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先见见广泗。” “要不要稍歇息一下,吃过饭洗漱过再——” “不要”
讷亲头也不回,边走边说:“兆惠和海兰察休息一下,然后到议事厅。 今晚要会议军政。”说着,和吴雄鸿一道去了帐房。
张广泗颓坐在东壁一张安乐椅上。零乱不堪的屋子只有两楹、破帐本 子、散了珠的算盘子儿,瓦砚、烂笔头都丢在地下,一片狼藉不堪。张广泗
的身躯仿佛缩得很小,两只枯瘦的手支着膝,头深埋在臂间,一头蓬乱的苍
发都在丝丝颤抖,完全是个垮掉的人。听着有人进来,他连动都没动。
“平湖公”,讷亲小心地走到他跟前轻声叫道。见他不应,讷亲叹息一声, 说道:“大家心情一样,现在我不怨你,你也不要怨我。从军政两头,都要 有个计较,还要向朝廷有个交待。”
张广泗抬起了头,脸色苍白得像月光下的窗户纸,仿佛不认识讷亲似
的,用呆滞的目光盯着他,许久才道:“军事??军事还有什么议的?你?? 和我都是罪人,等着朝廷来锁拿就是了??”讷亲看了吴雄鸿一眼,说道: “吴师爷,把门关上,你到外边守着,不要人打扰。”回坐了旁边又一个安 乐椅,隔几侧身说道:“这一仗是失利了,北路军已经瘫痪,这我知道。但
军事的事,我想了许久,并不是毫无指望。假如西南两路推进金川,我们能
固守,莎罗奔仍旧难逃厄运。现在最难的是将令传不过去,金川并没有多少 藏兵,他的老窠要被捣,立时战局就要翻转过来。”
“这我都想到了。”张广泗叹道:“莎罗奔恐怕也想到了,所以才放我到
松岗。这真是个人物!你该思量,绕道成都,再到川西南传这个将令,就是 没有阻难,也得一个月。这两路军知道我们被困,敢不敢来救?他们要是索
饷,四川藩库供应不供应,别看这些武官,扯皮的本领大着呢!”讷亲点点 头,说道:“四川藩台金辉是我的门生,我垮了,他也要失势,不能不勉力 成全。一个月就一个月,让送粮来的民夫悄悄带出将令,由金辉发过去。总 之我们不能坐以待毙嘛!”张广泗道:“莎罗奔难对付,更难的是无法向圣上
交待。天威不测啊!??”
讷亲缓缓站起身来,萤虫一样的豆油灯幽幽地照着他颀长的身子,他 深深地思索着,踱着方步,眼神暗得像深不见底的古井。良久,说道:“我 军失陷刷经寺,可以请罪;北军占领下寨,可以报功。只要最后打赢,仍旧 是无罪有功!这要看文章怎么写。”
“怎么写?”张广泗眼中放出光来。须臾又道:“海兰察和兆惠恐怕不肯
替你我瞒着。”讷亲咬咬牙,硬着心肠说道:“刷经寺被困,海兰察救援不力, 使莎罗奔佯攻得逞。
兆惠是随中军行动的护军将领,不能预防敌人偷袭,致使我军伤亡惨 重。都是可杀之罪??”
在外边守风的吴雄鸿,听他二人计议怎样恩将仇报杀人灭口,浑身汗
毛直炸,一阵一阵颤栗。他跟张广泗多年,张广泗刚愎跋扈是有的,但待下 罚重赏也厚,坏心术的事不多见。
这个讷亲冷峭寡言,但素来温文尔雅、待下礼遇丝毫不苟——怎想到 事到急处,两个人都如此阴险狠毒?吴雄鸿恐惧得不能自持,屋里讷亲轻咳
一声,竟吓得他一阵哆嗦。正恐惧间却听张广泗道:
“吴老夫子进来,商量一下写折子。”
天近五鼓时,一个黑影倏地闪进了兆惠、海兰察合住的帐篷。轻微的 毡帘响动,立即惊动了二人。几乎同时,海兰察和兆惠都睁开了眼,不言声 四目炯炯盯着来人动作。黑影进来在门口站了一下,似乎在适应帐里的黑暗, 接着便蹑手蹑脚向两个板床中间茶几走去,摸索着端起杯子,窸窸窣窣向下 塞了一件什么东西。海兰察见他要走,“嗯”地一声坐起来,双手钳子般握 住那人手臂,低喝一声:
“什么人?奶奶的,敢打我的主意!” “别,别??别动手!我、我、我??是吴、吴雄鸿!” “吴什么玩艺?老子不认的!”
“就就??就是吴师爷!” 兆惠一下子晃亮了火折子,海兰察也丢开了手,都愣了神,看着几乎
被海兰察唬瘫了的师爷。海兰察平日和他挺熟捻的,不禁笑道:“你这么鬼 鬼祟祟的,还是个读书人!我还以为哪个饿兵进来摸索牛肉吃呢!”吴雄鸿
的脸兀自煞白,用嘴努努茶几,兆惠走过去,从茶杯下抽出一张纸,只见上 面歪歪斜斜八个字:
恩将报以仇速作计 兆惠便问“左手写的?”
“什么玩艺?”
海兰察见兆惠变了颜色,接过他手中纸条,只看了一眼,心里也“轰” 地一声,立刻弼弼急跳,遂急问道:“到底是怎么回事?”吴雄鸿不敢久待, 只拣要紧的说了个约略。又要过纸条,在灯上燃着,看着它烧尽,用一种难 以形容的古怪眼光看着呆若木鸡的兆惠和海兰察,说道:“我得赶紧走,你
们好自为之——信不信由你们!”说着一闪便出了帐。
兆惠和海兰察木雕泥塑般站着。许久,才像作了一场噩梦醒来,转脸 四目一对,都是火花一闪。二人都是天分极高的人,顷刻间便意识到自己命 在须臾之间。
“怪不得夜里布置军务,讷亲一句不提你我,也不检讨刷经寺之败。”兆 惠凄冷地一笑,“原来要拿我二人开刀!”
“他现在还不能动我们,”海兰察咬着嘴唇,紧张地思量着说道,“松岗 的兵都是我们带出来的,出死力救他们,兵士们都知道,他怕哗变!”兆惠 点点头,他已经恢复了镇静,闷声说道:“我们现在不能逃,那样他就更有 口实,这里形势凶险,他不敢动我们。一待莎罗奔兵退,就要下手了——我
们现在不是没差使吗?天亮和那个桑措会谈,我们两个要个差使,管刷经寺
到松岗这段路和藏兵交接粮食的事。这佯,我们行动手脚就放开了,在刷经 寺寻逃路,比这里容易得多!”“光我们两个逃不行,我有十几个弟兄,都在 大粮库当分库佐领。”海兰察手捏下巴,沉吟着道,“要让他们知道点影子, 到时候策应一下。万一不成,也有人报告朝廷——杀人可恕,情理难容!他
们就这样报我们的救命之恩!”
兆惠佩服地看一眼永远带着稚气的海兰察,在与兵士交往这一条上, 他确实自知不如。
海兰察做到副将衔,什么马夫、伙头、哨伍长之类的狐朋狗友还有一 大帮,和兵士们一块吃偷来的狗肉??他秉性严重,不苟言笑,临急时才晓
得鸡鸣狗盗之辈也大有用处。兆惠心里嗟叹着,回答海兰察道:“大利大害
面前,没有情理仁义可言。他们的身家性命、功名利禄比我们的命要紧得多!”
讷亲和张广泗的“报捷”奏折递到北京,恰是五月端午。当时在军机 处值差的是文华殿大学士、刑部尚书刘统勋。一见是报捷的奏章,粗粗例览 一遍,便起身径到永巷口,却见养心殿廊下侍候的太监王耻抱着一堆东西出 来,因问道:“皇上这会子在养心殿还是在乾清宫?”
“万岁爷和娘娘刚刚启动銮驾,先祭天坛,再到先农坛籍耕,午时才得 回来呢!”
乾隆身边十三个大太监。贴身的五个,卜孝、卜义、卜礼、卜智和卜 信在内殿侍候起居;外廊八个,王孝、王梯、王忠、王信、王礼、王义、王
廉、王耻专管内外奔走,随行传呼一应事务。这位王耻排在最末,却因伶俐 解人,言语乖巧,上下殷勤奉迎周到,倒最得乾隆任用。当下王耻答着刘统 勋的话,笑得两眼挤成一条缝,又道:“主子、主子娘娘惦记着当值的军机 大臣,说过端阳节的,算不小的节气,既不能回家,叫赏的米粽、蒸糕、雄
黄酒、芷术酒糟。主子娘娘听说是您刘延清大人当值。说您素来心脾不受用,
又要添了苏合香酒,加赐一碟子宫点——怕着米粽您克化不了——还有槟榔 包儿麝香袋,紫金活络丹,就赏了这大一包叫我送过来。我的爷!张老相国 当了四十年宰相,也没有这个体面呢!”
