趣!”众人听了都不禁失笑,棠儿更笑得弯倒了腰,连老王头也不禁莞尔。 傅恒拍拍小吉保的头,站起身来兀自笑容未敛,说道:“好小子,伶俐!往 后就在你三个爷的书房里磨墨捧砚,给你一份月例!日后长大,好给你小主 子卖命!”又对棠儿道:“赏他点紫金活络丹,拔拔毒,就消肿了。”说着就 掏出怀表来看。
棠儿知道他要上朝,回头瞥见福康安捧着一叠子书信站在院外雨道上 等候,因吩咐道:“小七子今儿歇一天吧。老王叫他们备轿。吉保就跟你们 三爷,呆会叫他过去磕头——他着实还小,不要拘管他,要容得他出错儿—
—老王听着了?”
“是??” 这边傅恒便出府上轿。迤逦打道径至西华门外,照例在大石狮子旁落
轿,哈腰下来。此时天方平明,西华门外散散落落东一群西一伙,都是外任 官等着进见。有论属相攀同年的、有叙乡情的,各聚一处说话。看见傅恒下
轿,大多不敢近前厮见。傅恒因见昨晚到自己府的十几个官员也遥遥站着, 眼巴巴瞧自己,只微笑着向他们点点头,正要递牌子进门,见刘统勋脚步蹒 跚走在前面,后头跟着十数人,却都是各部院的尚书侍郎,还有军机大章京 纪昀也摇摇摆摆跟在里头。傅恒便跨了几步,一手拉刘统勋,一手拉纪昀,
说道:“辛苦!昨晚在军机处会议的?也是一夜没睡吧!”
“我哪敢夜里召人进大内。”刘统勋笑道:“皇上昨晚也在军机处听政听 到半夜,后来又独见纪晓岚,说到四更天才回去。”傅恒笑视纪昀,说道:“久 违,恭喜了!”
纪昀噗的一声笑了,说道:“我何喜之有呢?再说,三天前我还登门聒 噪,怎么能叫‘久违’?”傅恒笑道:“你补文华殿大学士,授礼部尚书的
票拟都出来了,这不是喜?一日三秋,三日就是九秋,还算不上‘久违’?” 三人不禁都笑了,只是在这禁苑门口,不能肆声儿,都颇为节制。刘 统勋因见儿子刘墉穿着一身簇新的官服袍褂,恭敬地站在远处注目这边,说 声“我先走一步”便下阶而去。纪昀笑道:“刘墉如要单独引见,延清要交
待儿子几句。他一肚子纲常,毕竟也有舔犊之情啊!”
“你进位大学士,毕竟可喜。”傅恒笑着小声道:“听说他们闹着要吃你 喜酒,你可仔细,不要叼登招风,小心着御史!阿桂他们要调回来,晚些日 子我弄一席,几个知己朋友小酌一番,比那个虚热闹强。”纪昀笑道:“多承 中堂关照。客我还是要请,不过不敢请六爷,这些日子给皇上抄诗写字,挣 了主子些赏钱,不妨的,六爷您瞧着,管教那干子臭御史弄不住我。”傅恒 素知他机警,说道:“用自己的钱请客,没什么大不了的事。我不过白嘱咐 一句。”
纪昀道:“时辰到了,您请驾吧,我回去吃点饭,就又进来了。”说罢 自去了。
六争名争利老相搁车忧时忧事傅恒划筹
傅恒一进军机处,当值太监立即抱来尺来厚一摞奏折,又搬过四五个
密折匣子。还有十几封密缄了的信。傅恒一边命“冲酽酽的茶来,越酽越好!” 一边忙着先看密折匣子,又看奏折目录,都没有金辉、李侍尧和勒敏的。倒 是有尹继善和金鉷各人一个黄封密折奏事匣子,便另放了一边。接着倒手儿 拣看那些信。忽然眼睛一亮,他看见了勒敏的信,接着又是金辉的,隔了两 封,“侍尧谨拜傅中堂亲拆”的信也赫然在目。俱都是火漆加印的密函。他 小心地用剪子剪开金辉的信,刚抽出来,军机天章京叙伦进来,说道:“六 爷,刘墉,还有十几个分发外任的县令已经进来。请示在哪里等候引见—— 钱度也进来了,说为修圆明园拨银子的事,昨儿进来见延清中堂,没有谈成, 也要请六爷裁度。”
“告诉钱度在隔壁等着,我看几封信再见。其余引见的人在乾清门外天 街上等。待纪昀进来带他们面圣。”傅恒从容不迫地展着信纸,像是想起了 什么,又问:“没听延清公跟我说起钱度。既进来了,又为什么没谈成呢?” 叙伦笑笑,坐了自己桌前拣看奏章,回答道:“我也不大清爽。听太监
们说延清待他很冷淡,只说事忙,叫他见六爷说话。”
“延清不赞同修园子,他就那么个冷人儿。”傅恒说着,便看金辉的信。 叙伦也不再言语,低首伏案,阅看奏章写节略单子。
金辉的信写得驳杂,要紧处又十分含糊,前面大段大段写的川东春旱, 怎样从湖广调拨粮食饲料稻种,堵水灌田。又说一件宗族械斗伤死人命案,
臬司审断不明,请傅恒暂时不要把刑部谳定判决上奏。连篇累犊看得令人头 晕目眩。傅恒索性走马观花,专门找有关金川军事的消息。直到信未,金辉 才说到这事。
金川战局不明。刷经寺仍由莎罗奔据守。讷中堂张广泗另由刷经寺北 辟一粮道,我军粮食尚无匾乏,唯菜蔬因迂道输送,闻民工回报,至松岗则
十九糜烂矣。讷相屡屡致信,谓宜调川军绿营攻略刷经寺。然所有驻防川军 系兵部节制,卑职无权指挥,且不奉旨亦不敢兴动本省驻军。据讷相函,下 寨重镇尚在我手,是可望之局。目前僵持胶着,莎罗奔难以久持。
卑职唯当谨守职分,按例输粮,且于军务生疏,不敢妄议。但觉莎罗 奔亦实非易与之敌耳。
容后再报。
“纯粹扯淡,在这里观望风色!”傅恒恨恨一把将信推了出去,又看勒敏 的。勒敏的信很短,但却毫无遮饰:
我大军营内情势不得了然。几次欲赴松岗,中道俱为藏兵围堵而回。 然屡次兴问金抚,辄云大胜之下或有小败。因无兵丁自松岗来,难以探听实
情。焦虑愤忧无由可述。职甚疑我军已无再战之力,且有与莎氏暗成谅解之 情。然无证据,谨禀以闻。
看着这信,傅恒便情知大事不妙,急拆李侍尧信,守门太监进来说道: “大同知府郝永贵——”
傅恒一肚皮焦火,呼地一拍案,厉声道:“什么好永贵歹永贵?出去!”
舒了一口粗气,看李侍尧的信,更是惊人: 傅相密勿:兆惠海兰察夜奔我行在,言我军于下寨、松岗、刷经寺三
处败溃,仅存兵力三分之一,唯事日望金辉相救,言及我军惨败之状,兆海 二人痛哭失声,闻之令人毛骨惊然,凄惶不可卒闻。据二人称,讷亲欲讳败
诿过,竟尔丧心病狂,密谋杀人灭口搪塞责任,故设计逃脱,是又一庆复阿
桂再现矣,此事则太过不近情理,卑职未敢深信,彼二人即欲赴阙叩阍陈情,
因彼均系在职武弁,非卑职所能节制,已借付川资令其自便,今接讷亲将令, 查拿兆惠海兰察,卑职亦自知堕不测之中,亦甚忐忑。圣上原有旨令卑职取 道金川赴铜政行在,今实处进退维谷之境,思之惶惶无以宁处。中堂,我之 提携恩师也,不敢不据实陈告,俟另有信息,即当星驰再报。李侍尧叩。
三封参照着看完,傅恒心里已是雪亮。勒敏是个谨慎人,金辉和讷亲 宿缘千丝万缕,李侍尧是自己一手栽培提拔起来的。各人利害不同,说话分 寸也就有异,都用书信,也就是留有进退余地。但无论如何,金川败得比自 己想的还要惨重,似乎没有疑义。傅恒整理着信件,吩咐太监:“把密折匣 子递进去——告诉王耻,我要立即请见万岁爷!”说罢拂身下炕,对叙伦道: “金川的讷亲吃了败仗。留意陕甘川云贵的折子,凡涉金川军务的,一律原 件奏进,不写节略。”
“又败了!”叙伦手一哆嗦,停住了笔,张大了口盯傅恒时,傅恒已经甩 帘出去。一出门,却见那位大同知府郝永贵站在大金缸前,显见仍在等着自 己。傅恒此时心情,恨不得劈脸掴他一掌,但他已多年相臣,养得心中一片 和气城府,竟上前拍拍郝永贵肩头,笑道:“我知道老兄急,我这里有更急 的事——你不就是想个道台当么?这得要吏部荐上来。没有‘卓异’考语, 我不便直接插手。大同是茶马交易之地。你在——中秋节吧,中秋节前给我 征一千匹军马,我就保你升官。”郝永贵已听说傅恒生气,在外边等着挨训, 听这话真有点受宠若惊,忙不迭打躬哈腰,说道:“谢六爷栽培提携!学生 一定给您征齐,再另选二十匹好的给六爷??”
傅恒待他话音一落,点点头便走了。路过军机处耳房,钱度已迎了出 来,笑道:“六爷要进去?修园子的款项,六部里攻我攻得厉害,史贻直躺 在病床上还参了一本,说我是个阿谀奉君的小人——”他没说完傅恒便打断 了他,勉强笑道:“现在可没功夫说园子的事。你不要走,就在这等着,我 下来还有话说,也不定叫你也进去的。”因见王耻一路小跑过来,叫着:“皇 上叫傅恒进去!”傅恒忙应一声“是!”拔脚便去了。
其时刚过端午,连着多日响晴无雨,辰牌时分,地下已晒得焦热滚烫。 傅恒进养心殿大院,已汗湿了内衣。报名跨进殿里,更觉闷热难当,就在东 暖阁外叩头请安了,才见张廷玉正坐在炕边椅上正和乾隆说话。旁边小杌子 上还坐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人,广额瘦颊身材清灌,却穿着一身灰府绸袍子, 外头套着件黑缎子马褂。傅恒心想,这里怎么还会跑出个缙绅来?诧异间乾 隆已经说话:“傅恒来了,起来,起来坐到卢焯旁边。”
“是!谢主子赏坐。” 傅恒磕头起身,哈腰到木杌子旁,果然见是卢焯。二人过去是极捻熟
的朋友,卢焯因贪贿收受三万银子,已经被刘统勋送到法场,却因富察皇后 撞乾清宫请赦免死军流。傅恒略一转念,便知是特赦回来要起用他治水的, 却不料几年乌里雅苏台军流生涯,竟把个生龙活虎般的卢焯折腾得如此憔
悴,但此时却不能交谈。二人只一目光交会点头致意,傅恒便坐了下去,心
里盘算着如何回乾隆的话。却听乾隆对张廷玉道:
“朕这些日子忙,没有多见面。不要一见面就说扫兴话。衡臣老相,你 是三朝元老,先帝爷遗命你配享太庙。从祀元臣,还要归田终老?”
