锁拴住的一只巨獒。扑到半道儿便被拖住了,那畜牲唁唁呜咽,后爪人立扭 动着屁股尾巴,伸着前爪兀自抓挠不休。胡克敬突然着这一吓,竟仰面跌了 个四脚朝天!起身尚自臆怔,门房东壁里几个驿丁一阵哄笑,却没有人出门 应候。
“我日你妈的!”胡克敬骂道。他是傅府世奴,爷爷随傅恒父亲从军西征, 死在乌兰布通,爹是相府二管家,他又跟着傅恒正配夫人棠儿的独子福康安 侍候,和小吉保儿一般,是最得用的奴才。福康安金尊玉贵之人,读了小说 稗官连环套儿鼓儿词,忽发奇想要,“讨饭”一路到南京,主母棠儿管不了 儿子,却严命小吉保和小胡子“替爷装装幌子”。一路过来,最恨的就是有 的人家养狗伤人,看着自家狗咬人还剔牙袖手儿幸灾乐祸。他也是自幼跟着 福康安玩刀练箭的,相扑布库拳脚都能来几下。此刻不是来“讨饭”,是来 传谕主人令旨的,见驿站的人这模样儿,一肚皮无名火刮杂炎腾而起,且不 理会驿丁们噱笑,知道那狗扑不到自己,只不远不近猫腰儿站着,待它再次 扑上来,嘘准了,出手如电,一手攥牢一只蹄爪儿,一掰一扳又一顿,那巨 獒两只前爪当即脱臼儿搭啦垂下。单手提定了它的顶花皮,任由那狗后蹄登 跳纵送,口中骂道:“你蹦,你蹦!蹦蹦日天么?”一手随地抓了一大团雪, 乘那狗张嘴便按了进去,接着又是一把揉塞了,一掼便摔到墙角。
读者须知,狗这种畜牲禁得打熬得疼,打折了狗腿,不逾月有的竟能 自行接骨,打破狗头,不须敷药,几天也就好了,最是性大身子皮的玩艺儿, 却只怕一碗凉水灌,灌进去倾刻就是个死。那狗被他塞了一肚子雪如何了得? 登时蔫了,爬在地下含糊不清呜咽几声,便全身发虐子般抖动,翻插了眼, 不无幽怨地看着它的主人们。
屋里的驿丁们早就出来了,共是四个,只是胡克敬连掰带顿摘臼儿,
提顶皮塞喂雪,一串儿动作利落干净,且是谁也不懂狗不能吃雪,竟象看戏 法儿似的都呆定了。直到见那狗痛苦地扭曲着身子瑟缩发抖,众人才醒过神 来。一个驿丁怔了一下,上前提那狗脖子,已是翻眼儿流涎水,软得一团烂 絮也似,登时眼中冒火,立起眉毛瞪着胡克敬骂道:“那里来的野杂种?你
他妈的活够了!”胡克敬哪里肯让,反口便问:“野杂种骂谁?”
“野杂种骂——”那驿丁话一出口便知上了当,丢了狗,恶狠狠便冲过 来,伸手“呼”地一掌掴将去。胡克敬撒溜之极,急蹲身双脚一拧跃后一步, 见那三个也围上来要动手,尖着嗓子大叫一声:“你们谁敢动我汗毛,叫你 们立旗杆!我是傅中堂的人——来给你们传话的!”
驿丁们一愣,上下打量胡克敬,却见他额前头发足有寸半长,猪尾巴
似的小辫子细得筷子似的,脑后头发都粘得毡一般凝成一块,开花棉袍子烂 得劈岔儿露出挽裆裤,人样子是枣核脑袋两头尖,一双贼溜溜的三角眼,唏 溜着鼻涕卡腰儿站在门洞里,怎么看都象个走南闯北的小痞子讨吃的。一个 驿丁笑道:“瞧你不出,小鸡鸡儿毛没长出来,倒练成了个跑江湖的积年,
说谎话打架样样精!分明是个打不烂切不断的滚刀肉!”那个上手打胡克敬
的驿丁自觉在同伴跟前面目无光,在旁悻悻说道,“这小子晓得圣驾要来扬 州,所有叫花子都得赶走,不知躲在哪个野庙里,饿极了出来诈食儿的!” 说归说,只是如今扬州不比平日,谁也弄不清多少达官贵人甚至亲王贝勒在 这里住着候驾,因而只议论着察颜观色辨识真假,并没人敢真的动手。恰此
时,驿丞喝得醉醺醺的回来,旁边一个二十岁上下的武官掺着,连拖带拽,
那驿丞犹自稀泥似的,稍一松手就要往雪地里软瘫。见几个驿丁围着个讨饭
小孩说话。 那武官装束的年青人便问:“这是哪里来的小要饭吃?你们大冷天儿在
们洞里做甚么?”
“回柴分司①的话,”驿丁们接手扶过呕吐得口中直淌黄涎的驿丞,回话 将方才的事说了,又道:“请司丞明示,怎么处置这小杂种?”
①分司:即武职巡检,是最低品的武官(九品)。 柴分司听了,说道:“我也瞧他不象个玩艺儿。不过,狗已经死了,小
杂种精穷的个小光棍,撵了去罢!”那驿丞吐了酒,醉人醉嘴醉腿不醉心,
听说心爱的“大黑子四眼虎”被这个小不点儿弄死,空心头儿上火,乜着眼 道:“慢——慢着——他——呃——想吃狗肉?呃!——马厩那边还空着。 绑了——呃!——先喂他一口马粪吃!”
“是罗!”四个驿丁笑着答应一声,回身便动手。胡克敬急得双脚跳,大 叫道:“我真的是——”话没说完,已货真价实挨了驿丁一嘴巴,情急之下,
身子一缩,从一个驿丁裆下“唿”地钻出来,跳脚就要撒丫子,却被那个姓 柴的分司一把拧住,劈脸又是一掌,骂道:“好大的狗胆,和长官说话,有 你这样儿的么?”
胡克敬哪里肯服软,破口便骂:“好!你打得小爷好——福四爷的钧旨 老子不传了——少时就叫你们知道喇叭是钢锅是铁!”骂着,已被人按了一
口雪,那驿丁笑道:“你也尝尝这滋味!”小胡子被几个人架死了,拖死狗地 拉进了驿站。
几个驿丁架弄着驿丞,还在让着请姓柴的“进屋暖和暖和,喝两盅儿
再去”,铁头蛟沿着驿道逶迄过来。他是老江湖出身,并不莽撞,嘘眼察看 几个人气色动作,听得他们骂骂咧咧说甚么“小叫花子”,还有甚么“大黑 子四眼虎死得不值”云云,心头便起警觉,料是小胡子惹了事,便小心翼翼, 上前打了个躬,笑道:“列位上下,哪位是这里驿站的驿丞?”
“我??呃??我是!”那驿丞脚也站不稳,煞白着脸,头晕得天旋地转, 看铁头蛟时,竟似眼前站着一排叫花子——晃了晃头拼命定住了睛,问道: “你??你他妈的找,找,找我有??有甚么事?”
听他开口便出言不逊,一脑门子寻事的火气,铁头蛟更坐实了小胡子 惹出事了,他却并不生气,遂转脸对姓柴的说道,“他醉得听不懂人话,这 位长官——我们方才有位兄弟,到驿站来传话,不知见着没有?”
“方才只有条小疯狗,”姓柴的眼盯着这个中年乞丐,他其实也是半醉的 人,只武人出身,略撑得住些,见铁头蛟毫不起眼的个穷脚杆子如此大样,
心中便有气,说话也就没有把门的,“咬死了驿站的老黑狗,还冒充是甚么
‘富中堂’‘穷中堂’的家人骚扰驿站。本官已经着人拿住了——你是他甚 么人?”
“他是我们的小兄弟。”铁头蛟笑道:“确是傅中堂家人。我们都是跟从 傅中堂的四少爷从北京南下来的。至于‘骚扰驿站’这个罪名可不敢领,他
才十四岁,这驿站上下几十号驿丁驿卒,只有他挨打的份,哪里就骚扰得起 来?——既是被拿了,瞧着傅中堂的脸面,请把人放了。傅中堂的四公子叫 来传谕,原说要宿在这驿站,即使不能住,别的驿站有的是,我们住别处去, 你们扣人,也太不给面子了。”
话说得恳恳切切娓娓中听,无奈驿丞和这位九品武官都是被酒之人,
且清时驿站虽是小职分差使,却不隶属地方官管辖,一层一层直隶兵部,而
且过往官员日无虚夕,从宰相到府道县令,甚么样的神仙没见过?驿丞醉得 颠三倒四,那柴巡检是专守驿馆的营差,也是个心性极傲的年轻人,傅中堂 倒是知道的,但傅中堂的儿子福四爷的奴才在这里摆谱儿拿大,心中便十二 分不以为然,因道:“傅中堂来,我们是应份支差。福四爷甚么东西,也来 支派差使?再说,你这位福四爷是真是假,我们也不晓得。你撒泡尿瞧瞧, 你象是傅相府里的家政么?我看倒似五通庙里没胳膊的小鬼!”