刘统勋听乾隆不在大内,原本回身要走的,见说这话,忙又躬身站定, 聆听着,心里一阵阵发热。待王耻说完,颤着手捋下马蹄袖跪地谢恩,说道:
“刘统勋何德何能?受主子主子娘娘如此厚恩!只合拼了这把老骨头报效君 恩??”起身又道:“烦请公公把赏赐物件送军机处。我去一趟傅相府,回 头就进去给皇上请安奏事。”说罢,径自出景运门,从东华门出宫,向侍卫 处借了一匹马,也不带队人,加鞭直奔鲜花深处胡同西街,来见军机大臣傅
恒。
待到傅恒门首,踏石下马,刘统勋掏出怀表看时,刚到已时正牌。他 是常来走动的大臣,门政老王头早已迎出来,恭恭敬敬过来,呵腰打千儿行 礼,吩咐“给爷的马遛遛,喂点料水”!对刘统勋道:“老奴才陪爷进去。我 们老爷夜来还说起来着,延清老爷公子中了进士,得便儿要设个席面贺
贺??”刘统勋听他絮絮叨叨;随着仆西花厅而来,是时万里晴爽,骄阳似
火,但见满院修篁森森森浓浓似染,夹道花篱斑驳陆离,洁净得纤尘不染的 卵石哺道,被树影花荫遮得几乎不见阳光,石上苔藓茵茵如毯。偌大府邸绿 瓦粉墙、亭榭阁房俱都隐在烟柳老木婆娑之中。刘统勋刚从骄阳蒸地里奔马 而来,一身燥汗顿时化尽,一路进来,逶迤行间,但闻树荫间鸟声啾啾,草
中虫鸣卿卿,月季、石榴,还有多少不知名的花香清芬弥漫,真是说不出的
适意受用。刘统勋心中不禁慨叹:到底是侯门国戚、簪缨世勋之家,穷措大 寒窗十年,就是做到极品之官,哪里讨这份富贵?正自胡思乱想,一个总角 小童带着个人从月洞门迎了出来,一见面便笑道:
“延清公,总有一个月没见面了吧?你好稀客!” 刘统勋从遐想中回过神来,才见是傅恒,只见他穿着月白实地纱袍,
套着件玫瑰紫宁绸巴图鲁背心,脚蹬黑市布千层底软鞋,剃得黢青的头后甩 一条油光水滑的辫子,三十六七的人了,仍旧双眸如星面似冠玉,英气中带 着儒雅,令人一见忘俗。刘统勋见他行礼,忙着拱手还礼,笑道:“六爷好 逍遥!部里事繁,我们又不同值,见面自然就少了??六爷的养生之道得便
也给我传授传授,您是越出落越年轻了,看去好像还是个不到三十岁的翩翩
佳公子呢!”
“我的养生之道你学不来!”傅恒一把扯了刘统勋联袂而入,吩咐老王头 “福康安带你儿子吃过早点就出去了,看回来没有,叫他到花园射靶子练布 库,然后照例回书房读书!”这才又对刘统勋笑说:“你是个苦行僧把式,除 了公务一无所好,又整日价批公文下火签,拿人捉贼坐堂断案,和汪洋大盗 贼匪叛逆打交道,一肚皮的焦躁,怎么能学我呢?你来得正好,和亲王五爷、 庄老亲王还有一帮子朋友,都趁着过节放假来我这讨酒吃呢!咱们索性一乐
子!”
他这一说,刘统勋便止住了步。半晌才道:“我是有事来领教呢!讷相 发来奏捷折子,军事我又不懂,怕皇上问话难回??”傅恒笑道:“皇上这 会子还在天坛,籍耕下来怕要午过了,回来总得进了膳才能见你吧?这不是 军情有变的急报,你甭犯嘀咕,且松泛一时,一点事也误不了你的??”说 着便听西花厅里云拍铿然,一个男声捏着嗓子唱:
脸霞宜笑,几度惜春宵。窣锦银泥,十二青楼拂袖招。杏花稍,暖破
寒消?? 一个喋声喋气的男腔假嗓子插问:“樱桃姐,你看陌上游郎,好不娇
俊!”那位捏着嗓子的又唱: 贪看宝鞭年少,眼色轻撩。假嗓门儿又道:“樱桃,怎的又说那年少?”
便听接着又唱:
琐香奁玉燕金虫,淡翠眉峰只自描! 刘统勋一脚跨进去,立时便怔住了:原来里边满屋子坐得挤挤捱捱,
牙板鼓萧俱全,正唱着《紫萧记》。扮六娘的是恂郡王允禵的长世子弘春,
二十七贝子弘皓扮“小玉”,二人正当少年,倒也粉黛樱唇窈窕翩翩。再看 青衣“樱桃”,居然便是弘皓的父亲庄亲王允禄本人!也是一身戏妆,翠挡 步摇云鬟宝钗,干瘪的嘴唇上涂着胭脂,满是枯皱纹的瘦脸打了厚厚的官粉, 也在那里“眉蹙春山、眼横秋波”,当儿子的“丫头”。方才捏着嗓子唱的,
就是“她”了。见他二人进来,众人一笑停戏。旁观的钱度、阿桂、纪昀、 高恒都是部院大臣或外任大员,纷纷起身和刘统勋见礼。允禄一边摘“耳环”, 一边笑问:“延清公,又不演《铡美案》,你这黑老包来作么事?——你听见 我唱得怎么样?”
“端的是歌有裂石之音!”刘统勋道,“闻声不如见面,见了面真是颜如 天魔临凡!”说罢紧盯着允禄,半晌“扑哧”一笑,又道:“王爷这一扮,还 真像软玉温香呢!不过您别眨眼,一眨眼脸上的粉就掉渣儿了。”
这一说立时引来一阵哄堂大笑。排场的总管是和亲王弘昼,掌乐的几
位是弘瞻、弘谦、弘陇、弘闰,都是近枝龙子凤孙,弃了鼓板笙萧,嘻天哈 地鼓掌大笑。一众清客相公也都前仰后合,嘻笑着凑趣儿:“王爷扮起来就 是菩萨,怎么说是‘天魔’?”立即有人接话:“没听《金刚经》里说,一 切世界天人阿修罗,皆应恭敬作礼围绕,以诸华香而散其处?阿修罗就是“天
魔”,是绝美仙葩!”一个清客笑得打跌,说道:“我家老爷子爱扮《牡丹亭》
里的小春香。那天扮好了问我‘像不像’,我说‘神似形不是,细看叫人毛 骨惊然!’气得老爷子啪地赏我一记耳光”??
“来来,”允禄笑得满脸开花,“粉渣”儿脱落得一道一道儿,亲手端一 盘鲜藕递给刘统勋一块,“延清,这是我南边庄子里新出的,六百里加紧给
我送了二十斤,又清又脆又甜,几乎没有渣儿,我贡给皇上十斤,这点咱们
分用。你尝尝!那些粽子、包子、玻璃肉都是荤的,苦行僧一用就犯戒,葡
萄呀西瓜呀这些你倒合用的。”“谢庄王爷!”刘统勋接过轻咬一口,笑道:“果 然是好!我其实也不忌讳吃肉,只是有心疾,一吃就头晕心跳。太医吩咐素 食,不许抽烟,所以连烟也戒了。”坐在窗前的一个黑大个子笑道:“这正好! 我不吃素的,人都叫我纪昀‘纪肉鼎’、‘纪大烟锅子’。你要有学生送肉送 烟,千万代我都笑纳了。至嘱至嘱!”他也是文华殿学士,位分虽略低一点, 却是乾隆最器重的文臣,生得五大三粗,写起文章却是锦心绣口,此刻双手 油淋淋的掇着一个约三斤多的红烧肘子,正在大快朵颐,说话都呜呜咿咿含 混不清。
刘统勋随众落座,一边笑道:“六爷方才说我是苦行僧,细想真是的。 这边是丝竹弦歌,天魔曼舞,我那边是竹板敲扑,血肉横飞。忙了部里跑大 内,哪得个闲功夫?方才在军机处看奏稿文牍还看得头昏心悸,这会子心绪 一下子就好起来了——总有十年没看戏了罢。”“所以名臣难当,你是名臣 么!”弘春含着一枚橄榄,满面春风笑道,“主子爷那天把皇子皇孙们都叫去, 就拿你发作我们,说你是盛朝中流砥柱,还举了孙嘉淦和史贻直。说我们都 是绣花枕头,酒囊饭袋!可见成人不自在,自在不成人,半点不错的。我听 人家说,家贫有竹难食肉,家富食肉不栽竹。怎得个两全,怎得个两全也!” 他说着,又上了戏腔道白。
“世上不公道的事多了。竹君子,松大夫,屈了梅花无称呼,哪得事事 周全呢?”纪昀用手巾揩着油腻,心满意足地舔着嘴唇笑道:“最好是贫家 扛网去张兔,富家买笋掏阿堵。
这么着都有了。”钱度没听明白,间道:“晓岚都说些什么呀?猪啊兔
啊的,还有什么阿堵,满合辙押韵的,只听不清爽。”纪昀剔着牙嘻笑,说 道:“‘阿堵’即是贵姓,我说的是笋烧肉,贫富各宜雅俗共美!”允禄还在 想着唱戏,因道:“刘延清搅了我的戏,罚雄黄酒一杯,听我唱一曲。”又捏 着嗓子唱道:
翠亭亭,别是清虚境,沧沧云花映??半空中,楼阁丹青,趁着斜阳 影。珠箔有人迎??
刘统勋瞧着眼前繁华热闹场景,忽然想起讷亲张广泗诸人还在烟瘴泥
潦中打仗,不由心里一沉。纪昀从外解手回来,见他怔怔地,问道:“你好 像有心事?”刘统勋不愿扫大家的兴,笑道:“我不大懂戏,没头没尾的又 听不明白。倒是词牌调儿偶尔还听听一你们只管乐子,甭管我,一会儿我就 得走了。”他原是随口敷衍,不料却挠着了弘昼痒处,把手中的象板递给弘
春,说道:“拿着——你们几个奏《望江南》!延清可是个大忙人,好不容易
来一趟子。他要听什么,咱们下海的先尽着他。我唱词儿算是一绝呢!”刘 统勋只好皱眉一笑,笙萧丝弦声一起,听这位亲王唱道:
江南雨,风送满长川。碧瓦烟昏沉柳岸,红绡香润入梅关,飘洒正潇 然。朝与暮,长在楚峰前。寒夜愁歌金带枕,春江深闭木兰船,烟渚远相连??
“好好好!”纪昀鼓掌起身大笑,“不过都是前人之作,没有新意儿!那
年五爷‘活出丧’,尊府门政纪纲王秃子,一边‘哭’一边念念有词,我在 旁边听,竟天然的是《望江南》词牌!此刻唱出来岂不得趣?”
