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隆皇帝(3)



一急事功再促金川役畏严诏将相乱提调




  春三月,中原大地已是万木葱茏,川西北甘孜阿坝一带还是一派寒荒 阴霾的冬景。从玉门关外瀚海般大沙漠穿行而过的白毛风乘高而下,将沼泽 地裸露在黄汤泥水外面的埠地冻结成一层硬壳,就像脓肿的疮痂,星罗棋布 或大或小似断似连地横亘在潦水中,绵绵蜒蜒伸向无边的尽头。绦红色的云 在广袤的天穹上缓缓移动,时而将冻雨漫漫霭霭洒落下来,时而又撤下细盐 一样的雪粒,风卷冻雨,吹打得芦苇管草白茅都波伏在“痂”上籁籁颤栗。 即使无风无雪,这里也是晴日无多,东南大川裹上来的湿热气和川北的寒风 交汇在这里,又是整日的大雾,弥弥漫漫,覆盖在无垠的水草沼泽地上,把 小树、高埠、丘陵、水塘、泥潭、纵横交错缓缓滚移的河溪??都拥抱在它 的神秘纱幕之中。潮湿得连鸟都懒得飞。人只要在这样的雾中穿行一个时辰, 所有的衣装都会像在水里浸过,粘湿得通体不适,冷得沁骨透心。
  因为大小金川战事绵密,断断续续将近二十年,川西川北官军和金川 土司莎罗奔部卒两军对垒,隔着这数百里大泥淖时有交战,附近以贩运盐粮 茶马为生的汉人和土著回民藏民逃的逃迁的迁,刷经寺东西横亘三百余里, 除了兵营还是兵营。东倒西歪的村舍里乌烟瘴气,到处堆着柴炭和满是泥浆 的粮车,满街的驴、骡、驼、马粪被大兵们的牛皮靴子踩揉在泥浆里,稀粥 样浑淌流。梭磨河里泡着几百条乌篷船,也是运粮用的,眼下是枯水季节, 既不能上行也不能下行,上千的船夫民工被困在这里,只得在岸上搭起密密 麻麻的窝棚,起灶支锅过日子。倒是这“窝棚屯”的川中船家,儿啼女叫涮 衣洗菜的,给这一片充满杀机的大军营盘带来一丝人间烟火气。
  亭午雾散时分,一队官兵约五十余骑,自西向东驰来,满身都是泥浆 的马,驮着一个个浑身精湿蓬头垢面的戈什哈,在四尺余宽的“驿道”上狂 奔,浆水四溅,迸得道旁牛皮帐上都是,连远处兵士刚刚晾晒出来的被褥上 都是。马队过去,立即招来兵士们一片责骂。
 “龟儿子穷烧个啥子哟!老子就这一条干被子罗!”一个秃子正在驿道旁 支晾被褥的杆子,号褂子上溅了麻麻花花一片泥汁子,连嘴里也迸进去一滴, 他“呸”地唾了一口,骂道:“先人板板的,粮库里吃饱了撑的,跑那么慌 赶死沙!——杆子要倒!鬼儿子们卖什么呆?快来帮着支稳了!血祖宗的, 这是个什么鬼地方。天黑地冻得像石板,老爷儿(太阳)一出来又要化成一 摊臭泥!”
  几个在帐篷里说笑打浑的兵忙跑出来,撮着碎石块塞揎那歪斜欲倒的 晾衣杆。一个矮个子仰着脸,嚷着鼻子龇牙咧嘴笑道:“秃子老五早就想喝 粮库里存的酒了,不成想先吃一口尿泥汁儿,滋味怎么样啊?”秃子拂落着 身上的泥点子,恨恨说道:“格老子的,老子吃不上,讷亲儿子也未必吃得 上!早晚叫莎罗奔端了狗日的粮库,大家都吃不上!真是奇哉怪也,张军门 带老了兵,偏偏不叫带,讷亲个臭书生,只晓得板着个层脸训人,他会打仗?” 他的话音一落,立即引起一阵共鸣:
“秃子老五这话地道!”
“先头在小金川,窝在烂泥塘里,还差点叫人家端了老营中军。如今移
到北路,还是他娘的睡烂泥塘帐棚??我连做梦都想着睡个干崩崩儿的窝

棚!”
 “夺大金川,夺大金川,夺了两次了,几百里烂草泥潭地,粮食上不去, 夺了也得退回来!死在烂泥地里的人比他妈打仗死的多十倍!”
 “要是我们张大帅还掌事儿,我们哪能这么窝囊呢?张大帅攻苗那阵子, 七十二洞苗蛮王反起??”
  秃子老五用脚踹着木杆根儿,冷笑一声说道:“你说的那是当年!猫老 了就要避鼠!小金川一仗不是张广泗指挥?我瞧着是人家莎罗奔给朝廷留面
子,不然连他也叫活捉了去!”矮子尖着嗓门,生怕别人抢了话头似地叫道:
“那都怪讷亲在里头搅的,他要不管军务,张军门一个婆婆当家,出不了小 金川那场乱子!”一个络腮胡子当即冷冷顶上,说道:“张军门是个活周瑜, 最没器量,越老越混蛋!我兄弟就在中军给他做饭,小金川打败仗,就是姓 张的瞎摆活不听阿桂军门的主意,还妒忌,先派人家带一群守库的爷孙兵深
入孤地到刮耳崖,事后又妒人家桂爷,怕揭出他的短来,又想杀人灭口!这
种德行,谁敢跟着他?谁愿给他卖命?!”他朝帐外望了望,小声道:“祁管 带查营来了,龟儿子是张广泗的亲兵下来的,咱们进帐子,唱歌!”于是几 个人一个接一个溜进帐篷。顷刻各个帐篷此伏彼起,响起兵士们五音不全的 破锣嗓门儿:
圣略宣,皇威鬯,风行电激物震荡。
物震荡,声灵驰,靡坚不破高不摧! 囊西域,版图廓,二万余里我疆索。 两金川,敢抗千,自作不靖适自残?? 春风吹饶入桃关??奏凯还,虎臣黑士皆腾欢??
那一行骑兵当然理会不到兵士们这番议论,此刻已经驰到刷经寺的梵
塔前。为首的两个军官在山门前的转经轮前滚鞍下马,将鞭子和缰绳扔给随 从的戈什哈,便见中军门官迎上来禀道:“讷经略相公和张军门两个人正商 议事情,请海兰察军门和兆惠军门到候见厅暂息听令!”
 “是!”那位叫海兰察的青年军官行军礼平臂在胸答应一声,却不举步, 回身对身边另一位军官笑道:“和甫,候见厅这会子准坐满了,那都是些烟
虫,我怕闻那股子烟臭味。你要去你先进去,这会子外面干爽,太阳底下晾 晾,衣服干透了我就进去。”兆惠道:“我也嫌那屋里气闷,你自己不愿的事 叫我去干!我也在外头晾晾!”二人说罢相视一笑。
  这两个军官年纪都在三十二三上下,个头也差不多,又都喜欢穿黑甲 披红袍。乍一看,有点像孪生兄弟。因为二人平时相处得好,打仗、出差形
影不离,一个灶里搅马勺,又同住一个大帐篷,管着征剿大军的粮库,一正 一副两个总粮管带,又都是副将衔,一样的爱兵如命,所以军中有“红袍双 星将”之称。但其实二人门第出身、性情相貌都很有不同之处,兆惠是长孤 脸,面色苍白清癯,一对眼窝微微下陷。峭峻的面孔上极少表情,压得重重
的两道扫帚眉下,一双瞳仁漆黑,偶尔眼波滚移闪烁一下,晶莹得荧光宝石,
却是一闪即逝。海兰察身材比兆惠略胖,双眉剔出,有点像鹰的双翅向上插 去,略带紫铜色的面庞一点也不出众,还配着一只不讨人喜欢的蒜头鼻子, 却是个喜天哈地的性子。此刻二人站在刷经寺外转经轮石阶前,由着融融的 阳光晒着,兆惠一脸安详闭目向阳,海兰察却像只猴子般踢踏不宁,一会喘
喘脚,用手抠弄靴子上的泥斑,一会又脱下袍子又抖又搓,来回不停快步走
着,笑嘻嘻拨转那一排经轮,问兆惠:“这曲里拐弯的字,我他娘一个也不