张廷玉已经七十四岁的人了,气色精神却都还好。只是体格峭瘦,牙 齿也有点跑风,言语却甚敏捷流利,在太师椅上听乾隆说话,满脸核桃壳似
的皱纹都一动不动,一双雪白的寿眉压得低低的,看不出什么眼神,听完乾
隆说话,在椅中一欠身说道:“老臣现在还兼管着吏部差使,但精神实在已 经不济了,七十悬车,古今通义,宋代明代配享太庙的老臣,也有乞休得请 的。可以援例办理。”
“你是顾问大臣嘛。”乾隆穿着全挂子朝服,热得顺颊汗流,旁边就放着 扇子,却不肯拿起来扇一扇,盘膝端坐如对大宾,说道:“不是这样说。《易》 经云‘见几而作’,人和人异时异地,各有不同缘分。如果七十必定‘悬车’, 为什么还有‘八十权朝’的典章。武侯‘鞠躬尽瘁’又怎么说?”
傅恒至此已经明白二人对话的内容。张廷玉急于退休,固然有“全身
终荣”的意思,但他的儿子们都是奉旨专门照料他的。他不退,儿子们就别 指望升官。乾隆不许他退,却是因有清以来宰相荣终于位的还不曾有过。他 要作礼尊体念勋臣的圣主,二人心思是不同的。话既说到这份上,张廷玉早 该谢恩退下去了,可他仍纹丝不动,如一块僵石。傅恒不禁暗自叹息:“衡
臣已老得冥顽了??”果然张廷玉又接口道:“诸葛亮受任于乱世。臣是优
游太平盛世,不可同日而语。” 乾隆满心急着许多公务,偏生这老头子来夹缠不清,耐着性子咽口唾
液,盯视张廷玉良久,冷冷说道:“衡臣老相说的又不对了。既然以身许国, 任天下之重,不能以老迈艰巨自诿,更不能以天下承平自逸。”他的口气一
转,变得异常诚挚温馨:“皇祖皇考是怎样待你的?朕也从不拿你当奴才。
管着吏部,其实吏部大小事都不让他们烦你。只挂个名儿,朕也只是遇到难 决的大事才顾问一下。你也要多替朕想想,可不可以负了这片成全苦心?朕 不忍你退,你就不要退了!”见张廷玉还要说话,乾隆挪身下炕,抚着张廷 玉肩头说道:“不要再辩了,好么?朕要你作个荣始荣终的楷模,给现在出
力的臣子奴才们立个榜样。且回去,安心养息。朕今日写诗赐你!”
做好做歹哄弄着,张廷玉总算离座谢恩。由两个太监搀扶着,颤巍巍 辞出殿去,乾隆望着他的背影,长长透了一口气,回头自失地笑道:“作人 难,作完人难于上青天。谁能体念朕这片心呢!——你们的事听着必定更烦 心——朕先打发张衡臣几首诗??”说着,却见纪昀进来,因笑道:“你来
得正好。免礼,就在设笔砚的那张几边坐下,朕作诗,你记下来斟酌。”
“主子爷这么好的雅兴!”纪昀到底还是叩了头,坐了靠隔栅子旁的几旁, 援笔在手。
傅恒和卢焯也目不转睛地端坐静待。乾隆却不急着吟,双手抖了抖汗
湿了的领口,对守在暖阁旁的卜仁说道:“张廷玉已经退出去了。给朕拧一 把凉毛巾来,还有他们三个——这殿里都热得蒸笼一样了。”因取过炕案上 的扇子,轻轻摇着悠悠踱步。
三个人这才知道,这热天儿乾隆衣冠整齐盘膝危坐,汗湿重衣却不肯 用扇子,原为的是端肃尊重这位三朝元老!他们用浸凉如冰的湿毛巾揩着手, 觉得丝丝清爽阵阵入心,都不敢放肆擦脸,略一揩拭便放下了,仍旧注目乾 隆。乾隆沉吟着伸出三个指头,说:“赐衡臣诗三章。”因漫声咏道:
际会当盛世,俯仰念君恩。 谨慎调元元,精白理阳阴。 这是第一首了,纪昀忙走笔疾书。乾隆又吟: 焚膏继唇时,殚精竭方寸。 湘竹亮清节,焦桐舒琴韵。 “这是第二首。”乾隆一笑说道,又诵第三首:
嘉尔事三朝,台辅四十春。 股肱莫言老,期颐慰朕心。
他话音落,纪昀已经住笔,用口吹了吹,双手捧给乾隆。乾隆审视一
遍,在炕桌上平摊了,索过笔,在敬空纸边写了一行字: 乾隆亲制谨赐张勤宣三等伯 押了“圆明居士”随身小玺,满意地说道:“很好。叫王耻这会子就送
过去——你们觉得怎样?” 三个人都是聆听的,尽自乾隆诵得铿镪劲节声如金石,细忖韵味,无
论如何都是下乘之作,哪里说得上好?但皇帝自说“很好”只好随声附和, 刘统勋道:“臣不会作诗,但听人念的多了。汉乐府十九首所谓‘徘徊蹊路 侧,恨恨不能辞’,觉得皇上的诗似乎还要强些。”纪昀笑道:“皇上的诗清 雅堂正,如对佳肴美酒,韵正味醇,情深词茂,琅琅似精金美玉。纪昀几时
能学到皇上一成,也就不在了做一场翰林文士了!”傅恒生怕纪昀将好话说
完了,忙也接口称颂:“不但清雅,而且是典雅堂皇,正气磅礴之中又寓着 春风拂心。奴才偶尔也涂鸦几首,比起来就觉得轻浮佻脱??”
他们都是一肚子腹非,可这念头既不敢想更不能说,七嘴八舌挖空心 思捧场,把乾隆的诗说得天上少有、地下无双,好似李白再世杜甫重生。乾
隆尽知这是奉迎,素来却也为自己的诗自雄,因笑道:“大家说得言过其实
了。朕自己心中有数。歌诗合为事而作,朕万几宸翰勤政之余写一写,聊为 自娱而已。傅恒——现在说正经差使——纪昀也坐过这边,虽和你的差使干 系不大,从根子上说也没有两样。”
纪昀原在隔栅子旁侍立,忙答应一声“是”,坐了傅恒下首。乾隆升炕 盘膝坐下,神情已变得肃穆庄重,叹息一声说道,“说到政务,就没有那么
松快了。朕昨晚一夜也不曾好睡。想来想去,金川之战怕是败得比朕想的还 要惨??”说到这里,他顿住了,端茶啜了一口,像噙着一口苦药,皱眉说 道:“娄山关总兵有密折,他拿住了几十个抢劫粮库的贼,一问,都是金川 被打散的败兵??没想到莎罗奔一个小小土司竟如此难弄!——傅恒,你心
里要有个数。预备去金川掌管军务。朕原想让阿桂去的,前头已经派了庆复、
讷亲,阿桂资望相差太远,怕镇不住。调来军机处行走,且为朕参谋咨询吧!” “皇上圣明!”傅恒不知怎的,忽然心头一阵伤感,在杌子上一躬身说道: “奴才没有接到奏报王师败绩的正式折子,但金辉、勒敏和李侍尧都来了信。 说法不一,败得很惨似乎无疑。奴才已经屡次请旨出征金川,反复思虑,君 父有忧臣子不解,即非忠臣;只要主上下旨,奴才立刻前赴杀敌,现在奴才 是枕戈待命——奴才不想立军令状,主子给奴才调兵之权,调岳钟麒为副, 一年为期,送一颗人头回北京,不是莎罗奔的,便是奴才项上这颗!”他说 着,抖着手从袖中抽出那三封信,躬着身子双手呈上,声音中哽咽不能自控。
“奴才读这些信,心中真是悲苦难言。讷亲欺君的事如若坐实,是社稷之耻、 君父之辱,奴才是他朋友,也觉羞颜难当!”
他语言颤抖、容色惨淡,竟是如泣如诉,饶是刘统勋心如铁石,纪昀 乐天诙谐,也都听得心中起栗,又不知信中都写了些什么,都睁大了眼,痴 呆地看着乾隆。
大约因为有预感,心里有准备,乾隆的神态比昨日镇静得多,只是面 色有点苍白。看信却是看得十分认真,也是将三封信并排摊开,参照比较着
读。三个人在旁正襟危坐,却不敢看他,都把目光凝瞩在御座后边的条幅字
画上。偌大养心殿,静得只能听见殿角自鸣钟沙沙的走动声。傅恒觉得自己 的心缩得紧紧的,连气也透不出来,偷瞟一眼乾隆,却见乾隆皱眉沉思,不 像是雷霆大怒即将发作的模样,遂悄悄换了一口气,却见王耻步履橐橐回来 缴旨,抑着公鸭嗓子躬身说道:“主子,赐张廷玉的诗已经送去。张廷玉的 二儿子张若澄随奴才进来谢恩。还有派去奉天的军机大臣汪由敦也奉旨回来 了,递牌子请见呢!”
“不见!” 乾隆脱口说道。他极力压抑着自己的失望、沮丧和愤怒,几乎同时就
改变了主意,咬着牙强笑道:“汪由敦才上任不久,他是军机大臣,该进来 一处议议的——叫张若澄也一并进来吧。”他把信折叠起,想了想,提起朱 笔在上面一封批一行小字“以下三封函已经御览,仍交傅恒存”递给傅恒, 说道:“本来经朕看过要缴皇史箴的。且存你那里吧,可以参酌军务??”
因见汪由敦和张若澄进来便不言声,待二人行过礼,问道:“由敦,一路辛
苦了,身子骨儿还挺得来?”