大家听了都是粲然一笑。这位和亲王待人,最是机敏干练随和旷达的, 处事却常不循情理,另有一份乖张荒唐。活脱脱精绷健壮的个人,已经四次
给自己办丧事,充了“死人”却据案大嚼供果。纪昀指的就是这事了。当下
弘昼便笑道:“那个杀才瘌痢狗头,还哭出《望江南》来了,你唱你唱!真
的是好,回去我赏他!”纪昀清了清嗓子,像模似样地枯皱了脸,学着哭丧 模样稽颡捶胸顿足,欲哭似笑地唱道:
我的爷。“死”得好懵懂??生死簿(儿)上没注名,阎王急叫判官禀:
正在吃香供——呃儿??我的爷,‘死’得忒张慌!里宾外客都不接,装裹 买幡自家忙??呃儿!——没处敲竹枉
他学着哭灵作派,丢涕擤鼻“哭”得有情有致,众人无不听得哈哈大 笑。刘统勋心里有事的人,笑了一阵,对傅恒使个眼色,道声“得罪”辞出
西花厅。傅恒便也跟着出来,带着他到小书房坐定。
“六爷,”刘统勋一坐下便从袖中抽出那份奏章,递给傅恒,“你看看讷 相和张广泗的折子。我总觉得不对劲儿,可又不懂军事。皇上现在先农坛, 待会子下来,立马就得奏上去,怕问起来回不出话去,所以偷空出来讨个教。” 傅恒笑着接过来,一边说“你出来走走也好,乐一乐子,这会子气色就比来 时好些——”一头就看奏章。看着,傅恒的神情变得严肃起来,一边全神贯 注盯着折本,缓缓起身从书柜顶上取下一卷地图,一只手熟练地展开了,一 时看折本,一时眯着眼看地图。良久,手软软地放下了折本,只是沉吟不语。 刘统勋觉得天渐渐热起来,揩汗问道:“如何?”
傅恒目光离开了地图,望着院外刺目的阳光地,手指轻点地图,笃定 他说道:“假的!
打了大败仗了!”刘统勋还要细问,傅恒却道:“不是三言两语说得清 的。我递牌子一道进去,一路说吧!”遂又叫过小王头吩咐:“小七子,好生 招呼客人。”便和刘统勋一同出府。
四孝乾隆承颜钟粹宫聪察君闻捷反惊心
傅恒在马上口说手比,一条一条向刘统勋譬说奏折讳败邀功的欺饰之 处,如同亲历目睹。听得刘统勋心里一阵阵发焦。五月端阳毒日头将午时分 照得大地一片腊白,暑气蒸蔚上来,更觉燥热难当,待到西华门首,两个人 都已前襟后背湿透。一路进大内,命太监请乾隆接见,刘统勋犹自疑信参半, 说道:“听着有理。太危言耸听了吧?我军还占着松岗和下寨呢!”
“大本营都没了,”傅恒站在石狮子荫下,仔细理着汗湿了的发辫,苦笑 道:“刷经寺是运粮屯军最冲要的地方。讷亲不是三岁孩子,怎敢轻易弃 守?”
“看看他写折子的纸、墨就知道了。有用这种记帐用的麻纸、臭墨写报 捷折子的么?”
“你是说??”
“我说他们败得一塌糊涂,是仓皇逃到松岗去的,连奏折本子都没带上!”
刘统勋想着官军大败,困守松岗的惨景,又想乾隆为筹粮调饷连黜湖 广十二个州县官,日盼鹊噪夜卜灯花巴望捷报的心情,热辣辣一片心,倾这 么一桶冰水,该有多么伤情??想着,自己的心也是一缩,顿了几下,急跳 着要出腔子似的,忙从怀中取出药酒,对瓶嘴儿喝了一大口,便见卜智一路
小跑过来,喘吁吁请安行礼,笑道:“二位爷来得正好!主子在钟粹宫主子
娘娘那呢!丰台花园子贡来蟠桃,这么大个,红尖儿绷鲜的带着绿叶儿——”
他咽了口水“——娘娘说刘统勋当值,叫进去赏用,万岁爷说,拢共就这么 一篓,叫傅恒也来吧——可可儿的您二位就递牌子请见??”傅恒不待他再 往下唠叨,向刘统勋一让,二人便同入永巷。到钟粹宫垂花门前,又有皇后 富察氏的掌宫大监秦媚媚接引进去。
这里却又是一番热闹。北房皇后正寝丹墀上横排一溜长几,分列坐着 贵妃钮枯禄氏、那拉氏、停妃汪氏、陈氏、惠氏、嫣红、英英等,几位嫔也 自有位置。剩余答应、常在一应低等媵御十几人,也都明珠翠珰穿戴齐整, 把头儿花盆底鞋侍候在廊下,却是没有座位。正中一席,中间一张安乐椅, 斜坐着鬓发苍苍体态慈祥一位老人家,即是当今太后“老佛爷”了。太后东 侧一边坐着富察氏皇后,西侧的乾隆皇帝,却没有坐,原来正在击鼓传花游 戏耍子,乾隆输了,被罚着唱曲儿。见他二人进来行礼,乾隆摆手示意起身, 笑着道:“老佛爷,傅恒和刘统勋进来了,儿子更唱不出来了,饶了我,罚 酒一杯如何?”
“你是皇帝,本罚不得的。”大后笑道:“可这是你自定制度,世法平等! 既不能唱,说个笑话儿我听,也是你一片孝心。”
“好,儿子就献丑了。”乾隆仰脸想了想,“前明年间内宦专权,有个小 太监新得用,奉旨出去采办。他在外省名声不大,官员们都不来趋奉,临回
京前作了一首诗。嗯——这样写的——”他顿了一下,念道:
地动山摇奉旨来, 文武百官不理咱。 有朝一日回京去, 人生何处不相逢!
太后听了,问道:“这是什么诗?”“是啊,”乾隆说道:“回京有人奉
承说‘真好诗!’他谦逊说‘算不上太好——叶韵而已!’”刘统勋和傅恒鹄 立东廊下,听乾隆的笑话,起初也罢了,愈想愈耐不住,都缩着脖子背脸笑 得打颤。余下嫔妃,也是有的笑不可遏,有的嚼不出味来,陪着呆笑。大后 道:“我老了,懒得动心思,这笑话儿太深,再换一个说说!”
“是!”乾隆陪笑道,“说三个活死人,张三李四王二麻子——”这一说
太后便笑,说道:“我就耐烦听这样的!”乾隆忙双手举杯奉上,“这就是儿 子的虔心到了,母亲饮一小口!”
太后呷一小口,指着傅恒和刘统勋道:“别叫他们干站着,桃子一人赏
两个,再取点点心果子,乐一会子再说话办事去!”站在富察氏身后的宫女 睐娘忙答应着,吩咐小苏拉太监张罗。
“—— 三个活死人住店打通铺。张三觉得腿痒,就拼命挠,挠得指甲上 血乎乎的,仍旧不解痒??”乾隆接着说道,“挠到天明,才看见挠的不是 自己的腿,李四一条腿被挠得血淋淋的,还在呼呼大睡??”他没说完,大 后己笑得前俯后仰,手里瓜子儿撒了一地,咳嗽着问,“那王二麻子呢?”
乾隆道:“王二麻子半夜尿憋得起来解手,偏那夜下雨,房檐往下滴水,他
就以为没尿完,一直站到天明??” 众人一发哄堂,东倒西歪地都笑倒了,傅恒心里惦着事,跟着笑一阵,
偷眼看刘统勋,恰刘统勋目光也闪过来,只一对眼,彼此明白,傅恒因睐娘 是自己府里荐来的,如今在钟粹宫是最得用的,便笑着给睐娘递眼色。偏被
太后一眼看见,指着傅恒笑道:“你两个嘀咕什么,又挤眉弄眼的?罚说笑
话儿,一人一个——然后跟你们主子办正经事去!”乾隆笑道:“统勋是咱们
大清的包孝肃,说笑话儿太难为他了,不如罚他大口吃了两个桃子。您看—
—赏他的东西,恭谨得一点一点咬着进,这不也是雅罚?——傅恒说一个 吧!”
乾隆说罢,安顿坐了下去,见刘统勋虽略吃得快了点,仍是不肯放肆 张口,想说句什么,又咽了回去。睐娘递茶过来,小声在乾隆耳边说道:“万 岁爷,两位大人像是有要紧事,主子娘娘说叫奴才禀知了??”此刻天时正 热,睐娘薄纱单褂,体气幽香若馥似麝,说话吹气如兰,乾隆不禁心里一荡,
咳了一声定住神,听傅恒说笑。
“奴才也不大会说笑话儿。今儿老佛爷主子主子娘娘欢喜,当得巴结承 欢。”傅恒笑道:“康熙朝名相索额图,其实是个怕老婆的——”见众人都笑, 顿了一下接着说道,“他在南书房当值,天天要进去见康熙爷。偏这一天午 觉起来,不知为什么事两口子犯生分,夫人使鸡毛掸子赶得相国爷走投无路, 就钻了床底下去。夫人兀自探着身子打,一边打一边问:
‘你个狗娘养的,出来不出来!’
‘老母狗’,索相说,‘男子汉大丈夫,说不出来就不出来!’
‘你出来!’
‘我不出来!’ 内廷里还在等着索相去理事,到未未时牌还不见他来,高士奇便知他
在家又‘出事’了,命人去唤,‘就说得去见主子呢!’那人飞骑赶到索府, 见家人都捂嘴葫芦笑,隔窗儿就喊‘索相,别误了见主子!’”
傅恒说到这里,满院人已都笑得控背躬腰,太后捂着胸口问道:“他敢
情是出来没有?”
“说话间索额图已经出来。”傅恒正容说道,“一头一脸都是灰??拍打 着出滴水檐下,梗着脖子一路下阶,一头恨恨说:“哼!鸱嚣么?有万岁爷 给我作主,我怕谁?!’”
