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隆皇帝(4)



一窦兰卿踏雪杨州府马侉子调谐窘盐商




  扬州历古为名城大郡。据传黄帝时割天下为九,分为冀、兖、青、徐、 扬、荆、豫、梁、雍,单一个扬州即辖今日江苏、安徽、浙江、福建四省疆 土,占尽天下膏腴之地。自周汉而后,不知甚么缘故,“州”尽自仍是州, 富庶丽都愈盛,版域却愈来愈狭。三国吴置扬州,只管着建业都域,已是和 原来九州之“扬州”八不相干,沿南朝宋齐梁陈至隋,索性更名为江都郡; 唐改“广陵”又复名“扬州”,规规矩矩成了省辖郡府。坐定了这位置,却 也没有再行“递降”。
  小归是小了,但此地南亘扬子江,蜀阜山脉接川南,邗沟水波分淮北, 大运河绵延贯境通抵长江,不但是东南水旱两路码头百什货物集散之地,且 是山川佳秀景色宜人。登蜀岗腑瞰,但见瘦西湖平明如镜画航游戈渔舟往来, 数不尽的河道港汉纵横于街衢巷肆之间,廿四桥、平山堂、文峰塔、龙华亭、 七十二寺庙三十六名园错落有致,楼影入湖,尽在茂林修竹间摇拽荡漾。轴 橹衔接如蚁成队,自平山通至御道,十里翠华,楼台亭榭星罗棋布。真个家 家住青翠城阙,处处是烟波丘壑??诚所谓“天生丽质难自弃”。这份风流 繁华乃是与生俱来,决不是凭人力能所予夺。
  此刻,正是乾隆乙酉年正月初十。一冬湿暖,几次阴天儿,都是霏霏 细雨,偶尔飘几片雪花也是旋落旋化。或者干脆是雨夹雪,细绒似的雪丝儿 杂在雨雾中飒然落下,只将里弄小巷搅得泥泞不堪,要想踏雪寻梅就压根说 不上了。但初九夜里起了北风,鼓荡呼啸吹了半夜。黎明时,扬州人才知道, 棉袍子还是要的。
  亭午时分,绛红的冬云愈压愈重,阴沉广袤的穹隆上烟霾滚动,象刚 刚冷却的烙铁般灰暗中隐带着殷红。终于一片,又一片,两三片,柳絮棉绒 一样的雪花时紧时慢,试探着渐渐密集起来,不一刻功夫便是乱羽纷纷万花 狂翔,把个裹红自矜妖娆玲珑的维扬陷进蝴蝶阵中。
  雪下得正紧间,一头毛驴驮着一位二十多岁的青年书生逶迄过了关帝 庙西迎恩桥,径至扬州府衙照壁前下骑。他抹了一把头脸上的雪水,握着驴 缰绳,对搓着冻得有点发红的手,似乎有点不知所措地望了望黑洞洞的府衙 大门,寻望良久才见下马石旁挨墙立着几根拴马木桩,因牵着驴过去,解开 蓑衣带子脱掉了,正要拴驴,衙门洞里一个衙役正和同伴说笑闲磕牙儿,一 眼瞭见了,却不肯冒雪出来,闪身出来站在滴水檐下,远远地斥呼道:
 “喂!你瞎了不是——说你呢!你张望个毯哩?——那是大人们歇轿拴 马的地方儿!”
  那青年一愣,望着门洞说道:“请问我的驴该拴哪里?”那衙役还要喝 斥,旁边一个衙役笑骂道:“何富贵,你他娘的把我们一群都骂了进去——
他在看我们,你说‘张望个毯’!”何富贵本来板着面孔,泄了气卟哧一笑, 对那青年喊道:“从东傍门进去!牵到马厩那边,自然有人照料!”那青年嗫 嚅了一下,大声说道:
“我是——”
“知道得知道得!”何富贵不耐烦地一口打断了,摆手指着衙东说道:“你
主子不是会议迎驾的事的么——东角门进去——老高接着说,他两个正日得

高兴,她男人回来了,这婆娘怎么料理?” 那青年听他这般话说,顿时如堕五里雾中,府衙会议他是知道的,但
“你主子”三个字便令人百思不得其解。他叫窦光鼎,别看文弱纤秀貌若女
子,其实不是等闲之辈,自幼在塾读书乡里便有神童之曰,十二岁进学为秀 才,十五岁赴南京贡院乡试,赫然高中第三名举人,次年公车进京会试,春 风得意之人,一发的精神焕发,制艺①、策论、诗俱部作得花团锦簇一般。 试官暗中揣摩,居然取中第三名,待下来看履历,才知窦光鼐不过是个刚过
志学的少年。主考官讷亲见他如此青云直上,皱眉说道:“太年轻了,得挫
磨一下性子。取得高了太惊动物听,也怕折了他的福——你们看他的字,带 着点飞扬跋扈味道,锋芒太露了嘛??”生生向后推了十名,险些一个一甲 进士被他夺在手中。但凡淹博才智杰出之士多犯一宗毛病,易于傲物不群。 他虽被黜在二甲,毕竟仍在前矛之中,按例分发,仍入翰林院授职编修。本
来这是枢密清要,进士们巴望难得的差使,敬老师敦同僚安生混差使,出几
个学差红了,稳稳当当授掌院、内阁学士、大学士,自然地就宣麻拜相了, 至不济也混个外任学政,也是官场人人心向往之的要缺。却因礼部侍郎王文 韶到翰林院讲学,痛诋宋儒道学,他竟当场挺身而起与这位名满天下的前朝 老状元晓晓折辩。两个饱学之士一老一少一台上一台下反复折难反诘,清秘
堂中人人听得心旌动摇。幸而礼部尚书军机大臣纪昀正好要从翰林院抽调文
词之臣编纂《四库全书》,就腿搓绳儿的事,掌院学士便将这个二杆子翰林 “优叙”了出去。
①制艺:即八股文。
…… 窦光鼐站在琼花淆乱的衙前发了一会子呆,毕竟心中懵懂;自己 要来衙拜望扬州府同知鱼登水,说征集图书的事,昨天驿站已经知会了知府 衙门,鱼登水怎敢如此怠慢?再说“你主子”三字愈思愈觉殊不可解,想再 上前问询,却听那个姓高的衙役说得起劲:“??那女的半点也不慌张,蹬 裤子穿齐整了,见野男人唬得没做手脚处,脸色煞白满头冷汗发呆,对他耳 边嚼了几句悄悄话,到门前提了只柳条笆头,‘哗’地打开门。她丈夫还紧 着问:‘大白天怎么把门拴得死死的不开?’话没说完,‘唿’地一声,头上 已被女人套了个笆斗。女人两只手擂鼓价猛捶笆斗,使着眼色教野汉子逃, 一边泼口啐骂,‘王家瞳唱大戏《混元盒子》,杀千刀的,只顾你自己去看! 也不带我——我教你看!我教你看!!我教你看!!!老娘懒得给你开门??’ 她男人头震得发懵,一时间瞎子聋子似的,不住口价解说着‘没有看戏’, 野汉子早一溜烟儿走了??”
  衙役们顿时一阵哄堂大笑,纷纷笑骂:“日娘鸟撮的,家里有这么个婆 娘,绿帽子要戴到棺村里去了!”“她男人《混元盒子》没看上,野汉子在家 倒看上了??”“贼才贼智,真真不可思量!”“当场脱逃,缉拿无案??” 嘻嘻,哈哈,格格,嘿嘿??一片嘈乱的笑声中,窦光鼐摇摇头,牵着驴去 了。
  沿着衙门南墙向东走了约一箭之地,果见尽东头有一道门。却也不是 寻常独人出入的“角门”,颇似骡马干店的车马门,约可丈许宽窄,无阶无 槛也无门洞,满地稀得受潮了的白糖似的雪水,地上车痕蹄迹脚印并骡马粪 狼籍一片。窦光鼐心知这就是了,牵着驴进来,抹了一把被雪迷了的眼,果 见这座大院落靠北沿东都是厩棚,马嘶骡踢腾的甚是嘈杂。进门向西却是一 排拐角房,里边坐满了人,也都在喝茶说笑话。茶炉弥漫的白气缓缓从窗口
  
檐下吞吐漶散。因见这些闲汉一色都是厮仆长随打扮,恍然之间窦光鼎已经 明白,这都是本地织行染坊盐商阔主们的家人,自己这身装裹,骑这头蚂蚁 似的黑叫驴,连个从人也没带,一准是那个杀才把自己当成哪一家的仆从了! 窦光鼐不禁莞尔一笑,牵着他的“黑蚂蚁”绕过一片放得横七竖八的轿车、 暖轿、驮轿,在一群高骡子大马中拴好了,出来,便见一个衙役从内衙提着 大茶壶出来,因问道:“鱼二府在哪个堂?”
 “孕——妇?”那衙役冷丁地被他一问,怔了一下,吞地一笑说道:“孕 妇自然在接生堂——你这人真有意思!”
“集省堂?集省堂在哪里?” “接生堂好几处呢,你问的哪一处?黄家的?刘家的?还是卢家的?” 窦光鼐怔了半晌,才明白和这位满口吴语的家伙闹了个满拧,一笑即
敛,咬着京派官话一字一顿说道:“我要见你们鱼登水大人——知府裴兴仁 已经革职拿问,鱼登水现在署理扬州知府,他还是同知,所以叫他鱼二府—
—听明白了么?”
 “你是要见我们太尊大人嘛,早说不就明白了?”那衙役惊讶地闪了他 一眼,这才正目打量,只见这年轻人穿着灰府绸挂面儿棉袍,蓑衣上满是雪, 里边露出套扣天青缎巴图鲁背心,脚下乌拉草木底履套着黑冲泥千层底鞋, 穿着蓑衣却没有戴笠,一顶黑缎六合一统瓜皮帽上还嵌着一块白玉镶片。这 身行头说贵不贵,说贱也不贱,说不清是个甚么来头,因道:“鱼大人出衙 拜客去了。原说今儿会议本府士绅,商计乾隆爷巡幸扬州迎驾的事儿,人早 到齐了,大人还没回来。二堂那边——”他用手指指衙内院向南拐弯处,“人 都在候着他老人家。您先生敢问官讳、台甫?要到签押房得等胡师爷午饭后 才得开门,不然先屈驾到二堂等着也好,鱼老爷不会在外时辰长了。”这次 他也咬一口蹩脚京腔说话,虽是不伦不类倒也明白。窦光鼎听了只点点头, 一边走,解着蓑衣带子径到府衙二堂后,蓑衣木履脱在廊下,便听里边人声 嗡嗡蝇蝇,嚼茶的、窃窃私议的、咳嗽的、打呵欠的,叽叽格格似乎在说笑
的??甚么样的都有。 猛听得有人说:“窦光鼎这么作贱别人,踩人肩头向上爬,也不是甚么
好东西!” 窦光鼐万万没有想到,此时此地会有人在背后骂自己,而且咬牙切齿
恨得想将自己投畀豺虎,心里轰地一阵耳鸣,立刻涨红了脸。站在门口觑着
眼往里瞧时,外面雪光映着,屋里格外暗,烟腾雾绕朦朦胧胧老少富商足有 四十多个,杂坐在六七张八仙桌旁吃茶抽烟磕瓜籽儿品果点说闲话,根本看 不出方才是谁发话。正发愣间,二堂西南角几个人已经纷纷附和。
 “邢二爷说的是。”一个肥得水桶似的绅士,用手绢擦着油光光的鼻子, 打着哈欠呜噜不清地说道:“裴太尊挂靴离任,我去看他,他说自己只想造 福一方百姓,不防头就得罪了言利之臣,这姓窦的就是个言利之臣,货真价 实的个小人!”
“是小人之尤!” 挨着邢二爷坐着的一个干瘦中年人捋着山羊胡子,斩钉截铁说道:“他
按着治河涸田①不许卖,裴太尊卖了他眼红——裴太尊难道卖田填了自己腰 包?”说着便吭吭地咳。旁边一个獐头鼠目的小个子却似乎不关痛痒,笑道:
“无非窦某人弹劾裴太尊,断了诸公一条生财之路,你们才恨他。说句公道
话,朝廷的涸田卖得也太贱了。老邢,把你清河庄子上的地二十两银子一亩