“巨犬马之躯,何敢当圣躬垂问。”汪由敦忙笑道,“奉天将军康克己、 提督张勇,还有驻奉天的简亲王喇拨、果亲王诚诺、东亲王永信、睿亲王都 罗送臣到十里亭。托臣代为请安,另送方物贡献求臣代转——这是他们的请 安折子和贡单,请皇上过目。”说着,将一叠黄绫封面的折本捧递上去。
乾隆“嗯”了一声,抚了抚那些折本,说道:“故宫修缮差使办得好, 皇陵培土植树,周围的护墙也都起来了,康克己和张勇前几日都有折子进来, 着实夸奖你勤谨廉重,耐烦不畏苦,他们底下私嘱你的,还有什么话说?” 汪由敦道:“几位王爷只是仰谢天恩,没有别的话。张勇私下里跟臣说,东 北没有野战。罗刹国在外兴安岭偷猎偷人参,康克己派了一营兵就赶走了他 们。他心里有点发急,说两代父子受恩,厮杀汉不打仗,没法图报。叫臣看 金川战事用不用着他,得便儿跟皇上撞撞木钟。”乾隆问道:“张勇是张玉祥 的小儿子吧?”
“回皇上,他排行第四,下面还有个弟弟。” “张玉祥怎么样?还能走动不能?” “他已经快九十岁了,还能骑马,就是口碎,一说就是一两个时辰,插
话都插不上。夸他的马、夸自己的身子骨儿,骂儿子们不中用??” 傅恒是见过这位功高勋重的老将军的,想着他须发雪白,指手画脚咄
咄而言的样子。嘴角掠过一丝笑意,忙又敛了。却听乾隆说道:“盛京是我 朝龙兴之地,又近罗刹国。朕历来十分留意的,最怕中原奢糜风气染了那里。
看来尚武精进的志气还是没有磨倒。想撞木钟出战的将军,中原连一个也没 有——你是专管盛京营务军事的军机大臣,写信告诉张勇,叫他着意练兵, 国家有的是用他的地方。你坐下——若澄,你是代父进来谢恩的?”
“是!” 张若澄不防话题陡然转到自己这边。略一怔,忙叩头道:“皇上赐诗嘉
慰老臣。张廷玉率阖府老小望阙叩谢隆恩,遣不肖代父给万岁爷叩头。” “他精神还好吗?回去进餐了没有?” “家父见过主子,精神颇好,午饭比平日还略多吃了点。和子弟辈说,
主上优渥隆眷之恩,都靠着儿孙辈努力报效了!”张若澄说完,又复连连叩 头。乾隆漫不经心地听着,用手指醮了茶水在案上画着什么字,不冷不热说
道:“张廷玉和张玉祥一样,都是圣祖爷手里使出来的。廷玉没有野战功劳,
能封到伯爵,很不容易的。当初世宗爷封他,朕还小,在旁边学习听政。隆 科多说文臣封爵无例可循,世宗爷挡了回去,说‘张良也没有野战功劳。运 筹帷幄之中,决胜千里之外。张廷玉公忠勤能,佐朕敦文教化,功劳不可泯 没。’这话至今言犹在耳呐——你且跪安吧,好好侍奉他,叫他也好生自珍 保重??”
张若澄退出去了。几个臣子都还在咀嚼乾隆这番话,一句一句地听, 都是温馨和熙的抚慰,但串连到一处,都觉得意深不可测。他们都是千选万 挑出来的人中英杰,天分极高城府又都格外深。品味着这种冷峻的警告,都 打心底泛起一阵寒意。只汪由敦不知前后首尾,又耐不住岑寂,在杌子上躬 身笑道:“张廷玉真是有福,际会圣主盛朝协理政务几十年,善始荣终。臣 在奉天就见到重申张廷玉配享太庙的谕旨,心里感奋得不得了。臣是个武将 出身,得蒙拔擢跟了圣明主子,也要努力有为——”说到这里,突然觉得傅 恒暗地拉了一下自己衣角,他也是机警过人的人,略一顿,已是改了口气, “也要作一个张玉祥、张廷玉这样的臣子!”纪昀刘统勋先听着,都暗自为 汪由敦担心,听他突然夹进去一个“张玉祥”,驴唇不对马嘴地收住,都觉 意外。看看乾隆,井没有不预之色,才都略觉放心。
“傅恒,你拉汪由敦做什么?”乾隆早已一眼看见,一哂说道:“朕心里 再烦恼,也还是清明在躬,汪由敦不知前情,率性说话,朕再不至于怪罪他 的。”
傅恒万没想到这点小手脚也被看穿,又臊又怕,涨得满脸通红,忙起 身谢罪道;“皇上洞鉴万里,奴才的小心思难逃圣明烛照??”汪由敦兀自 不明白“不知前情”意指云何,急速转着念头用目光询问刘统勋。刘统勋和 纪昀却都咬着牙,漠然注视地下清亮如镜的金砖。
“朕是何等之累!”乾隆长舒了一口气,目光望着殿顶的藻井,好像寻找 着什么,又孩子似的无可奈何地垂下了头,“你们不论职分大小,或管一部, 或理一事,甚或总揽全局,也还是个‘赞襄’。天下事,无论官绅士农工商, 山川河流地土,大担子还是压在朕一人身上。昨日祭天坛,祭文起首就是‘总 理河山臣弘历’,朕听礼部官员朗诵,觉得竟无一字虚设!”他呷了一口茶, 俯仰一动,平抑着心中如潮的思绪,又道:“承平是好事,承平日久,人心 懈怠,百姓富了还想富,穷的巴望富,官员的心不在官差上,都扑到了银子 上,这里的烦难几人能知几人能晓?文官爱钱,武官怕死,都爱钱都怕死, 有了钱还要刮,刮百姓刮朝廷,人心都被钱蚀透了,俊才变成庸才,庸才变 成蠢才,变成猪狗!昨天的话,想起来字字惊心??”
他盘膝坐得太久,欠动一下身子,自失地一哂,说道:“上下瞻对,金 川两征,花银子一千多万,折三四员上将,还杀一个宰相,再派一个首辅, 居然照例再来一遍!花在黄河漕运上的钱比圣祖爷高出两倍,仍旧泛滥、淤 塞,还有奇的,安徽芜湖道吴文堂,藩库里领了赈灾救命的银子,先放高利 贷,居然先收利息,只拿着利息去放赈!德州还有个县令皮忠君,这么好的 姓名,从盐茶道衙门借银子与入合伙贩瓷器,运河里翻船赔了,又从山东藩 库借出银子,放高利贷,也用利息还国家亏空。军政、民政、财政这么拆烂 污,做臣子的不替君父分忧,一趟一趟登殿奏本,算计着要身后配享太庙, 答应了还不饶,还要朕写字据为证颁发天下!真不知道张廷玉怎么想的。朕 若不愿他进太庙,就是进去了,朕难道撤不出他来?!”他不屑地一笑,对 纪昀道:“晓岚,你草拟给张廷玉的旨意!”
四个人早已听得惊心动魄,背若芒刺坐不安席。纪昀答应一声“是!” 忙趋身到案前,提笔,手儿自微微颤抖。
“这样写——”乾隆脸上毫无表情,声音枯燥得像干透了的劈柴。“昨日
面朕,观尔身体尚属健泰,精神亦复矍铄,虽以一己私名晓晓于君父之前, 尚有可原之情。朕体念老臣,款存体面,既许配享之典,且赐诗以纪此盛。 而乃不知感激朕优渥隆眷爱养元臣之恩,惜咫尺之遥,不肯亲躬来谢,侮慢 蔑君至于此极!朕能予之,卿独思之,朕不能夺之耶?——派??王礼去给
他宣旨!”
傅恒刘统勋汪由敦听着这道旨意,都如平空一声焦雷,个个吓得面如 土色。张廷玉弱冠入幄参赞机枢五十年,为相四十年,忧谗畏讥勤慎小心, 公忠廉正朝野皆知。从来皇帝诏书,臣下口碑都是褒扬奖赞,待垂老之年, 为争配享太庙,这个身后名分,一个筋斗竟折到这个份上。兔死狐悲物伤其
类,身历其境才品出味道。在死一般的岑寂中,汪由敦衣裳一阵窸窣,离座
伏身叩头,说道:“臣请万岁收回成命!”
“嗯?”
“请皇上为张廷玉稍存体面。”
“他不为朕留体面,且是他自己不给自己留体面。” 傅恒和刘统勋再也坐不住了,一齐离座连连磕头。刘统勋道:“总其张
廷玉一生,大节尚好,且是圣祖、世宗到今上三世首辅。如今年老昏愦,心 智紊乱,求名慢君有罪,求皇上如天之仁,念其微劳,召见诸责令其知改。 这道诏谕一下,恐伤先帝知人之明。”傅恒自幼就在张府往来,更有一份亲 情,泥首叩地已是淌出泪来,期期艾艾说道:“刘统勋汪由敦说的,奴才也
有同感。皇上有包容四海之量,不必计较张廷玉这点区区私意??”
乾隆任他三人涕泣请命,仍旧端坐默然。他心里也隐隐作疼,一样的 元老,一样的年迈,张玉祥怎么就没这丑态?朝廷这么多繁褥政务,他为相 几十年,且是在职职官,不肯出一言分忧,一味缠着归田养老,归田养老又 要配享太庙,不是倚老卖老是甚么?
“皇上??”纪昀听他们说话,知道都没说到乾隆心思上,打着主意上
前,将旨稿呈给乾隆,提着袍角从容跪下,叩头说道:“容臣奏言。记得那 年臣扈从圣驾秋弥木兰,当时张廷玉已屡次请旨归养。臣曾问圣上何以不许。 圣上当时叹息,说我朝自顺治爷起,宰相首辅荣终令名的没有。皇上要为千 古完人,为后世子孙树立风标。有一张廷玉体面事小,全皇上这一愿心那就
关乎大体,他老了,老变小,有点阴微见识,皇上包容了他,既慰了百官的
心,也更显了皇上的吞吐之志。臣以为皇上今日是政务丛繁、心绪烦乱,这 道旨意且不发,皇上明日仍旧要发,再行传旨如何?”
