才晓得,对方双剑上的功夫已到了出 神人化境地。那两柄剑如龙似蛇,进击吞吐寂然无声,刀剑相交,时而觉得 对方虚若无物,时而又觉得力道沉猛。她那剑竟然能伸能缩能屈能直,有时 一格之下,剑尖居然像蛇信一样直扑面门。至此,黄天霸才知道这位乾隆皇 帝几番下旨、严令捕拿的女强水,并非等闲之辈。黄天霸心里愈慌手脚愈乱, 心知难以力取。“一枝花”一剑刺来,他也不格挡,突然一个大后仰铁板一 样躺在地上,口中呻吟一声:“哎哟!”“一枝花”怔了一下,挺剑又刺,就 在这一刹那间,黄天霸挺然而起,将偌大一包石灰照她脸上砸了过去,接着 一个虎跃,闭着眼屏着气横刀一削,白漫漫的石灰雾中似乎砍着了什么,听 “一枝花”轻呼一声“啊!”接着便是倒地的声音。
 “反赋!”黄天霸一招得逞,心中大喜,纵身一跃,扫地一样镗刀横削, 口中道:“还不束手就擒?!”话音刚落,便听远处一枝花的声气笑道:“你 要一枝花?送你一枝花!”黄天霸发呆间颊上已经着了暗器,拔下来一看, 是一根细长的银针,簪子一样,一头攒着朵梅花。黄家自负以暗器称霸武林, 着了这一下,黄天霸顿时勃然大怒索性插刀于地,双手左一镖右一镖,一鞠 躬间,背手三镖齐发,打得花样百出。飞镖竟似取不尽用不竭,层出不穷只 管打向“一枝花”。众人不禁都看呆了。只见黄天霸越打越是无力,最后竟 像醉汉一样摇摇晃晃,踉跄几步“噗嗵”一声倒了下去。
 “一枝花”此时透过气来,看星星时,已是戌未亥初时辰,她小臂受了 镖伤,激战中又被黄天霸削了臀部一刀,当着这么多男人,又不便包扎,此 时静心,两处伤口都攒心价疼痛,所幸是臀部没伤到筋骨,流血不多,强忍 着,半身坐在碾盘石上,说道:“官军不会只有这一点人。把黄天霸拖过来, 我要问话!”只听一声答应,早有人架了黄天霸过来。
  高恒一直躲在碾盘下,离“一枝花”的脚只有三寸来远,外边的话都 听得清清楚楚。听到有人“噗”地喷了一口水,稍停片刻,又听“一枝花” 问道:“醒来了?我的醉花簪滋味如何?”
“使用阴毒暗器,你这臭婆娘!”黄天霸道,“我死也不服!”
“一枝花”噗哧一笑,说道:“你用石灰、用脏镖伤人,不‘阴毒’么?
我念你一身好功夫,也有点惜才。说——官军来了多少人,外边的伏兵设在 哪条道上,有多少数目?你说实话,突围出去后我放你一条生路!”
“呸!”
 “嗯哼?”“一枝花”笑道:“你大约不晓得我这镖,说是个‘醉’,其是 个‘疯’字儿。方才往伤口上喷了水,这会字怎么样?痛不痛?痒不痒?麻
不麻?——你看,你有点定不住神了吧?快说实话,我给你解药。不然一会 儿发作大了,你自己疼得满地打滚,麻得四肢僵直,又痒得万蚁钻心!再不 服药,子时也就醉到阎罗爷那里去了!”说罢又浅笑一声。
  黄天霸试着提了提气,果然颊上伤处又疼又痒又麻,伸手搔摩时,都 发作在骨头上,全没个捞摸处。他心里一急,更觉麻痒难当。遂横眉竖目戟
指“一技花”,咬牙冷笑道:“我岂有降你之理?当年我黄家归顺雍正爷,窦 尔敦、生铁佛邀集你‘一技花’部下,杀我一门七十二口,大哥的肠子都挂 在树上,四叔五叔被架到柴山上活活烧死??此恨不雪何以为人?!”
“你不要嘴硬,少时你就知道厉害!”
“‘一枝花’,你这毒镖纵然如炮烙虿池,我黄天霸如有一语相求,不是
黄门后代!”

  说话间,那毒镖药性已是发作,黄天霸觉得浑身骨骼火燎般疼痛,血 脉里像有亿万只蚂蚁在蠕动啮咬,头也眩晕得眼冒金花,伸手搔痒时,皮肤 却又麻木不仁毫无知觉。自知今日难以生还,仰天大叫一声:“黄天霸,你 也有今日?!”提步就要撞石自尽。突然“一枝花”一扬手“啪啪”又打来 两镖!