盘给我,不,三十两也成——你卖不卖?”窦光鼐这才看见那个叫邢二爷的, 却是个方脸络腮胡子,说起话来鬓边一块朱砂痣一抽一动。“那是我爷爷手 里从靳河帅手里买的——你老万开甚么玩笑——我是说,这些涸田荒着也是 荒着,朝廷自己不种,卖给老百姓种不也是善政?他窦光鼐凭甚么拦着,还 弹掉了裴太尊。连靳镇台也跟着吃挂落!
①治河涸田:指清政府掌握的黄河荒滩。 旁边几个土财主模样的立刻响应: “天道好还,窦光鼐也不得好死!” “拿别人血染自己的红顶子,他还算是个才子?!”
 “鸡巴才子——就是才子,也是个妨主精儿——我听说他娘,他太太都 妨死了。这样的人,能在乾隆爷跟前呆长?”
 “大凡才子,多是短命的。”邢二爷道:“孔子跟前的颜渊,才子吧?三 十三岁呜呼哀哉。汉朝的贾谊,才子,三十三岁根屁朝天??”
  窦光鼐弹劾裴兴仁和靳文魁,原为他们攀结盐政使高恒,连小妾都献 出去供“国舅”淫乐,没想到竟招惹了这群地主,疯狗似地恨不得咬死自己。 听他们夹枪带棒辱及家门,更气得手颤心摇。身子一挺进了二堂,正要说话, 一个自净脸中年人早已迎上来让座,扯着他袖子递着眼色小声说道:“兰卿
老师,我看你多时了。不怕真小人但畏伪君子。和他们呕气,没的小了老师
的身份。来??坐,听他们胡嘈,一会子难堪死他们!”窦光鼐一看,却是 在纪昀府里几次见过面的熟人,人都叫马二侉子,是专为内务府采办贡品的 皇商,为人最是撒漫不羁的,本名连自己也不知道。窦光鼐恶狠狠盯了西南 角一眼,粗重地透了一口气,挨着马二侉子在公座旁第一桌坐下,阴郁地说
道:“民间口碑,指摘官员操节,原是寻常事。但家母健在高堂,他竟敢如
此诅咒!”
 “要整治他们也不在这一时。”马二侉子一条辫子散懒地盘脖子一圈搭在 胸前,端茶唏溜一口,嘻笑道:“这几个都是扬州富粉行的粮绅。地地道道 的土佬儿。您当场和他们拌嘴,板平了身份不是?胜之不武么!”说着,便 见那桌上那位獐头鼠目的先生伸着脖子挤眉弄眼问道:“涂维孝,你说得活 灵活现,见过窦大人?”“见过,”那个姓涂的舐舐嘴唇,扮个鬼脸儿笑道: “那样子呐,和尊范一模一样,伶伶丁丁的,象《水浒》里的鼓上蚤时迁??” 一句话说得西南角满桌哗笑。窦光鼐满腹气恼,也忍俊不禁“卟哧”一笑。 其余各桌士绅,经营茶盐瓷器漆器染织行当不一,彼此似乎也不甚相熟,却 仍只顾各说各话不大理会。
闲话神聊间,外间的雪下得越发大了。 风似乎停了,一团团一片片,或如乱羽,或似绒球,不飘不荡,在黯
淡的门洞檐下格外显眼,竟是个直落硬降的味道。满地稀浆样的雪搅水已被 骤雪盖得严严实实,房瓦上的雪已积得三寸有余,瓦溜子的滴水也渐渐停了。
不知谁说了句“雅静,鱼太尊回来了”!满屋嘈杂立刻停了下来。
  一片鸦没雀静中,窦光鼐留神向外看,果然见一乘四人大轿,蒙着的 纳象眼毡幕上覆了厚厚的一层雪,抬杠的轿夫人人雪水淋漓,踹着步子踩得 雪地咯咕咯咕响,从大堂东道绕到天井院里,“噢——”地一声号子,大轿 稳稳落了下来。那个提茶的衙役一溜小跑出去,挑起毡帘,陪笑说道:“老
爷回来了?客人们早就到齐了,恭候着您呐——爷搓一把脸再出来,外头贼
冷的,着凉感冒了不是顽的??”接着便见一个官员呵腰出来,却是一位清

癯老者,年纪在五十岁上下,瘦骨嶙峋地,像是一阵风就能吹折了的老竹杆。 下轿来双手对搓着一头走一头问道:“兰卿大人来了没有?”
“没呢!”那衙役小心翼翼掺着他上阶,忙不迭用手拂去落在白鹇补服上
的雪,拉拉袍摆抖抖褂襟,笑得鼻子眼挤在一处,说道:“老爷一升轿,我 就吩咐了门上,今儿不开衙理事,有大人来访惊醒着些儿快些报进来。这大 的雪,小虹桥那边梅花开得好,兰卿大人敢是赏梅去了吧??”
  此时众士绅早已起身迎出堂口,打躬的、作揖的、拜稽的、请安问好 一片声响。“大守”、“太尊”、“黄堂”、“五马”??胡喊乱叫一气。那鱼登
水却甚是眼明,隔着众人一眼便瞧见窦光鼐缓缓起身,忙用手分开人群,几 步抢进去,双手拉着窦光鼐的手,晃着胳臂笑道:“老兄倒先来一步!你说
‘登门来拜’,我怎么敢当呢?今儿一早起,赶紧就过驿站拜望,谁知路过 镇台衙门,靳文魁正在搬家,这大的雪,箱笼行李都撂在泥水里,一家子妻
女哭哭啼啼——我们共事相与一场,他开缺问罪,下头人这么着作践,不好
袖手旁观的,就在那里料理一下,谁知就去迟了,更不想你独个儿骑驴到我 这边来,真好雅兴??”又说又笑嘘寒问暖,家常殷勤十分。马二侉子在旁 笑道:“靳家的雪天扫地出门,也少不了叫撞天屈,骂窦光鼐的吧。”窦光鼐 也道:“看来这个窦光鼐真是十恶不赦之徒。这边几位先生也骂得兴起,窦
某人先雪水浸身,夫然后狗血淋头??”说着,便笑。但在场的人除了鱼登
水和马二侉子,谁也不知“兰卿”是窦光鼐的字,他们的话,’立即引起邢 二爷几个人一片声“共鸣”:
“大雪天封门闭户,硬赶人家搬家?镇台衙门的人真他娘势利——这都
是窦光鼐做的好事!”
 “靳大人那是多好的人啊,本事也大,开得两石弓呢——落架凤凰不如 鸡罗!”
“还是我们鱼太尊,前头裴太尊家眷动都没动!”
 “平常生意人家,还讲个‘信’字呢!前头裴太尊批给我们的涸田田契, 加着府台印信,鱼太尊得给我们作主!”
“这话对,没的叫窦光鼐这枭獍忒得意了!”
  众人七嘴八舌中,鱼登水身在窦光鼐面前,尴尬得脸色灰青,脖子上 的筋蹦起老高,沉着脸断喝一声道:“住口!窦兰卿大人名臣风骨,弹章一 上,朝野震悚,你们是甚么东西?敢在这里侮辱毁骂?!”窦光鼐进前一步, 双手一拱笑道:“学生就是窦光鼐,窦光鼐即是窦兰卿,着实得罪了!”
所有的人立时僵住,木雕泥塑般呆住,岑寂得连天井落雪的沙沙声都
听得清清楚楚。好一阵子,邢二爷几个人回过神来,知道今天触了大霉头。 先是那胖子撑不住,双膝一软跪了下去,“噼”地轮臂打自己一个耳光,说 道:“小人昨晚瞳醉了黄汤??跑了这里来胡说八道——临走老婆子还说, 多喝茶少闲话——我竟是个猪托生的,没耳性!”他“噼”地又是一掌。几
个犯口舌的米蛀虫土财东也都纷纷效颦,骂自已“死王八”、“不要脸”、“发
昏”、“吃屎长大”的,花样百出。其余盐商、瓷器漆器、织染行老板们不关 痛痒,剔牙剜指甲在旁瞧风凉儿。鱼登水待他们出尽了丑,觉得还要靠着他 们办迎驾的事,不宜太为已甚,笑嘻嘻牵着窦光鼐手道:“兰卿兄,他们是 甚么玩艺儿?生气值不当的。权当作听见驴鸣犬吠就是了!咱们先会议,我
还有好消息儿告诉你呢!”
“你们几个还请进来,坐着会议吧。”窦光鼐见那几个人跪在倒厦檐下,