他如簧之舌娓娓而言,处处都替乾隆自己打算,又显着堂皇正大。乾 隆听着听着,脸上颜色已经霁和,将旨稿拈起看了看,苦笑着揉成一团,说
道:“大家都说可恕,朕也不为己甚。张廷玉,唉??朕自幼就敬重他的,
他也真有人所不及的长处,怎么老了老了,一变性儿就这模样儿呢?”他挪 身下炕,要水来嗽了嗽口,又吩咐“再取些冰来,太热了”,一边踱着步子 轻轻挥扇,众人知道关口已过,都暗自透了一口气。
“军务上的事不能再等了。”乾隆命他们重新归座,悠着步子说道:“傅 恒和兵部户部的郎官会议一下。照着李侍尧信件上说的军情,重新布署安排,
奏朕知道后再实施。朕已经想透了,最坏无非败得片甲不归而已。就算朝廷
在那里练把式失手。细务不能议,你有什么想法说说看。” 这是傅恒呕心沥血反复思量了不知多少遍的事,早已胸有成竹,从粮
饷草料、车马辎重,到大帅营设置,各路兵马调动号令传递,预备增援行伍
人力位置,还有对莎罗奔实力估计,莎罗奔的心态和应付朝廷再征的几种办 法都有详明估量,足说了有半个时辰。纪昀等人听他如此精细打算,都暗自 钦服,惋惜讷亲毫无成算。乾隆听得不时频频点头,心里转念:原来若派傅 恒去,何至有如此惨败?想着,傅恒已说到煞尾。“皇上说练兵,最是圣明。
金川敌军不同于‘一技花’,莎罗奔只是想争一个土司位置,没有政治大图
谋,而且地处一隅,胜败都不关乎全局。他们全族也就七八万,反复征讨厮 杀,还能有多少?杀人一万,自损三千,他自己也知道终归打不赢,所以始 终留着讲和余地。讷亲现在能守在金川,依赖的并不是自己还能打,而是皇 上如天威福!”
他说到这里,看了乾隆一眼,从乾隆的目光中得到鼓励,一顿首又道:
“一是粮食,二是避瘴药物,三是扎稳军盘,十几万大军齐头并进,不要分 散兵力。金川就像三块石头中的鸡蛋,顷刻破碎瓦解!——即使不战,卡断 了粮、酥油、糌粑、盐,还有药物,一年之内,莎罗奔就没有再战之兵!” 他眼中闪着狠毒的光,咬着牙道:“练兵也不能一败再败,讷亲庆复丧师辱
国,这个耻不能不雪。一是一定要犁庭扫穴,彻底打赢,二是莎罗奔面缚投
诚,听圣主发落,三是打完仗后设流官政府治理,这样,才能一劳永逸!”
“很好!”乾隆被他说得怦然心动,目光熠熠闪烁,“朕多日郁郁,被这 席话洗去不少。”他走近了傅恒,又道:“你预备着出兵放马,朕给你预备一 个侯爵位置!”他长吁了一口气,仿佛要吐尽胸中郁郁闷气,缓沉了口气,“延 清和汪由敦召集都察院和户部会议,清查各省藩库亏空。还有海关、盐政、 茶马政,凡过手钱粮的,都要清理。但要内紧外松,不要让人觉得改了‘以 宽为政’的大宗旨。查到三千两以上的贪官,一定要正法一批,‘宽’也有 边有岸,过了限反而要严,手硬一点!”
“是!”
“朕已委卢焯为河道总督。”乾隆顺着自己的思路说道:“延清会议完,
和卢焯一道去清河,查一查历年治河银子去向和使用情形。也和清理吏治一 例处置。还有几处灾民聚集地,延清也要去看看粮药赈济情形。你儿子刘墉, 叫他去德州、芜湖,专门查办皮忠君、吴文堂两案。朕要看看他的风骨才力。 军政、民政、法司、财政要打理整饬一遍!”
四个人听得心头扑扑直跳,激动得涨红了脸,一齐叩头道:“臣凛遵圣
命!”纪昀改不掉的诙谐,撑手仰面笑问:“主子,还有文政呢!”
“修四库全书,文政更要紧。”乾隆咬牙笑着,几乎是从齿缝里迸出来的 话说道,“一网打尽天下英雄,是朕给你的专差。这件事回头召你细论。”
“是!”
“跪安罢!”
“扎!”
七龙马精神勤政多情盛年勋贵闻鸡欲舞
乾隆当晚回养心殿,已是酉正时牌。从卯初起身办事,整整折腾了七 个半时辰,除了奏牍公务,接见外官,会议政务,中间还夹缠了为张廷玉争 配享生气。当时在场提着精神,还不觉得怎样,这时候静下来,却又心中起 潮,万绪纷乱。一时心里想讷亲的事,一时又想黄淮漕运,又念及尹继善, 不知接到自己的朱批谕旨没有,转思阿桂也该到京了吧?想到张廷玉轻慢, 喋喋不休述说圣祖先帝对他的恩宠,那副以元臣自居的模样,真是面目可憎; 忽而又想德州的案子“盐政衙门就在那里,会不会和高恒有瓜葛舞弊的事”, 忽而又思及傅恒等人的庭对,由傅恒又想起棠儿,“不知康儿长多高了”?? 心里一阵热,一阵凉,一阵气恼,一阵温馨,且时有感奋激动??七荤八素 的竟有些收摄不住。正在丹墀下出神,卜孝在身后禀道:
“主子爷,晚膳是在配殿里进,还是在东阁子里进?”
“唔?唔??”乾隆这才回过神来,甩着双臂松泛一下身子,便见王智 端着绿头牌子银盘过来,看了看,随意翻了英英的牌子,口中说道:“不用
传膳了,想一口清淡的用。叫淳主儿到这小伙房给朕预备夜宵。”因就天井 里除了万丝生丝冠、瑞罩、褂子,就地练一趟布库,又打一趟太极拳,出了 一身透汗,心里反而清爽了不少。收拾着,见汪氏挽着个竹蔑小盘筐,站在 东厢檐下痴看,乾隆笑问:“这伙房里还少了菜蔬,巴巴地从你宫里带过
来?”
淳妃汪氏是打扮了过来的,上身藕荷色坎肩套着玉白衬衫,下身是葱 黄水泄百褶裙,半露水红绣梅撒花鞋,“把子头”去了,散打个髻儿,扎着 红绒结,乌鸦鸦一头浓发梳得光可鉴影,刀裁鬓角配着鹅蛋脸,水杏眼,真 有点出水芙蓉清姿绰约模样儿。见乾隆问话,盯着自己审视,汪氏有点不好
意思,蹲福儿轻盈施礼,说道:“这里菜蔬虽多,得现整治,怕主子肚饿,
带了点点心,还有点时新样儿的菜??”
“好好!”乾隆又打量她一眼,要了扇子摇着,一头拾级上阶,一头说, “把点心进上来。朕一边进,一边看折子。你下厨去吧!”说着进殿,便叫: “卜义,东阁里暗,再加一枝烛。端一小盆子冰放在炕上——殿里太闷了。” 他看了看炕卷案上垛着的奏牍,似乎有点不情愿地迟疑了一下,还是上了炕, 叹息一声,一手扯过一份奏章,一手提起了朱笔。
连着看了几份,都是外省巡抚奏报年成丰欠的折子。乾隆虽然关注, 却并不特别留意,只特别留意了甘肃、陕西和两江的。甘肃、陕西去冬连着 大雪,三月又一场透雨,人四月以来雨水虽少,地里底墒不错,都奏称如若 不遭风灾,夏收可望九成。两江有的州府遭了水患,但苏、常、湖、无锡、 江宁都是“大熟”,顿时放下了心。只在几份折子上批“知道了”,想了想又 在甘肃的折子上批道:“所奏饲草柴炭已着山西平价拨往矣!此类事系尔一 方父母分内差使。早当未雨绸缪,乃烦朕代为劳心,皆系卿平素不留意处。 彼地回民居处为各省最多,回汉杂处,习俗不同,易生嫌隙械斗,在善于调 处也。”写完,又拈过金鉷的折子,细细看了,上面写道:
赈济灾民一事卿料理甚善,凡事预则立,不预则废,此之谓也。朕即 将南巡,一切供张,国家皆有制度。切告尔之下属官吏,凡有借朕出行大事 糜费,扰民邀宠者,朕必严加治罪。已有旨调尹继善重返江督之任,俟彼到 任,即行公务交接,尔已进阶光禄寺正卿,亦不必来京,在南京候驾即可。 卿之调任,以卿资重年迈故,非有其他,勿有萦怀自疑之意——另问,金辉 与汝有亲戚否?彼平日节守如何?另折密陈以闻。
他翻翻那些折本,见有尹继善的一份请安折子,便抽了过来,在敬空 上写道:
前奏悉。近闻南京等处亦有吸鸦片烟者。卿办理甚善,凡泊来鸦片,
均由海关依药物重税收入,勿使轻入民间。今西洋船只来天朝贸易较之乾隆 初年四十余倍,广州生齿亦增十倍有余,中外混杂,华夷共处,日久易生事 端,且易为洋教所乘,潜延滋漫,其害曷可胜言!
英吉利国既有开设商馆之请,何妨因势利导,允其开馆,仍以“市舶 提举司”监管羁縻。广州所有贸易商贾士民,则应申前旨,严禁匪人与外夷
交通,凡与洋人私地贸易,或擅入洋教者,概行正法,以防微杜渐。 乾隆写到这里,似乎想起什么,在看过的奏章中翻了一阵,抽出尹继
善的原折,枯着眉头凝视了一会儿,那上面写的是弛禁丝绸出口请示: 前因内地丝斤绸缎等物价值渐昂,因定出洋之禁,以裕民用。今行之
日久,而内地丝价仍未见减,且有更贵者。可见生齿日繁,民殷众富,取多
用宏。此物情自然之势,非尽关出洋之故?? 即在请安折子上又加一句:
前奏请弛禁丝绸出口折所言者是。即行弛禁。即着户部核定每船允带 斤数,然头蚕湖丝缎匹等项,仍严行查禁,不得影射夹带滋弊。卿虽赴江宁
再督两江,然广州贸易实仍相关相连;勿以离任忽怠。切嘱!