“回复你这九品大人!”铁头蛟一忍再忍,觉得这群人真的是太不识抬举 了,因咬牙冷笑讥讽道:“别说是福四爷袭着子爵,又是侍卫,就是不才, 也是御前三等虾!请问你是甚么南北?这位喝过醉死狗酒的驿丞大人又是甚 么南北?”问得姓柴的一愣。铁头蛟铁青着脸又道:“你们瞳了黄汤,大爷 我不计较你们无礼。一句忠告给你们,赶紧腾房子放人,福四爷来了赔个不 是这本帐就翻过去。不然,砸了你这鸟驿站,叫你们哭天无泪!”姓柴的眉 头一立,大喝道:“你敢!——如今的侍卫真他妈比兔子都多!”他指定驿站 旁几排房子,“你敢骚扰驿站,我就叫人拿你!”他口中一声唿哨,几排房里 一阵响动,涌出几十个兵丁,齐整地由哨长列队,掣着长矛踏雪过来。
铁头蛟是汉江水匪出身,雍正年间曾受雇皇三阿哥弘时谋刺弘历(即 乾隆),被乾隆收服后倒戈从良多年,因“出身不良”,虽身在宦海,却从来 谨慎有加,一步多余的路不走,一句闲杂的话不传,一心恭敬小心侍奉主子。 他老江湖出身,“砸驿站”的话一出口,便知说错,此时断然不敢再纠缠, 因倒跃一退,“噌”地从怀中抽出一面腰牌,单手擎着警觉地后退。姓柴的 巡检雪地里看得清爽:腰牌只可巴掌许大小,盾牌形状,蓝底明黄镶边,满 汉合壁两行小字:“乾清门侍卫”——他蓦地一惊,鼻尖顿时渗出细汗,六 分醉意去了三分,苍白了脸挥手命人后退,口中却仍不容让:“你们先闹驿 站,后明身份,分明是有意陷人以罪——且不和你计较,这事我们要直报兵 部和你们理论!”
“悉听尊便!”铁头蛟道:“我也要回我们主子——你们留下姓名!”
“我行不改名坐不更姓,柴大纪就是!”姓柴的说道,又把手一指驿丞, “他喝醉了酒——有事我一人兜了!”
“好汉子——等着瞧!” 听完铁头蛟如此这般述说瓜洲渡驿站的经过,福康安咬着牙没吱声,
只口角吊着一丝轻蔑的冷笑,胡克敬的父亲跟傅恒,剿匪擒霸抄检官员,只
有拿人的,从没有倒被人拿的事,养教成性,狐假虎威的事未必没有,但他 也是懂规矩的,胡作非为的事料他不敢,必定驿中人衣帽视人,先有折辱惹 出的事——不管怎么说,这一路走来,山东河南安徽督抚到南京侍驾,到省 私谒,藩台臬司没有敢接自己名刺接见的,都是倒履相迎礼敬如宾,没有丝
毫怠忽的。并不因自己的“父亲是傅恒”,还因为他福康安本人就是御前侍 卫,还带着乾隆半个钦差的身份——这瓜洲驿吃错了甚么药,辄敢如此无礼? 福四公子心性极高的人,一心要立功于当世,建名于竹帛,连父亲那点子“能 耐”都时有腹非,家奴被扣,居然束手无策,传出去岂不折威伤风,先就落 了“无能”考语。既以军法治家,家奴现就是自己的亲兵,不了了之,这些 “兵”跟着自己也觉气沮,往后还扯淡甚么“带兵”?且这份羞辱他也觉得 承当不起!贵族的血统和对宦场处境现实冷静的思索,交织换替占着上风, 福康安一时摇头阴笑,一时又颦眉沉吟。小吉保是他身边第一得用的小厮, 见主子脸色变化,挽着袖子道:“爷,这种事犯甚么嘀咕?您奉旨观风察俗,
又不是戏上演的花花太岁出来胡闹,他敢扣咱们人,咱爷们砸了它狗日的鸟 驿站!”
“这是扬州,”福康安静静地说道:“离着南京咫尺之地,其实就是帝辇,
不能乱来。 砸驿站断然不可,人,也非要回来不可——这不是为我的面子,是为
了规矩!”小吉保道:“爷是越来越胆儿小了。前年跟爷去山东,点火烧了个 米铺。去年秋里跟阿桂中堂去黑山,拿住皇庄抢粮夺田的刁民,爷还亲手屠
了两个——皇上也没降罪嘛!”福康安摇头一笑,说道:“那不一样。米铺子
囤集居奇,饿死人了穷人要反;刁民抢夺皇庄粮食,夺佃户的田,更是眼里 没了王法。就是此地,若是乱民暴动,难道还要等旨意到了再弹压不成?可 是这是皇家驿站!”
铁头蛟自幼只晓得月黑杀人夜,风高放火天,“从良”为官后也只是知 道皇家规矩不可冒犯而已,细思福康安的话,觉得学问大,究是怎样个“大”
法,却又懵懂不知所以,想着,笑道:“那柴大纪年少气盛,驿丞又吃醉了 酒,小胡子那身破烂行头,谁瞧了信他是四爷跟前的人?者莫爷亲自走一遭, 看他们是怎么话说?”正说着,门外有脚步声。吉保咧嘴笑道:“准是狗日 的醒了酒,赶来给爷请罪来了!”话音未落,草帘一挑,门口罩起一团雾气,
两个人影缓缓进来。福康安憋足了劲,只要是姓柴的和驿丞,不由分说一人
先赏一耳光再说,定睛看时,却是鱼登水,后边跟的是个十分秀气的青年, 也认识,是在军机处阿桂跟前掌管文书侍候笔砚的和砷,他略带失望地舒了 一口气,坐回炕沿,盯着二人问道:“怎么?扬州府这地方儿不归朝廷管了 么?你来拿我?”
“四爷!”鱼登水和和砷都被这劈头一棍打得晕头转向,一头打千儿请安,
却都不敢起身。鱼登水陪笑道:“您这是哪儿跟哪儿啊?和砷刚从南京来, 是奉了刘延清大人的钧令,接您去仪征。卑职刚从马二侉子那知道四爷住这 块儿,忙过来请安,请爷到府衙歇一夜,明儿派人妥妥当当送爷去。这大的 雪,道儿不好走,去仪征要歇两个驿站呢,卑职亲自护轿送过去。”
“恐怕真要劳动一下大驾。”福康安冷冷笑道:“不然,连我福康安也要
被贵州驿站的人拿了,你可怎么向刘统勋交待?”鱼登水瘦瘦的身子躬了一 下,嘘着福康安的气色,小心陪笑道:“爵爷,请明白示下,莫非这里驿站 有不周到之处?爷有甚么尽管吩咐,卑职也好尊谕承办。”铁头蛟见福康安 只是冷笑不语,因将方才瓜洲渡驿站拿扣小胡子的事长长短短说了,又道:
“驿站养狗护门,我们走遍天下独此一家——吃醉了酒妄锁平人,驿站是甚
么规矩?我们四爷是奉旨南来,在扬州出这样的事,传出去甚么名声儿?这 驿丞和柴大纪忒煞是欺人太甚了!”鱼登水听得发怔,半晌,笑道:“爷到我 衙门去住,我亲自到驿站将尊家政要回来就是了。”福康安脸一沉,说道:“我 住定了这瓜洲渡驿站!胡克敬冻着伤着了,我就迟一点去仪征——有甚么打
紧的!”
和砷嘻嘻一笑,说道:“爷是英雄性情,心胸高远。济宁府砸米店救饥 民,火烧刁家米行,仗义扶弱锄强,天下谁人不知?您天磺贵胄人中之杰, 比那小小九品狗颠尾巴驿丞外委官,就如天心之皓月和腐草之萤虫——那不 过是条不识相的狗,值得和它计较?”福康安虽则骄纵,自幼家教甚严,满
耳都是父亲的训斥、母亲的温存告诫,哪里禁得和砷这一套“钧天经纶”的
异样奉迎?颜色顿时缓了下来,见和砷面如冠玉,鼻似腻脂,黑嗔嗔一双秀
目上细眉及鬓,徇徇优雅宛若弱不禁风的处子,却又丝毫不带媚颜俗气,说 话不疾不徐温婉中带着铿镪,不禁顿起好感。福康安凝视着和砷问道:“依 着你,该怎么料理?”
“四爷,您是金尊玉贵之人,”和砷笑着款款而言,“犯不着和他们呕气。 瓜洲渡驿站现在没住官员,是靳文魁和裴兴仁两个戴罪官儿和他们家属扣在 那里。冷冷清清凄凄惨惨的。您就住那儿,心里也不畅快,再说也不吉利不 是?依着奴才的,住府衙里西花厅,又暖和又敞亮,还有扬州府预备接驾教 习的戏班子。爷只管高乐儿,奴才去和驿站打擂台,要不回爷的人,只管拿 奴才是问!”福康安想了想,执意要住瓜洲渡自无不可,但彼处既囚着犯官 家属,确是带着晦气,和驿丞这类微未小员呕气也显得度量不宏。而且这事 父亲知道了,少不得又是一场声色俱厉的训斥。想着,已是得了主意,冷冷 一笑,说道:“我是奉旨观风的钦差,要住哪个驿站,谁敢不支应我的份例 钱粮秣马?说声叫他腾房子,他敢不腾?不过——裴兴仁靳文魁都是戴罪的 可怜人,大雪天携家带口挪移地方,小爷心下不忍,就依了你吧。哪里将就 不了一夜呢?一路荒庙破庵子都住过来了——你俩个去,叫驿丞亲自带胡克 敬到府衙说话——还有那个柴大纪少不得也要有个交待!”
“扎——”“是??”鱼和两人躬身同时答道。
“咱们走!”福康安站起身来,向下人吩咐道:“鹂儿和我坐驮轿,把行
李包裹搭了骡马上,其余的人一律步行!”
四智和砷寒院济孤弱巧鹂儿深衙抚古琴
和砷和鱼登水同乘一抬四人轿,趔趔趄趄歪歪扭扭来到瓜洲渡口驿站 门前。雪已经下得小了点,片片飞羽凌风旋飘,肴乱缤纷,仍旧是混饨宇宙。 其实只是风大。连地下的雪也在流风中回荡,天上雪和地下雪搅到一处,显 得眼花缭乱而已。两个人一下轿便各自被朔风裹来的雪沫塞了一脖子,都打 一个寒噤儿。
十几个驿丁都在门洞里,拢着一堆火议论甚么。一个驿丁满手血污, 口里衔着把杀猪刀在剥狗皮。见鱼登水瘦高瘦高的闪着身子过来,旁边跟着 文弱书生样的和砷,众人都是认得的,忙起身垂手打千儿问候:“给太尊老 爷请安!”