识得!兆哥,你去过蒙古,给咱说说!”
 “那不是蒙文,是藏文六大名王真言。”兆惠腮上的肌肉不易觉察地抽动 了一下,仿佛从很深的遐想中憬醒过来,一字一板地说道:“唵、嘛、呢、 吧、弥、哞——”他又绷紧了嘴唇,被阳光刺得眯缝成一条线的眼睛里晶莹 闪烁着微光,微睨着湛青的天空不言语。海兰察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只见郁 郁苍苍的山峦,枯黄的老树丛草间蒸蔚着淡青色的岚气,刷经寺前大蠢上明 黄镶边,宝蓝色的帅旗仿佛被雾湿了没有干透,平平地下垂着,上边也写着 六个尺幅大字:
抚远招讨使讷 时而被风吹动,懒洋洋地嗡张一下,像一个午困方起的人打呵欠,反
而使这荒寒寂寥的空山更增几分落寞。兆惠见他久久出神,凑近了,用手指 捅了他胁下一下,笑问:“喂,怎么了,又在老僧入定?告诉你,六大真言
我知道。没吃过猪肉也见过猪走,哪个庙里没有呢?那个‘哞’字念成‘轰’,
你倒错得别致!”海兰察这才转过脸,一笑说道:“怪不得上回你把孙嘉淦的 名字念成孙嘉金——‘哞’字是念‘牛’的么?”
  海兰察瞪着眼想了想,拍掌笑道:“是了!上回勒敏说笑话,雍正爷那 时候北京去了个红衣喇嘛,把个探花给咒死过去,念的也是六字真言,救醒
了问他,‘你听见什么?’他笑着说‘别的没听见,只听他说:俺把你哄!’
这可不是对景儿了,再不会记错的了!”他龇牙咧嘴,唏溜着鼻子,统手跺 脚没一刻安静,又道:“你怎么那么重的心事?这面旗什么鸟看头,老盯着 作么?”
 “我是担心大粮库。”兆惠深深透了一口气,“我们的大粮库离着小金川 太近了,中间只有一百多里草地。从成都运来一百斤粮要耗十五斤,要被莎
罗奔抢走,一反一正就是三十斤,这个仗就没法打了。”他细白的手指交叉 地握在一起,不安地搓动着,指关节都发出咯咯的微响,加上他阴郁苍白的 脸色,竟使海兰察不自禁打了个寒颤。海兰察敛起嘻笑,低着头想了想,抿 着嘴沉吟片刻,说道:“成都的粮也都是两江湖广调来的,不过不从军费里
支项罢了。阿桂原来在这里,我们还可不操这个心,现在他是远走高飞了,
坐镇古北口的建牙将军,撂下我们来应付——”他看了看门可罗雀的刷经寺 山门,“——这两个日娘鸟撮的活宝!”
他说的“两个活宝”自然是指讷亲和张广泗。张广泗原是雍正朝抚远
大将军年羹尧麾下的一员大将,因脾性倔强暴躁与主将不和,改拨四川总督 岳钟麟指挥。年羹尧青海一役,击败罗布藏丹增,二十余万准葛尔蒙古兵溃 乱,散处各地据守。雍正皇帝下诏由岳钟麟率部殄灭,张广泗由松蟠带两千 人马策应岳钟麟的主力,攻州陷府一路向北,竟是如入无人之境,一路擒敌
三万,又在青海北鱼卡解了中军之围。自此起家,晋封为云贵提督。雍正季 年,诏令云贵改土归流。两省苗人揭竿而起,糜烂不可收拾,村村起火树树 冒烟,两省政令不出省垣,雍正一怒之下撤掉了军机大臣兼云贵总督鄂尔泰 的职衔,由张广泗出任总督。张广泗以五千孤军,三个月连下七十多个苗寨, 不到一年半便荡平两省叛苗,生擒叛苗拥立的假王。
  以此赫赫功勋,张广泗晋位侯爵,节制云贵两广川鄂六省驻军。以此 威势,有清开国以来,除了年羹尧再没有第二人。人们私地赠号“天下兵马 大元帅”。
这样一个打了一辈子胜仗的大将军,来到川西藏羌之地却连连大败亏

输。乾隆登极以来,为打通人藏道路,先派大学士庆复进击盘踞上下瞻对的 斑滚部落,上下瞻对只是个弹丸之地,比不上内地大一点的村子,庆复竟打 了两年,耗资百万,只落了两座空“城”,还要大军镇守,斑滚潜入金川, 撩拨藏民反叛,倒使战火蔓延川西,几乎殃及青海,乾隆赫然震怒,封了庆 复祖父遏必隆的刀,赐庆复自尽,由张广泗主掌军事,进驻金川地域,以十 五万精兵三路夹击,不损叛藏莎罗奔一根毫毛,只探明了庆复假冒军功的劣 迹,中了诱敌之计,被围困在小金川,几乎全军覆没。庆复被赐自尽,张广 泗也落了个“戴罪立功”的处分,在营“帮办军务”。那讷亲来得更有意思。 他是乾隆的首辅宰相,军机处“第一宣力大臣”,康熙孝诚皇后嫡亲的侄孙 儿,位置还在权势炙手可热的当今国舅傅恒之上。好端端一个太平宰相天璜 贵胄,会突发异想要立功封侯,自动请缨来平金川。帮办军务的张广泗跑到 成都养“病”,下面这群丘八爷都是他带了几十年的骄兵悍将,哪里瞧得起 这位白面书生?在刷经寺大营几次会议,都是讷亲唱独角戏,军爷们恭敬执 礼到十二分,却不是哼哼哈哈就是叫苦连天,粮草军饷车马辎重诸事天天和 主帅扯皮,竟是指挥不动,千请万请亲自到成都搬这“老帅”回营,两个人, 一个是心雄万夫腹无良谋,一个是败军之将愣充诸葛。军中小大将官无不私 下戏称“两个活宝”。
  听海兰察说话,兆惠仰着脸出了半日神,这才转脸笑道:“小声些儿罢! 没看这是什么地方儿?上回会议,你在厅里叽哝,跟谁说过张广泗是张士贵 的嫡亲灰孙子?张大帅是眼里揉得沙子的?叫马光祖私地问我几次,你都说 了两位主将些什么话,掰屁股招风,为口孽得罪他们,值吗。”
 “我看你是在黑龙江叫人整怕了。”海兰察一哂,说道:“他们两个这副 熊样子,还不叫人背后说两句?你说马光祖问你,他何尝没问过我你的不是
呢?——带兵靠恩义,这两样他们都没有。打了败仗又怕下头把丑底子都抖 落出来,弄些眼线防贼似的防着我们!”
“他们现在是山高皇帝远,手里又有权,一个蔡京,一个高俅,一朝权
在手,便把令来行。他们日子不好过,得防着寻下头的不是。”
 “蔡京高俅管谁筋疼。”海兰察一脚将一块鹅卵石踢得老远,“老子不是 林冲,没得娘子给他占!蔡师爷前儿见我,说粮库要搬过来。说是阿桂的条 陈——粮库离着莎罗奔太近了,皇上不放心,下了三道密谕一—挪到这边当 然不错,只离着这两个混蛋近了,事多,恶心!”兆惠道:“我估着这次会议 就是说这事。咱们两个你从乌里雅苏台来,我从黑龙江来,后娘怀里不好撤
娇儿,小心着点罢!”
  正说着,山门里飞也似跑出一个中军,边跑边喊。”相爷军门已经升座 议事,你们怎么还不进去?快快 1”不到面前便踅身返回。两个人对视一眼, 一边答应“是!”一溜小跑进了山门。向西一箭之地,已见候见厅前戈什哈 马弁亲兵雁阵般站列门前两侧,个个手按腰刀目不斜视,钉子一样直立不动, 一派肃杀景象。海兰察和兆惠在门口定了定神,大声报道:“抚远招讨大军 门麾下总粮管带兆惠、海兰察晋见!”
  屋子里一片死寂,没有人答话,过了好一阵子,才听讷亲略带嘶哑的 声音,阴沉沉吩咐:“进来!”
“是!” 两个人齐声答应,几乎同时跨进屋里。这是刷经寺喇嘛平日诵念晚课
的经房,因为山墙宽阔,四间房足有寻常六七间房大,中间房檩间还支着红

漆镀金木柱,地下漫铺着一色水磨青砖,只为防潮,窗子砌得很小,屋里显 得幽暗阴沉,乍从大亮白日的外边进来,黑得像钻进地洞里。良久,二人的 眼睛才渐渐适应,只见东西两侧的经柜前都设有座椅,一溜两行的将佐个个 双手柱剑端然肃坐,木雕泥塑般纹丝不动,北边供佛处设着硕大无朋的供台, 酥油灯碗堆叠在一处,空的地方摆了足有丈许方圆的一个大沙盘,沙盘前讷 亲居中而坐,九蟒五爪袍子外罩着簇新的仙鹤补眼,项上端正挂着的蜜蜡朝 珠在窗下幽幽闪光,珊瑚顶戴后还插着一枝翠森森的孔雀花翎。身后还挺立 着一位五品校尉,双手捧一柄明黄流苏的九龙宝剑,上面搭着绣缎龙明黄袱 子,在暗中熠熠生光,仿佛在炫耀它至高无上的威权——这就是所谓“天子 剑”了。
  兆、海二人行罢礼,讷亲却没有立刻让他们就座。一张长长的脸毫无 表情,苍白得几乎没有血色的面孔上一双三角眼压在蝌蚪眉下,深邃得古井 一样,直直地盯着两个迟到的将军,半晌才道:“你们来迟了,坐下吧!”在 众目睽睽下,两个人径自走到左侧旁两个空座跟前,兆惠不言声恬然自若入 座,海兰察背转面向侧边熟人伸舌头扮个鬼脸,却一本正经转过脸来,这才 仔细打量坐在讷亲右边的大将军张广泗,恰张广泗也转过脸,二人四目相对, 都避了开去。他却甚不安生,又用目光搜寻大军督粮参议道勒敏,却见勒敏 的座位紧捱着讷亲,不与诸将同列,正呆呆地想心事。与勒敏并列坐着还有 个三品文官,黑矮精瘦,麻脸上一双椒豆一样的小眼睛十分精神,却不认得。 正思量着,“这个家伙是做什么的?”讷亲轻咳一声,说话了。
 “诸位!”讷亲挺了一下微驼的背,脸上透出一丝血色,不疾不徐说道, “金川之役自上下瞻对斑滚脱逃算起,已经打了整整十三年,至今为止,敌 我仍旧是对峙局面。皇上虽高居九重,自从委我为经略大臣,几乎三日一诏 五日一命,垂询进军情形。但事到如今,我军还仅只是对大小金川造了个合 围形势。两军数次接战都因中间隔了一百余里的草地沼泽,不能为久战之计。 讷亲身为经略大臣、忝在高位尸居素餐,领军以来半年有余,未有寸功建树。 中夜推枕、扪心徘徊,真是愧惶不能自已!上无以对主上宵旰焦虑,体念元 元之情,下愧对三军将士跋涉泥途、激切用命之心。劳军糜饷师志而无功。 这样下去,不但朝廷不能容,就是我们自己,又何以对君父百姓?”他说到 这里,轻轻叹息一声,指着勒敏身边那位官员,说道:“这位是刚从北京赶 来传旨的李侍尧李大人。他来,给我们带了六十五万两的军饷,还有犒赏三 军的三十万斤风干牛肉。没有开始计议军事前,先请李大人训示!”
  将军们不禁面面相觑:在座的军将统帅,职位高的官居极品,至不济 的也是统兵三品参将,这个小小道员有什么资格在这场合训话?
 “兄弟是代天训示!”李侍尧倚几而坐亢声说道。他仿佛患天花痊愈不久, 脸上的麻子脱痂嫩肉在窗下泛着光,声音又尖又亮,还带着金属一样丝丝颤 音:“本来,兄弟是奉旨去云南主理铜政司,可临陛辞时皇上在乾清宫亲自
召见,天语谆谆叮咛,整整说了两个半时辰,命兄弟前来劳军。”
 “奉旨劳军,用什么‘劳’?六十五万银子是从户部钱度那里调出来, 从湖广藩库直运金川,都由兄弟一手经办。一切衙门都不能经办此事。怕的 是那些黑心胥吏短称少两克扣了‘火耗’。我从北京走时带了三个师爷,现 在带到这里只剩下一个??”
他说到这里,军将们已经有人在窃窃私议:
“这鬼崽子,怎么这么罗嗦??”