个个面目赤肿羞缩委顿不堪,和鱼登水叙了主宾坐下,朝外边大声吩咐道。 他目光带着阴郁,苦笑着对身边马二侉子道:“自古好人难当,我岂敢妄求 非分之福?那高恒身为国戚,职掌盐课重务,竟敢官盐私售侵吞国税数百万 两,又与户部侍郎钱度通同为奸盗铜渔利,这样的城狐社鼠如果不置之于法, 大清国还了得么?”马二侉子笑道:“大人这一举,正是振聋发馈!就是我 的嫡亲舅子,这么着折腾我的家产,我也容不得他!”
  鱼登水新署知府,短缺着十几万两迎驾需用的银子,要着落在今天赴 会人身上凑集,又恐威望不够,邢二爷几个人这一闹,正好借势敲山震虎, 在座中干巴巴一笑,说道:“这话公道!裴府尊也是忒不象样子,怎么好连 自己的小妾都献出去,在众乐园这种地方宣淫?沸沸扬扬,扬州的官缄都败 坏尽了!”马二侉子道:“这里头的学问鱼大人就未必知道了。裴府尊是个有 龙阳之好的,不爱美人受娈童。乐得小妾送去巴结。高国舅欢喜,小妾婊子 齐欢喜,卖买涸田都便宜,竟是皆大欢喜——窦大人一道奏折直透九重,搅 了这欢喜道场,怎不教人恨得牙痒痒?”话未落音,满座众人已是轰然大笑, 只几个米商脸红得猪肝价,恨不得个地缝儿钻。
 “皇上现今驻驾南京行宫。”鱼登水瞟一眼窦光鼐,见他微微点头,清了 一下嗓子说道:“傅中堂现在成都整军,尹制军待过了正月十六,也要赴西 安行营,督责大军粮秣事宜。皇上巡幸,是为视察江南民风吏情,昌明治世 文物典型。大军行动,国库要耗金山银海,那是不消说得的。皇上来我们扬 州,是我扬州人民百姓的体面风光,也是我们的福气。
  皇上俸天格物怜贫悯弱,以不扰民为宗旨,所以南巡以来一切供亿都 按圣祖爷手里规矩,由大内内库支应。如此深仁厚不泽,我学生读遍二十四 史不曾见识过。这是一头说,就我们扬州府,那是天下形胜富庶之地,譬如 家里来了贵客,也还要粉饰丹垩洒扫庭除的吧?略尽臣子庶黎恭谨敬上之心 嘛!大项的银子,府里已经筹齐。迎驾桥行宫,草河行宫,八大名园八大寺 都装修停当了。还有些不是尽善尽美的,恐怕要着落在众位缙绅身上。这是 天大的喜事,不能有半丝半缕的破相,府库的银子又不能动用,诸位都是明 白人??”
  他长篇大论,上大及小自远而近逼出题目,这都是前任知府裴兴仁说 了又说,说得唇焦口燥的“道理”,耳朵也磨出老茧了。听得人太不耐烦, 还要装作童蒙小学生听塾师讲学一样“恍然大悟”了的模样,天真地张口点 头儿。窦光鼐是想借这个会议说说征集图书的事,恳请这些士绅将家中藏书 借给朝廷修《四库全书》,头一次听这样的会,倒觉新鲜别致。想到草河、 迎驾桥两处行宫千门万户巍峨壮丽,从仪征至扬州一路驿道,都将旧树拔了, 换栽的乌桕松柏郁郁苍苍遮天蔽日??那是怎样的粉糜奢华??这样的虚耗 民力民财,还说是“不扰民”!??想到这里,窦光鼐不禁暗暗摇头。
 “从北玉皇观到瓜洲渡,直到通抵长江摆渡码头,道路要全部整修??” 鱼登水却全然不理会众人心思,自顾顺着自己的题目往下说,“六闸、金湾 新滚桥、香阜寺、天宁寺至文景寺行宫,崇家湾、腰铺、竹林寺、昭关坝这 些地方道路已经修过一次,但车过马踏,有的地带泥浆翻起,又成了烂泥滩
——要重新整治,垫的黄土不能薄于三寸。太后老佛爷和主子娘娘凤驾估约 是在小五台或者香阜寺。小五台到平山堂,香阜寺到钞关马头都是旱路,路 面儿还好,但只建了两座彩坊,这和皇上孝养母后表率天下那番赤子之心太 不相趁了。这里的彩坊要比北桥御道加密三成。

  这位新署扬州知府看来不知踏勘了多少次行宫道路,何处少一座歇轿 凉亭,那里需建一个戏台,甚至哪个下船桥板支柱不稳,俱都言之凿凿,彼 处需用银两若干,此地需用民工几何,也都如叙家常娓娓言来:“??所需 用工料银共计也不过十二万四千两,要请诸位乐输??”说罢挽起雪白的马 蹄袖里子,用碗盖拨着茶叶沫子啜茶。
  本来还有点啜茶吸烟振衣咳嗽的会场,又象被冻结实了的池塘,变得 阒无人声。鱼登水不慌不忙,扫视着会场,呵呵一笑打破了沉默:“兄弟署 理知府时日不长,昨日才接到范抚台宪票就任实缺。往后仰仗诸位父老的地 方还多着呢!这是国家景运大事,差使办不好,我可以往前任裴府尊头上一 推了之。但范抚台,金制台都要随驾来我维扬,一个破相出来,丢人现眼出 乖露丑的还是我们扬州人。臣尽臣忠,子尽子孝,这比甚么都紧要。我一点 勉强大家的意思也没有——乐输嘛,讲究的就是‘情愿’两个字——你说是 么,兰卿大人?”
 “啊——当然!”窦光鼐一下子从遐想中被拉回现实,凭自己微未小臣。 想谏阻乾隆巡行各地逢迎争媚,比登天还难了三分,就“臣尽臣忠,子尽子 孝”只能借这股势,办好自己的差使。想定了,言语便十分简捷畅爽:“鱼 大人讲的好,就要这“情愿’二字。我是来征集图书的。《四库全书》现是 皇上亲任总裁。四个军机大臣,二十几名大学士,部院大臣为副总裁。向民 间征集散帙书籍,买卖是银两出入,借取有官票存据,分毫不取利的事,有 的人偏偏就不‘情愿’!”他顿了一下,目光变得异常犀利,“——你是甚么 心思啊?你是臣子百姓,君父向你‘借’东西,这已经超乎礼之常情了,还 要勒肯藏匿——以贼子之心事君?我已经探访清初、宋版《朱熹集注》、《二 程掇瑛》,明版《余阙集》,《风雨听荷》《蕉叶集》《阳明日记》??”他如 数家珍逐一列陈,足举了三十余种版书,“都在扬州诸位手中。顾全各位体 面,就不点名字了——无论征集图书,还是迎驾接銮舆,其事虽异,其理则 一!你不以敬诚之心事君,我就要有点诛心之论,一一上奏天听!”
  此时院外天井房顶白茫茫一片雪色,檐下墙角的积雪已有半尺许深。 忽地一阵哨风掠脊入院扑进二堂,堂顶承尘和窗纸一鼓一翕,连官座下的江 牙海水朝日幕子也不胜其寒地瑟瑟抖动。饶是二堂四角大炭盆子红塔似的炭 火烘着,人们还是打心底里起了个栗儿。先是邢二爷撑不得,嗫嚅了一下, 说道:“《朱熹集注》我家收藏了一部。不过不是宋版,是鲁班。
  求大人明鉴,要使得着,明儿叫小儿奉送到驿站。至于迎驾需使的银 子,断然不敢小气敷衍,请鱼太尊开个数儿,我们好有个遵循。”窦光鼐听 见“不是宋版,是鲁班”却是闻所未闻,身子一倾正要询问,左侧几桌商人 也都争先恐后报名献书认捐:
 “我家财神龛子后头一箱子破书呢!原说送到蔡家纸坊打了纸浆,皇上 老子爱见,明儿就孝敬过去。钱的事也断然不敢叫老公祖为难。”
“《阳明日记》我有??”
“我有《余阙集》??”
 “《蕉叶集》十二卷,还有九本子。我家小畜牲不懂事,撕了三本用纸 背练了账本子,敢情这大用处?大人不说,余下的也就撕了??”
  说到认捐“乐输”,也都是个个踊跃,或建议“均摊”,或议论按资产 大小“分等”,甚或说“抓阉儿”的纷纷不一,总之这十二万多两银子今日
来会议的包了。最终议定,会下由商人们自行议定分摊数目,三天之后,由

本地最大的盐商黄克敬揽总儿收齐缴来府衙。窦光鼐心记众人所报书目,到 底不知道“鲁班”意指云何,悄问身边马二侉子,马二侉子也只是摇头:“回 大人话,我也是不得明白呢??若说‘鲁班’,该是木匠书,是‘鲁版’朱 熹,又从来没听说过??”窦光鼐便目视邢二爷,问道:“你方才说‘鲁班’ 朱熹的书,是甚么样子?纸色,装帧,还有墨印,是活字版,还是木刻版?” “回了大人您呐!”邢二爷心里揣着个鬼,最怕的就是窦光鼐计较骂座的 事,最巴望的就是能和“窦大人”攀扯几句,和息一下口孽戾气,听见窦光 鼐问话,起身一揖,又虾身打个千儿,满脸腴笑难描难画,说道:“大人问 的,小人一件也不明白,那纸都黄脆了,墨色倒是漆黑的,只是字儿个头象 是大小不甚齐整,上下字儿中间远近也略有不同??”他口说手比,“?? 这么长,这么宽,这么厚,订线儿也朽了。懋书斋的伙计说这是宝贝,是后
唐年间的纸??” 他没有说完窦光鼐已经明白:这定然是宋版活字印书,用的是后唐时
的纸,这在宋代本朝已是极名贵的版本了,思索着又问:“你说它是‘鲁班’ 又据何而云?”
 “不是集河运来的,是漕船运来的。”邢二爷连连摇头,“那真的是‘鲁 班’,书里加的眉批,都盖着图章。懋书斋的人说批字的人是个宰相,叫鲁
秀夫甚么的,所以小人叫它‘鲁班’!”话未说完,正啜茶的马二侉子“卟”
地一口,满口茶呛了出来,鱼登水也笑得呵倒了腰咳嗽。窦光鼐笑了一阵, 叹道:“陆秀夫乃是南宋理学名臣,末代宰相。当日宋帝被困崖州,元兵海 上四合大围,陆秀夫杀死全家,衣冠齐整抱帝投海而亡,千古忠臣壮烈殉国 莫过于此。你居然收有他的手批朱熹集注——由陆而‘鲁’,由版而‘班’,
也就成了‘鲁班’!”他苦笑了一下,又道:“本来今日你当着大庭广众辱我,
更甚者谤及我母,我是不能容你的。你这样不学无术,我可以放你一马。审 事量心说话要斟酌轻重是非,连祸从口出这俗语也没听见过么?”
“是??是??”
  窦光鼐说一句,邢二爷答应着呵腰躬身喏喏连声,满堂的人原料着邢 二爷今日未必能平安回家,听窦光鼐如此大度,一片声啧啧称颂。后堂几个
侍候差使的衙役早听说今儿来了个“微服私访的六品京官”,都挤在二堂公 座靠壁后瞧热闹儿小声议论。那个提茶壶的衙役便卖弄:“你看看人家那福 相,举止抬步言语行动里透出的那份贵重!啧啧,真真的天庭饱满地颊方圆, 看见鼻子印堂了么?红的亮的!土星明亮加官进爵,我的眼走不了水!”