写完看表,已近亥初时牌,忽然想起还没用晚膳。因见汪氏垂手站在 隔栅子屏前,遂笑着下炕,问道:“给朕预备好晚膳了?倒冷落了你——来, 给朕揉揉这只右手脖儿??”便把手伸过去,顺带间在她耸起的胸前轻轻抚 摸了一下。殿中太监们这些事上特会意的,卜孝一个眼风,都悄没声退了外
殿。
“主子这话奴婢可当不起。”汪氏微红了脸,一双腻脂牙玉般的小手捧着 乾隆的手,轻轻按捏着乾隆的右手,半扶半将到饭桌前,乾隆坐了,她便跪 在旁边,揉着,口中笑道:“比起爷办的正经事,奴婢连个草节儿也算不上?? 您看这桌子菜,东边是脆皮糖醋王瓜,西边是凉拌小豆芽——掐了头去了心 的,半点豆腥味也不得有——南边干爆红虾,北边木耳清拌里脊,中间的菜 是黄的,只怕主子也未必用过,要用着对了主子脾味,奴婢可要讨个赏呢!” 乾隆看那盘菜,码得齐齐整整,木梳齿儿一般细,像粉丝,却透着浅 黄,像苤兰丝,却又半透明,上面漉着椒油,灯下看去格外鲜嫩清爽。他轻
轻抽出手,伸著夹了几根送入口中品味,一边笑道:“这桌菜有名堂的,青 红皂白黄,五行各按其位,也真亏你挖空心思??这味菜是葫芦?是??鸡 子拌制的粉丝,也没这么脆的??是荀瓜?荀瓜不带这粘粉嚼口??”
“主子且不说是什么。”汪氏在旁,用小勺给乾隆盛了一碗熬得粘乎乎的 小米白果粥,捧放在乾隆面前桌上,又将一个象眼小馒首递给乾隆,笑道: “主子用着好就得,不必管它是什么。”乾隆笑着又吃一口,说道:“子曰‘必 也正名乎’。——用着好,看着好,嗅着好,那是不必说的。”汪氏见乾隆胃 口大开,连吃了三个馒首,各味小菜都尝了,一边忙着侍候小栉,陪笑说道: “这就是我的虔心到了——这是我们家乡长的,叫搅瓜——蒸熟了切开,用 筷子就瓜皮里一阵搅,自然就成了丝儿,凉开水湃过一拌就是。我在我殿后 试着种了几年,今年才结出三个,专门预备着给主子开胃口的??”
乾隆吃得热汗淋漓,她在旁边打扇递巾,送牙签,倒漱口水忙个不了, 口中莺啭燕呢陪笑说话,伏侍得乾隆周身舒坦。因见秦媚媚过来,便笑道:
“你侍候得朕如意,自然也教你满意。不过今儿已翻了别人牌子,明儿罢, 明儿晚朕准让你心魂舒意??娘娘那里朕还得去一趟,你陪朕去吧?”
“奴婢该当的陪主子。”汪氏压低了嗓子,几乎是在说悄悄话,“??主
子答应了的,可别忘了。上回也这么说,那拉贵主儿给主子梳梳辫子,就撂 开手了。我??刚落过红??”
“好!这次不忘了!”乾隆说着便出殿,对趋着小步赶出来的汪氏笑道: “这合着一句诗:‘落红不是无情物,化作春泥更护花。’走吧!”
富察皇后的正寝在储秀宫正殿。娴贵妃那拉氏住西偏殿北头,惠妃钮
祜禄氏原住南头,因已身怀六甲,西南角夏天不透风,怕热着了,富察氏皇 后便命她挪至正殿西暖阁,那边靠海子,一淄蝉翼纱窗打开,稍有点风,屋 里就没有一点暑气。乾隆进了储秀宫的广亮门,但见满院寂静,各窗灯烛闪 烁倩影幢幢,只有正殿廊下侍立着十几个守夜太监,还有几个粗使宫女提着
小木桶往各房送热水,也是蹑手蹑脚,几乎不闻声息。秦媚媚跟在乾隆身后,
抢出一步便要进殿禀知皇后,乾隆笑着摆手制止了他,轻手轻脚上了丹墀, 亲手推开门进了正殿大门。
睐娘等五六个宫女因皇后已经歇下,宫门也已下钥,料着不会再有人 来,都脱得只剩下一件小衣,躲在东暖阁门前殿角洗脚抹身,不防皇帝会突
然无声无息驾临。没处躲又来不及穿衣;又没法见礼,煌煌烛下,个个羞赧
难堪无地自容,睐娘更是臊得满面红晕,把脚从盆子里急抽出来,随着众人 跪在地上。
乾隆满脸是笑,指指内殿示意她们不要聒噪请安,却不急着进去,也
不叫起,站在灯下观赏着低声笑道:“好一幅群美沐浴图——露父母清白玉 体,有什么不好意思的?”他特意走近了睐娘,凝视着她牙琢似的脖项,赤 裸的双臂和汉玉雕磨似的大腿。睐娘上身只穿着件薄得透光的月白市布背 心,鸡头乳上两个殷红的乳豆都隔衣隐隐可见。睐娘见乾隆这样看自己,心
头弼弼急跳冲得耳鸣,伸手想掩胸前才想到根本无物可掩,只好两手交叉护 住双乳,低首闭目,口中喃喃呢呢,自己也不知说的什么。
“这不算失礼。”乾隆笑着收回他温存中带几分挑逗的目光,说道:“既
然不好意思的,起来更衣去吧!”说着便进了内殿。此时皇后己得知乾隆驾 到,早已穿好衣裳,随着乾隆款款而来,她便敛衽一礼,笑道:“万岁不是 翻了英英的牌子呢么?怎么又——”说到这里,觉得失口,反不好意思,脸 一红啜茶不语。乾隆极少见皇后这样娇羞容颜的,皇后天生丽质,才三十出
头的少妇,此刻灯下晕红笑靥,慵妆妩媚,那种风情竟是见所未见,乾隆不
由得心里一荡,挨身坐了床边便将皇后揽在怀里,小声道:“朕今晚是走桃 花运了,你平日太端庄,今晚这样太难得了。先和你‘敦伦’一番,再说英 英不迟??”抱着她肩头做嘴儿摩乳头便压下去??阁里的太监宫女见状早 已悄悄退了出去。
一时完事,皇后兀自娇吁细细,搂着乾隆小声道:“??别忙着起身—
—就怕委屈了英英??皇上还真知晓臣妾的心哩,——听我说??两个儿子 都没养住,真有点不甘心??”乾隆抚摸着她的头发,用手指揩着她额前的 细汗,说道:“你还年轻,又这么性善,皇天菩萨都会保祐你的。想这个—
—了”乾隆强拉着她的手摸自己的下身“叫秦媚媚去请朕来——睐娘吧,叫 睐娘去请——朕当然是先尽着你??”皇后见他起身,也自慢慢起来,掩着
被乾隆揉搓得一片麻酥的胸脯,“哧”地一笑。
“你笑什么?” “不是笑,我有点怕。” “怕?”
“怕睐妮子劫了‘皇纲’。”皇后半倚大迎枕上打趣一句,又道:“您知道, 我在枕席之欢上头有限的,就刚才那一阵,这会子觉得有点胀呢??恕我懒 一懒不起身了。”她放缓了声气,已变得庄重端肃。“一个女人到宫里,又有 福跟了主子当妃嫔,世上人想着和神仙也不差甚么,却不知这宫里头三六九
等,各自也有说不尽的烦难。有头有面的皇贵妃、贵妃、妃、嫔、贵人、答
应、常在也有几十个。熬得出熬不出,全看她在皇上跟前得意不得意,身后 的靠山要看她生了阿哥没有,至不济也得生个公主,到老有个依凭,有个走 动门槛不是?我主着六宫,听的多了,见的多了,有时想想也真可怜这些人。 我不用猜,这会子那拉氏准在殿外‘散步’儿,英英——并连嫣红也巴巴儿
在等着你。巴的固然是皇上心爱,更为的观音娘娘送子来——更要紧的一层
儿,皇上不可用情太滥,您的身子就是铁的,能打多少钉儿呢?”说罢叹息 一声,看着摇曳的烛光不言语。
乾隆见她感伤,不禁莞尔。上前拉起她的手,轻轻拍着笑道:“好了好 了??你的意思至明白不过,我不再沾花惹草了不成?你一片善心,观音要
送子,自然先给你送的。”“那就是大家的福气。”皇后也是一笑,说道:“我
不过白说说,其实女人算什么,皇上才是最当紧的。睐娘这孩子我倒看好她。 一者是受难收进来的,没娘家可奔;二者素来忠心耿耿服侍我。我怕她日后 落了没下梢;三者我叫人拿她八字出去给人推过,有宜男命,也是极贵的格。 平素留心看,皇上也甚体恤怜爱她。回头开了脸,索性就作‘答应’吧??”
说罢便叫“睐娘进来!”乾隆喜得伏下身吻了一下她前额,小声道:“我哪有
那么猴急的,说办就办了,改日再正经办——你真好!”听睐娘挑帘声,便 站直了身子,干咳一声没言语。
“皇上要去承乾宫。”皇后叫她来,原本立时当面说明的,此时也觉欠庄
重,因改口说道:“你陪着过去,那桌上一叠子描花样子给你嫣红主儿带过 去——白日她说想要,原说给她的,后来竟忘了。”
三更半夜忽然派这差使,任谁听听也是“借口”,“陪着”才是真意, 睐娘立时就明白了,腾地赧红了脸,挽颈弄巾跳脚尖儿,答声“是”,一步 一跟在乾隆后边出殿。乾隆看时,果见那拉氏从西壁月影里盈盈过来请安行 礼,不禁一笑,温声说道:“露水都下来了,还在这里站地赏月?回去吧,
看凉着了。”那拉氏背着月光,看不清什么神色,只轻轻说道:“主子也当心
点天凉??”说罢便不情愿地踅身踽蹒返回。 乾隆一边移步,望着那拉氏的背影,心里也替她难过,她是临幸最多
的贵妃,隔三差五的总翻她牌子,无奈命运不济,生了两个阿哥都出痘儿死 了,好容易养住一个女儿,不到三岁也一命呜呼,连个病因也不知道??正
想得没情绪,身边提灯引导的睐娘怯声怯气说道:“万岁爷,您出神了,该
拐弯了??”乾隆一笑,忙折身向北,瞟一眼后边跟着的太监,问道:“睐 娘,你猜朕在想什么?”
“奴婢可不敢乱猜,主子想的当然是天下大事??”
“你猜的并不错,天家本来就没有小事。皇后前后养两个阿哥,头一个 两岁就去了,端慧太子才九岁,也出痘儿薨了。那拉氏的两个儿子也没养住。
现在只有大阿哥和三阿哥两个,比起圣祖爷??”
这话睐娘觉得实在难答,但又不能不答,嗫嚅半晌,睐娘才道:“子息 都是天定的,主子娘娘、钮主儿、那拉主儿、陈主儿、汪主儿她们都还年轻。 主子这么圣明仁德,正当壮年,不犯着愁这个的。”
又沉默一会儿,乾隆笑问:“你这会子在想什么?”