“喂——老王,你在兵部当过差,知道他是哪里选出来的么?”
“…… 别小看了,是傅六爷荐出来的!”
“怪不得这般大模大样!”
“哼!狐假虎威??” 霎时,他们的议论就被李侍尧的话震住了:“另外两个,我在汉阳码头
请了湖广巡抚的王命旗牌当众正法了——银箱装船,他们趁乱,竟往自己船 上装了一箱!”
李侍尧眼中闪着狠毒的光,声气却是依然如故:“这似乎是题外的话
了。皇上说,金川莎罗奔男女老少一共算起还不到七万人,前后两次兴军征 伐,我军伤亡已经三万,屡战屡败,耗资二百余万两,没有寸步之功??皇 上说着落泪,我也哭伏在地,主忧臣辱、主辱臣死,侍尧受主知遇之恩,岂 敢因私枉公?!因此,六十五万银子一两不少,三天后运到军中,三十万斤
牛肉,是我从铜政司厘金里调出来额外孝敬各位将军的。以此为限,若踏不
平大小金川,生擒不了莎罗奔,对西川蛮地若做不到犁庭扫穴,我另送诸位 老兄每人一口棺材!”说罢起身一揖坐下,神态平静如故。候见厅里鸦雀无 声,静得连一根针落地也能听见。
 “嗯,这个——侍尧大人方才讲的,都是圣谕里的。没有向诸位宣读谕 旨,是旨意专对讷相和我讲的。”张广泗清清嗓子,眯缝着眼幽幽说道:“小
金川之役,庆复刚愎自用,不听谏劝深入孤地,招致大败。我为副帅,也难 辞其咎。我是带了几十年兵的老行伍,吃了这么大的亏,也真羞辱难当,气 得大病一场。我们做臣子的,讲究的就是个文死谏,武死战。
  这一阵打不赢,且不说天威不测君恩难负,我自己也臊死了。兄弟们, 金川只是个弹九之地,我军七倍于敌,将其团团围困,反而折腾得自己人仰
马翻,不愧么?也实在是赢得起,输不起了!大家都是和我一块刀枪箭雨断 城炮灰里滚出来的人了,好歹这次争口气,成全我这把老骨头,也成全了你 们自己??”他用抑郁的,近乎央求的目光扫视大家一眼,绷住了嘴,像要 穿透墙壁一样遥视着前方。
他的口气虽然平静,在座的军将一多半都是跟他二十余年的,无论在
青海,纵横万里黄沙戈壁,还是在云贵险山恶水间,和强蒙强苗对阵,那种 机敏果决,指挥若定的刚毅,那种领先破阵,叱咤三军的气势,似乎都在小 金川一战惨败中烟消云散了。他从来也没有这样侃侃恳恳,以平等的口气和 属下讲过话,更不用说话语里还带着凄凉和无奈的恳求!听着他说话,看看
他额前白了一多半的短发,将军们面上不动声色,心里都是一沉。正没奈何
处,讷亲又转头问勒敏:“勒大人,你要不要讲几句话?”
 “不敢!”勒敏在椅中一欠身,说道:“军务上的事学生不懂,不能混插 言。我奉天子诏命,总管大军粮秣。军中但一日缺粮,都是我的干系。已经 飞递文书给两江总督尹继善,特选三千石精米速运来金川,打了胜仗,让兄 弟们好生打打牙祭。虽然大金川一战失利,但哀兵必胜,这次好生筹措,趁 春旱时间道路好走,雨季前打好这一仗!别的没得说的。”说完站起身,微 笑着双手抱拳,团团一揖,轻轻将搭在肩上的辫子理到身后,又复坐下。他 是破落旗人,潦倒京师读书,居然一举身登龙门魁天下,殿试状元,放着花 团锦簇似的文官前程不走,自动请缨军前效力。这份志气深得乾隆爱重,几 年间连连超迁,已加了右副都御史的衔。又不归招讨大营建制管辖,所以从 庆复到讷亲、张广泗都对他礼敬有加。
  
  讷亲待勒敏说完,温和地向他和李侍尧点点头,对身边的张广泗道:“昨 晚我们商议了一夜,你和大家说说,看各位将军有什么高见。”张广泗只一 笑,说道:“讷相,说好了的嘛!还是你主持。我以下诸将唯命是从!”“那 好。”讷亲转脸过来,稍稍提高了嗓门,说道:“我们检讨小金川失利,犯了 孤军深入,后援不继的兵家大忌。南路攻小金川,一路沼泽三百余里,进兵 路上陷进泥淖死的兵士就有八百多人。用竹竿插在泥潭上的标记,藏民夜里 稍一移动,又要重新再试再标,中军深入腹地,阿桂又深入刮耳崖,达维、 小金川和刮耳崖被莎罗奔段段分割,首尾不能相顾。莎罗奔部人都是土著, 地形熟悉,又不怕瘴气,兵士能单兵作战吃苦耐熬,所以我们吃了大亏。” 他站起身来,从戈什哈手中接过一根杆棒,吩咐“撤座”,用杆棒指着沙盘, 说道:“大家请看!”
“扎!” 几十名军将齐应一声纷纷起身,顿时马刺佩剑碰得叮当作响。在大沙
盘前围成一个半月形,听讷亲布署指挥。
 “大家来看这木图!”讷亲变得有些兴奋,颊上泛出潮红,眼睛也闪烁生 光,用杆棒指着沙盘朗声说道:“这里是刷经寺,这里是我们的松岗粮库, 这里就是大金川。我已传将令勒龙的南路军进驻黑卡,康定曹国祯部也占领 了丹巴。敌人不能西逃甘孜,也无路亡命云贵。这是大形势。”他顿了一下, 声音柔和中带着点嘶哑,又道:“我军两次攻取大金川,都因为粮食供应不 上去,大金川和松岗之间一百多里草地成了天然屏障,其中关键锁钥就是我 们始终没有占领下寨。下寨在大金川和松岗之间,打下了它,就等于有了过 草地的桥。所以,这次要用最精锐的侯英部,两万人强攻下寨。南路军和西 路军一律按兵不动。这样,莎罗奔必定向刮耳崖逃窜。我已几次派人侦探刮 耳崖,地形虽然险要,但只要截断丹溪,他的老巢就要断水。这是比断粮还 要厉害的一着。莎罗奔若不退刮耳崖,就在这百里方圆成了流寇,十几万大 军合围之下,也只有束手就擒——大家以为如何?”
  众人一时都没有言语,这个筹划本身挑剔不出什么毛病。他们都是打 了几十年仗的,每次战前布置何尝不都是头头是道?但一交战,每次都有意 想不到的变故,使人措手不及。南路军和西路军离着中军最近的也有一百余 里地,中间金川山向水势纵横交错,蜿蜒盘曲,像迷魂阵一样。莎罗奔虽是 藏人,但其实心思狡狯细密,远虑近图想得周到,通汉语习兵法,不是个容 易对付的对手。讷亲几个人仅仅一夜就想出这样的殄食方略,众人都觉得心 中没有底。怔了半日,讷亲见无人发言,便道:“大家没有意见,我和张军 门就要发令行动了!”话音刚落,便听有人说:
“我有几句愚见!” 众人一齐转头,看发言的竟是张广泗和讷亲最得力的心腹,右军统领
马光祖。马光祖也是一张麻脸,不过三十多岁,微高的颧骨上方一双三角眼, 和眼白比起来,瞳仁略嫌小了一点,鼻子左侧还长着一颗聪明痣,说起话来
唇上小胡子一翘一翘,甚是干脆利落:“我们帅营设在北路的只有四万兵。 用两万去攻下寨,剩余的还要护粮,护路,护大营,内里就空了。藏兵如果 乘虚抄了我们后营,掐断粮道,又怎样应付?”他刚说完,张广泗冷冷问道: “他们走哪条路来抄我们后营?”马光祖便垂下头,叉手说道:“标下不知
道,只是想到了说说。”讷亲道:“说说也很好,集思广益嘛!谁还有什么话?”
“这样打,我们只能操一半胜算。”兆惠在人们的沉默中款款说道:“这