“都起来吧,地下趣湿的。”鱼登水似笑不笑问道:“你们舒格驿丞呢?” 驿丁们似乎都有点心神不定。一个驿丁瞟一眼含笑不语的和砷,回鱼 登水道:“回太尊的话,柴巡检的把兄杨子春今儿生日,扯了我们舒少府吃 酒,昏天黑地醉迷了,方才吃了醒酒汤,这会子在书办房里歪着,怕是起不 来见太尊呢!”和砷在旁努嘴儿笑道:“那就烦劳上下带我们去见见。几句话
的事,一说就完。”那驿丁忙答应一声,头前走着引二人进了驿站大院。 驿站很大,座北朝南两进院。愈走地势愈高。中间一座大过庭,两边
两排厢房是过往官员住房,满院柏桧乌柏都有合抱之粗,碧幽幽黑森森的树 冠上压着雪,显得格外幽暗深邃。
和砷跟在二人身后,沿东廊檐下过道逶迄北行,隔着破窗纸向黑洞洞
的屋里不时睨一眼,有的屋里静寂无声,有的屋里关的男人,有喁喁低声说
话声音和咳痰声,有的屋里似乎是女眷丫头婆子,似乎耐不得那冷,微微传 来凄凄切切的哭泣声,诅咒声骂声也有,含含糊糊的不甚清晰。和砷一边走 一边问道:“这里原来是座庙,改建的驿站吧?”
“是。”走在前边的驿丁闷声闷气答道:“这原是本州最大的‘五通神庙’。 当年庙院比这十倍不止。康熙年间汤文正公(汤斌)任扬州道,下令火烧境 内所有五通神祠。这里香火最旺,一万多香客跪在庙外庙里护着,恳求留下 这座庙。汤文正就在这庙院当众折香砸炉,要立碑永禁五通淫祠。对众人说, 如果十八匹健骡拖不倒中间的神像,他就收回成命。
结果真的套了骡子,偏就是拖不倒中间‘大通’神。汤文正公就在这 株柏树下祈告上天,说允许淫神蛊惑百姓,是上苍不明;今邪神植立不倒, 是汤某人非正人:非此即彼!今愿与邪神同归于尽,为上天祛邪框正,为后 来者鉴!他老人家祈告罢,起身提刀大喊:‘我先砍大通神,再砍自己!’话 没说完,原本纹丝不动的神像‘嘎’的一声,俯身仆地就倒了下来——碗口 粗的定身柱儿是铁的,齐齐断了,和刀劈了似的齐整!”他舒了一口长气,“汤 文正公说‘看来还是青天在上——庙修得还齐整,外院烧掉,内院留下充公, 改成驿站。’原都是年久失修的了,别看外头好看,都是应付皇上南巡油漆 了的——里头木头都朽了。”说着,随手在一根柱子上抠了一下,一块带着 红漆的石灰腻子应手剥脱下来,和砷看时,里边的木头蜂窝麻面,果真已衰 朽不堪。
三个人过了已改为正堂房的大殿,偏西墙月洞门进去,又是一处小院 落。看样子原是五通祠庙祝火居道士们住的,房屋修缮得很仔细,青堂瓦舍, 半截墙都换了新砖,柱子也换了落叶松木的,只是没有油漆,比起前头森罗 殿似的正院,显得小巧实用。一进院,和砷便听得北房里两个人低声说话, 仿佛在议论甚么。那驿丁在门口站定,刚要敲门,只听西房中“哇”地一声 大哭,象是婴儿落地第一声儿似的又脆又亮,接着便听一个婆子声气,笑说 “生了生了——这么胖的,怕有八斤重吧”,一个女人弱声弱气说道:“唉?? 是个丫头。
看来也是个苦命的,这种时候来世上作么生呢?”说着,咽声咽气地 抽泣。三个人正发愣,北房门豁啷一声,一个高大壮汉,穿着九品练雀补服, 套了件五蟒四爪袍子挑帘出来,不知是本来就脸色苍白还是生气气的,一边 跨门槛,横着脖子回头冲屋里大声道:“要去你去!
就是傅恒,他也不是皇上,还得侍候他儿子?——有甚么可赔情的? 我不欠他甚么!”
“这不是柴大纪么?”鱼登水盯着他说道:“你这是和谁呕气?”和砷这 才细看柴大纪的脸,却是下宽上窄,权腮浓眉,眼睛鹰隼一样且不邪视,下 已微微翘起,长着一只不讨人喜欢的鹰钩鼻子,冷冷的神色中带着一股桀傲 的跋扈气,相书所谓“别姬相”——生性高傲勇悍,这是百试不爽的证据。
鱼登水是现任五品正堂,又是文职,位份高出柴大纪不知凡几,他竟能直目
逼视,和砷不禁暗道:“这人有胆!”柴大纪却不留心和砷,因在雪地里,只 向鱼登水一呵腰,答道:“正是卑职!大人有何吩咐?”
“请暂留步,进屋里说话。”鱼登水脸上掠过一丝不快,“我们是为胡克 敬的事来的。”
屋里的驿丞早已听见,忙腾身下炕,趿着鞋迎出来,只见柴大纪略一
点头向鱼登水致意,说道:“方才接到棚长传令,守护驿站的巡检一律去高
桥游击营帐会议。大人话短,就这里说,话长,容卑职会议后到府衙谒见听 训。”
鱼登水颊上肌肉抽搐了一下,他是官场上磨老了的老吏,早已水晶球
没了棱角,遇事儿先就存了三分息事宁人之意,这回来驿站,又想巴结好福 四公子,又不想过份为难了治下的小吏们,但见柴大纪这副找“啐”的模样, 也不由一丝不快掠过心头,冷冷说道:“你去吧。有事我直截去和方游击说 话。”见舒格高高挑着棉帘,满脸腴笑迎人,一甩手便和和砷进了北屋。柴
大纪愣着犹豫了一下,掉转头也自去了。
舒格也是身材高大的中年人,满口京腔,举止练达从容,略透着油滑, 一望便知是个旗下人。他酒醉刚醒,脸上尚自青黄不定,陪着笑让手请鱼登 水升炕,又给和坤搬座儿,袖子拂着又用口吹,叫人“上茶”,不住口说道: “大人不来,我这就要过衙门请罪去了。下头这群狗才,都是些撅屁股朝天
的角色,哪里识得金镶玉呢?我灌了黄汤,胡天胡地一塌糊涂,已经不会想
人事儿了。醒了一听是福四爷,吓出我一身臭汗——我是镶黄旗下的,那是 我正经八百的少主子呀!——这位爷?”他冲和坤一笑,“您是跟我们爷的 吧!待会儿我过去给爷磕头,务必请相帮美言几句。我家住北京烂面胡同。 您老有事招呼一声,我家就是您家!”和坤原来怕他摆公事面孔拉硬弓,见
此光景早已放下心来,笑道,“我是跟桂中堂的。梅香拜把子,都是奴才,
和尚不亲帽儿亲,你放心!”还要说话,鱼登水插过问道:“胡克敬人呢?” “下人们得罪了胡爷,”舒格沮丧地苦笑道:“也是胡爷年少气盛,不肯 叫松绑,几个人在那赔情说好话儿呢。原说请柴外委一道儿过去说合说合。
他也是个桑木扁担不肯弯的。 我正愁没法见福四爷,可可儿你们就来了。这事好办了——来,请胡
爷过来,就说福四爷派人接他来了!” 便外头有人答应一声“是罗!”小跑着去了。 鱼登水问道:“这柴大纪是甚么出身?” “要说还是个有能耐的。”舒格小心翼翼替二人上茶,笑着说道:“十六
岁就中了武秀才,举百斤石锁跟玩儿似的,能开二百石弓。也读过不少书。
原来跟张大帅当亲兵,已经升了把总。张广泗头回金川失利,贬了出来。人 呐,有点本事,就容易犯一宗儿病——他这样儿,平常时节升官,难呢!” 鱼登水问道:“这话怎么说?”舒格笑道:“官长一付脸,就是笑给上司看的; 官生成的性情,就是没自己的性情,得随着上宪的性情转;小官要升大官,
得舍得用功夫化钱奔门子;有功夫空儿,得想着怎么个巴结法儿,比如长两
个膝盖,做甚么用场?就是下跪用的!要象姨太太巴结老爷,不,要象勾引 女人,《水浒》里头的话,‘潘驴邓小闲’五美咸备加运气,官,就升上去了!” 他口说手比滔滔不绝,鱼登水和坤都呵呵大笑起来。鱼登水道:“你既 然甚么都懂,怎么至今还是个未入流?也早该升的发了!”舒格未及答话,
胡克敬缚着绳子一头闯进来,昂头叉腿站在屋子当央,兀自气咻咻地,乜着
眼扫视众人,梗着脖子道:“我要见我们爷!四爷说松绑你们再松!”
“你们出去罢!”鱼登水见两个驿丁一脸尴尬笑,扎煞着手站在门口不知 所措,摆了摆手吩咐一声,换转笑脸对胡克敬道:“我们刚见过四爷,特来 接你府衙去。毛头小子,别那么气盛!你到驿站办事,没有先报明身份儿, 又是这身行头,就换了我,也要疑你是个拐子儿——不知者不为罪。就算相 府家人七品官,我还是五品呢!”舒格早下了炕沿,便过来给胡克敬解绳。
胡克敬挣着只是不依,喊着道:“他们何曾容我说话来着?一看顶子就晓得 你是五品官,也用不着自说。见了我们四爷,要是我的不是,该打该罚心甘 情愿领了!”