二鱼太守道路收冻殍福公子荒庙救风尘




  送走了会议来的士绅,鱼登水松了一口气,从堂口笑嘻嘻踅转身来, 对马二侉子和窦光鼐举手一揖,说道:“亏了你二位!不然,今日这块没烧 红的铁有得打的——这屋里,空落落的,满地瓜子皮痰迹,走,到西花厅坐, 又暖和又敞亮。我还有一瓯子老花雕四十年陈酿,咱们边吃边聊??赵天贵, 麻师爷他们回来了没有?”他让着二人起身,转头问那个提茶壶的衙役道。 “没呢!”那个叫赵天贵的衙役忙笑着答话道:“这会子雪下得紧着呢! 别是在哪个地方儿吃酒赏梅了罢??”鱼登水愣了一下,多少有点扫兴地说
  
道:“我算着他们早该回来的了。这么着,我就不敢在衙门里陪二位了。这 样——反正雪大,人不留客天留客,老马陪兰卿大人在花厅里只管吃酒说话, 我出去走一遭,今晚咱们请几个朋友痛乐一宵。”
  窦光鼐是个不喜应酬的,于人情世故敷衍而已,因笑道:“我从虹桥灵 土地庙那边过来,吃了十几个麻酥扬州椿卷儿,一点也不饿。既然大人有公 务,何必衙里再搅呢?不如各自散了罢,南京纪中堂那边来信,叫我过去引 见,只烦贵府把他们献借的书征集上来,打包好,预备着驿送北京,别的我 也没有要紧事交待的。”说罢就要揖别。马二侉子却问道:“这种天气,府尊 出去有甚么事?”
 “我看这雪——”鱼登水转头向外看看,“扬州十年不遇的吧?大雪封门 的,要防着绝粮户冻死饿死。还有的房子禁不起水泡雪压。麻师爷他们几个 出去没回来,我有些不放心,得出去走走。”马二侉子笑道:“贵府真是爱民 如子——我是说,如今还有你这样的官儿?”鱼登水道:“也有个私意儿搅 在里头。和亲王爷已经到扬州了!省里藩司臬司学政部过来迎接了,还有先 期踏看驻跸关防的侍卫太监,不定哪个部的尚书侍郎都在城里,差使上一个 错失,立时声闻九重!”窦光鼐道:“不管扬州来了甚么人,这是你的应份差 使,你去办你的事吧——我们也好散了。”
  这边鱼登水从正厅升轿出去,马二侉子便拉窦光鼐向东马厩走,却是 赵天贵前头导引,为避那雪,不从天井里过,用钥匙开了琴治堂东厢房的锁 穿堂出来,已在东马厩院那间茶炉房的隔壁了。赵天贵出去招呼马二侉子的 驮轿和窦光鼐的驴,马二侉子见那头驴和他的大走骡一道牵来,小得象一只 大黑狗,因笑道:“亏您已经放了监察御史!如今知府出门都坐八抬大轿了
呢——您倒骑这么一头狗崽子似的叫驴!——坐我的驮轿吧——牵着窦大人
的尊骑跟着!”窦光鼐犹豫了一下,见地下的雪已积半尺,漫天仍是绒雪狂 舞旋落,无休无止地下坠,再骑毛驴不但足力不胜,且那份“骑驴赏雪”的 雅兴也未必提得起来。这样的天气,坐上马二侉子这样的镶玻璃幕毡大驮轿, 隔窗赏雪那真叫受用,可惜是马二侉子这个人??
“我告诉大人一句话,”马二侉子似乎猜中了他的心思,一笑说道:“无
论官场文场商场,可以一色说是名利场。哪个场也是清者自清浊者自浊。您 在翰林院和王平乐(王文韶字)辩论,说过‘君子小人分野,唯一心而已’。 这是有的吧?”只这几句话,窦光鼐便觉可以与此人同轿,莞尔一笑说道: “别以为我耳目不灵,你不也是德州盐道么——我授观察道巡行观风,皇上
有旨吏部存档,暂不明发,你不要逢人就说。”
  马二侉子一听就笑了。却见两个轿夫套好驮鞍,抽掉安放驮轿的架子 腿,轿夫一边一个抽起后边的柳木凹杆轿杠,对准了驮鞍中间的一道槽将皮 绳嵌了进去,又将前杠抬起,却只有三尺长的轿杠,那走骡都是千调万训出 来的,自动便向皮绳套儿退去,轿夫双手一松,驮轿已经稳稳结束停当。一
个小厮冒雪挑起夹板棉黑市布的狮子滚绣球棉帘,里头却是前后两座儿,中
间轿窗还夹着套桌。马二侉子抢先一步上了前面座儿,伸手让窦光鼐坐了后 座,说声“起路”!那驮轿象在雪地里被谁轻轻推了一把,稳稳滑动了出去。 马二侉子却是十分会享福,先递给窦光鼐一个手炉,将手炉外煨热的毛巾抖 下来,“兰卿,用热毛巾擦把脸。”又从座角取出一个棉套子捂得严严实实的
银瓶,倾一杯热腾腾的茶水放在窦光鼐面前,又抖擞开一个油纸包儿,里边
又几个小包,展开了,甚么酱牛肉条儿、卤口条、茴香豆,桂花梅络小贴饼

儿??竟是下酒物品一应俱全。马二侉子旋着一瓶“洮河春”酒,笑着对看 得发愣的窦光鼐道:“兰卿,你是个清高人。我和你算不得一路人。我是挣 来之食也吃,嗟来之食也吃的。你是个凤凰,非梧桐不栖,非醴泉不饮,非 甚么黄子‘楝食’不食的。我呢?帮衬这世界,就是盗泉之水,捏着鼻子也 就喝了。本来‘道不同不相与谋’,咱们没缘份。你打心眼里也未必瞧得起 我这又是‘皇商’,还掏钱买个道台装幌子的人。今儿是大雪把我们挤到这 一顶轿底下了。跟您打包票,这肉这酒虽是民脂民膏,可也是我商场辛苦营 运的干净钱买的——轿上吃酒,隔玻璃赏雪寻胜,这份清福只怕扬州最风雅 的名士也未必享得!??只管吃喝玩赏,咱们兜城走一遭,下轿缘份也就尽 了。你还去当你的清官,我还去捣弄我的瓷器古董绸缎贡品。如何?”
 “我并不是甚么‘凤凰’。”窦光鼐被他一番话说得心里暗笑,稳稳靠在 轿厢的毡包垫子上,望着片羽肴乱的轿外,眼神中多少带着点迷惘,举起马 二侉子递来的一杯洮河春无声咽了,似乎在品那酒香,又似乎不胜烈酒的冲 煞辛辣,嘬着嘴唇说道:“只是朝里城狐社鼠,掏弄得太凶。略正派点的, 也就被人看成了稀罕物儿。比起当年郭秀,那种铮铮风骨,敢在天子明堂当 众批龙鳞,和圣祖那样的明君哓哓置辩,我根本没法比,也并不见谁有这样 的名臣风骨。我读尽二十四史,似乎现在情势与哪一朝也不相似。生业滋繁 前所未有,地土兼并得没有立椎之地的也前所未有。主上英明、辅相良能前 所未有,昏天黑地里贪贿肆虐蝇营狗苟乱得一团糟,也是前所未有。天下太 平前所未有,太平天下屡屡兴兵屡屡兵败,也还是前所未有!我有迷魂招不 得啊??大家都是读书人出来作官。怎么作了官就变成一群魑魅魍魉——我 夫子的四书,我夫子的春秋大义,难道都不管用了么?”
  马二侉子端着酒杯,半伏在轿案上一声不言语。但见轿外风雪更加迷 离。玻璃上的水气凝了珠儿一行行淌落下来。外头景致都模模糊糊的不甚清 晰。良久,他轻轻一叹笑道:“我也读过几本史书。不怕你见笑,十四进学, 十五中举,《离骚》解得,《易经》读得,先秦诸子文章句读断得,一样的看 不透今日世道。历朝以来,只讲田赋粮税,如今又是亚细亚又是欧罗巴,又
是钟表又是瓷器香料儿,外国听说还有铁路、有火车,我还见过火轮船!这
都是前古没有的,叫人没法捉摸,竟和万花筒儿似的。你想,孔圣人书里没 讲读书人在万花筒里怎么修行。白花花的银子从黑眼珠底下海水似地淌过, 有几个能把持得象颜渊、曾参,又有几个男人象柳下惠,坐怀不乱呢?来, 喝酒——管它呢!岂不闻‘沧浪之水清,可以濯吾头;沧浪之水浊,可以濯
吾足’?来??”
  轿子晃了一下,前头的骡子似乎遇到甚么坎儿,猛地站住,后头的骡 子不知道,努劲一拱,杯子里的酒都溅了出来,马二侉子一愣,挑起毡帘伸 头出去笑骂道;“日你们奶奶的!
  骡子怎么赶的?”窦光鼐侧转身擦去玻璃上的水渍看时,两三个骡夫 已经到了轿前,正在搬弄甚么东西。马二侉子的长随早已过来回话,抹着一
头一脸的雪水,说道:“回爷的话,这里冻倒了一个,雪已经盖住了。幸亏 是骡轿,要是车轿,齐腰儿就截过去了??这人也真是的,别人都是爬道边 儿卧着,他就这么直撅撅横到当路车辙里??”马二侉子没等他说完,搴帘 便跳下了轿。窦光候也就随着下来。
在轿中隔玻璃瞧着,外间飞花如绒似絮飒然而落,出来便知里外寒温
世界迥异。二人暖轿酌酒,热身子下轿,一阵寒风扑面而来,轿顶的雪团裹