“什么也没想??奴婢今晚挺奇怪的。”
“奇怪?”
“是啊!万岁爷往常夜里也来,主子娘娘总要送出殿的,今儿——”
“今儿躺着没起来,是么?”
“嗯。” 乾隆不禁呵呵大笑,一手搂住了睐娘肩头,笑不可遏地小声说道:“傻
小妮子,她是怕??流??”
“流??流什么?” 乾隆“嘻”地一笑,在她腮上轻轻一吻,悄语道:“这是关碍社稷江山
的大事,也是人伦大事??”睐娘在黑夜中仰着烫滚的脸膛问道:“??什 么人伦大事?越说我越糊涂了?!”乾隆小声道:“皇后说要进你当嫔呢。到 那一天朕不教你自会知道:“因见承乾宫处几盏宫灯闪着出来,知道是迎接 自己了,便松开了睐娘。睐娘已是头晕身软,几乎连步子都迈不动了。
阿桂又迟了五天才抵达北京。他是单身汉,早年父母双亡,只有几个
远房亲戚,在他不得意时情面上甚薄,发迹之后又远离北京,套不上亲厚, 又没有自己的府邸,因就住了西便门内的驿馆。看看天色已向晚,想清清静 静安歇一晚,明日面君之后,再见傅恒、钱度这些朋友。因此,只命人送一 个禀帖进军机处,胡乱用了几口晚饭,便带几个师爷出门散步。
离开北京几年,这里的景致已又是一变。驿馆东边红果园一带,不知
成了哪家王公府邸,倚着凸凹不平的地势修起了一道女墙,西南边的白云观 周匝原是一片荒凉的乱葬坟,如今鳞次栉比纵横交错都建起了民居,植满了 槐、榆、柳、杨和各色庭院杂树,偶尔风动,还能隐约听见观中大铎铃悦耳 的撞击声。自白云观向西北,清梵寺的松柏老桧鸟柏楸树依然还是老样子。
乌沉沉黑森森的,传来阵阵暮鼓声。此时金乌西坠,倦鸟归寞。晚霞烧得像
腌透了的咸鸡蛋黄儿,殷红似血,熏热的大地和所有的草树、房舍、西便门 高大的堞雉和半隐在茂林修竹中的殿宇飞檐翘翅都镀上了一层暗红色的光, 远处的垛楼和清梵寺上空盘旋着的乌鸦,翩翩舞动忽起忽落,像是在弥漫着 紫蔼的晚霞中沐浴嬉戏。乍从砂日蔽日白草荒砂的口外回到这盎然生机的内
地,望着袅袅炊烟,听着里弄小巷中人声犬吠和孩子们大喊大叫的追逐嬉闹
声,真有恍若隔世之感。蓦然间,他又想起曹霑,每次去曹家,都和勒敏、 钱度经过西南这条小路。现在这条路子已湮没在一片蕴蕴蔼蔼的枫林中,中 间还亘了一湾新开的池塘??他只抄了半部《石头记》,听说下余的半部也 写出来了,不知傅六爷抄了没有?曹雪芹旷世奇才终生不遇潦倒而殁,自己
一个名不见经传的旗下小吏,反而一再际遇,开府建牙位尊荣宠。人生,这
是从何说起? 跟在他身边的是他的头号幕宾尤琳,自陕州狱暴一直就跟着他当师爷
的。尤琳见这位年轻的主帅一直沉吟不语,在旁笑问:“佳木军门,是在想 着明日奏对的事么?”
“奏对的事好说。”阿桂回过神来,嘻笑道:“我是在想,皇上会不会叫
我重返金川。
金川的兵又打烂了摊子,全部换我带出来的兵,恐怕不能恩准——调 动用钱太多了——不换兵,他们都怕了莎罗奔,士气是个事情。”尤琳笑道: “金川的事,西南两路军并没有受损。不至于全军士气不扬。北路军要整顿 一下,全部换川军顶上去。当初跟着您深入刮耳崖的三个人补到军中充哨队 棚长,一下子就带起来了。不过据我看,傅六爷一直都在争这个差使,皇上 调你回京,是想留在身边咨询军事,未必叫你出兵放马。”阿桂笑道:“六爷 英雄心肠,我不扫了他兴头。我不和六爷争差使。打仗,有的是机会。”
尤琳是跟了阿桂十几年的人,对他的心思再明白不过。入值军机大臣, 先就有了宰辅身份,一味只是打仗,顶多是个上柱国将军,熬到底也显不出 文治本领。“不和六爷争”,就是这个意思。想着,笑道:“我的见识,东翁 还是要争一争,争得恰如其分最好。皇上决心已定,你争一争,连四川巡抚 的位子也争过来,这个仗更好打;皇上决心不定,你更要争,不要落了‘畏
战’的名儿。要知道,四川打完仗,民政上的事也是朝野关心的。”
“好!见得透!”阿桂手按宝剑哈哈大笑,顾盼之间英姿焕发,“今晚你 给我再拟一封请缨折子,要激切些儿。骂讷亲、骂庆复不妨狠些,把我的忠 心写透——这里我给你透个底儿,我要带兵,你们几位师爷还要跟我,从军 功里保出来;我要进军机,你们现成的举人,拔贡殿试,走文进士的路子。 只要忠心报国,我决然不肯教你们吃亏。”尤琳笑道:“青蝇之飞不过数武, 附之骥尾可达千里。大树底下好乘凉,我们自然要照依牌头。”
二人正说着话,猛听得西方一声沉雷,煞是有人在坛子里放响一枚雷 子炮仗,虽然不很响,却震得人心里一撼。接着一阵凉风习习卷地而来,还 带着微微的雨腥味。众人向西望去,只见楼云翻滚峥嵘而起,殷红的晚霞不 知什么时候已经消失殆尽,一层又一层的云,或淡蓝、或微褐、或绛红、或 铅灰,仿佛被什么无形的力在摧动着,交替重叠着袅袅升腾,已闭合了半边 蓝天。只刹那间,已将大地、园亭、房屋笼罩在晦暗的暮色中。乌云中闪电 时隐时现,但雷声却不甚响亮,像碾在石桥上的车轮,愈滚愈近。
“雨来了。”阿桂仰面朝天,张开双臂,尽情让凉风鼓着热汗浸淫身子, 说道:“真爽快!”尤琳却道:“这云狰狞可怖,我看像是冰雹。军门,咱们 回驿馆去!”说话不及,驿丞也远远地跑着过来,一边跑,一边高叫“军门 老爷——内廷纪中堂来拜,请大人回驾??”说着喘吁吁近来,陪笑又是一 躬,“满驿站的人都出来寻爷了,再没想到爷会转到这块儿??”
阿桂没等他说完,转身便走。此时已是乌云漫天,只剩下东边地平线 上一竿高的青天,瞑瞑的晦色几乎连路也看不清楚。突然一个明闪,照得通 天彻地明亮,几乎同时,像谁摔碎了一口瓷缸价一声焦雷,震得大地簌簌发 抖,噼里啪啦的冰雹已铺天盖地砸落下来。玉米籽大小的雹子在斜刮横卷的 风中密不分个地打在人们的脖子上、脸上,时或竟是迎面扑来,袭得满脸刺 疼。那驿丞“妈呀”叫了一声,掉头撤丫子就跑了。阿桂回头看看自己的戈 什哈,仍是行伍不乱,手按腰刀紧紧卫随自己,满意地舔舔嘴唇,却见自己 最小的亲兵叫做和珅的赶上来,说道:“军门老爷,您没戴大帽子,这雹子 打得人生疼的,标下这顶略小些,戴上好歹能挡一挡!”阿桂盯着他俊秀的 面孔,接过他双手捧过的帽子,温和地笑道:“小鬼头,黄毛未脱,知道护 持长官。晓事!难道你不怕疼?”却不肯戴,注视着和珅,端详了一下,又 道:“是张家口潦溪营格隆游击派你护送我来的吧?这么文秀单弱,女孩儿 似的,有十五岁么?就吃粮当兵?”一边说,一边徐徐前行。那冰雹虽然还
在下,势头已是见弱了。 那和珅便也不戴帽子,趋步跟在阿桂身后,声音清亮中带着童稚,应
声回道:“标下吃亏了长得像个女人,其实最能吃苦!三岁上头没娘,八岁
爹死。讨饭蹭亲戚偷鸡摸狗赌钱??什么都干过。说来爷也许不信,三年前 在蔡家赌庄一刀劈死京西太保刁老三的就是我——是刘统勋老爷断的案,念 我才十二岁,杀的又是恶霸,免死军流到张家口。嘿!这点雹子算什么的鸟? 张家口外大营刮起大风,拳头大的石头满天飞,咱也没寒碜过。我小是小,
结实着呢!”
“哦!”阿桂一下子想了起来,笑道:“当时我不在北京,听说有个小秦 武阳白日杀人,原来就是你!我给格隆下令,调你来跟我巴结出息,可愿意 么?”“是!”小和珅高兴得一窜一蹦,说道:“我愿跟爷兴头兴头,出兵放 马,也弄个顶戴风光风光!人往高处走,谁不愿是个——”他伸出五指爬了 一下,“这玩艺儿!”阿桂不禁哈哈大笑。
回到驿站,天已完全黑定,冰雹也停了,却仍在淅浙沥沥下雨,庭院 廊下西瓜灯映着,地下已积了寸许厚的冰粒,浸在雨水里,变得像青褐色的 冰糖豆儿,脚踩上去咯咕作响。正房烛光下,只见纪昀半靠在椅上,叼着个 拳头大的烟锅子兹兹地抽,阿桂忙急跨一步进来,打躬笑道:“纪中堂,让 您久候了!您怎么知道我回来的?”因见钱度也在东壁边站着,又道:“你 这钱鬼子也来了——正要找你算帐呢!”