和坤笑嘻嘻上前,拍拍胡克敬肩头,说道:“小兄弟,我叫和坤,是军 机处跟桂中堂的人,也听傅相差遣。听我几句话,说的不是了,还依着你, 听着有道理,就依着我,成么?”胡克敬后退一步,虎铃铃瞪着眼道:“怎 么着?!”和坤卟哧一笑,说道:“我又不是贼,你这么盯我干么呢?驿站虽 然是至小不过的衙门,却直隶着兵部管。皇上御驾这就要到扬州,屡次有旨, 还有军机处的廷谕,有骚扰驿站的过往官员,一律查拿具本劾奏。不管你有 理没理,他们证人一群把你往死里证,这么点事惹得惊天动地,你这不是给 四爷招惹是非么?再者说,就你现在这模样儿,大天白日带进府衙,满扬州 都会传言,福四爷的人叫人拿了要治罪,你能一个一个去解说:我叫胡克敬, 前因后果如何如何??不是他们不松绑,是我不要松——你要福四爷在扬州 城丢人?人家奴才都给主子挣脸,偏四爷满脸光鲜,你要给他抹一把狗屎, 四爷要你这样的奴才做甚么?”
既给福康安“招惹是非”又“丢人”!一肚皮扯筋闹事的胡克敬忽闪着 两只眼,犹豫了。鱼登水和舒格见和坤年纪轻轻如此巧舌似簧,都不禁暗自 窦服。
“还有一层,”和坤徐徐而言,“这位驿丞,是满州镶黄旗下的,和四爷 一个旗,说透了今个儿这事是大水冲了龙王庙对吧?呆会儿他给四爷陪情道 歉,一句话的事就成了一家人。你自己思量,你这是和谁呕哪门子的气,自 家又是个甚么牌名儿呢?”
一番话不软不硬,句句透彻明了,既替福康安着想,也为胡克敬设身
处地,火到猪头烂,胡克敬也就软了。舒格笑着给他解缚,说道:“和爷这 都是至理名言,我是吃醉了酒,下头人狗眼看人低??先给小兄弟陪不是, 回头一杯酒,又是一家子了??”那胡克敬也就不再放泼??绳缚解了,和 顺着甩手蹬腿儿。和坤又端过一杯热茶,也就咕咚咕咚喝了。舒格笑道:“和
爷到底是天子眼下办事的,就这些理儿,我满心都是,偏就说不出来!”一
回眼间,见有人站在棉帘外边,露着月白裤角,便问:“谁在外头?进来!” 棉帘挑了一下又落下来,又再挑起,一个中年妇人怯生生跨进来,望
着屋里四个人每人蹲了个福儿,嗫嚅着说了句:“给列位爷们万福??”
几个人都聚精会神忙着劝眼前这个小猢狲子,谁也不知这妇人几时来 的,在门口站了多久。鱼登水打量她,年纪只可三十五六岁,梳着把髻头, 鸭蛋脸粉黛不施,虽是略微颜色黄点,眉色也淡,依旧绰约袅婷风韵依稀, 只在雪地里站久了,两只小脚的玄色裹脚都湿透了,嘴唇也冻得有点发紫,
眼睛不敢看人,畏畏缩缩低头站着。舒格却不留心这些,皱眉说道:“这不 是靳大人的如夫人么?有甚么事?”
“大人??”靳文魁的姨太太下着气,低声说道:“彩格儿她??产
了??”
“彩格儿——哦,知道了,是靳大人的通房大丫头吧?”舒格无所谓地 喝了一口茶,“产了好哇,添人进口嘛——还有甚么事么?”
那妇人脚尖儿呲着地,头也不抬,低声道:“屋里太冷,没个躲处?? 孩子抵受不住,坐月子女人也当不得的??这叫天不应喊地不灵的,只好求
大人??赏点柴炭??”
“哎呀??您这就难为了我了??”舒格心里急着要去给福康安赔罪请 安,无心料理这件事,剔着牙道:“柴炭供应那是有分例的。一品二品每位 每天三十斤,三品二十五斤??象我,每天只有二斤。站里现亏空着五六万 斤呢,都从大伙月例往外扣,那起子小人已经怨天恨地牙痒痒的了。靳大人 犯事在案的人,住这里众人没彩头没赏银,已经满不情愿了——不说这些烦 难了,你先回去。我出去一会儿就回来,家里带点炭给你,众人没话说。我 叫他们先送几条被子过去,成么?”
他说着,那妇人泪已断线珠于般落下,轻声答应说“是??谢??谢 老爷恩典??”僵着身子又蹲福。和坤一直锁着眉头听着,见她要走,一舒 眉头道:“夫人慢着——老舒,方才进来,听着囚在屋里的犯官眷属都冻得 挺不住,有的女人还哭,大人平常还受不住,何况坐月子的,还有娃娃,虽 小,也是性命儿不是?‘人在恨中逝,娇花化厉鬼’,也太不吉利。听我说,
几斤炭能值几何?索性——索性,咱爷们积点功德,各屋里都生起火来,给
你驿站也添点旺相,且是名声好!至于银子??一天打十两足够用,一个半 月天也就暖和了,四百五十两挡头,这是四百七十四两的见票即兑龙头票子。 多余的兄弟们吃杯酒一一只好事作到底,救人救得彻才是。不是我这人穷大 方,这些人忒可怜见的了??”说着递过一张银票。
“哪里消受了爷这些赏银?”舒格接过票子,手攥得紧紧的,口中只是
让,“这场雪过后,扬州地气暖,叫他们生火他们也不生了!您这样真叫我 不好意思的——这是和坤——和老爷!你怎么连个谢字也没?”
那妇人先听呆了,只一双幽幽的眼睛含着泪凝伫着和坤,象是要把这
个人的形容儿烙印在心里,听见舒格呵斥,才乍然惊醒,双膝一软跪了地下, 哽咽着说:“和老爷必定是菩萨转世??您这积的阴德大了,老天爷必定保 佑您子孙玉帛公侯万代??”
“别这样说,”和坤叹息一声,“我虽年轻,也曾是叫挤兑得哭天没泪过 的人??起来吧??”
一行人从瓜洲渡驿站启行回府衙,看看天已向晚。雪虽不大,兀自漫 世界飞舞,只是地下的雪深了,自雪覆着厚厚的一层,下边是雪搅水浆,走
起来贼滑,一个不留神就会坐墩子屁股着地跌了。待捱到府衙,早已散衙。 微微暮色中,衙门口静可罗雀,几个人跟着鱼登水悄没声穿过二堂,刚折到 西花厅月洞门前,便被守在门口的小吉保拦住。
“四爷在赏雪听琴,”小吉保和胡克敬年纪仿佛,一般的顽劣皮实,只贼 头贼脑目光狡黠,心思似乎更灵动些,挤眼儿弄眉咂巴嘴,浑身消息儿一按
就动的个角色,嘻笑着对众人道:“小胡子知道的,除了老爷太太,这时候 儿谁敢惊动他?这里廊下避风,还生着一盆炭火,咱们等一会再过去吧。” 小胡悄悄咧嘴一笑,“告诉你吧,我不怕少主子发火!能挨他一嘴巴,准是 要抬举我的——我月例银子才是你一半,也想学你那年,一头拱主子个仰面
朝天,第二日就升发了。”小吉保笑道:“放你妈的屁!你懂主子脾性?要看
甚么事、甚么时候儿!差使得琢瘩着办——连我也只懂得一半呢!”说着指 压口唇,示意雅静。众人便不吱声,在廊下向火,听着花厅那边时隐时显的 叮咚琴声。只鱼登水纳罕:府中人并没有会弹琴的呀??
弹琴的是新收到福康安跟前的丫头黄鹂儿。古琴焦桐,汉玉新轸,一 双素手轻拨徐按勾抹挑滑,弹的是一曲《清江回流》。福康安头戴红绒结顶
六合一统帽,已换了件玫瑰紫巴图鲁背心,套着石青小羊皮袍子,披着猞猁
狲大氅,一条结红绒辫子又粗又长,随便搭在肩头,脚下蹬一双鹿皮油靴, 贮立在西花厅檐下涤虑清聆。此时暮色冥暗天穹笼苍,箫箫朔风中仿佛千百 万灰色的蝴蝶飘飘摇摇翩翩翱翔着旋转坠地,西花厅南侧一片阔大的池塘并 没有结冰,但已融不尽纷纷落下的新雪,塘面上挂了一薄层白霜样的雪,骤 尔风过,雪色的涟漪沉重缓慢地暗自涌动着,给人一种神秘幽深的感觉。远 处的房舍都盖上了皑皑的雪盖,隐在杨柳树梢略带紫褐色的霭霭微幕之中。 这样的黄昏中,西花厅中的琴声略显着有点沉浑,时而低回婉蜒,转又苍暗 凄凉,偶尔如珠走玉盘,勾挑得似寒泉滴水,好象不胜雪寒,即转浊重幽咽?? 福康安一头思量见了乾隆爷后,该怎样奏对一路“观风”的感受,如何请缨 随父出征,转念父亲在凉风镇遇刺,带伤在四川整军,不知容不容自己去身 边侍候?琴音一沉,他又想到母亲在北京,这会子说不定又跪在观音像前祈 祷自己平安。母亲喃喃念诵大悲咒的那付虔诚样子,自己每次见了都忍不住 要偷笑??可是现在笑不出来,眼中涌满了泪水??正自思绪纷呈不可收 拾,琴音袅袅缕缕而止。福康安一转脸,见吉保等人都在月洞门外,遂招手 道:“都进来吧。”先自掀帘进了花厅。
“给四爷请安!”鱼登水打头,几人鱼贯而入。见屋里已经掌灯,鹂儿坐 在窗前调弄琴弦,福康安站在琴案边,似乎在审量鹂儿身段,又似乎在留心 案上的琴谱。——众人忙都打下千儿去。舒格特意加了句“四爷吉祥。”才 随众起身。这才见马二侉子也在屋里,帮着一个长随往书架上摆书。
福康安只看了众人一眼,点了点头,叫过鱼登水,说道:“方才琴音有 异,我就晓得你们在听了——这架琴不是凡品。看来你也是知音之人,鹂儿 方才弹得如何?”鱼登水笑道:“姑娘弹得好极了好极了!我其实也不懂的, 不过听得多了,总没这位姑娘弹得中听,犹如空谷足音,钧天之乐,令人闻 之欲舞!”马二侉子听得吞地一声咳嗽,要笑,又掩住了。福康安也忍俊不 禁一个莞尔,掂起琴谱来,马二侉子和鱼登水都凑上来看。上头核桃大的字 写着——
奇工时色渴望乞已已笆蜀殷骛局苟邑 葛苞可L-L苟乙马苞芍巴鸳邑己巴蜀巴 荡曹震蔓昌尼届给苞足葛葛量蔓冯 苞噶芍可尼奎履舀苫堂
鱼登水看得懵懂。马二侉子指着一个字故意道:“这个学我认得的,是 个尼姑的‘尼’!鹂儿听了只抿嘴儿一笑。福康安也笑,说道:“这是‘羽’ 调里的一个指法,大拇指擘第七弦——老马露怯了!”转脸又对鹂儿道:“鹂 儿的琴指法合宜,敲击不杂,吟揉不露,起伏有序,作用有势,是谓弹琴‘五 功’,缓急、轻重、高低起伏,用指不叠,弦调平和,差不多到了‘左右朝 揖’的火候了。”
“爷夸奖了,这怎么敢当的呢!”鹂儿被他赞得羞红了脸,低头小声道, “爷没听我师父弹过。她说‘淡欲合古、取欲中矩、轻欲不浮、重欲不鹿、 拘欲有权、逸欲自然、力欲不觅、纵欲自若、缓欲不断、急欲不乱’,合着 这十善,才能‘左右朝揖’。她自个儿也没到这地步儿呢!”“听听!”福康安 笑谓鱼登水,“这才是真行家地道话呢!”