进脖项中,都是一个周身哆嗦的噤儿。马二侉子眯着眼,看看远山近廓,湖 河港汊俱都是白得刺眼的冰雪世界,街衢村庄蒙在雪幕中,绰绰约约朦朦胧 胧景物都不甚清晰,不由的说了声“好冷天儿——”,因见窦光鼐已俯身察 看那冻殍,淌雪过来,一头问道:“这怎么料理?——您甭瞧了,这我见得 多了,至少过去六个时辰了——可怜见的,才二十岁出头呢!”
 “这附近不知有没有庙?”窦光鼐无望地松开尸体的胳膊,吁了一口气 站起身来,“把他寄厝到庙里,再知会鱼太尊,由他安置就是了。”“如今扬 州大庙都装修一新,要预备着御驾临幸。”马二侉子道,“那些和尚们未必有 这份慈悲心,收这些死尸有碍观瞻??只可是土地山神庙、马王庙十王庙之 类的杂庙野观,才可寄托这些冻饿殍尸的。”傍边一个骡夫笑道:“大人们好 心肠的。象我们乡里,这种天气出门跑生意,一天遇上三五个不稀奇!—— 这里驿道上了北坡,有座废了的五通祠,有的是空房子。爷们这里稍候一会 子,小的们撮弄着抬他进去,出来咱们接着送爷门游玩。”
  马二侉子唾了一口,笑叹道;“踏雪寻胜来着,谁知碰上雪里埋尸—— 败了兴了。”窦光鼐笑道:“你这是富贵轿,坐这轿冲雪赏景,很有点焚琴煮 鹤的味道——这五通祠虽是淫祠,地方儿选得不俗,左倚蜀岗余脉,右临瘦 西湖岸,艳阳春日来游,怕不也是醉人去处?——”他突然眼一亮,指着五 通祠西边颓墙说道:“你看那一带梅!”说着一提袍角,踩着道旁松软的雪便 登上去。马二侉子随后跟了过来。几个骡夫将死尸搭在毛驴背上,架头扶脚 的,却是循着道儿向西,又向北踅,趔趄踉跄逶迄径往五通祠。
  这是很大的一个院落,正殿和山门遭过火焚,已经几乎被夷为平地, 七楹殿基下,齐整排列十二个栳栳大的雪堆,圆圆的,象发酵了的雪馒头, 残存的东壁被烟火熏得黛黑,金翠交错的壁画依稀彷佛。由正殿入庙,庙后 的影壁也已倾圯,空落落的大院鸦没雀静,两排厢房倒几乎完整无损,东厢 北头几间房似乎还住得有人。连窗纸都糊得严严实实。空旷寂寥中微微闻得 人语之声。西厢南头五六间房却是烧残了的,残檩断檐纷杂错落,都落了许 厚的雪盖。袅袅风中满院流雪回荡,给人一种空寂落寞的弃世之情,只有院 心那个硕大无朋的焚香石槽,槽北矗着人来高黑黝黝的破烂铁鼎,仿佛在向 人诉说着这里当年的繁华。
  马二侉子的眼神却是不好,似乎是今日我们所谓的色盲了,进了庙, 还是看不清西垣下一丛丛的茂梅,一边跟着窦光鼐走,嗅着清芬寒冽的梅香, 一边问:“哪里有梅?梅在哪里——我怎么就瞧不见呢?”
“这不是的么?”窦光鼐见他瞎张望,不禁好笑,俯身折了一枝递过来,
说道:“你和我一个表兄一样,辨不出颜色妍艳。大家分苹果吃,他专捡又 青又酸的取??”马二侉子这才留心自己脚下,短垣顺墙向北,莽丛丛灰蒙 蒙一片齐项来高都是梅树,接过花枝在鼻子旁贪婪地嗅着,做怪脸儿笑道: “我还不至于全然不辨颜色。梅花是白的,雪也是白的,就看混了——”话
没说完,窦光鼐已笑得跌脚,劈手夺过梅枝说道:“这是‘白’梅么?西子
无盐①都要你搅得一塌糊涂了!”他用手轻轻抚着,那梅枝权分两条,似蟠 螭又如僵蚓,绵延直伸出三尺余,胭脂似的花朵上,没有绽开的蓓蕾上,都 挂着蜡霜,风雪里瓣芯挺铮寒香袭人,看去倍觉精神。
①无盐:春秋著名丑女。 马二侉子见他忽然沉吟,笑道:“兰卿风雅士,必定有诗了。”窦光鼐
苦笑了一下,略一顿吟道:

敛芬甘寂寞,持洁矜哀红; 沁香不媚雪,昂藏对东风。
马二侉子听着点头,叹道:“足见风节。难为这句‘持洁矜哀红’!—
—嗯??不过‘昂藏’二字盛气了些,梅花是女儿情态,不如用‘含愁对东 风’好些。”窦光鼐道:“‘昂藏’辞气是霸道了些。说的是。景随意转,这 会子没有愁,不能强说愁,倒不如‘一笑对东风’,显得大方从容些。”马二 侉子道:“我是胡说八道,哪里懂甚么诗?上年和纪晓岚公喝酒,他说古今
咏梅的诗都做滥了,最不易出新意的。还代桃花骂梅花,甚么‘竹君子、松
大夫、梅花何独无称呼’,还有‘家家梅香都是奴’甚么的,逗得我们好一 阵笑!”窦光鼐笑道:“他那是调侃。此人最爱唐突亚子刻画无盐,满口都是 胡说八道。”
  说话间几个骡夫已经安置好死尸,搓雪洗手说笑着过来。窦光鼐看院 中脚迹,便知是送到西厢屋里去了,因问道:“没有惊动这里住着的人吧?”
轿夫头儿陪笑道:“这又不是赁出去的房子,谁管谁呢?东厢里有人探头儿 看了看,没说话又掩了门。”窦光鼐还要问时,忽然听得庙外来路传来一阵 急促的脚步声,象是后边有人追赶,有人大声吃喝:
“臭屍做的——野丫头,站住!你不想活了——操你姥姥的!哪里跑?” 几个人都是一愣,转瞬间见一个蓬头垢面的女孩子连跌带窜奔上庙阶,
年纪只可在十二三岁,这样冷透骨髓的天儿,只穿一件破烂流丢的青布大褂, 腿上裹脚也散了,拖着一条玄色带子拧着小脚伶伶丁丁飞奔上来,连鞋子也 跑飞了一只。她跑到庙碑旁,煞白着脸张惶四顾,走投无路情急间,一眼嘘 见东厢北首,五通祠原来住持房子旁边的汲水井,黑洞洞的井口在雪地里格
外显眼,犹豫了一下,冲步趋去,不防脚带拖在身后,缠在一根断檩钉子上,
只一拽,“嗤”地一个马爬,直滑出丈许来远! 这一来连东厢里住的人也惊动了,窦光鼐、马二侉子急赶上来要扶那
女孩子时,东厢北房草帘一动,冲出两个叫化子打扮的少年,都是笑嘻嘻地,
不由分说架起那姑娘便进了屋,便听屋里有人喊:“给她找一身干棉袍—— 对,先用被子裹着——这天气怎么就穿得跑解马似的呢一一把热水给她洗把 脸!”却是一口道地京腔,公子哥儿吩咐下人口吻。
  这时分还会有北京来的叫化子?窦光鼐和马二侉子都是一愣。诧异着 退到大铁鼎旁边静观。
  那群追赶姑娘的人已拥进庙里,约莫有十二三个,都是庄丁模样,衣 色却甚杂,个个都是截衫棉袄短打扮,口里呼呼直喘白气。一个三十多岁的
壮年汉子瞟了马窦二人一眼,冲着屋里吼道:“死丫头,识相点,快出来!” 几个庄丁也七嘴八舌呼喊叫骂,口气却甚是轻桃:
“出来吧,王老五要急煞了!”
 “要你坐花轿,当新娘子,你紧着往井里跳甚么?真个是——天堂有路 你不走,地狱无门偏进来!”
“到底是大家子调教出来的妞儿,还害臊呢!”
 “这丫头是水灵,怨不得老五上火,把那二分茶山子都盘给葛二少赎她 出来——”
 “大家子的丫头都出落得这般标致——比葛二奶奶瞧着还俊十倍呢—— 不知人家小姐长甚么模样?”
“那定必是沉鱼落雁之容,羞花闭月之貌了!”