“佳木呐!”纪昀磕熄了烟,立起身扶起正在打千儿请安的阿桂,笑道: “成了落汤鸡将军了——起来,赶紧换身衣服!”话音未落,和珅已经抱着 一叠干衣服进来。钱度看着和珅侍候阿桂穿换衣服,在旁说道:“你和我算 什么帐?我正要说你呢——四个月前就写信,要两只羚羊角,连他娘的信也 不回,你忙得那样了么?”纪昀微笑道:“你禀帖送到军机处,这会子皇上 怕也知道了,下头官儿知道的少说也有一百——新军机大臣,谁不来先容一 下?连我也是唯恐后人,先来打个花狐哨儿。”
阿桂换了衣服,笑嘻嘻和钱度陪了入座,对和珅道:“小鬼头,想法子 弄两碟子小菜,我和纪大人钱大人吃酒闲聊!”和珅忙答应,虾一样哈身却 步退了出去。
“是这样,”阿桂对钱度说道:“军里缺马,我在布尔尼部落里征了二百 匹,蒙古人要茶砖来换。等着你调运过来,你倒给我弄了两车制钱去,叫我 自己从大同茶马市上买——比内地价钱高了一倍。你可真能涮!要是我的部 下,我就要拿你正法!”钱度笑道:“你那么厉害?茶砖要茶叶制,现在新茶 才刚下来,我请了兵部会同下文,半个月前才制出来。这会子已经在路上了。 我想得比你周到——不但换马要茶,就是你大营里,没有菜蔬,尽是膻羊肉, 也得要茶!那点钱是叫你应急的,给你零花钱,还嫌割手?”说罢抿嘴吃茶 微笑。
说话间,和珅头戴大斗笠,弯着腰捧进一个小条盘进来。这小家伙也 真能办事,须臾之间就弄来四个凉菜,一碟青椒宫爆牛肉丝、一碟子清蒸鹿 尾,六个盘子攒着,中间一个卤得烂熟的猪肘子,足有五六斤重,也是刚出 笼,摆在桌上兀自大冒热气。纪昀喜得站起身来,端详着时子问和砷:“这 是驿站大伙房作出来的?这可对了我的脾味!”“中堂爷能吃肉,天下人谁不
知道?”和珅细声细气陪笑道:“我们做下人的,不揣摩爷们的脾胃揣摩谁?
——驿馆里做不出这些个。隔壁就是禄庆楼,我径直从大厨房里弄出来的,
连他们老板也不晓得!”纪昀用狐疑的目光看看和珅,笑道:“你敢怕是打着 我和桂军门的幌子吧?釜底抽薪端走了客人的菜,客人能依老板?”
“相爷请自放心!”和珅笑着布著斟酒,“我怎么敢败坏爷的名声?如今
有钱,王八戏子吹鼓手都买得到官,一分价钱一分货,老少咸宜童叟无欺。 我多给点钱,厨子跑堂的拼着吃老板客人几个耳光,心里是熨贴的。我侍候 得爷们好,心里也是熨贴的??”说得三个人都嘿嘿直笑,端酒举杯随意小 酌说话。
纪昀酒量不宏,只是浅饮了意奉陪,只情大口夹着肥漉漉的猪肘子狼
吞虎咽。顷刻之间已大半进肚。他心满意足地用手帕揩着嘴,和珅已端来热 水香胰子给他盥洗。纪昀笑道:“好小子,会侍候!——你们只管吃,我是 已经饱了,从上书房出来,我吃过两大块胙肉了呢!”钱度笑道:“听说你不 大进五谷,只一味吃肉,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真亏了肚子不含糊,我在
旁边看都看饱了。”纪昀笑道:“这是爹妈给的。我也没法子——你们喝酒,
我只陪着。”
“纪公这么特特地赶来,总不为吃红焖肘子的罢?”阿桂又略用了两口, 便放下著,“我晓得你是头号忙人,就是总督进京,你也未必有空这么等着。” 纪昀放下手中酒杯,黑红脸膛变得庄重起来,双手一拱说道:“我是奉 过皇上旨意,你一到京要我先和你聊聊。所以这里和潞河驿都有我的家人等 着,明日你面君,乾清宫人多,未必有时辰长谈——要是主上问起,我没见 你,岂不违旨?”他这一说,连钱度也坐不住,两人都忙起身,钱度笑道:
“来前你一声不吭,我这就回避。”
“你不必回避,主上叫我约你一道的。”纪昀一笑,起身和二人离席。回 到大方桌前坐下,命和珅沏茶退出,这才问阿桂:“你和勒敏、李侍尧相熟, 是不是?”阿桂便知乾隆要处置金川战事责任——这种事,瞒着说“不熟” 断然不说是密友也大不相宜,又不知二人在金川之败中是什么角色,思量着 说道:“我们是酒肉莫逆之交,钱度最知道的,在一道就是吃酒。”钱度没想 到阿桂如此斟酌慎密,一欠身道:“确是如此。”纪昀只一微笑,又问阿桂:
“这两个人人品才地,你心里有数没有?”
“回大人。”阿桂更加小心,说道:“我们只是偶尔会酒会文,不曾一处 共事办差,私下谈心也没有过。就只能冷眼看,凭心里衡量。李侍尧长于才, 敏捷能干,杀伐果断,为人豪爽。短处是锋芒太露,有点恃才傲物,稍有粗 率不拘小节之嫌。勒敏持重稳健,厚重有力,办事处人谨慎勤奋,是个内敛
秉性,心思很细密的。似乎太小心了点。”
纪昀听了点头。转脸又问钱度:“你们情形万岁爷都知道的,庄有恭这 人怎么样?”钱度不禁一愣,还没想出如何回话,听见外边雨地里一片声响 脚步杂沓,夹着说笑打趣声进了院中,听声音至少也有一二十个人。阿桂正 要问,和珅已经进来,笑着禀道:“军门,来了一群大人要见您,有的是去
过纪大人那边又踅到这边来的。标下问了问,有四个礼部堂官,四个翰林院
庶吉士,说是纪中堂的同年;三个户部郎官,七个内务府笔帖式,是桂军门 的亲戚,有的是好朋友,听说您回京,特地来看您的。”
“你且请大人们回步。”阿桂一听就笑了,“这会子我和纪大人说话,明 日面君过后大家再相聚,替我道乏。”和珅陪笑道:“我和他们说了。他们说
和大人们是最亲厚的好友。
要等着给您接风。”
纪昀看着钱度一笑,说道:“臣门若市,这是自然之理。总归阿桂和我 如今正熏灼得意。要是抄家杀头,他们逃得比避瘟疫还快呢!”阿桂想想, 仍是不可开罪,因笑道:“和珅告诉大家,且在西厢避雨说话等着。我们说 完差使再过去见面。”
“是!”和珅极干净利落地打个千儿,退了出去。
八媚新贵魍魉现丑态慊吏情明君空愤懑
纪昀见阿桂脸上带着诧异神色,笑道:“你大约不知道,如今官场兴的, 同年、同师、同官、同办过差使的,有一个升转了或者迁任了,甚至黜降了, 大家要帮衬凑兴请客热闹一番。我进军机,是不久前的事,你也要进军机。 这么大的事,他们能不来?他们和太监都有渊源,耳报神灵通着呢!”“这个
‘规矩’兴起来,官场风气又是一变。”阿桂说道:“上回仝养浩去给我送兵, 说起来过。我问他为什么这几个‘同’里没有说‘同乡’?他说同乡其实用 处不大,因为都不许在本籍作官,家里有事不能相互照应。他们的算盘打得 比钱度还精呢!”钱度道:“现在连同乡也加进去了。老家虽然用不上,任上 却有关照的,有一点用处就要联络。辎铢较量比过了帐房先生!”
“我说的呢,今晚这天气儿,狼一群狗一伙的还赶了来——真个是为功 名利禄不怕枪林弹雨!”阿桂跟着笑了一阵,大家接着说正事。
钱度经这一搅混,心里清爽许多,已知纪昀代乾隆问话,不单指金川 军事,还有因材用人的意旨。已是有了主意,说话便不似阿桂那么拘谨小心,
说道:“庄有恭和勒敏一样,都是状元出身。学问极好是不用说的了。他吃 亏了中状元喜欢得疯迷了,逢人就说‘我是状元,天下第一人’弄成了官场 口碑,因此不得点学差。但我敢说他是个实心办事、勤谨耐劳、人品不错的 人。鄂善和庄有恭一处修永定河堤坝,我奉了衡臣相公钧令去看,下着瓢泼
大雨,鄂善浑身泥浆,手里拿着铁锹在堤上指挥,庄有恭带着民工往堤上送
沙包。我亲眼见他一个不留神从堤顶滑倒滚到堤下??和他握手,满手都是 老茧。那是多文静的人,嗓子都喊哑了,脸晒得乌黑,眼熬得通红。当时我 还笑着说他们‘成了两个灶王爷。灶王爷治河,也算蹊跷’!我常拿鄂善和 庄有恭比较,鄂善见人没话,庄有恭见人谦恭,都一样的内秀。
庄有恭吃亏在金榜题名时出了西洋景儿,又是汉人——其实要同心,
哪个人没有功名热衷呢?”说罢叹息一声吃茶不语。 鄂善,是工部侍郎;庄有恭现任礼部四夷馆堂司,兼着郎官虚衔,正
四品的官。两个人在外是这样个办差法,阿桂听着也不禁悚然动容。纪昀嘿 然良久,笑道:“原来还要问一问鄂善,这一听也不用再饶舌了——没什么,
你们不要疑到旁的上头去。修四库全书要选几个编纂官员,皇上要我亲自考
察。”又问:“你们谁认识海兰察和兆惠?”阿桂摇头,钱度却说:“我见过 一面,知之不深,听说两个人爱兵,很能野战,又是好朋友。看上去兆惠老 成,海兰察佻脱些,喜欢开玩笑。别的就不知道了。”
“他们两个在金川当了逃将。”纪昀说道,“皇上已命金鉷、金辉、河南 和云贵两省巡抚密地捕拿。讷亲也发了火票,要各地拿住押送回营。阿桂你
恐怕要在军机处料理营务,皇上叫你随时留心他们消息。”
阿桂忙起身答应称“是”,纪昀却扬声吩咐“驿馆的人呢?请西厢房候 着的大人们过来说话!”守在外边廊下的和珅答应一声,接着便听厢屋里椅 子板凳撞击乱响,人声乱嘈着出院,在渐渐濛濛的雨帘中小跑着上阶进了正 房。
顷刻之间,正堂房里变得热闹不堪。纪昀三个人早已起身笑脸相迎。 只见进来的足有二十四五个人。都是袍褂半湿半干,顶戴却是甚杂,有金青 石、蓝色涅玻璃顶子、水晶、白色明玻璃顶子、砗磲顶子、素金顶子、起花、 镂花顶子??老的有六十多岁,小的也就十五六岁,服色淆杂、年龄参差, 官位高下不等,都举着手本,比嗓门儿似的报履历,请安。纪昀看时,只认 得一个翰林方志学,是找过自己求放外差的,另外三个庶吉士似乎曾陪着方 志学拜过自己门,却无论如何想不起名字,阿桂认识得多些,有三个笔帖式 是共过事的,一个叫胡秋隆,是中过举的,文笔词诗还看得过去,另两个一 个叫高凤悟,一个叫仵达邦,还有一个笔帖式却没见过面。其余的一概都是 住杂官儿,多数衣冠鲜整,也有的袍褂都褪了色,有的补丁线掉角儿,有的 袍子被烟烧坏了,将就着缝了补丁。帽边儿豁口儿的,红缨子脱落的、官靴 子露袜子的??什么样儿的全有。形形色色,竟是一群魑魅魍魉跑进庙里, 一个个目光灼灼张皇相顾着酬酢,争着奉迎纪昀和阿桂,却把钱度冷落在一
旁。
纪昀心里雪亮,自己虽在军机,其实只管着修《四库全书》,礼部也只 兼顾一下,这些人都是冲阿桂来的。便看阿桂,阿桂正看钱度,钱度却是一 笑,一声不言语坐着。因见纪昀掏烟,钱度笑道:“晓岚大人要吃烟,谁有 火楣子,给纪大人点着!”他话没说完,立时就有五六个人晃着了火摺子凑
到纪昀脸前。纪昀按烟只抽了一口,忍不住肚皮里的笑,“扑”的一口,呛
喷得烟锅里火星四溅出来。
“诸位老兄,”纪昀咳嗽几声掩住了笑,“桂军门今日赴都,下车我们就 说话,难为了大家冒着冰雹大雨来迎。这番深情实实教人感动。”阿桂笑道: “人来了,意到了,我也就心领了。大家人多,站这里说话,又献不得茶, 太简慢了。明儿我还要面君,大家要是有要紧事的,留下来说一说;如果没 急事,且请回府。见面的日子有着呢!”