鱼登水笑道:“我于琴理一窍不通,看琴谱更象看天书。只是随着大家 附庸风雅罢了,就方才这《平沙落雁)一曲,引人入胜,如入大漠似闻飞 鸿??”话没说完,福康安已笑不可遏,扇骨捣捣他肩头道:“罢了罢了!
愈描愈丑了??这琴到你手里,真是明珠投暗。是多少价?转给我罢??” 鱼登水这架古琴,是当了县令要坐“琴治堂”,小厮们逛鬼市化四两三钱银 子买来献殷勤儿的,他也不知道价值若何,品位几等,见福康安赏识,巴不 得的高兴,笑道:“不到五十两的小玩艺儿,送给四爷了!宝刀献烈士,瑶 琴赠知音,这琴到四爷手,就是到了钟伯牙①手里,还敢要钱?我不成了钱 瘩儿了!”
①钟伯牙:“高山流水”知音故事,本应是钟子期与俞伯牙。鱼登水将 二人混为一名。
他说“钟伯牙”,几个人都是一愣,继之一阵哄堂大笑。连一直惴惴不 安呵腰低头垂手站在一边的舒格也捂嘴儿偷笑。福康安道:“屈杀这琴了。 我从不白接人礼的。为不委屈这琴,找出一千两!”
一千两!所有的人都瞪大了眼:这是一份中产人家的家当呀!福素安 从鹂儿手里取过琴,抚着略带斑迹的琴身,没及说话,鱼登水又一句外行话:
“四爷,是梧桐木的!”福康安一笑,叹息道:“老鱼肯这样天气踏看穷户, 你不是坏官,你是进士出身,八股文必定也是好的。只是??你看这龙池、 凤沼,这个叫‘仙人肩’,这边叫‘鸱’,这边叫‘足’,就这个‘鹤脚’二 字,是晚唐笔法,其余的字都漶漫不清了——你们看!”他翻过琴背,指着
琴首焦犀旁的“龙龈”下说道:“这里隐隐能见‘雷焦’二字。从没见过的,
也许是雷击梧桐木!”他目光灼然一闪,又黯淡下来,“这不是寻常人家之物, 不知哪个簪缨世族,或事败,或败落穷极了,或是家里奴才盗出来,五十两 银子就把它卖了??”小心托着琴交给鹂儿,这才转脸问舒格,“你就是驿 丞?看样子是个旗下的,满州老姓甚么?”
“瓜尔佳氏!”舒格听福康安论琴,已是听呆了,乍然间问到自己头上,
才想到自己是赶来“赔情道歉”来的,本来呵着的腰又低了低,换了小心收 了笑容说道:“太祖父是正红旗下第三参领第二佐领,松山大战带十七名披 甲人揣破洪承畴的边哨大营,立功抬旗进镶黄旗。又跟鳌拜老公爷同姓儿, 就进了参领当了都统。福建白云山打仗殁了。祖父又跟鳌公爷打仗,康熙八
年鳌公爷坏事圈禁受了株连。部议说是满门抄斩,后来康熙爷念功赦罪,发
配打牲乌拉从军。直到雍正爷手里才下兔罪诏书,我爷爷也早死在戍所。全 家迁回北京,亲戚没亲戚,朋友没朋友,七拐八湾投到诚亲王门下,没几年 诚老亲王也败了。我好歹算混得吏部几个笔帖式熟稔,做张做智去宗人府打 杂役,攒几个钱捐个班,选出个未人流的官缺,当了这个驿丞。不防头马尿
喝多了,下头人吃屎不长眼,得罪了爷的家政!好福四爷哩,您要跟我较起
真儿来,我们这一家不是霉透几辈子风水永不冒烟儿么?我来请罪,请爷饶 过。我带一家子过来给爷磕头!”说罢就跪了磕头。
“起来吧,你这混蛋!”福康安到底是少年心性,喜怒不能有定,加上方 才论琴说典,心里戾气已消化不少,听听他的履历,本来一个功勋人家,打
仗时威风八面的将军,到太平年间一落再落,混得不成个人模样,想想也觉
替他灰心,一腔的怒气早去了爪哇国,兜屁股踢了舒格一脚道:“瞧你这付 德性,还是个满州老姓人?照我的性子,就砸你的驿站,踹了这王八窝儿, 打场钦命官司,你赢得了?”
“是是是!爷教训的是!”舒格没想到如此轻易过关,磕头爬起身来,已 满脸媚笑可掬,“这回误打误撞的,说不定和四爷还有点缘份。四爷既喜欢
琴,我这就留神给您物色,弄几十架,漕船送到府上去!”
福康安笑道:“放你妈的屁,倒会顺竿儿爬的!你道这琴是劈柴么?” 他忽然敛了笑容,转头问和坤:“还有个姓柴的呢?叫柴??柴??”“柴大 纪。”和坤忙道:“他酒还没醒,一时来不得。回头舒格再劝说他,四爷最宽 厚仁和的,教他甭怕,你这过来挨一脚,不定因祸得福了呢!”胡克敬见和 坤替柴大纪遮掩包揽,心中不悦。在旁说道:“我没和坤那么好性儿——本 来我已经逃出来了,是姓柴的把我拿了的!他还打我——还骂老爷是甚么‘富 中堂穷中堂’,还说‘如今的侍卫真他妈比兔子还多’!还说他没醉,有事他 一人兜了!还说??”
“是这么回事儿??”舒格眼见福康安变了脸,阴云布满额头,项上的 筋也微微胀起,听胡克敬毫无顾忌、咬牙切齿只情“还说”,生恐再激得这 哥儿耐不住,好不容攀了上来的枝儿又断了不说,保不住还有池鱼之殃,忙 上前陪笑道:“小兄弟今儿受了委屈,你且消消气儿。四爷也甭生柴大纪的 气,他是个武弁,又懂点文学,心性傲些儿是真的,我当时烂醉如泥,他也 是使酒尚气,要说到对四爷有甚么不敬的心思,我敢保连他也是没有的。千 错万错儿,小的卑职我都认了。四爷肯饶过我了,他个小不丁儿九品武官, 和他认真他消受不起!四爷您是天上的凤凰,他不过是只斗鸡乌了眼。四爷 度量象海,和我们这种人认真,四爷您犯不着!”说着又把柴大纪的履历讲 说一遍,未了道:“??这人性气,只是个怀才不遇心高命薄罢了??”
“张广泗就是个纸上谈兵的赵括马谡!”福康安哼了一声,“万岁爷杀了 他,那是天理昭彰——跟着张广泗打了两年仗,就敢小视天下人?”他想引 说父亲捣江西一技花巢穴、平黑查山、攻抱犊崮的用兵方略与张广泗比较, 又觉得有炫耀嫌疑,正是心雄万夫自立功名的时候,雅不欲沾父亲这个光, 因噎了一下,把话吞回肚里。思量着,又觉这话太抬举了姓柴的,暗自懊悔, 遂冷笑一声,说道:“舒格回去告诉他,我不翻他这块臭肉了!”
众人心里都松了下来。鱼登水最怕这公子哥儿不谙世事,真的起性砸 了驿站,事出在扬州,他先就有逃不脱的干系,而且傅恒位高权重,正在金 川布置军事,朝廷追究,清议哗然,到底从来官小的吃亏是千古不移的金科 玉律,见福康安撂开了手,自然心中欢喜,转了话题笑道:“四爷说赏我一 千两银子换琴,那是断然不敢领受的,传出去说鱼某卖琴,不好听不是?这 么着,您请个东道儿,扬州硝肉烤全猪,架上热乎乎的十三样火锅,一来为 四爷洗尘,二来我们也得沾四爷点福惠。就都扯平了。”福康安听了无话。 鱼登水便忙着叫人“传厨”,又亲自查看给福康安预备的卧房,被褥冷暖, 茶水果点一应周到,又命人搬炭火到房里——既不能冷,也不能热,还要防 着过了炭气,处处打点得滴水不漏。福康安背手踱步,看着众人忙活,因见 和坤和马二侉子在背场小声嘀咕,便问:“你两个说甚么私房话呢?”