“嘴脸!看几出戏,你就成斯文先生了!” 夹七夹八纷纷议论中,王老五又大声喝道:“屋里人听着,快放人!不
然老子要闯进去了!”
“是谁在这里撒野?” 草帘子一动,一个少年闪身出来,却也是乞丐装束,年纪约在十四五
间,个头已是成人高低,脚下蹬一双污秽不堪的黑鲇鱼老棉头粗布靴子,一 袭油渍麻花的老羊皮袍罩在身上,白花花油腻腻地毛里儿翻着,看不清里边
穿的甚么裤褂,一顶大得可笑的六合一统毡帽压得眉眼很低,脸上东一块西
一道,不知是锅烟还是污泥,双腿叉开跨腰而立,雪地里看去显得滑稽里透 着精神——一刹那间,窦光鼐觉得似曾相识,却再想不起何时何地见过这人。 马二侉子也不言语,骨碌碌一双眼只是仔细打量这个少年,又不时瞟着跟出 来的两个乞丐。
那少年却全然不留心众人,拧着眉头盯着王老五,不紧不慢问道:“这
丫头是你甚么人?”
“我老婆!” “老婆?”少年似乎有点意外,瞪大了眼又问,“你今年多大?” “三十五!”
“她呢?”
“她??”王老五迟疑了一下,“大概??大概??十四五岁吧!” 少年一怔,随即哈哈大笑。这一瞬间,马二侉子脑海里电光石火一划
而过,已经认了出来,对窦光鼐耳语道:“这是乔扮的叫化子。这个年轻人
来头不小,是傅爵相①的二公子,叫福康安??”窦光鼐心下顿时恍然,怪 不得面熟,原来把爷两个形象给印证在一处了,细思却又迷惑,又摇了摇头。 听那少年笑道:“天下哪有这样的丈夫,连自己老婆的岁数都说不清!你三 十五,她十三,你是她老公?你该是她爷爷!”
①爵相:傅恒因战功封有爵位,又是宰辅,因而尊称爵相。
 “是老公是爷爷与你鸡巴的相干?”王老丑庄稼火上来,脖子筋胀起老 高,脚一跺,转身冲门跃过去就揭那草帘,守在门口的那个中年乞丐跨前一 步,只用手扳肩头一带,笑道:“私闯民宅劫人,你活够了。”王老五只着这 轻轻一下,身子竟陀螺儿似地旋了几个圈儿,踉跄退了几步。刚刚站定,门 口那小乞丐早一个头锤拱过来,王老五偌大身躯“卟嗵”一声四脚朝天仰在 雪地里,溅得雪花腾然而起。
“好小子,敢动手!” 众人见王老五吃亏,发一声喊,一拥而上便奔那少年。小乞丐拖了少
年便向后退,那中年乞丐挡在前头,笑嘻嘻的也不甚张忙,待前头几个人到 跟前,突然蹲身,磨杠似的一个扫堂腿,三四个人象突然遭到风袭的谷个子, 挤堆儿倒在一处。后边的人被他这一手唬得一退,随即喝呼大叫冲过来,却
被中年乞丐劈胸捉了一个直搡出去,又砸倒一个。庄丁虽多,无奈那中年乞
丐端的不是凡手,人影恍惚穿插其间,打倒一个又奔另一个。那少年也是手 脚灵便,但近前的,又搡又带掌击肘砸,挨着的不是马爬便是喝醉了酒似的 踉跄趔趄。那个小毛头乞丐更是撒溜,跳蚤似的在人群中钻来蹦去,朝这个 踢一脚,朝那个打个背锤,时不时还扇人一个耳光。一时间打得雪尘飞扬,
叫骂声呼喝声倒地声耳光声响成一片。窦光鼐和马二侉子略看片刻便已了
然,王老五一干人虽人多势众,却压根不是这三个人的对手。一团混战中东

厢第二间也出来几个大汉,一个个都是壮豪威武,但却不是乞丐,象是长随 模样,都叉手而立,笑吟吟看着这一群,倒象是在看街上跑江湖的走把式。 一时间庄丁已被撂翻了五六个,可煞作怪的似乎都被中年乞丐扭了脚 筋,一个个双手抱膝护裸疼得在地下打滚。王老五脸色紫胀,累得呼呼牛喘, 兀自和中年乞丐拼命支吾,口中大叫:“一齐上——围住这小子,照死里打!” “都住手,听我说话!”那少年站在井台石板前,一边格打扑上来的人, 犹自好整以暇,大声喊道。站在檐下的几个长随见众人不听招呼,依旧缠打 不休,“唿”地一齐都上了手。只转眼间,庄丁们都被打倒在地,抱脚捂肚 子爹妈老天爷混叫一气。两个长随架定了王老五,拖到少年跟前,朝膝盖窝 里踹一脚,已是跪了下去。一个长随见他挣扎,劈脸一掌掴去,骂道:“野
泥脚杆子,老实点,听着这位爷说话!” 王老五又倔又憨,人已跪下兀自又纵又摇不肯就范。那小乞丐挽袖舒
掌还要打,少年摆手止住了,上前一步问道:“说实话,这丫头是不是你抢
来的?” “不是!是我买的?” “卖主是谁?”
“官卖!”
“唔!——她是罪奴?”
  王老五一愣,说道:“她模样儿端正着呢——嘴一点也不努——你罗嗦 个啥!给我放人!”那少年不禁咧嘴一乐,说道:“今儿个无巧不成书,她是 我的远亲表妹,奔这里求救。我能不管?王老五,我瞧着你也是个老实种地 百姓,不想为难你。你娶一房媳妇儿也不容易,也不要说赎银是若干几何,
你开个价钱,我成全你另寻个年貌相当的女人。这丫头其实还在孩提之间,
没的作践了她,也伤了你的阴骘,你说成不成?”王老五听他的话只是个半 懂,上下审视那少年,说道:“你这象生儿,好大口气!我好不容易卖了茶 山,八两银子才买到手——娶一房媳妇儿,没有六十吊钱谁嫁给我?你有 么?”
“六十吊?”那少年眨巴了一下眼睛,原来他竟没有使过制钱,更不知
道制钱和银子怎么换算,因便目视那个小鬼头乞丐。小乞丐笑道:“一吊足 钱是七百文,毛吊一千文,一吊七兑一两,六十吊六七四十二,加上银子成 色折算,九成九的银子,九七六十三??”他掐指头算着,少年已听得大不 耐烦,喝断了他道:“吉保!你甚么时候儿学会老婆子嚼舌头了?说简截些!”
那个叫吉保的小乞丐伸舌头扮了个鬼脸儿,笑道:“该是三十五两三钱足纹,
就够他娶媳妇儿了。”“我给你五十两。”那少年微微一笑,用手点了一下, 一个长随早趋步上前,将两锭台州足纹双手捧给他。少年接在手里掂了掂, 蜂窝细丝灰白碴脚,一根到心的两块银饼子,带着那长随的体温,白绒一样 的雪花一沾即融,白晃晃亮灿灿放着刺眼的光芒,一群庄稼人已经看呆了。
少年走近王老五,将银子丢了他手里,笑道:“回去把你的茶山赎回来,娶
个婆娘好生过你的日子。放开他,叫他去吧!”说罢朝马窦二人看了一眼, 不言声揭开草帘回了屋里。那叫吉保的和那些长随、中年乞丐也都规规矩矩 各回各房。
  看着王老五一干人面面相觑,傻子似的高一脚低一脚离庙而去。窦光 鼐也恍若梦醒,笑道:“我也认出来了,翰林院送稿子去六爷府,见过这位
哥儿。六爷调教子弟有方,这位少爷心地不坏。”马二侉子道:“这是六爷正

配夫人的娇儿子,序齿也排第六,其实前头三个哥子没养住,怕两个六爷叫 混了,所以都叫他福四爷——福康安——我给他采办过东西,方才他已经认 出我了,不见不好,咱们进去请个安儿吧。”见窦光鼐踌躇,马二侉子笑道: “兰卿又自矜翰林身份了。福四爷也是有职份的人,一落草就是三等虾,位 置比我们高呢!”说着拔腿便走,窦光鼐身在其境,由不得也就挪步跟着进 来。
  屋子里很暗,乍从雪地里进来,几乎甚么也看不清,团团纺花车似的 光晕儿乱转,二人略定了神,才见共是四个人。中年乞丐控背躬身站在北炕 西头边上,吉保和另一个年纪仿佛的小乞丐在南边地铺火堆旁烧烤着一只 鸡,茶吊子里的水翻花大滚,满屋都是暖融融的湿气,那个小丫头双脚煨在 被窝里靠墙在地铺上坐着,双手捧着一大碗面条,吃得满头热汗,已是吃完, 还用舌头舔着碗边,一付馋相可掬。福康安微笑着看丫头吃饭,见二人进来, 笑道:“老马,行了行了——打你娘的甚么千儿——看着我打架,你竟是袖 手旁观——也不过来帮一捶!”又问:“这位先生贵姓,台甫?”
 “回四爷您呐?”马二侉子嘻皮笑脸,还是打了个千儿起身,“老马瞧着 那一群人也不是您独个儿的对手。这位大爷——”他指着中年乞丐笑道:“不 才也认的,是万岁爷指给傅相爷的贴身随从,浑名‘铁头蛟’,也是大内侍 卫呢!老马上手,只会碍您的事,丢您的人不是?我这身子,那叫——啊, 对了——叫鸡肋不足以安尊拳!”说得屋里几个人都笑。马二侉子又介绍窦 光鼐,“这位是窦老爷窦兰卿,我们小游扬州雪中胜景,却不防碰了四爷这 里一出全武行,打得热闹,让卑职们看了一出好戏呢!”
  听说是窦光鼐,福康安当即改容相敬,本来盘膝坐着的,俯仰挺了挺 腰挪身下炕,竟对窦光鼐躬身一揖,笑道:“失敬得很,不晓得是兰卿大人。 家父在成都给的家信,说起您,品正立身,是位了得的大丈夫呢!”他抹去 脸上污垢,虽则不脱稚气,却是满脸安详,一付稳沉优雅的贵族气度,让着 窦光鼐道:“我微服在外,就这付形象儿,简慢了。大人请坐,吉保,把条 凳子搬过来。老马也坐!”
 “学生与福大人曾有一面之缘的。”窦光鼐见福康安并不拿大,眼见他目 如朗星清秀俊雅,迥非大家子贵胄公子哥儿形容,坐在破凳子上欠身一礼, 徐徐说道:“前年代礼部送谢恩表曾到贵府拜望傅相,福大人当时在合欢树 下背诗,至今宛然在目。今日大人仗义救弱慷慨解囊,仁心义行,令学生敬 佩!”福康安听他提及父亲,立起身来略一站,又坐回炕沿,含笑说道:“这
个——何以克当大人挂齿!视人落井而游戏旁观者,是为禽兽之心。晚生不
救,大人也会出面干预的。” 马二侉子见二人都是如对大宾一团客气,不禁一笑,在旁欠身问道:“四
爷几时离京的?夫人倒也放心,让您自个儿出远门——您怎么换了这么身行 头?”
“我出来一个月了。”福康安笑道:“若尊母亲的话,我该在府里,从书
房到上房,时时眼里盯着我才放心。就在书房读书,她也要隔窗户看几遍—
—真和囚笼差不多儿。又是‘父母在不远游’、又是‘千金之子坐不垂堂’, 古圣先贤的话大约她只记得这两句,絮絮叨叨颠来倒去就是个‘不远游’‘不 垂堂’??”想起母亲棠儿,福康安不禁又一笑,“这次出来,我是借着到 西苑飞放泊放鹰打猎偷着走出来的。”
窦、马两人听了都是大吃一惊,愕然望着福康安,一时竟递不出话来。