在众人大笑声中,乾隆起身,带着傅恒刘统勋出了钟粹宫。乾隆兀立
在垂花门前,双眉压得低低的,眼睛适应着被阳光映得刺目的永巷。随着心 里起伏的思绪,觉得一阵阵发烦:整整一个冬天,长江以北的山东、山西、 直隶几乎没有一场透雨、一场大雪,许多地方旱得寸草不生。入春以来却又 黄水泛滥,豫东到淮南淮北决溃,冲得一塌糊涂,芜湖一带尽成泽国,连清
江的河漕督署衙门都泡进水里。甘陕倒是一冬好大雪,但去秋歉收,家无隔 宿粮的穷民百姓嗷嗷待哺。四面八方的饥民背井离乡扶老携幼,涌入湖广和 江南趁食,弄得两江总督金鉷和湖广巡抚哈攀龙三日一折叫苦不迭。派户部 尚书鄂善去江南赈济,回奏说苏北、南京已经传瘟,有的地方义仓形同虚设, 没有银子、粮食、药物,饥民啸聚,邪教乘势传布,“将有不堪深言之事”。 因此乾隆拜天坛祈年岁成,回宫又请太后去钟粹宫佛堂随喜,原是一腔心事 疏散疏散的意思。击鼓传花,也为的有一份“解秽”心肠??
“万岁爷!”守在垂花门前的随行侍卫巴特尔见乾隆出神,上前一躬身说 道:“外头的太阳——毒的!身子骨——要紧的!”
巴特尔是乾隆秋猎木兰,用一块奇秀琥珀向科尔沁王换来的蒙古有罪 奴隶,憨直悍勇诚忠不二,由马僮改为三等侍卫,又进二等,还不到二十岁。 他的汉话还说不好,艰涩僵硬他说这么两句也很吃力,乾隆不禁一笑,说道:
“太阳‘毒的’么?到承乾宫去,那里‘凉的’!——叫养心殿王耻送过大
衣裳,朕该更衣了。”说罢也不叫乘舆,径自下阶,沿永巷向北,绕坤宁殿
后踅往东,路南朝北第一座殿,便是承乾宫了。 这里已是“东宫”,历朝天子都不轻易在这里接见大臣的,乾隆七年之
后,夏秋时却常常启用。刘统勋还是第一次来,觉得满新鲜。也不晓得为什
么特特选这里召见说话,傅恒却知道为什么,原来,这座宫里有乾隆一段化 解不开的情结,住的又是不久才从圆明园迁入宫里的两个爱妃——嫣红和英 英??傅恒想着,偷地一笑,忙又仰起脸,装作什么也没想,随乾隆趋步而 入。
这座宫果然是凉快,因为坐南朝北,阳光和热风都透不进来,北边的
殿字都很低,又临着御花园,紫禁城北海子那边带着湿气的凉风敞然而入, 扑怀迎面。从焦热的太阳地乍进来,几个人都是心神一爽。嫣红和英英都去 了钟粹宫大后那里,宫里留着的太监宫女见他们一行进来,“嗯”地跪下一 片。
“起来侍候着。”乾隆一摆手,吩咐道,“给你们傅六爷和延清大人搬座
儿,倒茶——你们坐吧。” 两个人斜签着身子半坐在椅子上,接过茶都没有敢吃。他们都是常常
面君奏对的,但今天坐的椅子和乾隆一样高,觉得心里有些忐忑,都稍稍伏 低了腰身。正思量着如何开口,乾隆声音闷闷地一笑,说道:“入门休问荣
枯事,但见容颜便得知——过了元宵节,除了尹继善在广州奏来的折子,没
有好消息儿。朕已经惯了,听拆烂污折子。你们只情说起。”
“这封折子是讷亲和张广泗奏来的,倒是报的我军大捷。”傅恒双手将折 本捧给乾隆,沉吟着说道,“请主子先御览一过,奴才们有些想头容再细奏。” “嗯——用这样的纸写折子?”乾隆接过折本说道。但也就是这一句话,
他没有再说什么,仔细看那洋洋洒洒数千言的折本。
刘统勋从来没有捱乾隆这么近坐过,此刻渐渐定住了心,偷眼打量乾 隆,只见他穿一件蓝芝地纱袍,套着石青直地纱纳绣洋金金龙褂,项上的伽 桶香朝珠油润润的,映着窗外的光熠熠闪亮,一双脚蹬着青缎凉里皂靴,回 蜷在椅子腿间,全身压在肘上伏在桌面上一动不动,蹙额皱眉全神贯注地凝
视那份折子,一条梳得很仔细的发辫在项下搭了半个圈,又从项后垂下去。
已经年过不惑的人了,看去还是那么颀秀,冠玉一样的面庞上毫不见皱纹, 立坐行走,都显得十分精神。如果不是唇上那络浓密得漆染一样的髭须,还 有眉棱上几根微微翘起的寿眉,换个地方,凭谁看也是个不到三十岁的英武 青年。刘统勋不禁暗自掂掇,这主儿每日要披阅七八万字奏折,还要接见大
臣,骑射布库样样不误,吟诗弄赋间棋书自娱,亏他怎么打熬得这么好的筋
骨?又想到方才见的那群容色艳丽花枝招展的嫔御,哪个不是伐性之斧?? 正自胡思乱想,乾隆已看完了折子,问道:
“刘统勋,你发什么呆?”
“啊!啊??主子!”刘统勋忙将思路从不该想的收摄到该想的地方,陪 笑道:“奴才是走神了,瞧主子这么好的身子骨儿,想着自己好福气??”
乾隆点点头,仰望着殿顶的藻井,似乎在想什么事情,又随口问:“你 儿子今年中了进士,是第几名呢?”
“回万岁的话,二甲第二十四名。”
“叫刘墉?”
“是!”
“是不是个黑大个子、说话带点嗡声的那个?”
刘统勋有点迷惑地看一眼满脸茫然的傅恒,他不知道乾隆离开金川的 折奏,突然问起这离题万里的事是什么用意,怔着答道:“那正是犬子,何 敢劳动圣问!”
“朕缺人才呀!”乾隆喟叹一声,从肺腑里长长透了一口气,语气变得暗 哑阴沉“——文的武的,都缺!”他双手在椅把手上一撑,缓缓站起身来, 悠悠地在殿中踱了两圈,倏地转过身来问道:“傅老六,嗯?是不是这样?” 傅恒正大睁着眼看他,猝不及防遭这一问,身上一颤:他知道乾隆已 经看“懂”了这份假捷报折子,因离座一躬,正要答话,见乾隆捺手示意, 忙又归座欠身说道:“回万岁爷的话,天下之大,人才代有层出。朝廷缺人 才,是辅臣之责。而今文恬武戏,贪风渐炽,吏治又见不靖,这都因奴才办
事不力,主上圣明,臣罪难道!”
“不要这样说,一人是一本帐。”乾隆不胜慨叹,悠着步子款款说道,“但 你这话也是题中应有之义。大凡太平日久,君王易生骄奢之情,臣子易生怠 堕之心。文恬武戏,这个话说得好!——可朕万没想到,情况何止于此呢? 现在的河工银子比圣祖时增加了四倍有余,每天还哭穷,河漕照样决溃、淤 塞!一层一层的官儿,各按职分瓜分银子,割朝廷、刮百姓肥自己!一层一 层往上哄!文的如此,武的更是越来越不中用,怕死爱钱打败仗,打了败仗 还欺君!”他用手指无力地点点那份奏折,“你们必是看出了这个东西的蹊 跷,讷亲,他当了庆复第二,连写折子用的折本都留在刷经寺,让莎罗奔用 了去登厕!”他突然涨红了脸,一把抓起折子撕得粉碎,“呼”地一击案厉声 道:“这两个混蛋——误国——混蛋!”
傅恒和刘统勋几乎同时从椅中弹立起来,匍匐在地。几个太监吓得脸 雪白,爬跪到案前收拾碎纸屑,被乾隆一脚踢倒了一个,吼道:“滚出去! 谁叫你们献勤来着?!”傅恒见乾隆气得浑身乱颤,膝行趋前连连叩头,说 道:“皇上,且息??雷霆之怒??听奴奴奴才奏??”他喘息了一下,说 话才流畅了些,“现在说讷亲失事,还是猜想。奴才以性命身家担保,讷亲 决不敢步庆复后辙,与莎罗奔私订和约。何况松岗还在我手,下寨也是极要 紧的军事冲要。如果没有再战余地,讷亲和张广泗也不敢写这样的折子?? 您少宁耐些,等一等儿。奴才料着川抚金辉,不日之内也会有折子奏来,那 时才能知道前线实况??”
“金辉?”乾隆冷笑一声,压着气说道,“他是讷亲取中的得意高足。十 二年从县令迁升到封疆大吏。这正是他报恩的时候,敢情不帮着老师来哄弄 朕?”
刘统勋也向前膝行一步,叩头道:“臣以为,如果讷亲败得不可收拾, 金辉也未必敢为他瞒饰。如果尚有胜望,朝廷亦不必计较讷亲小败之愆。前 有庆复之事,已经轰动朝野,朝廷体面是要紧的??”
盛怒中的乾隆冷静了下来,从袖中抽出一把湘妃竹素纸扇子,慢慢摇 着坐回椅上。乾隆想,他一即位便向上天立下宏誓大愿,“以圣祖之法为法,
作千古完人”,但圣祖在位六十一年,圣文神武膜烈治化,几乎没有杀过二 品以上的大员。自己才即位不到二十年,已经显戮了五六个封疆大吏和一个 大学士。如果穷追眼下这事,讷亲这个“第一宣力大臣”自也难逃活命。这 一条“刑戮大臣”史笔便和康熙没法比。讷亲自小在东宫便随了他,位分、
亲情都是无人可比,口诏朱批,不知多少次夸奖讷亲“第一”,“有古大臣之
风”、“忠君爱国之情皎然域中化外”,现在要杀这忠君爱国的古大臣,自己
的体面也真挂不住??他咽了一口又苦又涩的口水,问道:
“朕以为刘统勋的话也不无道理,傅恒,你懂军事,说说看,讷亲还能 不能扳回局面?”