“他要回北京,”马二侉子笑道:“来打我的饥荒。” 福康安漫不经心一笑:“桂中堂差你南京来,难道连盘缠银子也不
赏?”
“出差有官中分例的盘缠,北京南京来回四十八两,是够使了的。”和坤 笑道,“是桂爷还让我购点宣纸、湖笔、买薛涛笺的银子,我派了别的用场, 寻老马打打抽丰。”福康安注视着和坤,说道:“银子使到花柳巷去了吧?—
—我看你口齿伶俐,办事精干,长久在军机处当下差也不是个办法。怎么不 谋个差使?那里虽好,是个虚的,毕竟算不得正果。”和坤道:“我这种人哪
有多余的钱去那些地方?爷既这么抬举,瞧着有出息的地方,帮奴才一句话,
这辈子就交了好运了。” 说话间,花厅正中席面已经安置妥当。八仙桌正中安放一个硕大无朋
的宜兴陶砂火锅,鸭子膏汤沸水翻花大滚,热气白烟直腾而起冲至天棚四散
开来,四周梅花珐琅攒盘是一整套,放着码好的鹿脊、羊项、鸡舌、鲜虾仁、 鸡脯、驼峰片、鱼肚片、海参片、香菇、口蘑、银耳并清酱、麻酱、芥末、 胡椒、青葱丝、蒜黄韭黄丝一应调料。那厨子见福康安居中坐了,众人安席 已毕,一手执壶,绕火锅周匝细细注入黄酒,接手一把葱姜蒜末纷纷撒入,
屋子里刹那间香气四溢勾人馋涎欲滴。鹂儿紧贴福康安身后侍立,见他满面
笑容,侧身和鱼登水说话,不言声俯身将小帕子掖在他巴图鲁背心两肩钮上。 一时间,府衙教习预备接驾用的戏班子也来了,坐在花厅西壁前,调弦弄筝, 鼓芋品萧。一片声笙歌婉曲中,福康安举箸,以下鱼登水、铁头蛟、和坤、 马二侉子、舒格奉觥相陪,王吉保、胡克敬侍立垂手在傍,厨子们走马灯般
往来侍应。本来还恼着柴大纪的福康安也就随欢就乐高兴起来。铮铮金石急
弦之中笙萧和鸣,一个女娘顿开歌喉唱道:
…… 我若是背花荫,你可回身儿抱;我若是现花荫,你可低声儿叫。 只可是夜露花径柳塘畔绕,又恐是弓鞋儿湿透娘知道。且待要西廊月晦叩窗 儿敲,羞坏了女儿满面娇??狠命的冤家,直恁地教人煎熬!我只好到明年 再见今番你了,又只怕到明年,又不是今番你了??
福康安听得并不在意,隔座问舒格道:“你既从内务府选出来,就是未 入流也罢,好歹也是命官。怎么不出去当个典史?一步步总有个升迁余地。 驿丞这类官前程上头最有限的。”
“我要再年轻个二十岁,旗下纛主儿又是硬靠山,自然是出来当典史。” 舒格酒醉惹事刚醒了醒,不敢再放肆吃酒,只五花肉鱼肚海参涮了夹起,吃
得一头大汗,见问,笑道:“这驿站虽不能升官,但往来车船轿马供应,官 员米粮柴炭分例,都有朝廷规矩按时拨给,有些红官、大员、还有钦差过往, 是实报实销——不怕打嘴的话,虚报也实销——其实地方官巴结奉迎,送来 的东西也吃用不尽,根本是无报也实销——从哪头说,比典史都实惠些个。”
“三年清驿丞,一任贪县令嘛!”马二侉子笑道:“四爷没听过典史十字令吧?
嗯——‘一命之荣领得;二片竹板拖得;三十俸银领得;四邻地保靠得;五 下嘴巴打得;六角文书发得;七品堂官靠得;八字衙门开得;九品补子借得; 十分高兴不得!’”
福康安听得哈哈大笑,取杯吃茶时,鹂儿已经奉上,啜着茶犹自笑, 说道:“看来人生谁也脱不出个‘苦’字!我在山东,郭文清制台跟我说,
抱犊崮打散了的残匪蔡七,逃到微山湖拒捕,杀掉炮船哨官都司一人,炮勇 七人,还有三个老百姓。他亲自带兵去,贼早走得没影了,当地百姓说贼已 经下海逃往台湾。就地申报朝廷,万岁爷一日三下朱批谕旨,务期擒拿蔡七 归案。接着又是部文,阿桂在北京一日三封信,刘统勋用军机处廷谕连连催
促。坐在轿里心里焦躁得出火,听路边两个老婆子指指点点啧啧惊羡说,‘你
看看人家,也是个人!这不知道前世里怎么修来,修到这个份上!’郭文清 捧着一叠子申斥文书,心里苦笑:我只恨现在不是个县官,也好上拖下推—
—你们还说这是前世修来的福!”鱼登水失笑道:“县官有甚么好,也是有口 号的:前生不善,今生知县;前生作恶,知县附廓①。”马二侉子道,“——
恶贯满盈,附廓省城!”
①附廓:即在知府衙门所在地任知县。
众人不禁粲然一笑。还待往下说时,鱼登水家人进来,悄悄在他耳畔 叽哝了几句甚么,鱼登水笑道:“内廷王公公,还有延清公公子刘墉一道儿 来了,要见四爷呢!”福康安便放下杯,笑道:“石庵兄也来了?一块快请进 来吧!”说着便起身,众人也都随着站起来。便听外头脱油衣声,一个矮胖 子太监笑吟吟前面走进。后面跟着一个年轻官员,也是墩墩实实的个子,穿 着八蟒五爪袍子白鹇补服,黑红脸膛上一双三角眼,瞳仁黑得乌亮,走起路 来,微微罗圈的腿沉健有力,只为夜作伏案太多,看去背上略有点驼——这 不是刚刚不久前在南京指挥黄天霸一干人破获白莲教巨案,火焚观枫楼,烧 死为患朝廷二十余年的女寇一技花的刘公子么’单就官位而言,其实也就是 个御史,论起声名,已是震动天下撼及朝野,寻寻常常的水晶顶子上插着一 枝碧幽幽翠森森的孔雀翎子,等闲督抚也是企易难求,单就这一条,站到哪 里,都显得格外出眼。
他一出现,众人立刻变得肃穆。屋里顿时雅静下来,窗外沙沙的雪声 和微微呼啸的朔风声顿时清清楚楚入耳而来。
五纪晓岚繁丛理政务叶天士驾前论歧黄
“石庵兄,王廉,是你们二位啊!”福康安自然不似众人那样恭肃屏息, 挪身出席笑吟吟向刘墉一揖,一边让座儿,一边说道:“如今石庵名声直逼 延清公了!要不了几日,鼓儿词说书摊子上准出新篇儿——刘石庵私访一枝 花,黄天霸大战青龙门!你爷们真给咱们大清朝廷长脸了——老王,你怎么 也来了,莫非皇上有旨意给我不成?二位坐,正经的扬州烤全猪还没上来 呢!”
刘墉微笑着盯着福康安。他见过傅恒,那是何等深沉稳健老成练达的 人,怎么养出这么个儿子,说浮躁,言语举止雍容大方,带着贵气;说凝重, 却又这般饶舌,言语里透着装腔作势“充大人”的味道。他自己也是个喜热 闹爱说话的,一头受朝廷嘉奖表彰,一头被父亲训得狗血淋头,骂他“卖弄 学识追逐浮名,顽钝不可救药”,将彼比此,刘墉心中不禁暗笑,却一脸庄 重,从袖中抽出一份加了火漆印的通封书简,说道:“这是纪晓岚大人封好, 托我带给四爷的。说里边有令尊傅爵相的家书,也是给您的——皇上已经从 南京启驾,后日就到仪征,然后驾幸扬州。王公公来传旨知会去仪征接驾的 官员,我来扬州指挥车驾驻跸关防的事宜。”
福康安听说有父亲的信,脸上已改了庄容。忙双手接过。就烛光下默 默注视移时,仔细拆开了,小心翼翼抽出看时,头一封就是父亲的,那一笔 颜体楷书真是再熟悉不过,只写得略潦草点:
福康安吾儿:前接汝代母书家函已悉。见字学稍正,文笔尚清通,方 为尔欣幸。又见汝母急函,云汝不遵母训,已执意南行,且欲请旨赴我行在! 你实在昏愦不孝极矣!尔,少年人也,志学之年而不志于学。不知社稷庙堂 之重,徒欲以血气匹夫之勇,而乃立功于朝廷耶?是谓无自知之明之极,吾 甚鄙之!
看到这里,福康安已经涨红了脸,鼻尖上冒出细汗,接下来的辞气更
具严厉。 吾家世代勋戚,受皇上糜身难报之恩,惟当栗栗儆戒,如临深渊如履
薄冰。学成而后出仕,练通而后效力。尔自思之,知农夫稼穑之苦、输赋之
艰否?知机枢之臣、府县之令事君焦虑忧心之如焚、抚民之瘼犹若新创之伤 否?即以军旅之事,莎罗奔偏居一隅撮尔小族,已两败王师,朝廷三诛大臣! 夫其庆复、讷亲、张广泗辈,丧师辱国、身败名裂,固已不足道。即以吾视 之,尔之才具,尚不及此三者之十一!
他撇了撇嘴,舌头顶了一下腮帮,往下看:
无自知之明,亦无知人之明,资质即佳,亦黯昧人也。以黯昧之粗材 事君事父,且不念高堂之母依闾期盼焦闷欲死,尔之不忠不孝黯昧无知,吾 不知何以训诲矣!尔若来军前,则吾之军法,正为汝设!