 “你们放心,如今我是过了明路的。”福康安孩子似的眨了眨眼,笑道: “母亲拗不过我,我也逃不出母亲佛爷掌心,走到通州就叫顺天府给截往 了。”他指指正在笑着添柴的小吉保,“是这个狗才给通的信儿,母亲亲自赶 到通州,见我好歹不肯回去,气得哭了一场,又是忙着给父亲写信,又给纪 晓岚发函,都附到六百里加紧文书里专递出去。父亲在成都回信,说我勿象 他的儿子,叫母亲放行让我出去看看世面;纪公也回信,万岁爷说我是侍卫, 侍卫不能象鹿苑里的圈鹿,既有志出来,可以顺道历练世情观察民风,到南 京来从驾。母亲没话说,足足又挑了七八个护卫装成长随——”他指指隔壁, “这些人真象臭膏药,贴身上揭都揭不去——我娘这人,真拿她没办法!”
  几个人听了都笑。窦光鼐这才明白就里,因见福康安穿着洗得发白的 灰府绸夹袍,特意地在显眼处打了几块补丁,外边套的是去了面的皮坎肩, 沿边上露出紫薇薇的茸毛,一望可知是极名贵的雪貂皮巴图鲁背心改制应景 儿的“丐服”,真不知道这位天家内侄,天下第一宰辅的嫡公子,又身为侍 卫的哥儿,怎么个“沿路乞讨”而来。那姑娘吃了热饭换了干衣服,已经恢 复了精神,她显然也被福索安弄糊涂了,眼目前这个小叫化子,竞有这一大 帮人跟着侍候?一言半语也不敢违拗他的!来的这两个人好象也是贵人,却 坐他下首陪礼说话谦恭不肯造次。三人的对话她听得云里雾里不着边际。因 见福康安伸手取碗,忙上前将茶吊子里的开水续上,拖着不合脚的大棉鞋用 开水涮了三个毛巾,拧干了,热烘烘篷松松递给福康安,又给窦马二人各一 块请揩脸,便悄没声蹲在墙角叠着乱七八糟的衣物被褥。
 “听说兰卿大人要调出四值库书了。”福康安道,“不知道吏部的票拟发 出来没有?”
窦光鼐这才真正意识到,这位贵公子真的并不凭着是相府子弟出行,
竟随时和朝庭六部有着联络:只是这么稚气未脱,能料理甚么政务?——心 里惦啜,口中笑道:“我也只有个风闻,票拟还没下来,现在还在办征集图 书的事。”福康安点点头,笑道:“这也不是件容易事。皇上杀了假朱三太子 张老相公,不少人吓坏了。有书也不敢献了,恐怕不能一味地胁迫,一头是
地方官,缴书送库多的要奖励,记档考成,一头对藏书人家循循善诱,献出
珍稀图书的可以表彰甚至授官。就是书中有违碍字句的,只要不是心怀恶意 诽谤圣朝,也就罢而不论。至于古人书里妄分华夷分野的,更不必追究,删 去也就是了。四库全书弄编纂的,养活了那么多人,又都是宿儒,这就是他 们的差使。”窦光鼐听着,起先心里暗笑,以为小孩子故作深沉学说大人话,
听下去竟听住了,这些话也正是自己心里想了多日的,却由这个少年和盘托
出,不禁点头叹道:“何尝不是如此!大人见了纪中堂,很可以再提提。”
 “还有些事比这个更要紧,”福康安又道:“我从北京一路来,虽然被这 些混账——”他指了指吉保几个又看看隔壁,“被这些王八蛋们看牢了,成 个‘哥儿乞丐’。走马观花道听途说也还是见了些京城看不到的物事。皇上 这里南巡,原为视察民间疾苦,观风恤民。这是尧天舜帝的圣举。一路看来, 原在江淮趁食的外地讥民都被从驿道运河两侧强行赶离。这些人散处鲁南豫 西,偷骗抢劫作奸犯科甚么都干,府县还不敢申报。这些地方是甚么所在? 一个抱犊崮,孟良崮近在比邻,一个靠着八百里伏牛山又地连桐柏山,朝廷 不知用多少力化了多少银子才敉平了匪患,又涌来这么一群衣食无着的人—
—已经有砸米店抢当铺的了一一人倡乱,就会万夫景从,宁不令人忧心焦 虑?”

  他微蹙眉头,似乎是在对窦光鼐娓娓言心,又似乎是在喃喃自语,半 点没有做作之态。
连马二侉子也敛去了脸上笑容,心里暗自惦啜:傅恒教子有方,福康
安这么点个黄毛稚齿少年,见识已在寻常朝廷大员之上了。窦光鼐早已收起 轻慢之心,在凳子上一躬身说道:“这是老成谋国之言,少公子何不写成条 陈上奏圣明?”
 “我这个侍卫其实是个虚衔,没有正式当差。”福康安略带无奈地咧嘴一 笑,瞬间脸上闪过一丝孩子气,“阿玛一听说我说国事就训斥,说我是个马
谡赵括,要多历练少说话。我娘象只护雏的老母鸡,只不离她身边,吃饭睡 觉都盯着我,象是她打个磕睡醒来我就会没影儿了似的——我真不得自由。 皇上既叫我到行在,引见时我自然要奏的。”马二侉子问道:“世公子几时动 身去南京?”福康安伸欠了一下,说道:“明天吧??明天雇几乘驮轿,到
仪征去。我已经接到范时捷的信,皇上要在仪征驻驾。”
  马二侉子一笑,说道:“仪征那么个小地方,皇上怎么这么好兴致?” “听说有一株老槐树,树抱树生了一丛迎春花。皇上南巡,这是吉兆。 仪征县报上去,皇上自然要观赏——离着仪征还有四十里地呢!”福康安神
色忧郁,看着被风鼓得一翕翕一张的窗纸,半晌才道:“仪征县真混账!” 二人听了无法回话,因便起身告辞。福康安却叫住了马二侉子,问道:
“淮阳盐道那边库银还有十三万两,说没有你的话不能动用。是派甚么用场 的?”
“那笔银子是户部掌管。”马二侉子道,“因为查核高恒本来已经封存,
修圆明园采办木料要使,这差使派给了我,所以有这个话。”
 “这银子你也不要购木料,”福康安道:“要全都用来买育秧稻种,运到 皖南苏北。那里急缺稻种,这场雪——”他清澈晶莹的眼睛象要穿透墙壁似 地向前遥望着,说道,“这雪过后,天气回暖,育秧赶农时比甚么都要紧。 我见皇上头一件就要说这事。你只管照我说的办。部里怪下来,都是我兜着!”
“是!”
“还有,”福康安道:“你想办法弄一千件——对了,有一千件够用了—
—棉衣,叫这里知府姓鱼的甚么来着,分发到穷极的人家御寒,断炊的人家 还要分点口粮。”
马二侉子看了窦光鼐一眼道:“福大人处置极当!一千件寒衣好办,分
口粮的事马玉合恐怕力所难支。”因将方才会议筹资迎驾的事约略说了,“您 是奉旨观风的,从这笔银子里抽用一两万也就够用的了。”
 “就这么办!”福康安道:“兰卿恐怕也要去仪征迎驾,老马你操心办理 一下。皇上巡视江南,文明典型是要紧的,就象你们送这庙里的冻殍,很给 皇上脸上添光彩么?藻饰天下是为民心向往圣化,不是粉饰天下。一字之差, 云泥之别——老马,我告诉你,这件事作好,我就拿你当朋友待。你黑吞一
两银子,就是和我福康安过不去,从此你就走背运,别想平安!”
  马二侉子不禁莞尔一笑,和窦光鼐一同起身告辞,说道:“四爷你一千 个放心!告诉四爷一句话,老马也是读书人。这种事不敢有丁点儿妄为的。 鱼登水——鱼太尊要是不肯出银子,我有法子先垫出来办爷的事,就亏赔出 来,至少我是积了阴骘的!”
“他敢不给钱!”福康安皱了皱眉头,又顽皮地一笑,“鱼等(登)水,
真好名字!不给钱,这条‘鱼’我让他渴死!”说罢也立起身来。窦马二人