个方略我挑不出暇疵,但它只是我们的算盘。知己不知彼。莎罗奔是怎样想, 我们不甚了了。”
“你是说,我们该去问问莎罗奔?”讷亲一哂,挪揄道。
 “毋须去问。大金川城里有多少驻军,下寨有多少驻军,小金川和刮耳 崖的兵力又怎样布置,还有其他地方有没有暗伏的驻军,都要侦探明白。可 行则行,不可行再作筹划。”
“那要多少时日?”
“不管多少时日,弄不清敌情贸然动手,只有一半指望,这不是我兆惠
说的,是孙子讲的!”
“运用之妙,存乎一心,是岳武穆的话!”
 “我知道中堂大人的心。但莎罗奔也有‘一心’,他是个雄杰,不是草莽 土匪。”
张广泗见讷亲语塞,接口说道:“皇上已经为金川的事龙颜震怒,屡下
严旨立即进兵。 这慢君之罪谁来承当?”说完,鹰隼一样的眼死盯着兆惠。
  兆惠咽了一口唾液,在张广泗威严的目光逼视下,他似乎迟疑了一下, 旋即恢复了平静,说道:“标下承当不起。但大帅方才还讲,我军赢得输不
得。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
  依我之见,我强敌弱,应该命令南路、西路两军向小金川缓缓进军, 我中军从北路南压。莎罗奔虽然狡狯,兵力毕竟太少,哪一路他也惹不起, 哪一路也不能出奇制胜。虽然慢,却能稳操胜局。”他话没说完,大家已经 纷纷议论起来。
“这话对!三路军十三万人马一齐压进金川。莎罗奔满部落也就不到七
万,又没有援兵退路,我们就是豆腐渣,也能撑破他老母猪肚皮!” “单进一路,确实容易让他分路击破。” “我说呀,还是多派细作,混到金川摸清他的底细!” “不行,他们的人混我们这边容易。汉人装藏人根本不像。他姥姥的,
上次我派了二十个,只有两个回来,还叫人家割了耳朵!”
  海兰察最爱热闹,听屋里人们放松议论,他却与众不同,只在人群中 挤来挤去,捅捅这个胳肢窝,拍拍那个人屁股,逗得人无缘无故失声而笑, 他却是一脸正容,右翼副将廖学敏正在发言,“护住我们粮道,放胆——” 突然胁下被扒了几下,他最不耐痒痒,顿时格格格笑个不住,大家都知是海
兰察捣鬼,于是更加放肆哄笑起来,议论中夹着骂声笑声,搅得会场乱哄哄
的。
 “都回座位上去!”讷亲听这七嘈八嘈的议论,头涨得老大,命道:“一 个一个接着说话!”张广泗脸板得铁青,待诸将归座,指着海兰察道:“这是 议论军机大事,你敢起哄!
你活够了么?”
  海兰察在椅中一躬身,似笑非笑说道:“卑职不敢!我是想叫他们让开 点,我也说几句。”
“你说!”
 “护住粮食,我们就立于不败之地。”海兰察道,“粮道、粮食护好。我 看可以三军齐压,看似笨,却是稳沉持重。放着南路西路七八万人不用,我
们在这边和莎罗奔玩家家,捉迷藏,很难讨得好处。”

“你是说——”讷亲的脸一下子涨红了,“你是说我们在玩忽军机?!”
 “天时、地利、人和”海兰察震慑了一下,立刻又变得满不在乎,“地利 不是我们的,我们和莎罗奔就算都‘人和’,也只占一半胜算。这个仗不能
出奇制胜,只能恃强凌弱,扬长避短。所以兆惠说的还是有道理。卑职岂敢 说中堂和军门‘玩忽’,是你叫我们议的嘛!”
  讷亲无声透了一口气。他作相臣多年,涵养气度人所罕及。并不在乎 海兰察和兆惠的言语态度。他是计较二人说话的内容,这样以来,等于全盘
推倒了他和张广泗苦心孤诣商定的计划。面子且不说,乾隆那边就无法交待!
刹那间,他心里划过乾隆附在廷寄谕旨里专给自己的密谕: 尔欲蹈庆复之覆辙耶?入川以来,计时已一岁又四月十三日矣,未见
尺寸之功,芥微之获,不知尔日复一日何所事事?乃前奏连连索饷,后奏又 请赐尚方宝剑,复奏必得张广泗入营弹压诸将。今粮饷已足,宝剑已赐,张
广泗亦奉严旨前赴行在,仍无进军消息!朝议沸腾,交章论奏弹劾尔畏敌误
国,志大才疏。朕日望捷音,夜思徘徊,外遏众议,中心焦焚不能自己,思 之曷胜愤懑!不意尔乃如此辜恩溺职!即遂进矣,不然,锁拿问罪之旨将至 矣,朕即欲保全,奈国法何,奈军法何?!
  那谕旨朱砂蘸得极浓,殷红字迹斑斑,血一样刺心醒目,又写得极端 楷,显是再三思虑稳重思定而后书。唯其如此,比之愤怒之下的潦草狂书更
使人胆寒??他的心颤栗了一下,又目视张广泗。 张广泗紧绷着脸,用略带呆滞的目光斜睨一下勒敏和李侍尧,钱粮已
足,他们本该返回成都,却都滞留在刷经寺,又不干预军务,显见是奉了密
旨察看军情。他自己也有一份朱批密谕,也是恭正端书,却甚是简短: 尔之首级至今在项,乃朕堇念前功,曲意保全,力拂众议之故。收敛
些刚愎,努力辅佐讷亲,则前罪可恕,后功可继,令名可保。成全讷亲,即 是自全之道,朕无心多嘱,尔其自爱。
有此圣旨他才勉强到军中帮办军务,也只能唯讷亲之命是从。眼下众
将意见,虽然显见是万全万安之策,但要重新布署西南两路军马,绕道往返 传令,移动,联络、粮袜供应,事繁日久,若在雨季前不能会师,这一战又 成吉凶未卜前途不测之局。还要背上违旨罪名??他看了一眼沉吟不语的讷 亲,打定了主意:你是主帅,我已经“参赞”过了,还是你来拿主意!
 “大家都是忠诚谋国。不过,玉泉山水好,难解近渴。”讷亲左右思量, 自己的布署天衣无缝,咬着细碎的白牙笑道:“过了春旱,这个仗就更不好 打。天时我们占着,大家齐心合力,就占了人和。打下下寨,地利就是敌我 共险,我们攻下大金川站稳,再令西南两路同时进兵,这样,联络会战就便 捷得多了。就这样定了。诸将听令!”
将军们“刷”地一齐站起身来。
 “由我亲率马光祖部、蔡英部两万人马,三日内集结松岗,然后进击。 限三日内,松岗粮库的被服军资粮油菜蔬全部转运刷经寺大营,仍由兆惠、 海兰察部护理。驻黄河口的两千绿营兵向大金川佯动,牵掣莎罗奔兵力,原 驻三段地的方维清进驻黄河口,防止莎罗奔乘虚攻我大营??”他眉棱骨低 低压着,用自信的目光扫视众人,待众人一一答应听命,正要说话,兆惠却 道:“松岗库内除军用被服辎重,仅粮食就有五千多石,我只有不到四千人, 三日之内无论如何也办不下这个差使!”海兰察接口便道:“情愿随讷相前去 下寨打仗!”
  
  讷亲脸上闪过一丝不快,说道:“被服辎重可以不动,其余的人一律运 粮!”兆惠毫不介怀立刻说道:“谁来护粮?”张广泗道:“用中军护营的五 百骑兵!”海兰察一哂,双手一禀说道:“标下也愿随讷相前阵杀敌!”讷亲 厌恶地看了看这两位青年,愈看愈觉面目可憎,再不想和他们啰唣,冷冰冰 说道:“可以。你们随大军行动,中军大营和松岗粮库由廖化清接管,听张 广泗节制!”
“扎!” 将军们齐应一声躬身退出。偌大的候见厅里只剩下讷亲、张广泗、勒
敏和李侍尧四个人。勒、李二人知道两个人还要计议军务,也就起身告辞。 李侍尧笑道:“我和勒兄不能插问军事,是皇上特谕,请二位鉴谅。明日饷 钱押到,我就要到贵州。勒敏兄也要回成都督粮。兆惠、海兰察他们年轻气 盛,但有粮饷,我军立于不败之地,这话十分中肯,盼二位大人留意。如还
用钱,请发函云南铜政司我那里,一定鼎力相助!”说罢二人一揖别去。讷
亲见张广泗神情恍忽,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因问道:“平湖,你似乎心事 很重?”
 “兆惠和海兰察精明啊!五百骑兵护这粮道,我思虑不周,万一有失, 就要累及全局。”
“平湖太多虑了。”讷亲笑道:“莎罗奔没有那么大的兵力,他也不是神
仙!这样,三段地的两千驻军不再向黄河口,调到中军听你指挥。”



二计无成算讷相败阵批亢捣虚莎帅逞豪




  清兵费尽全力,调集两万人马用了将近四天。在松岗集结一天,海吃 大嚼了几餐,马光祖率五千人向下寨西北运动,堵住通往甘孜道路,蔡英率 八千人淌草地,截断大金川和下寨联络,迎击来援之敌。讷亲亲率七千余名 中军正面攻击。三门无敌大将军炮对着土寨门不住地轰击了半个时辰,炸得 城门成了一片废墟,方才举红旗命兵士冲击。
  讷亲不禁大喜,当即挥令廖化清带两千名军士从城门缺口进击。可煞 作怪的是,大炮轰击时城中毫无动静,一待兵士攻击,堞雉上立刻旗帜招展, 中间还挂着“大清金川宣慰使莎”的大帅旗,无数藏兵手持弓箭机驽,射得 飞蝗激雨一般。廖化清也真是悍勇,甩掉了甲胄打了赤膊,一手举盾,一手 提大宽边刀,大呼:“哪个婊子养的敢退一步,老子牺牲了他狗日的!”喝令 “决冲”!几千人斗志愈昂,大发一声喊“杀呀”!领头的二百多人便冲进城 门缺口,城周的一千多人冒着箭雨,人力架起木梯,挥刀登梯而上。
  眼见就要得手,突然城上“呼呼啪啪”,到处响起火枪声,已经攻上城 的几十个兵猝不及防,被守城藏兵刀劈斧剁,卸得一块一块扔下来。攻城的 清兵被霰弹打得哭爹叫娘,退潮的水一样狼奔豕突回营。廖化清呼喝不禁, 正要挥刀杀人,一团黑雾一样的霰弹打来,左胸左臂被鸟铳打得蜂窝一般, 他大叫一声“奶奶的!”唿嗵一声倒在泥水里。与此同时,攻进城里的一二
百人也发出一片呼救声,只有一二十个兵士带箭逃回本营,气喘吁吁向讷亲
报说:“讷讷讷——相!城门里布的都是泥潭,弟兄们都陷进去了——快想