看到这里,福康安已背若芒刺,通身汗出??小心折起来,再看纪昀 的信,却是不长,一色极漂亮的钟王小楷端正细腻:
福康安世兄钧悉:傅老大人军书急件附函。特委昀代为转呈,谅已览 知。夫责之弥过,是望之弥切爱之弥深也。兄达人,必不待昀言也。此函系 兄出京二十日由成都钦差行辕发来,已经御览,嘱昀已复傅中堂矣。旨意“教 福康安即来随驾”,兄见此函,径往仪征叩见主上可也。纪昀拜书勿勿不云。
乾隆某年月日。
福康安再翻父亲的信,既无日期注明,亦无地址,才想起军中通书不 得泄露日时行藏的规矩,老爷子身为主帅,如此细心,也真令人佩服。他叹 息一声,对众人笑道:“又挨父亲一通骂,这番大志难酬矣!”又问王廉:“都 有谁的旨意赴仪征?”
“有江淮河督卢焯,昨天已经离开扬州了。”王廉喑着公鸭嗓儿搬指头说
道:“有安徽巡抚格尔济,住在高桥驿站;清江河漕总督署理陆逢春;有庄 亲王爷允禄,住天宁寺;司道以下官员只有窦光鼐,他是降两级处分,又特 旨去迎驾的。余外还有江西盐运使,福建海宁粮道,彰州粮道,台湾知府高 风梧,这几位住迎驾桥驿站??”他一口气说了五十多个人,指头搬了一轮
又一轮,谁甚么官爵,住在哪个所在,甚么时候传旨,甚么时候启程去仪征,
说得一丝不乱。鱼登水此时才知道,小小扬州府城里,竟住了这么多炙手可 热的朝廷要员。
福康安听得专注,眉头时皱时舒,听完笑道:“十六老亲王也在扬州?
很该拜望一下的——只是这位窦兰卿有意思:他弹劾高恒,高恒已经拿问, 前时都说他升两级,这回又说他降了,既降级处分,又荣与迎驾,这到底怎 么回事?我都弄糊涂了!”
王廉听了便不吱声。福康安心里雪亮,乾隆皇帝待遇太监最为酷苛, 但有一言参政,或泄露内廷言语,处分只有一条:慎刑司皇标水火棍交权齐 下,打不断气儿只管打。当下一笑,说道:“没兴头再吃你们的扬州烤猪了。 石庵、老王,随便吃一点,说一会子话再去。
石庵不要一脸怪物相,你的家法我晓得,我们家法是军法!这餐饭是 我的东道,银子化的再多也是干净钱!”刘墉只是笑着推却:“我吃了一肚子 扬州夹肉米粽才来,胀得打呃儿呢!
老王要饿,陪四爷只管吃就是了。”王廉冒雪传旨,早已跑得饥肠辘辘, 谢了座儿,从火锅里捞出一盘子羊肉片儿拌了佐料闷头大嚼。刘墉坐在东壁
烤火看书。众人没了兴头,胡乱扒了几口都说“饱了”。
“老马要到南京,明儿和我顺道儿同行。”福康安想着见驾,一会儿又想 起父亲的信,又思念母亲,满腹心事吃了几口,见众人纷纷要辞,说道:“和 坤回北京,我今晚写信给额娘,还有鹂儿你都给我带上——还有给桂中堂的 信——上回你说想到銮舆卫办差,信里也都说了。就这样,散了罢!”
扬州至仪征只有八十里旱路,都是铺垫了又铺垫的黄土细沙驿道,平 日极好走的,只因被了雪,便行得艰迟了。福康安和马二侉子同乘一抬驮轿, 所有从人长随一律留扬州。只带王吉保胡克敬两个小厮各骑一头走骡跟着, 天不亮便起程,待到仪征县城时,已是下午未末申初时牌。那雪片儿懒懒散 散稀稀疏疏,已有停下来的意思。
福康安两次来江南省,仪征是常经之路,再熟悉不过的。一下轿便愣 住了:这是仪征?沿城那道弯弯曲曲的护城河,淤泥已全部清掉,草堤不翼 而飞,全都换上卧底起顶的大青石条,岸上还加了护栏。和紫禁城外金水河 全无二致。破败的城墙只留下旧砖根基,上半截直到碟雉箭垛全用临清砖重 新砌起,整个城门箭楼都扒掉了重加修造,仿正阳门建制,朱漆金装,映在 雪光之下,飞檐斗拱危楼嵯峨,庄严堂皇紫翠交辉煌煌令人不敢逼视。环城 驿道,城门口进去南北大街上,三步一哨五步一岗,都是北京随驾扈从的善 捕营校尉——所谓羽林军的就是了——站在雪地里钉子似的目不邪视,穿着 簇新的袍褂官靴,个个腰中悬刀——虽是不禁行人,打扫得干干净净的南北 正街,一街两行店肆行铺都敞着,家家户户门前果酒累累案香袅袅,却似死 绝了一城人似的,连一个闲人影儿不见,连一声犬吠不闻。马二侉子见他呆 呆的出神,笑道:“四爷甭诧异,国家有倒山之力嘛!银子只要尽着化,我 马二侉子两个月打扮仪征,再让四爷不认的一次!——行宫在城北玄武岗上, 我是个佐杂宫儿,不能陪四爷过去了。我住西下草桥驿站。爷有甚么吩咐, 小厮们过去交待一声儿就是。大后天我就去南京,到了再给四爷寄请安帖 子。”
当下二人别过。福康安自觉在这城里坐轿太惹眼,只带了吉保和小胡 沿路逶迄步行向北。街道也不甚长。雪是随落随扫的,地下只潮润而已,十 分好走。只半顿饭光景已到城北行宫阙下。那一番壮观威严比之城南更不必 多说,单是行宫南墙,沿岗之下。绵延起落,全是汉白玉座底,红壁上覆黄 瓦,足有二里远近,宫门前九龙照壁遮掩了,一重重龙楼凤阙隐现在柏桧雪 松之间,说不出的肃穆闳深,令人凛凛敬畏。在左掖门递了牌子。掌阍的苏 拉太监指着西侧一带偏殿说道:“请大人到那边,尽北头是军机大臣当值房。 您是特旨召见的,由纪中堂引见。”福康安看时,果见西偏殿北房门前站着 几个太监,还有两个内务府官员绰约面熟。沿殿长廊檐下设着长条凳子,十 几个等候接见的官员一个个羔皮重裘正襟危坐着听招呼。因沿着卵石甬道大 步过来。鹄立在门前的当值太监卜智早已瞭见是他过来,进门去,似乎禀说 了几句甚么,出来笑着招手儿道:“四爷,纪中堂有吩咐的。请先进来见面 儿。”福康安微一颔首跨步进屋里来。外边雪光刺目,乍一进门,只觉得暖 烘烘又湿又闷一股热气,甚么也看不清,定定神才见屋里几个矮杌子都坐着 人,靠南墙设一张椅子,坐着一位长弧脸白净面皮的中年人,是个二品大员, 福康安认识,是新任河漕总督卢焯;东墙窗下一员也认得,是江南巡抚范时 捷,一脸漫不经心的样子。挨下来的官员有四五个,面熟面生不等,只一个 窦光鼐认得,板着脸面无表情坐着。靠西墙一溜火炕,炕角堆得一叠叠都是 文书卷宗,一个黑胖高大的中年官员,三品顶戴丢在一边,粗壮的辫子随便
挽在项间,盘膝坐在炕桌后正伏案疾书,似乎在写信。这人和傅府渊源极深, 福康安熟得不能再熟,就是俗间号称“第一才子”的礼部侍郎加尚书衔、军 机处行走大臣纪昀了。
“四世兄到了,请这边炕沿上坐。”纪昀手不停挥、眼盯着信纸说道:“这 里毕竟不比北京,将就些儿罢??”说着已经写完,吹了吹墨迹,偏身下炕, 用通封书简封了,递给卢焯,说道:“秋池兄,这信你带给安徽布政使郭明, 七十万两银子,一文钱也没得加的,清明节前疏通芜湖黄河道。差使办不好, 摘了顶子听部议。我纪昀先就不能容他!三万河工民夫,一钱七分工价,料 是现成的,凭甚么不够用?他支吾你有两条,一是你犯过新补官,谅你不敢 惹事;二是下头吏目一层层克扣工银发财,他自己也难驾驭。万岁爷昨儿见 我,说卢焯有类于郭诱,乃是君子犯过,根性还是好的,你只管放胆去办差, 不必有后顾之忧。”
卢焯本来坐着,听到乾隆皇帝说自己,忙起身恭听了,说道:“请纪大 人代奏:卢焯罪余犯官,不敢谬承万岁金奖。惟以洗心革面,努力任事,稍 赎前愆,而报皇上、皇太后、皇后娘娘高天厚地之恩!——纪中堂这信,我 一到清江立刻交给郭明。黄漕交汇处的淤沙,今春一定疏浚,不敢明哲保身! 有一等贪墨渎职从河工银子中取利的胥吏,我依旧要请王命旗牌斩他几个—
—还有一件事请示纪公,黄河入海处新淤田三千余顷,浙江巡抚衙门咨文要
划归海宁府,已经回文拒绝,这是应份户部管辖的,发到地方立刻就贱卖了。 请示这地是交部,还是暂归河漕总督衙门收管?”
“归你衙门管吧。户部正在清理康熙以来的治河淤田。银账田亩三不符,
窝里炮儿厮缠得一塌糊涂。再拨官田不是乱上加乱?”纪昀从靴页子里取出 烟斗,点燃了猛抽一口,自失地一笑。“这是阿桂再三交待过的,照他的办。
我回京又要料理四库全书的事,这类事往后请他指示就是了。”见卢焯要走, 又叫住了,说道:“方才你说要请王命斩人,这是主上给你的权,有些当场 作案,当场拿住的,可以正法几个,也就是个震摄作用。寻常查处,还是要 报部奏明,明正典型以示朝廷至公至正之意,要老百姓也都晓得国家不肯姑
息养奸。这一条卢公切切在意。”卢焯答应着去了。纪昀把目光转向范时捷
挨身的一个官员,脸色已经铁青下来,问道:“你就是芜湖粮道周克己?” 那官员慌乱地站起身来,木杌子上的钉子挂了他的袍角,踉跄了一下
才站稳,苍白着脸哆哆嗦嗦说道:“是??卑职周克己。”
“二十八个人护一队漕船,蔡七只有八个人,劫了粮船,抢走一千两银 子,没一个人敢上前护船!你这芜湖道当得好!”