傅恒在地下碰了碰头。他根本不信讷亲还有再战能力,更逞论“扳回 局面”。如果还能打,情理上应该先收复刷经寺,然后再上折子报功请罪, 何必请旨“调四川绿营维持粮道”?如今前线情势模糊,单凭一封漫天撤谎 的折子,怎么回奏这个难题?踌躇着,傅恒缓缓斟酌字句说道:“这要看讷
亲目下的兵力士气。粮道已经断了,讷亲还能在松岗固守,奴才想不懂这事。
果真在下寨歼敌数千,莎罗奔还能据守刷经寺,这也是想不懂的事。松岗若 无敌军围困,下寨又在我手,并没有后顾之忧,为什么不率大本营回救刷经 寺,反而要调四川绿营,奴才这一条也想不懂??”
他连着三个“想不懂”,听得乾隆心里又焦躁起来,问道:“依着你该 怎么办?”
“回万岁!”傅恒已是得了主意,一顿首接着道:“现在调四川绿营使不 得,因为绿营兵都在川东川南驻防,调动不能迅速也无密可保。设如松岗我 军被困,不等大兵聚合,讷亲就要全军覆没,整个四川糜烂也未可知,所以 皇上可以手诏讷亲张广泗,略斥其伪情,令其相机收复刷经寺,其余措置亦
依势定夺,不必絮絮请旨。总之以歼敌为上,‘全军’第一??主子,金川
离这里几千里,断然不可直接指挥的!” 他没有说完,乾隆已是心里雪亮,傅恒说得中肯,情势极可能比自己
想的还要坏得多,他沉默许久,说道:“就这样办吧。你代朕起草这份谕旨。
金辉、勒敏和李侍尧,未必都肯替他们瞒着——朕料他们都要有密折奏进 的。”
傅恒到殿角草拟诏谕去了。乾隆因见刘统勋还伏跪在地下,呷了一口 茶,淡淡说道:“延清起来,还坐着吧。这里头没有你的责任。你没有当军 机大臣,并不为德才不足,是刑部太离不开你。听说还是每日只睡不到两个 半时辰?原来朕看好你的身子骨,却不知道有心疾。增半个时辰吧,睡三个
时辰。朕要派几个大监到你府里侍候。”
“皇上!”刘统勋听乾隆这般体贴温存,心里一烘一热,泪水直在眼眶中 打转转,唏嘘了一下,强笑道:“臣是世受国恩的,已经侍候了两辈子主于。 皇上这样待臣,就是磨成粉,报得了么?如今盛世,人口比康熙爷时多出一 倍不止,好民宵小之徒也多,治安是极要紧的。吏治渐渐也有颓势,冤狱也 不可掉以轻心。臣执掌国家刑典,一个不留心,或奸人漏网,或在杀了好人, 岂不辜负了皇上的心?臣恨不得不吃饭,不睡觉,可还有做不完的差使。又 怕胥吏下属哄了臣去,略大点的事,不敢放手。臣知道这样儿是毛病,可也 没有办法。”
“所以人才要紧,要加意留心!”
“人才在发现,在用。”刘统勋深长叹息一声,“这只说对了一半。以臣
见识,还是要正教化。人才从教化中出来,出来的人才仍要教他知道守大节。 前山西巡抚诺敏,那么能干的人,为了银子变成了贪官,萨哈谅、喀尔钦也 都极有才度,也贪贿,结果触了刑网。还有卢焯,治河谁有能似他的?也是 贪钱,军流出去了??如今上下各衙门,都是银子淌海水似的进出,已经不
似康熙爷雍正爷时候了,多少人才都叫银子给蚀坏了!”
他这番娓娓而谈,言语虽不古雅,确实洞悉时弊直透中窍。乾隆越想
越有道理,却不愿在臣下面前善听善纳,沉思默想许久,说道:“你写个折 子来朕看。”因见傅恒已经写好稿子呈来,便接过来看,只见上面一笔钟王 小楷写道:
松岗奏悉。二卿以此纸张入于御览,何其俭约乃尔!卿等挥师攻取下 寨,朕初心甚慰之;然观后文,乃知刷经寺沦入敌手,复转堇忧,且亦疑思 不定矣!胜负军家常事,乃庆复讳败欺君,自蹈不测,前辙犹在,后师敢忘? 既据卿奏,据刷经寺为莎罗奔小股跳踉,即可相机回军击之,所请调绿营援 军不必亦不允。京师距金川数千里之遥,屡以琐屑军务请示,是欲为逶过于 君父朝廷耶?果居此心,则欺君之罪何逭?尔讷亲受朕不次之恩,誓立令状 存档在案;张广泗系戴罪办差之人。自当精白纯志,慰君父于庙堂九重,倘 有讳饰,即当引罪,时尚不迟。不然,朕不尔赦矣!总之以歼敌为上,全军 为上,早日使金川铸剑为犁,是朕之愿也。~
乾隆看了,咬着牙苦笑道:“和臣子闹客气,朕还是第一道。叫军机处 誊清用玺,六百里加紧发给他们吧!”一转眼见王耻抱着衣冠站在殿角,乾 隆问道:“你怎么这早晚才来?哭丧着个脸,又是为什么?”说罢站起来更 衣。
“奴才早来了,主子正在大震天威,唬得尿了裤子,没敢就来给主子更 衣。”王耻忙换了一脸谀笑,上来替乾隆整理,摘下朝珠,除下洋金金龙褂,
换了件石青直地纱褂,替乾隆系着束金带头马尾纽带,嘟嘟哝哝诉说:“?? 不过奴才心里有委屈也是真的。钟粹宫赵明哲他们赶着喊奴才的绰号,主子 娘娘宫里的丫头都笑??”乾隆见他还要加瑞罩,摆手示意不用,问道:“你 的绰号?叫什么?”“忒难听了,主子!”王耻一脸苦相,“孝梯忠信礼义廉
耻,我排老八,不知哪个促狭鬼,给奴才起个号叫”王八耻’!”
乾隆一怔,随即爆发出一阵大笑:“真好绰号!你是个贱奴,也不委屈 了你!”傅恒和刘统勋先还硬撑住不笑,想想毕竟难忍,索性也陪着大笑起 来,方才议事时那种抑郁沉闷的气氛顿时缓和了不少。因见两人起身要辞, 乾隆笑着说道:“这必是皇后知道朕生气,叫这杀才变着法儿逗乐子的。你
们不要忙着走,朕还有话交待。”
“是!”
“一个吏治,一个官员亏空,还有河工、漕运,其实是连在一起的。”乾 隆笑了一阵,精神好了许多,沉思着说道:“金川胜败固然要紧,毕竟不关 全局。比起来,政治还是根本。傅恒统筹一下六部九卿,还有各地督抚方面
大员,各上条陈。好建议朝廷取中了的,要考功司记档,奖励。江北几省遭
水旱灾的,要户部查实,拿出赈济办法。传疫的地方要府县官征集医药,防 着蔓延。宁可多花点钱,买个平安,但也要防着些黑心官员上下插手中饱私 囊。”
傅恒听完,忙道:“是!奴才回去就办。”
“刘统勋再兼个左都御史的差使吧。”乾隆顺着自己的思路说道:“朕不 担心你怠惰差使,却担心你太过琐细。嗯??刘墉明天引见,他是新进士, 授官不宜破格,就派在刑部,挂名漱狱司主事,帮办部务,可以为你分点劳。 是你下属又是你儿子,能多照料你一点。”
刘统勋躬身一礼,正容说道:“臣顶得下来。国家有回避常例,刘墉不 宜留在臣部,主事是正六品,他是二甲进士,秩位也定得高了。皇上爱臣,
还是要爱之以道,示以至公之情。臣已写信给家中,内子这就奉母来京,两
个寡居妹子也随同一处来,还有一个妾,家里侍候的人足够用的了??至于 刘墉犬子,才力尽有的,心胸高却少历练,还是应该随众分发外省作州县官, 凭他自己能耐努力巴结差使。”
“很好,这样对刘墉也好!”乾隆听着这话,心情更加舒展,款款起身来, “这是正大至公之理,朕成全你!且跪安吧——明儿叫刘墉由吏部引见,朕 自然有话给他训诲。”
傅恒和刘统勋躬身却步退出去了,偌大殿中只留下乾隆和十几个鹄立 如偶的太监宫女,乾隆独自兀坐,想着金川情势,也不知现在折腾得怎样,
又想着金供密折,奏“一枝花”在苏北一带传教施药蛊惑人心,难民不赈济 调理,极容易出大事??一时又想吏治,官员们不但借办差胡吃海喝、巧立 名目挖国库银两,更可恨的,不少同年、同乡官员横连勾结关税官司,草菅 人命,冤狱愈来愈多??想着,乾隆又是一阵犯躁,觉得这殿里也不似方才
那样凉爽了。因起身出来,径自踱向西配殿。王耻跟久了他的,知道他的脾
性,只带几个小苏拉太监跟到殿门口便肃立侍候,由乾隆独自进去。 这是谁也不许进来的禁地。里边原来住的是雍正身边一个低等嫔御叫
锦霞的。和当阿哥的乾隆有过一段旖旎缠绵,被太后发觉后赐绫缢死。多少 年过去了,殿宇再修丹垩一新,殿门也改了朝北,西配殿内一切陈设还是锦
霞临终的老样子。乾隆每有心思不定、神昏倦乏时总爱到这里来坐坐,竟是
常有奇效。这在宫里已是人人皆知的秘密了。
“锦霞、锦霞??朕又来看你了??”乾隆在临清砖漫铺的殿中踽踽踱 步,浏览着壁上一幅幅晦暗的仕女图、字画,又盯着牙床上褪了色的幔帐, 抚着小卷案上断了弦的古琴。他的目光变得愈来愈柔和,还带着一丝迷惘, 游移着又看隔栅上挂的一幅字:
乍见又天涯,离恨分愁一倍赊。生怕东风栏梦住,瞒化。侵晓偷随燕 到家。重忆小窗纱,宝幔沉沉玉篆斜。月又无聊人又睡,寒些。门掩红梨一 树花??