这都是些平日登不得台面的官员,有的是想谋学差,有的是要放外任, 想补实缺的,想迁转的、想引见的,图个脸面光鲜好炫耀的、套交情为以后 留地步儿的,各色各等不一。平日想见一面纪昀也是难于上青天,阿桂来京 进军机,早已风传得满世界都知道了,都是商议好了的,哪里肯就这样被打 发走了的?顿时一片吵叫嚷嚷声。
“桂爷!我们是给您接风的,无论如何得赏个脸!”
“晓岚,我专门打听你了,明儿也不当值军机。我们久不见面了,趁着 给佳木接风,说说话儿不成么?”
“我们虽然官小,比那些大佬们有情分??”
“阿桂,贫贱之交不可忘!忘了那年你去九叔那打秋风,还是我陪你在 东厨房吃冷饭的!”
“我叫冯清标,我叫冯清标!记得关帝庙大廊房我们赌输了钱,一道儿 烤白薯充饥的事么?”
“晓岚,你想要的那对蒙恬虎符,我给你带来了!”
“晓岚,我带着幅唐伯虎的仕女图,你得鉴赏鉴赏??”
“晓岚??” “桂爷??” “阿桂??” “纪中堂??”
钱度听着众人乱哄哄的喧嚣,活似一群饿死鬼闹钟馗,觉得他们丢人 现眼没皮脸,想想又可怜他们。笑嘻嘻冷坐一边啜茶,突然认出一个熟人, 因高声叫道:“吴清臣!你不是岳浚抚台的刑名师爷?刘康案子里我俩一处
当证人,关在一间屋子里吃死人饭三个月——如今把我忘了!”
“哎哟!这不是老衡大人么?”那个叫吴清臣的正嘈嘈着阿桂“当年在 西海子边用手掰西瓜吃”的“情分”,这时才看见钱度坐在一边,喜得乐颠 颠过来,又打千儿又请安,笑道:“这是我们大清的财神么!我们是难友, 交情最深,和他们没法比??”钱度摇手笑道:“这我可不敢当!——你们 吵吵得这门热闹的要接风,谁作东,在哪里接风,就在这里挤着,拿奉迎话 充饥么?”吴清臣笑道:“就怕你们不赏脸——岂不闻待客容易请客难?—
—就在隔壁——马二侉子——新选的德州盐道作东,在禄庆楼设席!马二侉 子——”他压低了嗓门,凑近了钱度,一股臭蒜死葱味扑鼻而来,“通州有 名的大财主儿马德玉,捐了道台,放了实缺,正在兴头上,我们捉了他的大 头??”钱度委实受不了他口中气息,立起身来笑谓纪昀:“恐怕今晚难逃 此劫。恭敬不如从命,咱们吃这些龟孙们去!”众人立时轰然叫妙。
纪昀和阿桂二人面面相觑,正不知该如何打发这群牛黄狗宝。听钱度 这一说,觉得也只好如此,都怔怔地点了点头。和珅见状,知道没自己插手 处,进屋里取了几块醒酒石捧给钱度,也不跟从,只忙活着给阿桂预备烧洗 浴水,熬酸梅醒酒汤,赶蚊子,点熄香,等着主人扶醉归来。
禄庆楼就在驿站出门一箭之地。阿桂和纪昀钱度三人身披油衣头戴斗 笠,由众人撮弄架扶着,几乎脚不沾地就到了楼前。此时只是微雨霏霏,一 溜三开间的门面翘角檐下吊着五盏拷栳大的红灯笼,往上仰望,三层楼盖着 歇山式顶子,飘飘洒洒的雨雾在灯光映照下朦胧如雾,隐现着危楼上的突兀 飞檐,插天雕瓮真有恍若天境之感。纪昀看时,门旁楹联写得十分精神:
痴子:世界原是大戏台,毋须掬泪。 傻瓜:戏台本来小世界,且宜佯疯。
里边大厅支着六根朱红漆柱,摆十几张八仙桌,靠北一个戏台子,点
着二十几盏聚耀灯,柱子上也悬着灯,照得厅里厅外通明彻亮。外头靠着“客 满敬谢致歉”的大水牌;里头却阒无人声。纪昀这才知道马二侉子豪富,竟 将这座楼包了。一边挪步进来,口中笑说:“马德玉——这个园子一晚上包 银多少?”
“也就二百来两吧,这是管家办的,我不大清楚。”马二侉子听纪昀问话, 忙凑上来答道:“连赏戏子的钱,大约四百两就够了。”他是个大块头,胖得 雪雁补服都绷得紧紧的。
又白又宽的一张脸上嵌着两只漆黑的小眼睛,大大咧咧的,一副漫不 经心的神气。纪昀阅人甚多,听他满口山西话,侉声侉气的,神情里透着灵 动,却是半点也不傻,因笑道:“我两年俸禄不够你一夜挥霍。这么有钱, 还出来作官?”马二侉子笑道:“老大人最是圣明!钱再多,当不得身份使。 就是个乡典史,不入流的官到你家,也得当神敬,当祖宗待。不缺钱了想着 人来敬,凭做甚的事不如当官。如今就是府台县令到我家,见我老爷子也一
口一个‘老封翁’,这份子体面必得当官才挣得来。这就好比阔小姐开窑子, 不图钱,只图个风流快活!”
纪昀不禁哈哈大笑,说道:“官场比了妓院,这个比方有意思!”一边
走,又问:“你在盐道,一年有多大的出息?”
“两万两吧!”马二侉子舔舔嘴唇,“除了给上司冰敬、炭敬、印结银子、 生日礼、红白喜事礼,还有孝敬上宪太太私房体己银子,左右各方应酬?? 我不刮地皮,也不收贿,应份出入,帐目拉平,平安作官叔爷们就高兴,另 外还给我补贴。”
还有这样作官的!纪昀心中不禁纳罕,倒真的对马二侉子有了兴趣, 说道:
“你这官当得潇洒!”
“该得的银子我拿了,不该得的绝不去要,该花的银子不心疼——当官 的不潇洒,是因为他们十成力有九成用在了斗心眼,在小路上挤扛的过,我
只图平安,当然快活。”
“差使——你总得办差使吧!”
“中堂啊!如今的‘差使’十个人的一个人就办了,一个差使一百个人 争。我不争,还落了多少个好儿呢!”
“你见了上司,总要递手本,请安下跪打千儿陪笑说话凑趣儿的吧?”
马二侉子也是一笑,说道:“那是当然,礼上应该。不过下头官儿见了 我,也是这一套。我这位分上下一算,能拉拉平,多少还有点余头儿——要 做到您这门大官,这上头就饶多了!”说着话,早已进了楼下园子里戏台下。 马二侉子看了看,台下不远不近摆了五张桌子,中间一席已有两个翰林,方
志学在首席之侧,那个带着“蒙恬虎符”的翰林,纪昀也想起来叫贾浩军,
毕恭毕敬地站在方志学对面,一副诚惶诚恐的样子。纪昀见菜肴上席摆得满 桌都是,众人都眼巴巴看着自己,遂一把拉马德玉到主席位上,又向阿桂钱 度哈腰一让,笑着大声道:“今天来了各路诸侯,专为阿桂军门接风。我和 钱度只沾光儿相陪。席面这么丰盛,大家难得一聚,都要尽兴。不过我们刚
吃过,交情应份相陪,聊勉主人之意就是了。”
“诸位!”马二侉子举杯笑道:“我马德玉最敬重英雄。本来和几位大人 名位相差很远,巴结了方大人讨个面子,瞻仰这个这个阿桂军门的这个这 个??嗯,尊范!想不到一下子见了三位朝廷??啊,石头柱子!乘着这个 兴头,想着也是六生有幸,咱们吃酒乐一乐子,能唱曲儿的就唱,能念诗的 就念,能行酒令或说笑话儿的也成。咱们都是闲人,不要勉强大人们用酒—
—我说到头里,这钱是我家干净钱,请客是我情愿,也没有求大佬官给我升 官办事的心,只图个体面欢喜。谁要背地嚼舌头,我马二侉子——与汝偕亡!” 说罢先饮一杯。
众人没听到他说完,已是笑倒了一片,阿桂和钱度陪饮着,笑得气喘 手颤。纪昀却因方才一席话,觉得这位马二侉子皮里阳秋,是个世故极深的
人,只微笑着干了,说道:“我只饮一杯,陪着乐子。”马二侉子嘻嘻笑着, 双手一拍,戏台两边十二名女伶,六名执着笙笛萧琵琶等乐器,六名戏子水 袖长摆长裙曳地,手挥目送,载舞载歌逶迤而出,唱道:
莽莽乾坤岁又阑,萧萧白发老江干。 布金地暖回春易,列戟门墙再拜难。
庚信生涯最萧瑟,孟郊诗骨剧清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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