办法,快,快救!”说着说着,城里的呼救声也就没了,只留下一片可怖的 寂静。
“今天收兵,明日再说!”讷亲蓦地一阵心悸,出了一身冷汗,强捺着惊
慌命道:“受伤的兵连夜送回刷经寺,廖化清也送回去,如果伤势重,就送 成都!”因见海兰察和兆惠都蹲在湿漉的草地上察看廖化清的伤势,讷亲心 里突然泛上一股厌憎之情,因命:“廖化清受伤,所部兵丁由你两个带!”说 罢回头便走。
兆惠怀里抱着奄奄一息的廖化清,海兰察端着一碗盐水,用生白布揩
拭着伤口上的血污泥渍,廖化清晕迷中口中兀自喃喃谵语:“先人板板的?? 这仗怎么弄的?讷相,得换个打法??”两个人都正凄惶,见讷亲看都不看 廖化清一眼拔脚就走,心中都是大怒!兆惠颊上肌肉急速抽搐了几下,没吱 声。海兰察咬着牙骂道:“日他血疙瘩奶奶!骡子病了主人还要看看呢!”
“海兰察你说什么?”
  正走路的讷亲听见海兰察骂娘,却不甚清楚,止步回头问道。海兰察 梗着脖子道:“我说日他血疙瘩奶奶的——”他突然觉得兆惠在腿上捅了一 下,改口接着道,“——我们非要从城门打么?”他已换了一副无可奈何的 苦笑脸。
“晚上再议!”讷亲情知他说假话,却也无可发作,答了一句,掉转头便
去了。兆惠小声道:“他盯上我们两个了,起了报复心,小心着点??”海 兰察“呸”地唾了一口,说道:“以后的事谁料得定?现在他还得用我们!” 夜幕降临了。月亮像半个被撕开的烧饼,在缓缓移动的云层中半隐半 现,把大草地映得一片苍暗,广袤的穹窿罩着一摊一摊的泥浆潦水,还有略
略起伏的草埠一直向远处无边的黑暗中延伸去。随着微风荡来荡去暮霭似的
轻雾,略略带着腐草烂根的腥臭味。暗云、月色和轻雾包围着星星点点亮着 烛光的清兵营盘,随着流荡的雾,本来就昏暗不明的烛光也若隐若现,很像 夏日坟地里的团团磷火。草地的夜本来就荒寒凄迷,偶尔传来巡逻打更的锣 声,伴着的的笃笃的梆声,反而更显现它的苍凉。
在讷亲中军大帐南边约一里之遥,默默行走着十几个藏人,穿着一色
油乎乎脏兮兮的羊皮袍,被泡胀了的羊皮靴子在泥水中兹咕兹咕地发出古怪 的响声,有时停下来,少顷又接着走路。
领头的藏人个头很高,他的皮袍似乎小了一点,紧绷绷裹在壮得公牛
一样的身躯上,袍子下摆勉强盖住了膝。藏人多是肤色黑红,可在如此朦胧 的月色下,根本看不出来,只有那偶尔一抹月光洒落下来,才模模糊糊能看 到他方脸上浓重的眉,略带平直的鼻子和方阔的嘴。这就是统领大小金川方 圆数百里,率领七万藏民的金川大土司,公然与官军扯旗对垒的莎罗奔。他
身后紧跟着自己的老管家桑措,还有个喇嘛仁错活佛,都是年过花甲了,步 履仍十分健捷。喇嘛身后,还站着一个娇小玲珑的中年妇人,宽大的皮袍套 在身上,也显着不合体。她叫朵云,自小和莎罗奔青梅竹马,却阴差阳错嫁 了莎罗奔的哥哥色勒奔。在一场可怕的决斗中弟弟杀死了哥哥。她现在是莎 罗奔的妻子。此刻她瑟缩在皮袍里,亦步亦趋地跟在丈夫身后。莎罗奔发觉 她仿佛有点步履艰难。站住脚,用藏语问道:“朵云,你怎么了,哪里不舒 服?”
 “故扎,”朵云凝睬着一片连一片的“磷火”,怯怯地说道:“敌人太多了。 我??我有点怕!”
  
  莎罗奔走近了她,一双粗大的手握了握她的双肩,久久才叹息一声, 沉重地说道:“恶狼面前,最忌的就是怕,这是老故扎常说的话。”他松开了 她,对仁错活佛和一众卫队说道,“我们不要再往前走了,就在这里歇息计 议。”
 “故扎,”站在身边的桑措,苍老地咳一声,说道:“是不是请夫人带着 孩子离开金川,旺堆那里可以藏身的。”莎罗奔摇摇头,说道:“敌人强大, 占了天时,我们要占地利人和。送走妻子,我就会失去兄弟父老的尊敬。我 的妻子儿女要和我一起,打到最后一兵一卒!朵云,你说对不对?”朵云单 手护胸垂下了头,她的声音多少有点发颤,“是的!我的故扎。你这话我已 经告诉了我们的两只小鹰。”说完,便背转脸拭泪。
  莎罗奔望着大片相连的清营,觉得自己的眼泪就要涌了出来,忙收摄 心神,口气变得斩钉截铁:“我们没有别的出路,只有集中我们的全部兵力, 打败迎头这个讷亲。他们攻下寨,其实是想在大金川久占,然后调南路和西 路的官军攻取刮耳崖和小金川,逼我们东逃或者在这几百里包围圈中钻山林 流亡。我原来听探报,南路和西路都向小金川推进,真是十分担心。要知道, 他们的总兵力比我们全族人口还要多出三分之一呀??”“故扎!”仁错活佛 手捻法珠,沉吟着说道:“达赖喇嘛来信,说清兵势大难敌,我们可以举族 迁到藏地,他划五百里草场给我们。”
 “不行。”莎罗奔说道,“敌人没有我们熟悉道路,从金川逃出去是不难 的。但要绕乾宁山,再翻夹金山,要攻取上上瞻对,再走几千里山路,一路 上是多大的伤耗?青海到拉萨的道路比我们还要近,岗干巴部落迁到西藏, 八万人只有四千人活出来,这和全族拼死一战有什么分别?”见大家沉默, 莎罗奔果决地说道:“逃亡一计绝不可行。投降,自己捆了自己,屈辱地到 他大营里乞求活命,这是乾隆博格达所要的。那即使活着,也像死——不, 比死了还要难受——不但我们自己,连我们的子孙也要蒙羞受辱!还是我在 小金川战前的话,只有一个‘打’字,打赢了再言和!”
正说着,远处叭叽叭叽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渐渐近来,似乎有人在泥地 里快跑。众人回头惊觉地看着,直到跟前才看清,是专管传信的小奴隶嘎巴。 嘎巴一路快跑,喘得上气不接下气,好久才定住神,报说:“大故扎莎帅, 活佛!小金川那边来信,说汉狗子们的兵开到丹巴和黑卡就驻扎了下来,在 那里筑木寨。还有,三段地的两千兵开到黄河口,已经扎了营盘,不知为什 么又向刷经寺开去。”说完,向莎罗奔和众人躬身一礼,踅转身跑步又去了。 “主人,”桑措老管家在旁说道:“这样看来,我们应该回小金川。把下 寨和大金川烧掉,留给这里的清兵。先打他的西路,缴获些粮食。再和北路 军在金川周旋。我们的老人、女人和孩子都在饿肚子??”仁错却道:“这 是一时的权宜之计。下寨和大金川落入讷亲手中,全局就乱了。即使打下丹
巴,也还是个逃亡。调我们全军,在这里就和讷亲决一死战。 打烂了蛇头,蛇身子好办。” 莎罗奔一直在静静地听,他眯缝着眼,瞳仁幽幽闪烁着,忽然一个念
头涌上心来,仰头哈哈大笑。众人都被他笑得一愣,朵云正要问,莎罗奔笑 指刷经寺,说道:“西路军南路军移防逼近,真的是吓了我一跳,三路齐进 金川地,虽然笨,我们势单力薄,确实无法应付。
这个讷亲,我看比庆复一点也不高明。他的兵力都在这里了,刷经寺
到松岗一路还在运粮,也要护粮的军队。他是笨人下棋,死不顾家啊!”说