这是他在小书房和纪昀谈议编纂《四库全书》时,特命纪昀写的,宋 纸、宋墨、特制的湖笔和端砚,都是稀世之物,用来写这词,乾隆忘不了纪
昀当时惊喜诧异的神情??嘴角掠过一丝苦笑“是朕对不起你。你是清白 的??但你已经成神,自然知道朕的心??你托梦给朕,说已经转世,还要 等候朕??朕看遍宫掖,没有一个像你的,是还没有选进来么?啊,朕这就 要南巡了,上天有灵,能有缘遇到你转世之身??”
方自凄惶祷告间,忽然听院中脚步杂沓,仿佛间闻到笑语声。乾隆掀
开窗帷,隔玻璃窗向外望去,只见嫣红英英前导,钮祜禄氏,那拉氏,汪氏 陈氏一班人簇拥着太后下銮舆,踏着雨道正在进殿,又听太后颤巍巍的声气 问:“皇帝在哪里?”
五多情帝娱情戏宫娥慈严父慈严教慧子
乾隆忙挑帘出来,对守在门口的王耻说道:“桌椅茶几上都落了尘,进 去打扫一下——出来把门锁好??”便忙忙奔正殿而来,已是换了笑脸。至 西拐角处,不防一个宫女也左顾右盼踅过来,恰恰二人撞个满怀,乾隆定神
见是睐娘,要笑,又忍住了,说道:“你踩了朕的脚!”
“主子,是奴婢不好!” 睐娘早已见是乾隆,又羞又臊又有点怕,忙跪了谢罪,嘤声说道:“是
老佛爷叫寻万岁爷过去的。奴婢忒性急了的??”乾隆这才细打量她,只见 她穿一件银红纱褂,葱绿梅花滚边裤,一头浓密的青丝梳理得光可鉴人,辫 梢直拖到地下,通红了脸躲避着他的目光,口中喃喃絮絮,却听不清说的什 么。
“这是一株亭亭玉樱桃嘛!快别怕,别怕??”乾隆见她娇羞郝颜,晕
生双颊,新夏衣单,露着项下一抹腻脂白玉,隆起的前胸随着喘吁微微抖动, 忍不住心中一荡,蹲身下来,手指抚着她右前额下小指盖大一块疤痕,笑着 温声道:“是朕踩了你的脚尖,疼不疼?这块疤你进宫时朕就见过的,是老 清泰家打的罢?掩在发里,几乎看不见了??”放下手时,有意无意间在她
胸前一碰,触电般地缩回了手。
睐娘更觉不好意思的,这样和皇帝觌面相对,心里更是紧张。但皇帝 问话不能不答,这是棠儿再三叮嘱的“规矩”,她只偏转了脸,糯米细牙咬 着下唇,鬓边已是渗出细汗,怯怯的声气说道:“是奴婢不老成,主子没踩 了我??”乾隆已是酥倒了半边,又伸手触了触她软软的乳胸,刚说了句:
“是朕不老成——”听后边脚步声,知道是王耻等人过来,便稍稍提提嗓子
说道:“既说踩疼了,且起来侍候差使吧!”又抚抚她头发,说声“傻丫头”, 径自从容往正殿而去。睐娘心头突突乱跳,浑身都软瘫了,满心里一片空白, 木头一样跪了足有一刻,才挣起身来。
乾隆沿着超手游廊趋步正殿,远远便听殿中笑语喧闹,便知皇后没来, 一干后妃正在和太后逗乐子。到殿门口,听那拉氏的声气正在说:“天热,
天热不碍的。我们奉了老佛爷,叫他们造大大的一座楼船,走在运河上又凉 爽又风光,一路看景致,还能在船上演戏听曲儿,吃现摘的瓜果,那是多么 惬意——好我的老佛爷哩,您还没享过这个福呢!您要不去,皇上哪肯带我 们这群没脚蟹呢?”她正说着,见乾隆跨进殿来,便住了口,妃嫔媵御们也
都各归班位,齐齐跪下清安。乾隆说声:“罢了,起来吧!”便上前给母亲行
礼。
“皇帝起来!” 太后满面是笑,在正中椅上略一抬手,说道:“她们正闹我呢!上回你
说要南巡,下来就炸窝儿了。李卫给先帝爷呈送画江南园子的画儿,这个借 了那个借,兴头着要买这、要吃那,聒噪得人耳根不得清净——你游到哪里
去了?大五月端儿的,朝里都放假一日,还不该松泛松泛身子?方才在钟粹 宫,前头说张廷玉的儿子要进来请安,我替你挡回去了。听说又在这头和傅 恒怄气儿。好歹有事明儿再说不成么?”
“太后老佛爷,傅恒他们怎么敢和儿子怄气?是说事儿听恼了。”乾隆笑 了笑,又叹口气,把讷亲折子上的事约略说了,又道:“儿子为这事着急,
还在等着他们有密折奏进来。 心里闷,在这宫院里走几步。”
听乾隆说是讷亲在金川失事,满殿宫人顿时色变,连太后也是一怔。 讷亲的曾祖额亦都就是她的从叔祖,贵妃钮祜禄氏的父亲,和讷亲共一个祖
父,其实是并不远的亲戚,素来进宫请安部不回避的,眷属更是往来弥密。
如今讷亲损兵折将困守松岗这份凶险且不论,将来追究罪名,太后和贵妃脸
上都无光彩。顿了许久,太后才问道:
“你预备怎么处置?” “现在军情不明,还说不到处置讷亲的事。儿子已下旨命他收复刷经寺。” “张广泗呢?” “张广泗是奉旨襄助讷亲,戴罪立功的人。也要视军情结果再定。王法
无亲,差使办砸了,无论是谁,都要按规矩办理。” 太后嗫嚅了一下没有再问。乾隆也觉得方才对话太僵滞,换了笑脸温
声说道:“老佛爷的心思儿子再明白不过。早年在雍和宫读书,儿子就和讷
亲一处厮守,他国语学得好,常常一道儿去海子边看日出日落,对国语。我 两人的唱和诗词都集成了一大本??”他的语调变得十分沉重:“他做到军 机大臣,不为着昔年藩邸里和儿子的私情,是他办差勤苦用心、清廉公忠。 但儿子与他这份多年私交,也是耿耿难忘??母亲!怎样处置他,是日后的
事,只告诉母亲一句,治这么大天下,管亿万斯百姓,不能因私废公,更不
能没有制度规矩。儿子盼他平安的心和母亲是一样的??”太后听了默然良 久,无声叹息一下,苦笑着说道:“娘家人出事,我和钮祜禄氏也没什么体 面。大家盼他平安吧!明儿我们都去大觉寺进香,求神佛保佑早日平定金川, 讷亲旗开得胜??”
“人有一念,天必从之。母亲这样最好!”乾隆眼见太后郁郁不乐,虽然
自己心里也是不快,仍打起精神,满面笑容抚慰:“今儿大节下,我们娘母 子不说这些了,还说南巡的事。金鉷那边已经递了折子,南京、苏、杭、扬 州的行宫都打整好了,那景致母后一去准会迷住了。汉人说‘上有天堂,下 有苏杭’那是半点不假,真是此景只应天上有!都丹垩粉饰得一崭儿新??”
他突然想起,为修行宫,内务府竟花去了五百万两银子,比当初造行宫用银
子还多出一倍。不知多少龌龊官儿从中大捞一手??顿时大扫了兴头。因见 太后面带微笑,惺松着眼勉强在听,便道:“老佛爷??乏了,儿子侍候您 回宫去吧??”
傅恒自承乾宫退出来,没有立即回府。径与刘统勋同至军机处商计款 列条陈的事。皇帝交待的旨意多,刘统勋是个极认真的人,傅恒在这些事上
也从不马虎。把乾隆随口指示的圣谕,一条一条分列归口,工部、户部、刑 部、吏部、兵部、礼部当该承当的,都推敲了文字,写出征集条陈策论的方 略和奖励办法,直到宫门下锁,一声递一声:“小心灯火——下千两!”的吆 呼声传起,傅恒才离开军机处。可远远回头看时,窗上仍然映着刘统勋一杯
茶、一枝笔、上动不动地伏在案上的身影。
傅恒一肚子心事回到府邸,下轿时府里府外已是一片灯火辉耀。十几 个道台知府在门政候见厅里正等得发急,听一声“老爷回府了”的高叫,都 一窝蜂拥出来,僻里啪啦马蹄袖子打得一片响,乱哄哄都来请安。傅恒尽自 烦躁,看了看,都是预先写信约过的,而且里头没有一个是自己门下奴才或
门生,发不得脾气,遂强笑道:“叫诸位老兄久等了!原说今日放假,可以
好生谈谈的,万岁爷召见议事,这早晚才得回来。今晚兄弟还有奉旨急办的 事,不敢委屈老兄们久等。且请回步,明晚再来,实在得罪了。”又问“用 过晚饭了没有?”这些人哪敢说“没吃”?胡乱答应着都说,“我们吃过了, 请中堂自便??”打千儿辞了出去。
傅恒虚送两步便踅回身来,一边向西花厅走,一边吩咐老王头:“叫你
媳妇儿进去禀夫人,我回来了。今晚要在书房里熬夜,福康安福灵安福隆安
做完夜课,不必过来请安。” “是,老爷!”老王头跟在后头答应着,又问“爷还没吃饭的吧?” “我在军机处大伙堂吃了一点,随便预备一点夜宵就成。” “是!老奴才这就交待大厨房??” 傅恒在月洞门口站住了脚,回头笑道:“这不用你来办,这是小七儿的
差使。我书房里的小厮来福儿他们办也成——告诉家下人,不必跟着我熬 夜。”老王头陪笑道:“老爷这话奴才可要驳回的了。太老爷在世,就是会客 筵宴到四更,老爷在书房瞌睡得打盹儿钓鱼,何尝敢先睡了?主子不歇下, 家里奴才更没有个自己就挺尸的理。依着奴才见识,三爷大爷二爷念书到亥 正歇下,跟他们的丫头小子随着。其余外房奴才还是要随应侍候着??”傅 恒生怕他再唠叨,见是话缝儿,失笑道:“成!这是道理,就依着你。”老王 头才返身龙龙钟钟去了。傅恒自进书房,一封接一封给各省督抚、将军、提 督写信。
信很容易写,只是复述乾隆的旨意,要求各人根据旨意和自己的差份 向乾隆奏报吏情军情,提出建议条陈。但十八行省督抚就有二十多人,加上 外任带兵将军,也有五六十封。来福儿在旁磨墨,磨了一砚又一砚,傅恒写 了二十多封,已听见远处隐隐传来鸡鸣声,他突然觉得手困头昏,停下了手 中的笔,从碟子里拈了一块点心,机械地在口中嚼着。来福儿道:“老爷, 您实在该歇歇儿了。三爷(福康安)的字都是仿您的练出来的,也常代您缮 折子写信。请三爷来,您就坐着说,他写。岂不省点精神气力?”