便辞出这破烂房子。



三醉骚丞懵懂欺豪奴憨巡检任性种祸因




  福廉安目送窦光鼐和马二侉子出去,这才留心到,方才和两个官员说 话间,那丫头已经把屋子收拾得变了样儿,乱七八糟垛得一堆的烂被褥,都 叠成长条儿折起,齐整码在地铺墙角。不知甚么时候,她趴跪在地下,将狼 藉一地的地铺的稻草捡得一根草节儿俱无,乱得鸡窝似的草铺都理顺了,方 方正正篷蓬松松,让人一见就想仰卧上去。所有的破鞋烂袜子,化装乞丐的 衣服都拢到一起,连烧茶用的劈柴,都码成四方块儿。茶吊子上挂着打水用 的铁皮桶,已微微泛起鱼眼泡儿,旁边放着的大瓦盆盛着少半盆凉水,看样 子是要洗衣服。那姑娘双膝跪着添柴架火,见福康安凝眸看自己,不好意思 地看了看自己那身臃肿硕大的棉袍,站起身来垂首而立,嘤咛低语道:“福 四爷,我??不会侍候,您大人大量,包涵??包涵着点??”
 “你很会侍候。”福康安点头微笑,暖洋洋坐在炕上,双手捧着大碗,温 存地说道:“我在北京,身边的大丫头就有二十多个,外房粗使丫头也有四 五十个,却不及你有眼色。
方才问了,你叫罗??罗甚么来着?”
“罗秀英。”那丫头抿嘴儿一笑。
“这名字太俗了。”
 “爹妈给起的,卖到扬州鲍家染房,染房又把我送给高银台,浆浆洗洗 的,也上不得台面,胡乱有个名儿听招呼罢咧??”
“高银台”就是当今户部侍郎高恒,是乾隆后宫贵妃钮祜禄氏的嫡亲弟
弟,兼着侍郎衔,专管天下盐务。诸般公务差使办理练达,且是相与友朋周 到敦厚,本来如花似锦前程,却只为色欲上头大不检点,眠花宿柳欠了一屁
股风流债,和专管铜政的户部侍郎钱度勾手贩铜,官卖私盐。那钱度也是帝 心特简的名宦能吏,人称“钱鬼子”,理财聚富的能手,刑名钱粮的积年, 眼见户部尚书稳稳非他莫属,也为女色的事与高恒狼狈为奸上下其手,贩铜 卖盐又私作买卖。先是被本朝“铁脸尚书”军机大臣刘统勋一本参劾,窦光
鼐又连章弹奏二人行为卑污贪贿不法。乾隆见这两个心爱臣子如此辜恩败
德。赫然震怒之下立诏锁拿待谳、抄家清产闹得鸡飞狗跳墙。她一说是“高 银台”府里丫头,福康安顿时雪亮,是高恒坏事,官府发卖家奴,被那王老 五买得去,中途逃出来,误打误撞遇见了自己。
“覆窠之下无完卵。”福康安打心底里叹息一声,说道:“你命好不济—
—只是你如今是个甚么主意?你是好人家正经庄户人女儿,只为穷才落得这
般境地,我替你思量,要愿意回淮阴家去,我资助你点银子,回去安生过日 子,不愿回,我瞧你聪明伶俐,跟着我身边侍候,也自另有出息。这要你个 情愿,不勉强你。”
  秀英自幼卖来卖去,主子换了又换,从没一个拿自己当人看的,福廉 安这番话虽温馨淡适说出,在她听来,竟似春风过岗丽日暖身,长长的睫毛
下泪水滚来滚去,再忍不住,已走珠儿般淌落,匍匐了身子浑身瑟索颤抖,

泣声说道:“爷??爷这副心田,必定公侯万代??观世音菩萨神圣有灵, 必定佑护爷康健无灾长命百岁!爹娘待我虽好,家里那个样子,回去仍旧是 卖我——”她哽咽强忍,还是放了声悲号,呜地一声哭出来。周围小吉保、 铁头蛟、小奚奴胡克敬都是心里一缩,不自主眼眶红了。福康安心里一酸, 眼中满是泪水,脸色变得异常苍白。隔壁的长随听见动静,刚揭开草帘要进 来,福康安断喝一声:“你出去!谁叫你了?!”转过脸色抚慰罗秀英道,“别 怕,不是说你。”罗秀英被他这一声唬得一颤,已是收泪止悲,叩头说道:“我 情愿跟爷当个粗使丫头,侍候得不好,做错了事,打罚都由着爷!”
 “好,那就是这样办了。”福康安道:“我家簪缨世族,满州哈拉珠子旧 家,阿玛总理朝纲不理家务,母亲是善性人,吃斋念佛恤老怜贫,从不作贱 下人的。现时你且跟着我,到仪征,见驾回来,船送你北去,到府里就在我 书房侍候——这我都能作主的。”
“谢爷的恩典!这是秀英的福气,前世修来的果报??”
 “秀英这名字不好,”福康安仰着脸想了想,“嗯??你就叫鹂儿好了, 你声音好听,黄鹂鸟儿似的,和你的本姓也相合。”
 “黄鹂儿!”秀英喜得拍掌合十,“呀——这么好听的名儿呐!”她磕下头 去,“奴婢鹂儿谢福爷赏这好的名字了!”
福康安无所谓地一摆手命她起来,说道:“我已经装不成乞丐了。且是
我也真的装得不伦不类。小胡子——告诉隔壁冯家的,给我换行头。你到街 上走一趟,告诉瓜洲渡驿站,今晚我们过去住。慢着——照着太太屋里小云 儿的例给鹂儿买两身衣裳,天冷,给她加件里外发烧的皮坎肩或者风毛儿比 甲甚么的——去吧!”
小胡子者者连声答应着退出。
  铁头蛟见鹂儿要往盆里泡洗那堆脏衣服,笑道:“四爷用不着这些了, 这种天儿洗了也难得晾晒干了。回头叫人散给穷人得了。四爷,我是刘大军 机派来专门接您的,胡家小厮没身份,到驿站说话未必中用,不如我亲自去 说妥当些儿。”福康安对别人都是颐指气使,呼来喝去,只这铁头蛟也是乾
隆赏识的贴身侍卫,明说是刘统勋派来,其实还是皇帝亲自授意,因此礼面
情上带着三分客气,听他说话,点头笑道:“你不是我家家奴,又奉钧命, 这事随你。”
铁头蛟出去,小吉保笑嘻嘻禀道:“我的爷,您有二十天不洗澡了吧?
身上一层老泥,刷了浆糊似的,就换了新衣裳也穿不爽。我把这屋烧得暖烘 烘的,现成的热水擦洗擦洗,到驿馆舒舒展展歇一夜,明儿咱爷们坐驮轿赏 雪景赶路。那才叫——”他眨巴着眼搜罗着自己的“学问”想着说个文雅点 的词儿,半晌笑道:“那才叫‘公瑾当年,小乔嫁人当媳妇儿,雄姿英发!
乱石崩云,惊涛掠岸,卷起千堆雪’!气气派派朝见天子,咱当奴才的也脸 上光鲜不是?”
“去吧,去吧,再弄点柴来!”他没说完,福康安已是哈哈大笑,“你引
这词,气死苏东坡,真个唐突英雄辱没斯文!”笑了一气,见隔壁长随头儿 冯家的已进来,满脸陪笑站在门口,因又道:“老冯,你这帖膏药我揭不掉 了。一路上没少给你没脸,心里不要怨爷——我装叫化子,你毕恭毕敬跟后 头,碍我的事么!”
“奴才哪敢怨呢?”冯家的笑着就势儿打千儿请安,起身呵腰说道,“主
母的命难违——哥儿最知道的,咱府里男丁是军法治府——爷的秉性奴才也

不敢违拗!太太把府里人想遍了,说冯进喜是个痞子,最能受夹板气,这就 派奴才来了。管家王七跟我说,少爷脾气大,其实最护惜下人,怜贫救弱, 是个大英雄性子,又是孝子,哪能和我这样的混账计较呢?王七还说,‘主 子教训奴才揍奴才,是天经地义的事,越打越有体面。奴才而不肯受气,不 知其可也?’这都是至理名言??”他满口柴胡信嘴雌黄,连旁边站着的鹂 儿也掩口葫芦偷笑。福康安笑不可遏,连连摆手道:“罢了罢了??都是在 我书房外偷听读书,学了一肚子笑死人的‘学问’!滚你的蛋!去雇驮轿, 我要洗澡换衣裳呢!”说着,小吉保已抱着一大抱子柴进来,都是破门框子 窗棂子,还有神像木胎骨之类,和鹂儿把火烧旺了,伏侍福康安洗擦身子换 衣服,不及细述。
  一时收拾完毕,却仍不见铁头蛟和小胡子归来。福康安没耐性,脸上 便带了不悦之色,由鹂儿给自己束着腰带,便叫小吉保:“去问问冯家的, 驮轿觅得没有?不等小胡子他们了!驿站那边一句话的事,就去得泥牛入海 似的——连铁头蛟都这么不会办事!”小鹂儿换一身新衣,穿着月白夹棉绫 裤,米色风毛小羔皮坎肩套着银红裙于,一头乌亮的青丝手理水抿,松松挽 了个髻儿,已和逃进庙时的“秀英”不啻天壤云泥之别,跪在地下替福康安 平展袍角折痕,象一朵娇嫩水灵的小喇叭花儿,见福康安焦躁,一边收拾, 口中莺呢燕语劝说:“爷急甚么呢?这大的雪,驿馆掌事的也许钻沙子吃酒 去了,或是正给爷抬掇房子,爷去了就能安顿不是?”她端详着福康安的玄 色明黄滚边儿摈榔荷包儿,理着上边的金线缨络,惊讶地说道:“呀——爷 也有这种荷包儿!这颜色只皇上才能用的也!高银台也有一个,平日锁着不 敢戴,逢节大人筵会见客用用就收起的——这手针线活计,只怕我也做不来 呢!真真是个稀罕巴物儿!”
 “这是皇上赐的。我每年元旦生日,皇上都有赏赐。高恒算甚么?这荷 包儿我就十几个,还有十几柄如意。”福康安被她说得消了气,笑道,“你还 是见识少。送你北京家去,御赐的物件摆着几屋子呢——你怎么去了这么久 才回来?”鹂儿听得抿嘴儿笑,一回头间,才知道铁头蛟回来了,忙替福康 安拽拽袍角,站起身来后退一步垂手侍立。
 “回福爷的话,”铁头蛟不知是冻的还是气的,脸上青一块白一块不是颜 色,躬身回道:“事没办成,小胡子惹了事,叫人家扣起来了!”
“甚么?”福康安身上一震,已是勃然变色,“哪个王八蛋,敢情是个疯
子!敢扣我的人!”傅恒是乾隆辇下第一宣力宰辅大臣,带过兵打过仗,虽 是文臣,却以军法冶府,子弟庭训耳濡目染,御下恩厚威重,家人最怕主子
发怒,这一声怒斥,连隔壁几个家奴都吓矮了半头,惊息屏声静听铁头蛟述 说过节。
  原来瓜洲渡驿站离着五通祠沿瘦西湖北岸驿道走,曲曲弯弯也不过五 六里地。小胡子胡克敬日夕在扬州乱窜,道路熟稔之极,却不遵正路,抄道
儿翻过一带蜀岗余脉,只二里许地远近,下岗就是运河,瓜洲渡驿站就巍巍
矗在运河岸边一片白茫茫的雪地里。 胡克敬一步一滑,跌跌撞撞捱到驿馆广亮门前,隔门洞往里看,院里
也是雪天雪地,仿佛没住人似的岑寂无声,满天井厚厚的雪上连个脚印也没 有。在大门滴水檐下抖了身上的雪,他试探着摄脚儿进门洞,象一只怕跌进
陷阱的野兽般左右顾盼,没走几步,猛听门房洞里“汪!”地一声狗叫,蹲
伏在门洞西北角一只小牛犊子大的黄狗毗牙咧嘴“唿”地扑了上来,却是铁
乾隆皇帝(4)的下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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