着,转身对一个随从头目吩咐:“你现在就去,传令下寨我们的守军,四更 天之前全部撤到这边的潦清寨。大金川的七千藏兵也撤出来,到潦清四千、 罗渭寨三千。我要——”他狞笑一声,“抄断他的粮道,包围刷经寺,看他 是回救不回?”
  众人听了个个喜颜悦色。仁错笑道:“莎帅这着棋走得狠!讷亲敢倾力 来攻下寨,是料着潦清和罗渭到刷经寺都是泥浆深潭,没有路可以奔袭他的 老营。他们忘了我们是藏人,忘了这草滩泥地里有我们自己的路!这样打, 攻下刷经寺也不是难事。”桑措也变得兴高采烈,呵呵笑着说道:“这样好! 他们正往刷经寺运粮,粮食我们也有了!”
 “围刷经寺,不要攻下来。”莎罗奔舒眉笑道,“待讷亲回师,潦清的四 千人可以截杀一阵,把他们分成两段。先围魏救赵,再围城打援。对,就这 么办!”桑措惋惜地说道:“这样我们就捉不到讷亲和张广泗了。”
仁错活佛思量着,说道:“故扎,你虑得真远,还要留着讲和的余地,
什么围魏呀打援呀,汉人的东西怎么知道那么许多?”
 “我在内地闯过世面,懂汉语能读书,是跟着汉狗子学的。”莎罗奔格格 笑着,“人家是宰相、大将军,我活捉过来,乾隆的面子怎么下得来?”他 高兴得回身,双手猛地举起朵云,笑道:“我看你不必再为孩子担心了。这 仗打赢后,你去北京,见见岳钟麒老爷子,想办法和朝廷讲和!”说完,放 下爱妻,已是敛去笑容,“我们到潦清去——把小金川捉到的汉狗子清兵全 部捆送下寨。明日叫他们自己打自己!”
  讷亲当晚一夜计议,尽管百不情愿,还是采纳了海兰察的建议,从下 寨南边选一段稍低一点的寨墙攻击。但这以来,就得挪动那四门重逾干斤的 “无敌大将军”炮。这样的泥草地,炮车根本不能派用场,于是现扎木排, 挽了绳子,每门炮用一百个人拖,生拉硬扯,人人累得屁滚尿流,总算午前 将炮位安置停当。刚好这时松岗运来了李侍尧送来的牛肉干,讷亲下令“每 人一斤,吃饱厮杀”。军士们大嚼一顿,待讷亲红旗指挥令下,立时间响起 石破天惊般的炮声,顷刻间寨南硝烟滚滚,撼得草地都籁籁发抖。
  这里的寨墙比寨门薄得多,只轰了二十几炮便坍出了两丈来宽的大豁 口。兆惠和海兰察掣剑在手,齐声大叫“冲进寨子,后退者斩——杀呀”! 兵士们“嗷’声怪叫,持刀挺矛,出窝黄蜂一般冲上去,海兰察和兆惠都是 一身大红袍,右手提剑左手握盾,紧随着兵士直奔寨墙,冲锋的兵士们昨天 被箭雨吓怕了,也都眼望着堞雉脚底下跑,绊得筋斗流水的也就不少。
人人都预备着挨箭,不挨箭反而更加警惕。十几个冲到豁口的兵士一
身煞劲,看看城上无人,倒莫名其妙地站住了脚步,小心翼翼提刀蹑脚儿东 张西望,弄得后边的人也惊疑不定,海兰察大骂:“操你们祖宗的,为什么 不杀进去?”说着和兆惠一前一后上了寨墙。两个人睁圆了眼看,只见婉婉 蜒蜒的土寨墙顶,垛口后是踩得光溜溜的通路,果然寂无一人,微风下只见
通道边的枯草,不胜寂寞地瑟瑟抖动。寨门里一排排土房草屋,被拆得七零
八落,一条条巷弄满地都是碎木条、破门板、羊粪和骆驼毛。除了几声狗吠, 连半个人影儿也不见,生生的是一座死城。兆惠和海兰察正在发愣,讷亲已 经传话询问:“寨里什么情形?”
“敌人连夜撤了!” 兆惠喃喃说道。一种不祥的预感突然袭来,竟不自禁打了个激凌寒战,
转脸对军士们喝道:“统统进城搜索!愣什么?这是座空城!”一把扯了海兰

察回中营来见讷亲。
 “撤了!”讷亲听海兰察禀告,“敌人走光了,屌毛没见一根。”虽然恼他 无礼,但此时不是计较时分,皱着眉头百般搜索枯肠:寨四周凡是干燥一点 的地方都驻的官军,除了寨西南一片漫荡荡的大泥潭,围得真似铁桶般滴水 不漏。莎罗奔的部众从哪里溜出去的呢?昨日拼死抵挡恶战,又为什么突然 撤得无影无踪?讷亲脸上布了一层严霜,本来就长的脸拉得更长,眼神却带 着一丝迷惆,沉吟道:“莫非他们插了翅膀?是不是退回大金川据城死守 呢?”兆惠指着汪着浅水的泥潭,说道:“讷相,他们一定是从那里逃出去 的,这里泥潭里有路,只有本地土著人知道!”讷亲尚未说话,海兰察却一 下子灵醒过来,以手加额轻声惊呼:“天爷!泥淖里有路??莎罗奔该不会 是去掏我们刷经寺老营的吧?”
  这句话正中兆惠心思,脸上立刻变了颜色,讷亲原地兜了两圈,冷笑 一声道:“恐怕他没有那个胆子,也没有那个识见!我军暂时按兵察看动静, 派到大金川的探子也就要到了。”兆惠向讷亲一躬身,语气沉重而又诚挚, 说道:“中堂,潦清离刷经寺只有二十里地,中间隔着沼泽,我们没有设防。 假若泥潭水泽里有路,敌人偷袭我们中军帅帐,张大帅情势不堪设想。我军 后路被断、粮草不继,那就危殆万分。”
 “临变不乱,不要风声鹤唳自惊自怪!”讷亲被他们说得发毛,又恼恨他 们危言耸听,强自镇定着叱道:“亏了你们还是老行伍!现在第一要务乃是 弄清敌人去向!”他低头想了想,命道:“海兰察带左营二三四棚三千人马速 回松岗。粮食出了差错,休怪我无情!”
  海兰察领命去了不多时,大金川方向飞骑来报,说:“大金川增强巡逻, 城外二里地都有藏兵守护,我们的侦探骑兵不能近前查看。”讷亲问道:“城
里有什么动静?昨日半夜到黎明,有没有藏兵大队人马进城?”那探子道: “我们混进去的探子一个也没有出来,大约里边也戒严了。四更多时,听见 城里有些骚动,有骆驼叫声和人声,他们的兵巡逻得严,不能走近??”
 “看来,下寨的兵是缩回大金川了。”讷亲一颗心顿时放下,透了一口粗 气,一哂说道:“我们就驻守下寨。他要守大金川,我就令西南两路并进合
围。要是在大金川只是虚晃一枪,我就立刻围攻大金川。莎罗奔不是土行孙, 能地遁走了么?”因见进寨搜索的清兵出来报信,便问“里边有何情形”? “回中堂,里边没有河。”那兵士听不懂他文绉绉的宰相言语,“藏人老小都 走得干干净净。搜出来二百多个人,都是我们的人,都饿得半死不活,捆着
放在空屋子里。问他们话,他们说都是蒙着眼押进去的,连自己在什么地方
也不晓得。” 讷亲格格一笑:“莎罗奔不是等闲之辈,圣上没有看错了他。还送我偌
大一份人情,留着讲和这一手!”喝命“收兵进寨,左右翼的军士在寨外加 筑木栅!”还要命人召回海兰察时,却见松岗方向几个兵士淌着泥浆死命地
奔过来,个个都滚得泥猴似的,一边跑一边口中大叫大嚷“快,快报,??
中堂??莎罗奔的兵,兵??围了刷刷经寺??”讷亲心里“轰”地一声, 立时头涨得老大,周围的天、地、水、草,丛丛的灌木,寨子的垛楼立时旋 转起来,踉跄一步才站稳了,只觉心头突突乱跳,竭力想镇定下来,却哪里 能够?
“围刷经寺的有多少人?”兆惠是久历风险,多经战阵的人,心中也是
一震,脸色变得愈加苍白,急问道:“他们走的哪条道?”

 “回大人,他,他——”那兵士兀自喘息不定,喘着气回道,“走哪条道 张大帅的人没说,海??海大人说兴许是从潦清渡泥潭摸过去的。——围刷 经寺多少人也说不清,报信的说多得很,有一万多人!他是中了几箭才逃出 刷——”
 “别说无用的!”兆惠断喝一声,“海兰察现在哪里?”那兵士此时才略 稳住神,说道:“海大人现在正收拢运粮的人回松岗,运粮道叫莎罗奔截断 了一半。丢了几百车粮食,扛粮护粮的兄弟们也死了好几十??”
兆惠没有再问,一切都已明白,是遭了莎罗奔暗渡陈仓之计,只是敌
人行动如此诡秘迅速,干得这样干净利落,却是他万没有料及的。兆惠低头 思量一阵,见讷亲仍旧团团乱转,口中念念有词:“这怎么办?这??如何 是好??”因道,“中堂,不要急,要想办法!”
“什么办法?你有什么办法?”
“回兵三千,和海兰察会合去救刷经寺。下寨留一千守军,我们还有一
万余军士,开进大金川——他抄我后路,我端他老窠!”
 “合兵也只有六千人,再援救刷经寺,要多少时辰?刷经寺只有两千人, 敌人一万军士包围,怎么抵挡?丢了老营,死了张广泗,朝廷那边怎样交 待?”
“中堂的意思怎么办?”
 “这里留三千人驻守,不占大金川。”讷亲已渐次镇定下来,“派一千人 去潦清断莎罗奔后路,其余的全部回援刷经寺。张广泗危急,我们不救,谁 都担不起这个罪!”
  刷经寺只剩下了三千多个人。除了张广泗无恙,他的三百名亲兵,和 外围的两干军士全部“殉国”。余下这些兵士保着他退到寺后经堂大佛殿,
也都人人身带刀伤箭孔,浑身都是血污,却半点不敢松懈,提着血淋淋的刀 站在滴水檐下,预备着最后一搏。
张广泗头发蓬乱,满脸惟悴地坐在经堂东侧的椅子上,眼睛直直地盯
着地下的青砖,似乎在寻找着什么,外边藏兵叽里嘎啦的叫喊声、传令声清 晰地传进大殿,他竟是充耳不闻。
  他摘下腰间的宝剑,抽出半尺许、寒光闪闪的剑芒刺目,仍旧是那样 的锋利。这是褒扬他青海战功,雍正御乾清门,当着多少文武官员当面赠赐, 曾招来过多少欣羡妒忌的目光呐?这柄盘龙镶玉的宝剑,多年来刻不离身, 杀过不知多少敌人,也用它诛戮过逃将,它自身就是一种骄傲和自豪,也记
载着他的功勋和忧患。如今??他小心地抽出来,用白手绢轻轻地揩拭着,
缓缓站起身来,望着已经冲入内院列队待攻的藏兵,突然间爆发一阵令人毛 骨惊然的狂笑:“哈哈哈哈??我杀人无数,无数人杀我,何憾之有?想不 到张广泗命毕于此——”手中的剑闪过一道雪亮的弧光,就向项左抹去。
 “大帅!”他的师爷吴雄鸿一直站在身边,张广泗抽剑时他已警觉万分, 见他横剑自尽,急抢一步双手紧紧擦住张广泗的手臂,扑通一声长跪在地,
已是声泪俱下:“大帅,留下青山!留下??青山??松岗离这里不远,又 有骑兵,这个大佛殿敌人不敢纵火??再顶一时待援??您一轻生,顷刻之 间敌人就占了刷经寺??”张广泗长叹一声泪如雨下,缓缓收回了宝剑。
  正凄惶无奈,外面一个戈什哈一步跨进来,大声禀道:“大帅,莎罗奔 已经进了天井院,要请大帅出去说话!”
“不见,叫他打进来!”