“好吧??”傅恒站起身来,“叫人把他喊来。”说罢傅恒摇着发酸的右 臂踱出书房,站在滴水檐下深深舒展了一下,吸一口微带寒意的空气,说声 “好香”!顿时觉得心思爽明了许多,也不回屋里,就在书房前长满青苔的 地下悠悠散步。
天气晴朗得一丝云也没有,黯得藏青色的天空显得格外寂寥空阔,疏 密不等的星星那么遥远,在银河中和银河两岸拓展,绵远地延伸向无边的尽 头,不时神秘地闪烁着。清亮得水洗过一样的月牙清晰得像剪纸,高高地悬 在中天,周围还有一圈淡紫色的晕,若有若无地围拢着它。轻柔的月光朦朦 胧胧洒落下来,所有的树木、女墙、女墙上爬满了的牵牛何首乌藤,还有半 隐在柳树中的亭角,檐下的铁马都像模模糊糊涂了一层淡青色的霜,一动不 动地浸在媚妩得柔纱似的月色中。一切都在似幽似明中无声地沐浴着,浓烈 的石榴花香和各色清寒的花香阵阵袭来,涤洗得傅恒一腔浊气全无。
“老爷,您叫儿子?” 身后传来儿子福康安的声气。傅恒“嗯”了一声,半晌才回转身来。
月光大淡了,影影绰绰只见他穿着浅色袍子,外套着巴图鲁背心,也看不清 什么颜色,才十五六岁年纪,个头比傅恒还要略高一点,颀身玉立在月影里, 既亭秀又毫不纤弱。这是傅恒的第三个儿子,他是正房太太棠儿的嫡子,极
聪明,生得英气勃勃,令人一见忘俗,只是内里心性瞧着略嫌刚硬了些,待
人接物却是徇徇儒雅。傅恒和棠儿都极爱他的。傅恒用柔和的目光凝视了他 移时,已是端起了父亲身分,问道:“已经睡下了?”
“回老爷,儿子亥未就回房去了,不敢违父亲的命。”
“这早晚叫你,不犯困吧?”
“不困!儿子的体气比哥哥弟弟们都结实。”
傅恒背着手回身走向书房,却不忙口授信件,从书架上信手抽出一本
书,吩咐小厮:“再掌一技烛来!”对跟进来的儿子说道:“这是《震川先生 集》第十七卷。”随手翻开了,指定一篇《项脊轩志》说道:“大约一千字吧。 背!”福康安原听是叫自己来写信,没有想到父亲会先出这么个题目,答声 “是”,双手接过书来,蹙眉凝瞩移时,把书双手捧还给傅恒。傅恒早就听 说福康安有过目不忘之才,没有料到竟敏捷如此。他轻咳一声掩饰过自己的 悦色,把卷稳坐在安乐椅中盯着福康安不言语。福康安在父亲的凝视下多少 有点不安,抿了抿嘴唇背诵道:
项脊轩,旧南阁子也。室仅方丈,可容一人居。百年老屋,尘泥渗漉, 雨泽下注,每移案,顾视无可置者,又北向,不能得日,日过午已昏??又 杂植兰桂竹木于庭,旧时栏循,亦遂增胜。借书满架,偃仰啸歌,冥然兀坐, 万籁有声,而庭阶寂寂,小鸟时来啄食,人至不去,三五夜,明月半墙,桂 影斑驳风移影动,珊珊可爱??
他几乎毫不间滞,琅琅背诵如珠走玉盘,俯仰之间神采照人。傅恒双
手扶着椅背,兴奋得似乎要站起来,眼中放着欢喜的光,又突然意识到自己 是“严父”,又安适矜持地坐稳了,端茶啜唏着听:
…… 其后六年,吾妻死,室坏不修。其后二年,余久卧病无聊,乃使 人复葺南阁子,其制稍异于前,然自后余多在外,不常居。
庭有批把树,吾妻死之年所手植也。今已修修如盖矣。
“背的倒也罢了。”傅恒脸上毫无表情。“最后一句背错了,是‘亭亭如 盖’。什么‘修修’?瞎杜撰!”福康安陪笑道:“阿玛教训的是!不过,我 见父亲常用‘水亭居士’的号,儿子不敢不避讳。”傅恒沉默了一会儿,说 道:“过目成诵算不得什么稀罕。听说你在谢家园子和几位阿哥世子爷会文, 还坐了榜首?我告诉你,炫才露智就已经失了君子本性。三国里的张松,王 安石的儿子王雩,千言万言过目不忘,还有雍正爷手里的刘墨林,不是年命 不永,就是身罹奇祸,不该引以为戒的么?”
福康安眼皮动了动,想偷看父亲一眼,没敢。唐相李铋、明相张居正、 本朝的高士奇、张廷玉年轻时都是一目十行随口背诵,并没有什么“奇祸”。 特特地叫背,背出来却又训斥,他真难服气。心里反驳着父亲,口中却道: “阿玛金玉良言,儿子铭记在心了!”“你不要把阿玛想得那么刻薄。”傅恒 说道:“这篇文章不是归有光的上乘之作。里头有个教人随分乐道的意思, 这就该嚼味一下,自己知道自己是‘陷阱之蛙’就少些张狂——去,桌子边 坐着,我说,你写!”福康安忙一躬,稳稳重重坐了桌旁援笔濡墨,静听傅 恒口授。
“用端楷写——”傅恒又交待一句,半躺在安乐椅上,用手抚着略微发 烫的脑门,斟酌着说道:“嗯,元长吾兄,久违清雅,思念亟切??”
这是给尹继善的信,先转述了乾隆的话,要整饬财政吏治、维纲纪、 敦教化,朝廷将有大举措,尹继善是砥柱名臣,当率为百官之先都恳恳切切
说了,却迟疑着没有收煞。福康安只好悬腕执笔等着。傅恒又道:
另告兄,金川军事又复失利,皇上天威震怒,讷亲如不能自为取胜, 恐有蹈庆复辙之忧。此事弟尚待金辉消息。不知金辉与江督金鉷有亲戚否? 前数日面圣,皇上微露欲调兄返江南之意,现军情有变,或连带人事有所更 张,朝廷倚重处正多,亟当料理现任事务,以免临时举措不及。
他顿了一顿,凝视着蜡烛悠悠跳动的光苗,沉滞地又补几句:
广里(即广州)现有洋教堂三处,系特旨恩允来华贸易洋人礼拜之用;
近闻颇有中国人为其煽惑入教者,即当查明置之于法,此事非细,当从防微 杜渐处着心。切要。皇上特留意邪教动势,“一技花”孽寇亦有乘天变传疫 蠢动情事,原有南巡顺带处置之意,迁延未能成行。金鉷于此不能切心实意 办理,圣
心有所不满也。 说完,见福康安也停住了笔,便要过信来,果见逼肖自己平日书法,
似乎更工整些,遂满意地点点头,说道:“还有一封是给你阿桂叔叔的信。 前面意思一样,言语你自己变通。
皇上日前有调他军机处当差的意思,又虑他资格浅,现在求才不拘格, 或有指望。还有云贵将军、甘肃巡抚、提督、福建水师提督??没有到的还 有十几位,只转述旨意,温存问候就可。给金鉷的信、河道总督的信另附我 的话:运河新造桥梁,都要高出水面两丈以上,拆旧换新,也是一个章程,
所有口气,都要留有余地。明白么?”
“明白。”福康安忙应道,又问:“阿玛,桥为甚的要造那么高呢?费工 费料,车马行人也不方便??”
傅恒站起身来,疲倦的眼神中带着一丝忧郁,说道:“御驾总要南巡的, 桥低了龙舟过不去,仍旧要拆的。你早已是侍卫了,慢慢的要学会虑事当差,
一丁点的事虑不到,就要劳民伤财,上下不讨好。写吧,儿子。我累了,出
去疏散疏散,回来还要一封一封都再看过,再交驿传发下去??”他平日对 儿子们绝少假以辞色,从来都是一副冷面孔,动辄就是一顿呵斥,此刻累得 装不出模样,温语絮絮,竟有点似棠儿平日口气。福康安心里一阵发热,几 乎眼泪就要出来,凝瞩着父亲,用略带哽咽的声气说道:“阿玛放心,您的
叮嘱儿子记??住了。今儿您歇息不成了,疏散疏散又该上朝去了。儿子给
您烧好参汤送去。”
“好,你好生做吧!”傅恒没有留心儿子情感的微妙变化,甚至也没有留 心自己的心绪,深深打了个呵欠,跨出书房。几个长随一夜守护侍候,除了 端茶送水,都目不交睫兀坐在廊下春凳上,不能打瞌睡也不敢闲嗑牙,只可 一碗接一碗喝酽茶解困,吃尽了苦头。见傅恒出来,都是心头一松。“呼” 地站起身来,齐声道:“老爷早安!”随即打下千儿去。傅恒看看天色,东方 已经露出薄曦,满园竹树花木已渐渐显出苍翠本色,不禁失笑道:“这正是 我平日起身时辰,你们守了一夜,也都乏透了。告诉小七子,放一天的假, 各人赏二两银子——小七子呢?怎么一夜都不见他来?”