“你——你——?!” 黄天霸倏地转过身来,眼中闪着怒火盯视“一枝花”,却没有再说下去。 “你想速死不是?““一枝花”说了一句,又是一笑,“不过我变了主意,
不要你死了。方才这两镖是解药。”黄天霸试了试,果然觉得肌肤里已不再 那么痒,搔起来也有了知觉,骨头也不像方才那样灼人。他拨出了打在肩肿 上的两枝镖丢在地上,恶狠狠说道:“要我降,你休想,怎么个死法都是一 样。”
“你是条汉子,我放你一马。”“一枝花”似乎有点神色黯然,不无惋惜
地说道:“当年攻杀你全家我不知道,但我担这个干系。——你走吧!”
“?!”
“走吧!” 黄天霸身上伤毒渐止,从地上摸起自己的刀,有点不知所措地看着“一
枝花”的身影,缓缓向北退着,口中道:“异日相逢,我也放你一马!不过
今日之辱,也必当有报!”说着一鞠躬,从背脊上飞出一枝镖,墨线一般无 声无息地射了出去。“一枝花”此时全无一点防备,正正地被射中前胸,连 哼也没及哼一声咕咚一声倒在潮湿的地上。
 “好个不要脸贼!”胡印中顿时大怒,拔刀就要追上去,却被“一枝花” 叫住了,气息微弱地说道:“兄弟们,这是各为其主的事,不要理他了??
咱们现在险境中,没有山头也没有粮,更指望不上别人来援助。我的主意向 西,出山东进直隶,到太行山寻个立足地。山东,不能呆了。”
她说一句,蹲在身边的燕入云嗯一声,嗓音里带着哽咽,站在—边的
胡印中此时才多少悟到二人之间的微妙关系,遂说道:“易——山主,您这 么义气,姓胡的死活跟定了您!由燕大哥护着您骑驴走路,我带人断后,咱 们走啊!”燕入云似乎也很感动,说道:“兄弟你够义气,好!还有一条,明 日突到桑桥,就得化整为零进平原。不如现在就说清楚,要是今晚和官军伏
兵交上手,不要硬打,立即分散,都在直隶武安白草坪重新集结。”“一校花” 似乎受伤很重,喘着声说道:“这样很好,传令下去吧!”
高恒在石碾盘下,躬着腰、别着腿、撅着屁股、扭着项,一直窝了足
一个时辰。心里盼着丁世雄来救,偏偏是绝无动静,想着贼人说一阵也就去 了,谁知就在他眼前筹划起逃跑计划,说个没完,急得这位风流的国舅爷出 了一身臭汗。再加上洞里还有一些不知名的小虫在身上腿上乱爬乱叮,真是 要多狼狈有多狼狈。耳听着外边脚步声走远了,高恒才将头伸出洞外。忽然,
远处传来隐隐喊杀声,他又吓得急忙缩回洞里,侧耳听那喊杀声潮水松涛般
传来,看来足有上千的人,他的双眼陡地一亮——刘统勋派的矮应官兵来了! 他发狂似地从碾盘下跳出,歇斯底里地大叫:“丁世雄!你们这些胆小鬼!‘一 枝花’早就飞了.还缩头乌龟似地躲着!我们的大队官军来了,我们的大队 官军来了!”退守内院的丁世雄自接应黄天霸平安回去,清点人数,只余了
四十多人,又不见了藩台大人,冲出去寻找又怕被“一枝花”白捞了便宜。
此时听高恒扯着破锣嗓子大叫,丁世雄和黄天霸真是喜出望外,带兵开门一

拥而出,果见高恒一个人孤零零站在二门外的空场上喊叫。此刻众人打着火 把,看这位“高八爷”,只见他前襟后背裤腿袖子都是又臭又湿的黑泥,乱 蓬蓬的发辫上也都沾满了驴粪草屑。黄天霸却是极会奉迎的,说道:“爷敢 情独个儿在外边和他们周旋了这大阵子?”说话间外边无数火把己拥进院 子,当头的千总飞也似跑来,就地扎个千儿说道:“标下傅勇,是济南绿营 第三标第四棚长,奉刘大人钧令前来接应!”
 “敌人已经被我击溃逃跑!”高恒大声说道:“你来得正好,立刻向桑桥 一带追击,他们要从桑桥向直隶流窜,逃往太行山。所以你不能在这里歇息, 打到桑桥,生擒‘一枝花’才见功劳!”
“扎??”
 “不要怕累,告诉弟兄们,回省我从藩库拨银,每人十两!擒住一名要 匪赏一千两——回头我自然要保举你!”
“扎!”
  火把光焰里,高恒显得十分精神气派,见傅勇去了,笑谓马本善道:“我 们与敌厮杀周旋一夜,东家犒劳一下吧?弄点酒来,我们边吃边商议给皇上 写奏折。”说着又睨了马申氏一眼,马申氏忙别转了脸。
乾隆皇帝(2)的下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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