 “张大帅何必拒人千里之外?”院外天井中间站着的莎罗奔隔门笑道, “我与大帅老相识了,何妨一见呢?”
张广泗理了理发辫,将朝冠朝珠戴了,也不佩剑,稳了稳神踱出殿外,
站在檐下,正好与莎罗奔对面相望。
 “张大帅受惊了!”莎罗奔面带微笑,摊手一躬,说道:“莎罗奔此举无 礼,是迫不得已。你我在此情此景下见面,实非我之所愿。大帅看去老了点, 气色还好,比前年胖了许多。”
张广泗已将生死置之度外,气度反而从容不迫。他盯着莎罗奔高大的
身躯,移时才道:“你进殿来谈!”莎罗奔笑道:“身系金川十万父老安危, 我不能身犯险地。”张广泗冷笑道:“我身为朝廷极品大员,岂有欺人之理?” “我被大人骗得聪明了些。”莎罗奔操一口纯熟的汉话,彬彬有礼又是一 躬,“我说您胖了,就是指您食言而肥。”他从怀里抖出一张纸,问道:“这 是在大金川和庆复、您还有郑文焕军门签的和约,上面有您的亲笔签字,头
一条就是不得无故再剿金川,您食言了没有?” 张广泗顿时语塞。勉强应对,干笑一声道:“所谓此一时彼一时。你这
样满院刀枪相逼,大丈夫唯死而已,岂有屈于你贱奴淫威之下之理!”说罢 回身便走。
“张大帅!”莎罗奔额前红筋暴起,见张广泗回头,声音暗哑深沉地笑道:
“进殿和院中有何分别?外边我有一万藏兵,个个与你仇深似海。其实我一 挥手,这院中的兵顷刻之间就能将你们都剁成肉泥!”他缓和了一下口气, “你,我知道不怕死。但你既忠于博格达汗,就该为君父颜面着想。三军败 溃,主将被擒杀,难道不怕乾隆老子蒙羞?”张广泗没有想到,这个小小宣
尉使竟有如此胸怀和深谋远虑,活命的希翼刹那间也是一动,遂转过身来,
说道:“就这样谈,你有什么章程?说!” 张广泗到这份上还拉架子扯硬弓,莎罗奔见他这色厉内茬的样子,嘴
一咧几乎笑出声来,忙又敛了,正容说道:“我的兵可以立即退出刷经寺半
里之遥。这里的粮食要全部运走——你不要发怒,我们缺粮,部因你们背信 弃义违约来攻的缘故。第二,收缴你和你的卫队手中武器,不准跨出刷经寺 一步!”张广泗哼了一声,“缴我的械?你想活捉我张广泗?”
 “好!看在故人份上,我们不缴械!”莎罗奔大笑,挥手道:“把粮食搬 出寺,叫潦清能动的藏民都过来往回运!——我们撤出刷经寺!”说罢又一 躬,说声“盂浪”前呼后拥出去了。
莎罗奔一行出得刷经寺,但见到处都是扛粮的兵士,熙熙攘攘挨挨擦
擦,人人手里拿着牛肉,肩上扛着米袋往清水潭方向走。莎罗奔见人群如此 乱哄哄,不禁皱起眉头,吩咐身边一个藏兵,说道:“传我的令,所有的藏 兵都把米袋就地放下!——叫叶丹卡过来!”那藏兵一边跑一边传令,又喊 “故扎老爷传叫叶丹卡!”一时便见一个中年汉子擦着满头大汗一路小跑过
来。他还没有站稳,脸上已重重挨了莎罗奔两记耳光。
 “谁叫你的兵也运粮的?”莎罗奔红着眼,恶狠狠吼道:“立刻列队向西 进发!汉狗子的主力肯定已经向松岗运动!大敌当前,是捣腾这些烂东西的 时候么?!这里留五百人围困刷经寺,把这里清兵的帐篷、柴炭、灶火炊具, 全部烧掉砸毁!”叶丹卡忙答应一声,跑到转经轮前呼喝指挥调度。莎罗奔 用袖子揩着满头油汗,对身边的桑措说道:“仁错活佛就要带人过来运粮了。 叶丹卡的兵由我带着向西,和罗渭我军汇合。你有年纪的人了,就留这里听
  
活佛指挥,记住,围寺第一,夺粮第二!——潦清的兵叶丹卡怎么带的,像 没有头羊的羊群。现在敌人只是被我们打懵了,不能等他们整好,要在半路 上打散他们!”
  说话间藏兵已整好行伍,叶丹卡扯着嗓子训斥一顿,小跑过来向莎罗 奔请示,莎罗奔指着西边的运粮官道,大声说道:“罗渭我们的人已经截断 了讷亲到刷经寺的援兵。下寨他们两千、松岗三千,讷亲的中军六千人,里 边只有一个骑兵还能打,正在拼命向刷经寺冲。敌人虽然比我们稍多一点, 但他们已经乱了营,官找不到兵,兵认不得官。我们要趁乱打过去!兄弟们, 带上牛肉边吃边走,敌人饿着肚子在泥摊里爬了一夜,他们不禁打!”因见 人牵过马,知道是从张广泗营里缴的,一笑上马扬鞭指道:
“走!” 讷亲连夜退兵,没有走到松岗便遭到罗渭三千藏兵的强袭。深夜处在
黑暗中,又全然无备,顷刻间就炸了营。那些藏兵个个骁勇异常,呼喝大叫
号角呼应,前堵后追、中间割切,打得官军乱成一锅粥。可怜这些官军,被 藏兵紧紧赶杀,陷在这草地路上,路上标识被拔得干干净净,又不敢乱跑。 几个月没吃到青菜的官军,一小半得了鸡视眼,竟似瞎子一般,由着藏兵砍 瓜切菜般宰剁。讷亲的三百名亲兵见大队人马被杀乱了阵,簇拥起讷亲便向
南走,要逃回下寨。但见昏暗的星月微茫之下,到处黑影幢幢,叱呼声、喊
杀声、招呼声、惨叫声、兵器相遇相激声此起彼伏,混成一片。满泥地里到 处都是横七竖八的官军尸体,带辫子的人头在泥浆里被人踢来踢去??再往 南走,厮杀得愈加凶烈,冲一处,被堵一处,似乎漫野都是藏兵,处处都是 刀枪剑树。众人一看不对,又架着讷亲向北踅。幸得一个传令兵熟悉道路地
形,做好做歹,撮弄着讷亲停驻在一块长着子孙槐灌木的小高埠上。讷亲惊
魂未定,又见一股人马黑地里杀来,顿时,浑身一阵发凉,腿一软就要下坐, 却被两个亲兵死死架住,讷亲这才细听这队人马呼喊近来,却是汉话:
“讷中堂!讷中堂在哪里——我们是兆惠的兵!”
  讷亲这才三魂收聚七魄人窍,觉得裆下异常不舒意,隔裤子摸摸,知 道不好意思的,口中命道:“叫兆惠过来,我在这里!”手下兵士便齐声呐喊:
“讷中堂在这里——传兆军门!”一时便见兆惠带着几个人提刀涉水过来。 兆惠边走边叫:“讷中堂,不要慌!我来了!”讷亲不等他到跟前便急急问道: “你还有多少人?还有多少人?”
 “我的兵死了七百多,还有不到一千人。”兆惠仰面看天,像是极力在寻 找着哪颗星星,口中却道:“现在最要紧的是把我们的人聚拢起来??这样
打,不到天亮就完了??现在还不到丑时!”讷亲只在地下于转圈子,口中 喃喃而语:“这怎么好?这怎么办??”
  兆惠见这位矜持傲慢的“相爷”如此脓包,暗地苦笑一下,发令道:“所 有的人齐声高喊:兆惠在这里,官军靠拢过来——往后传!”
“兆惠在这里,官军靠拢过来——往后传!”
一千余人扯嗓子齐声高呼,立时压倒了杂乱鼎沸的战场喧闹。 这一着果然见效。正在乱中拼死挣扎的官军三十一群,五十一伙,从
南北两路边杀边冲,向这边渐渐靠拢过来。讷亲这时才完全镇定下来,忙着 叫亲兵“传棚长游击以上的官佐,各自集合自己部下军士,然后过来听令”!
草地上又一个黎明来临。太阳像往日一样,懒洋洋从远处地平线上爬
出来,隐在稀薄的云层里,有点像一只没有煮熟的蛋黄,将草地上的潦水照

得发亮。从四更天起一阵号角响后,藏兵便退出战场。来得突兀,去得也倏 然,一时三刻便消失得无影无踪。此刻映着淡漠的阳光看这一夜恶战的疆场, 真是惨不忍睹。从高埠向北二里,绵延向南没有尽头,清兵的尸体像割倒在 田里的谷捆儿,有的地方断断续续稀稀落落,横七竖八撂着,有的地方挤成 堆,垛成垛,斜躺着的、仰卧着的、半拄着刀僵跪着的、背靠背坐着的,什 么样儿千奇百怪的都有。绛红色的泥浆地上停着被砸得稀烂的粮车、一包一 包没有被敌人来及带走的粮食被半浸在泥水里、带着血污的号令旗被挑在一 枝梭标上,被晓风吹得一掀一动??
 “讷相,”兆惠的目光从战场上收回来,对闷坐发呆的讷亲说道:“我们 清点了,连伤号在内,还有两干七百九十四个人。我估约,撤回下寨的不会 少于一千人,路熟的兵也许从北路逃回松岗的也会有一点。下一步怎么办, 请中堂示下!”讷亲呆着发红的眼,半晌才道:“藏兵一来偷袭,我就派人命 海兰察来接应救援,他竟敢畏战不前隔岸观火!——现在不和他理论这些, 我最担心的是张广泗,不知怎的,我觉得他已经出事了——”他一下子站起 身来,“——不行,我们得赶紧增援刷经寺!”
兆惠没言声。
“赶紧集合队伍!”
“不行。”兆惠从唇间嘣出两个字来,许久才指指横躺得满地的兵士道:
“他们饿着肚子打了一夜,现在根本不能再战。我们现在要到松岗,先让兵 士吃饱才能说别的——海兰察不来援,我估着是张大帅那边出事他去救援, 或者我们的信根本没有传到松岗。昨夜那情形,海兰察来又如何?他不是笨 人,肯定救刷经寺去了!”兆惠这一提醒,讷亲才觉得自己也是肚里空空如
也。琢磨着兆惠的言语,怎么听都像在骂自己是“笨人”,想起下寨兆惠的
建议,不禁又羞又恼,加上肚中饥荒,更是气不打一处来。但此时除了兆惠 无人可用,忍了又忍,只得把怒气强往肚里咽,遂强笑道:“好,依你!”正 要发令整队,兆惠遥指北方,脸上绽出笑容,说道:“中堂!海兰察的兵, 都扛着东西,给我们接济吃的来了!”
讷亲顺着他手指方向看,果见一大队兵士逶迤蜿蜒近来。却没有马匹,
人人肩上鼓鼓囊囊扛着布袋??他的眼睛一亮,随即黯淡下来,变得异常冷 漠。只说了句:“海兰察也来了,好安逸呀,还骑着马!”