一个长随过来禀道:“老爷,我们王管家出了差错。他家老爷子昨晚叫 他顶砖罚跪。这会子只怕还在东院大柳树底下跪着呢!”傅恒听了一怔,还 要问时,远远见几个丫头挑着小玻璃灯透返过来,便知是棠儿来了,遂迎了 过去。几个丫头见他过来,忙都蹲身福礼。傅恒笑着对棠儿道:“起得忒早 的了,草上露水把裤脚都打湿了。康儿偶尔熬一夜,你就这么蛇蛇蝎蝎老婆
子架势——他结实着呢!”
棠儿看了看自己裤脚。她是个十分讲究修饰的女人,上身穿着玉色大 褂,玄色宁绸镶边,绣着金线梅花,蜜合色裤脚也是掐金挖云滚边儿,一双 天足蹬着绣花冲呢鞋子。见丈夫打量自己,棠儿解了葱黄斗篷递给丫头,笑 道:“你不说我还没觉得呢!这还不怨你?西轩子外头南道上那么深的草,
一根也不许铲!康儿我晓得不碍的。你一天连午觉睡不到三个时辰,打这么
个通宵又立马要上朝,我倒有点放心不下。康儿呢?我进去瞧瞧??”
“他还在替我忙,你不要搅他。”傅恒站在渐渐清亮的草地上,适意地呼 吸着清晨拂晓清冽的空气,显得格外精神、他甩着双臂吩咐家人:“都散了 罢,我和太太在园子里悠悠步儿。”说着便向海子边徐步走去。棠儿毕竟还 到窗前窥了儿子一眼,这才趟着露水到丈夫身边。
夫妻两个很久没有这样一处闲适地游幽散步了,海子沿岸大柳树垂丝 如雨,远看蔚蔚蕴蕴黛色迷蒙,眼前细观是一片片新绿,油嫩得像淌下来的 瀑布。他们在剪绒似的芳草地下漫步,一时谁也没有说话。只有青蛙跳塘, 偶尔几声“咕咚”,柳荫深处各色鸟儿啾啾喋喋的呼应,打破这黎明前清新 的寂静。许久,棠儿才道:“昨儿进去,见着娘娘了么?”
“唔。”傅恒恍愧间,心不在焉地答应了一声。
“明凡是娘娘圣诞。栓保家的去江西,采办的窑器,还有些西洋货,都 在朝阳门码头卸了船,我们庄子送来的活牲口,今儿也就到了,你该过过目
的。”
“唔?唔??”傅恒憬悟了一下,笑道:“我在听鸟叫呢!——看过礼单 了,娘娘是我一母同胞姐姐,再不会计较礼厚礼薄的。”
棠儿走近了他,一边替他摘掉头发上一片柳叶,嗔道:“人家说话,你 听鸟叫——变着法儿骂人!庄亲王、履亲王、怡亲王、果亲王几位福晋,还
有几个宗亲贝子夫人这几天都来打听。我们的礼送得太简,叫人瞧寒碜不说,
他们也比着往下减,怕娘娘委屈——总得比着贵妃他们高一截儿才好吧?” 傅恒这才听明白了,摘下一片柳叶,嚼吮着那苦味,问道:“我们的礼一共 值多少银子?”棠儿略一默谋,笑道:“也就三四千两吧。另有一樽钩窑大 瓷观音,还没核价??”
“不能超过三千两。”傅恒用不容置疑的口吻说道,“你再裁度裁度,凡
有的西洋货、金银器皿一概不进。最好贡进去的都是我们自己庄子里出的。 你明白么?”棠儿被他斩钉截铁的口气弄得一愣,随即笑道:“你这是怎么 了?唬我一跳!这都是正出正人的银子,又不是贼赃,值得这么正言厉色 的?”傅恒也觉口气太硬,怔了一下,笑道:“皇上又要整饬吏治。谁这时
候比阔,没准就撞到网里。自己姐姐,就是一文不送,她只有体恤周全我们
的。
忘了娴主儿生辰,高恒送一樽金佛进去?皇上见了,指头弹弹佛像, 说‘人血人膏铸出来,也会有这样的声音?”吓得娴主儿赶紧转送了慈宁宫 老佛爷那去。白填还进去,还落得心里惊怕,何苦呢?”
一席话说得棠儿暗自宾服,口中却不肯让人,见四周无人,用手指顶
了傅恒额角一下,嗔笑道:“省得了,我的爷——不耽误你当名臣!”傅恒也 笑。因问:“小七子犯了什么事,听说老王头叫他顶砖头跪了一夜!”棠儿道: “那是他们的家务。昨儿给几个哥儿分石榴,都放在书房里。老王头的小孙 子——就是上个月爬毛桃树掉下来那个猴崽子——隔窗偷了一个,叫隆哥儿
瞧见,甩了他一巴掌。那小子把少主子顶了个仰面朝天。刚好小七子赶来,
打了儿子一顿,又给隆哥儿磕头赔罪。这事已经过去了,谁知老王头听说了, 就罚儿子顶砖。算是他的家教呢!”说罢抿嘴儿笑,又道:“老王头比你家教 还严呢!”
“这怎么行?那孩子才六七岁,打过了还不饶老子!”傅恒心头一震,已 是敛去了笑容,踅转身便走,一边对跟上来的棠儿道:“我们是皇上的奴才,
他们是我们的奴才。张廷玉说过,君视臣如手足,臣视君如父兄;君视臣如
草芥,臣视君如仇寇——有分、有缘、有情、有理在里头。不要一味只是个 干道理——我瞧瞧去!”棠儿也加快了脚步随上来。
王七儿的家在傅府东下院,他们是傅家世仆,现又是全府管家,成家
之后便分了小院子,独门独户立灶。傅恒赶到仪门口,老王头正指挥着长随 家仆们摘灯熄烛洒扫雨道,见他二人一前一后过来,一齐丢下手中活计家什 垂手而立。老王头便颤巍巍过来打千儿,说道:“请老爷太太安!”
“你个老货!”傅恒笑道:“我说呢,一夜也不见小七子,原来竟跪了一 夜规矩——带我到你院里去!”说罢便向北,又往东踅,走过一带葡萄架搭
起门洞,周匝牵牛花攀篱笆墙,便是老王头的院子了。傅恒一进院子便惊住 了:只见小七子直挺挺跪在平素吃饭的石桌边,桌上放着个小碟子,还剩着 些点心果子。小七子媳妇蹲在丈夫身边,用小匙喂丈夫喝水。那个惹祸的小 毛猴子还有两个姐姐都可在十岁八岁间,一边一个站在小七子身边,用小手
轻轻挡着父亲头上那块砖。看见爷爷带着家主主母进院,那小猴子“哇”地
一声号陶大哭,爬跪到傅恒脚前,双手抱住他的腿,一边哭一边哀乞:“老 爷,呜??我再不敢了,我长大了??爷爷听您的话,叫饶了阿爸吧??” 他小小年纪,嘶声恸哭,傅恒心里一酸,泪水夺眶而出。棠儿也是心里猛地 一沉,竟亲自上前搬掉了小七子头顶那块青砖。
“老爷太太恩典,饶了你,怎么连头也不磕?”老王头的声音也有些发
哽,却仍旧脸色铁青,训斥儿子道:“就挺得栓驴撅子似的!”小七子双泪齐 流,双手撑着,趴伏在地下碰了三下头——原来顶了一夜砖,脖子腰身都僵 了,一时活泛不起来。“罢了吧,老王头。”棠儿说道:“杀人不过头落地。 毛猴儿还是个吃屎娃娃,不懂事开导他几巴掌就是了,就忍得这门狠心!”
老王头长叹一声,已是老泪纵横,躬身说道:“这是主子的慈悲。成人
不自在,自在不成人。得自小叫他懂得名分规矩。老爷一夜一夜地熬,不是 为了当个名臣?我们当奴才的,自然也要思量着当个‘名奴’不是?”傅恒 还是头一回听见“名奴”这词,要笑,心里发热,又笑不出来。却听老王头 又道:“我们老爷是总揽天下的宰相,管着文武百官,打过黑查山,又几次
打山东响马,吓得贼人一听老爷的名儿就散窝儿,老爷是个文武双全的大英
雄!当奴才的得给主子长脸??”
“长得满精灵嘛!”傅恒没有理会老王头的长篇大论,俯下身摸着小猴子 的总角小辫,问小七子:“几岁了?起了大名没有?”小七子控背躬身,脸 上泪痕未尽,陪笑道:“已经掉狗牙,八岁了,每日拧绳搅劲没一刻安静, 都叫他小猴子,没有官名。”傅恒端详着小猴子,笑道:“就叫——吉保吧! 越是精灵,去掉撒野这一条,就越是好样的奴才,你爷爷侍候了老太爷又侍 候我,你爹侍候我又侍候三个少爷,轮到你,是我儿子手里使唤的。好生做, 将来有官作!”摸着头上鼓起的一个包,又问:“这是怎的了,是你爹打的, 还是自己碰的了?”
小吉保用肮脏的小手摸着额角一块青斑,忽悠忽悠的眼睛盯着傅恒, 呐呐说道:“这是爹夜个儿打的??还有这里——您摸的这个包是叫蜇驴蜂 给蜇的??”
“蜇驴蜂?”
“真的!我去那边花圃子里捉蝴蝶,叫什么蜇了一下,好疼好疼的?? 姐姐说那是叫蜇驴蜂给蜇着了!”
傅恒仔细一想,不禁哈哈大笑:“蜇驴蜂!真起得好名字??你姐姐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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