三兵败穷极落荒松岗库恩将仇报谋杀功高将




  海兰察也已看见讷亲和兆惠在瞭自己,远远便下了马,一边向这边走 来,口中吩咐,“给这里弟兄们分肉——”便过来给讷亲施礼。他也是两眼 通红,熬得脸发瘀,左臂上不知中箭还是刀伤,缠着绷带,粗得袖子都放不 下来。待给讷亲行过礼,兆惠刚问了句,“你的胳膊——”便被讷亲打断了, “松岗那边怎么样?张广泗现在哪里?刷经寺呢?”
 “讷相,”兆惠板下了脸,咬着牙,强忍着肚里的无名火,说道:“你不 看看海兰察带着伤?他也是打了一夜?”
讷亲腾地红了脸,过来要看海兰察的伤势。海兰察却护住了。他和兆
惠不同,天性里带着佻脱,再生气也面带微笑。讷亲碰了软钉子,汕讪地缩

回手,咽着唾沫道:“未及关照你??我是心里急着大局。”
 “大局已定,莎罗奔已赢!”海兰察苦笑道:“昨夜刷经寺已经沦入敌手。 我点库中一千骑兵一千步军连夜去救,在刷经寺西三十里铺和潦清的藏兵接 战,打了一阵,他们人卖在太多,几次都冲不过去。中午,莎罗奔亲自出阵 喊话,说刷经寺已经落入他手。我不相信,又向前冲杀一阵,看见刷经寺里 真的挂满了藏兵的鹰旗,率兵后退,他们倒没有阻挡追杀,待到离松岗四五 里,又遭伏击,是狙击中堂的藏兵从北路截过去的。大约没有接到莎罗奔的 将令。倒是这一阵打得凶险,我们的马都被砍伤了,步行一路杀回松岗??” 他眼中迸出泪花,“妈的个屄!我——我海兰察几时吃过这亏!”
  讷亲皱眉听着,没有理会他骂娘,说道:“莎罗奔都讲些什么?松岗周 围已经被他们占领,你们怎么能赤手空拳到这里来?”“他说张广泗没有死, 也没有降,已经落入他手。”海兰察伤心地抹着眼泪,“还说??没有想到讷 相??这么不禁打——原来准备会兵在松岗再堵截讷相的,实在可怜您?? 就免了,还说要放路让张广泗逃回松岗,说松岗里留的粮食够我们吃一阵 子??还说等您回松岗,要和您见见??还说——”“够了!”讷亲烦躁地打 断海兰察的话。他总觉得这个海兰察顽劣无礼,和兆惠一样瞧不起自己,一 口一个的“还说”,似乎在复述莎罗奔的话,都带着他自己刻骨的挖苦。讷 亲见兵士送来牛肉,一把推开了,说道:“这是莎罗奔给我的嗟来之食,我 不吃!这样的话,我要收兵回下寨,命西路军南路军齐进金川,在这里合兵 再战!”
 “您打断的就是他这句话。”海兰察道,“他说,刷经寺到成都六百里粮 道,他管三百,四川巡抚管三百。由他的兵给我们运粮,每人每天四两。别 说被藏兵围困,一个耗子也走不出去传令,就是传到,等援兵到,饿也饿死 我们了!”他用舌头舔舔嘴唇,指着牛肉道:“这不是‘借’来之食,是李侍 尧运来的。您还是将就用点吧??”
讷亲早已饥肠辘辘,看看那肉,有点勉强地拈起一块。
…… 讷亲带着不到三千残兵败将,踉跄返回松岗,已是半夜时分。恰 这夜月色明亮,银辉遍地。举目望去,黑沉沉乌鸦鸦的松岗下边从东寨门向 北,牛皮帐篷一座挨一座望不到边,都是一色簇新。在水银泻地般的月光下 泛着淡青色的光,像是突然冒出的一大片石砌的坟场。想了想,讷亲料知是 莎罗奔笑纳了从青河刚运到刷经寺,未及分发更换的新帐篷,只叹了一口气, 却什么也说不出来。不远处巡逻的藏兵见大队人马开到寨门前,举起牛角号 “呜”地长鸣一声,藏营四周立刻便相互呼应,一个老藏人带着四五个随从, 高腰皮靴踩得吱吱作响走过来,用半生不熟的汉话说道:
 “我叫桑措的。奉莎罗奔大故扎,大清莎罗奔金川宣慰使的命令,向天 使致意。”
  桑措说着双手平举,空着手,像是献哈达的样子深深躬下身子,许久 才又站直了,说道:“我们已经放行,请张老爷子到了松岗。故扎说,嗯,
这个的,穷什么的不追的,狡兔三窟的,还有网开两面有好生之德的。所以 善请讷大人安心进寨。我们的兵现在不攻松岗,在外头守株待兔的。”海兰 察听听桑措的话,有点乱用成语,想着莎罗奔说话时的神气,背转脸偷笑了 一下,却见老桑措又一躬身,说道:“我是故扎派来谈和的,请问是现在随
您进寨,还是明天再见?”
“你不够和我谈约的资格。”讷亲冷冰冰说道,“回去告诉莎罗奔,叫他

带兵攻寨子,没有什么好谈的。”说罢回身便要走。却听桑措身后一个沉缓 的声音道:“中堂留步——我就是莎罗奔。今日的事,情不得已。谈也由中 堂,不谈也由中堂,谈与不谈是另一回事。您带的这些兵要全部留在寨外。 帐篷、食物都由我们供应!”
  讷亲不禁一惊,浑身上下打了个寒颤:这莎罗奔真不是等闲之辈,这 点子残兵还不许进寨,下寨的兵就更不用说了。想着,海兰察在旁骂道:“操 你姥姥的老桑措!怎么言而无信?说好放我们的人进寨的。”
“回海军门的话。”老桑措却听不懂他的粗话,毕恭毕敬说道:“我并没
有操你姥姥! 这三千人已经平安到这里,他们驻寨南,我们驻寨东,打与不打,看
谈判结果的。这怎么能算操你姥姥的?”话音刚落,讷亲的几个亲兵都忍俊 不禁嘿嘿偷笑。藏兵里不知谁叽里咕咯翻译一阵,也是“轰”地爆发一阵哗
笑。
  莎罗奔摆了摆手,冷峻地说道:“海军门,我佩服你的勇敢,在刷经寺 东亲眼见你在重围中砍伤我二十多弟兄,我们藏人佩服这样的英雄。和谈不 成要打,我必放你一条生路——讷中堂,你现在连下寨在内,只有不到七千 兵,能打仗的不到四千。我可以实言相告,我军总兵力三万,这里就有两万。
一声令下,下寨和松岗今夜就可到我手——我的传令用号角,不知比你快多
少。侥幸逃出来,谁能出这大草地?我劝你还是好好谈,给博达汗(乾隆) 留点情面的好!”
“既然无意与朝廷为敌,谈也无妨。”讷亲听得十二分绝望,吞下一口苦
水,尽力保持着冷静,缓缓说道:“我现在就听听你的章程。”
 “这才对了。我喜欢爽快。”莎罗奔胸有成竹,说道:“第一,西路军退 回贵州、南路军退回广西。之后,北路军您这一路,我礼送回四川。第二, 朝廷不得追究我抗拒征剿之罪;第三,派员区划金川我管辖范围,以防再次 冲突。我方可以答应:仍旧听受四川巡抚政令节制,每年照常完粮纳贡上表 称臣;归还战俘,掩埋死者;派员赴阙谢罪请封;礼送大人离境,我亲自设
酒相送。就是这些。”
  讷亲听听,没有一条没有道理,也没有一条自己擅能作主的。格格一 笑说道:“我要是不答应呢?”“那你就只能长留在这里,由我供应。”莎罗 奔也是一笑,“不管哪路兵,敢妄入金川,或者想突围,大人和张军门只有 玉碎在此。”他顿了顿,“??至于以后,那要看天意。我只是个宣慰使,比
不上朝廷一个州县官大。和大人同归于尽,也没什么不值得的。以今夜为限,
大人不谈,明日我或许提出更苛刻的条件。”讷亲思量着,知道这人言出必 行,沉默一会儿说道:“可以谈。你明天派能作主的人进来说话。不过,我 带这些兵要跟我进寨!”
“可以——放行!” 莎罗奔说完,一掉身子便去了。讷亲当即催马进寨,只见腾空了的大
粮库里挤挤捱捱住的都是兵,粮库外边也临时搭了草棚、毡帐,无数破衣烂 衫的兵士或蹲或站、没头没脸往嘴里扒饭,见他和兆惠、海兰察一行进来, 只让条路,连个行礼的都没有。讷亲无心计较,因见吴雄鸿过来,忙问道: “大帅呢?”
“在粮库帐房——游击以上弁佐还有二十一个,都在议事厅集合,等着
讷相??”
乾隆皇帝(3)的下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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