“卑职平日训管不严??回大人,贼人武艺高强也是真的。”
“你当时在哪里?”
“粮道衙门。”
“听到匪报,不去救援,反而关门闭户,是甚么缘故?”
“回,回中堂??”周克己两条腿抖得厉害,颤颤软软的直要往下跪,“当
地老百姓也都上船轰抢粮食??,他们报说‘起反了’??我想着护衙要 紧??”
他罗罗嗦嗦还在往下说,纪昀已转过脸去,对范时捷说道:“请老兄来 就是这么回事。
蔡七劫银砸船后,有人见他逃往常州。不能不防着他渡海逃亡。还有
一个叫林爽文的,是易瑛党羽,省里要着力查拿。拿不到活的尸首也要。一
枝花设的白莲教教众,除了蔡七这样铤而走险的凶悍之徒,多是愚夫愚妇蒙 昧无知信教的,这些人不但不能拿,还要加意抚恤,总之是教百姓知道皇恩 浩荡,教匪丑类不足恃就是了。”他脸转向坐在第三位的高凤梧,高风悟也 忙站起来。纪昀脸上挂出一丝微笑,说道:“昨晚谈了半夜,没有多话再说 了,台湾水程遥远,倭寇、海盗、外洋行商很多,情势与内地有异,民风也 甚刁悍,不是善治的寻常州府。象林爽文,他就是台湾人,还有蔡七这些匪 徒,穷极逃亡,台湾也是驻足地儿。把你那些拆烂污风花雪月先收收,整顿 一下驻台营兵。存粮不能少于半年,防患于万一,也就有了万全——听懂 了?”
“听明白了!”
“你不要陛辞了。”纪昀看也不看尴尬得满面通红的周克己,对范时捷道: “老范代我设席送送高凤梧。他最喜欢骂人‘龟儿子’,小心招他骂你!”
福康安在旁听得一笑。范时捷老官稔吏办差干练,雍正朝留下的老臣
始终荣宠的也只三五个,他是其中之一。只一宗毛病,生性喜欢挨人骂,三 天没人骂娘就郁郁寡欢,也不分个上下左右。有这一宗儿,宠信自归宠信, 始终到不得机枢主持部务,只在封疆外任上转悠,高凤梧早想笑,唯是这里 不是地方,生人太多,遂凑了范时捷耳畔小声道:“老杂毛乌龟蛋——吃你
酒去!”众人都没听见,范时捷已是精神焕发浑身通泰,笑着对纪昀说:“这
小子值得我一送。”便和高凤梧联袂辞去。纪昀这才敛了笑容,对周克己道: “那里头自然有乱民起哄,并没有起反的事,是翁家青帮的人赶到,在运河 上拿贼!你多少策应一下,也不至于逃了蔡七——国家官守都似你这样子, 早就败坏糟透了。万岁爷要把你交部议,顶子留这里,回去听旨发落!”
“是是是??老师教训的是??”周克己面如土色,抖着手指摘下青金
石顶戴放在炕沿下,一步一退却身退了出去。
“地地道道一个废物,却作得一手好制艺,还是我取中的门生,真令人 惭愧!”纪昀叹道:“这么下去还了得?蔡七劫船,连把刀也没带,腰里别着 镰就上船了,道台衙门里番役四五十号人,别说策应,齐吼一声蔡七也唬软 了,光天化日之下码头人众之地,公然就让他得了手,怎么不叫主子雷霆震 怒?”他从茶吊子里倒两杯酽茶,送福康安一杯,自己一杯几口饮干了,熬 得有点发红的眼睛眯着,一眼看见大太监王八耻从行宫正寝过来,料是有旨 传见,对余下的几个人说道:“除了窦兰卿,你们几位老兄已经引见过了, 明日可以启程赴任。陕西现是尹元长公经略,兼着陕甘总督,昨天有折子来, 榆林城里无榆树,风沙一夜埋深井啊!到西安见尹公,就说万岁的话,榆林 厅即使每天掘一次井,粮库也不能撤。山西大同,陕北河套康熙年间栽的树 都伐光了,一片沙漠瀚海,你们都是那里新任府县令,三年考绩,考你们甚 么?种草栽树。银子户部可以拨一点,种粮不要钱,全部放赈,要有甚么难
处,可以写信禀到军机处来。就这样吧——直截回任上去,不要到北京去了。 乱钻刺找门路投靠山总归没有用处的。”
王八耻进来已有一会子了,只纪昀安排政务口不停说,忙得唇焦舌燥, 便在旁垂手等着。待纪昀打发几个官员退出,王八耻方笑道:“纪大人,主 子叫进呢!福四爷也去见驾——还有窦光鼐大人,也一同进去。”福康安忙 躬身答“是”,窦光鼐肃然惊立,深深一躬,答道:“臣领旨!”福康安挥着
扇骨儿敲了王八耻脑门子一下,笑道:“如今是副都太监了吧?这回跟主子
南巡,真个儿狐假虎威一番了!四品蓝翎子,太监里头一份!”王八耻笑得
眼睛眯成一条缝,伸脖子咧嘴儿一脸媚态说道:“那还不是托了主子主子娘 娘的福?这份差使是体面,只没得外快——象王义,蹲在扬州,银子哗哗的 往怀里流!”纪昀最爱恢谐打趣的人,此刻忙得焦灼,只略正正衣冠,说道: “走吧!”
雪还在飘。杨花一样的绒絮像被吹散了的蒲公英,在空中荡来荡去, 零零星星的已不成气候。三个人跟着王八耻沿西甬道向北,从月辉门向东进 来,已到行宫丹墀之下。乾隆的随身侍卫巴特尔仗剑在殿前巡戈,见他们一 行过来,迎前两步,硬橛橛说道:“主人在东殿,召见医生,你们进去!”窦 光鼐怔了一下,这人说话怎么这味儿?福康安却知巴特尔是蒙古人,梗直憨 厚极的一个人,努力学说汉话,尚带不出平常人语随情转的调儿的缘故。纪 昀含笑点头,遂不入正殿,径在东殿门口弹弹袍角,洪声禀道:“臣纪昀、 福康安、窦光鼐奉召见驾!”一时便听里边乾隆的声气道:
“进来吧。” 随声便有小苏拉太监出来挑帘子,纪昀等人鱼贯而入。窦光鼐留神看
时,三楹大殿四壁大玻璃窗,甚是明亮轩敞,东边一盘炕,设着文案卷桌, 文房四宝俱全,堆着几摞尺许高的奏折文书,下边黄袱跪垫上长跪着一个干 瘦半老头子,青缎袍子黑马褂略嫌大些,一说话三磕头,额前已磕得乌青,
瞧着有点可笑。炕前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人,硕身玉立体态潇洒,戴一顶中
毛本色貂皮缎台冠,酱色江绸面青颏袍,套一袭貂皮黄面褂,腰间束着金带 头线钮带,冠玉一样白净清秀的脸上,弯眉下一双眼睛漆黑幽深,不时闪烁 着,似乎若有所思。如果不是颊下和唇侧两翼修整得极精致的胡子,看去无 论如何只是三十岁上下的年轻人,这就是“当今万岁”乾隆皇帝了。
乾隆皇帝面南临窗,微微锁起的眉头凝望外头天井里的一株大乌桕树,
目光睨见三人进来行礼,摆手示意起身,却问医士道:“叶天士,你方才说 皇后脉象八会不齐,和太医院骆秉心说的三焦不聚,是不是一回事?”
“三焦不聚是老生之谈。”医士依旧叩头,嗓门儿却是又高又尖。还微微
带着嘶嘎,“一餐饮食不周,一夜失眠焦虑,一身着衣寒暖不正,邪气入于 腠里,即如伤风感冒咳嗽打喷嚏,去切脉,都能切出个‘三焦不齐’来。所
谓八会,就是腑会太仓、脏会奔胁、髓会绝骨、筋会阳陵泉、血会鬲俞、骨 会太杼、脉会木渊、气会三焦。三焦不齐充其量是气会不齐而已,只是八会 之一。人但血衰体赢气逆,七表脉阳而实阴,八里脉阴而实阳,辟如天之四 时颤倒,地之五行错乱,魂离无所附主,那众位太医还敢说只是个三焦不齐,
我学生真不知道该怎么说好了。”说罢还是磕头。福康安早听说过这个叶天
士,扬州人都叫他“天医星”,生死人肉白骨,传成了神仙。只是撒漫不羁, 不高兴一万两银子请不动,高兴了一文钱不取也治病。见他在乾隆面前头磕 得不计其数,说话口气却全无君臣分际那份温良恭俭让,连“我学生”都抗 声而出,不禁肚里暗笑。乾隆似乎已不是第一次接见叶天士,并不计较他言
语冒撞,只一边听一边沉吟,霁颜问道:“朕于医理只是一通半解,皇后现
在看去只是苦累些,厌进饮食,你说的令朕心惊啊——到底于性命有碍没有 呢?”叶天士又复叩头,仍旧礼数虔过十二分,言语唐突不可闻:“皇上确 是圣明,于医理而言,小民的见识确也是一通半解——但据我看,比之太医 院御医,要高出百倍!他们不是通不通解不解的事,是顺恶谀病投人所好,
在那里信口雌黄哄皇上高兴!按五脏所好,肺病好哭,脾病好歌,肾病好呻
吟,肝病好呼叫,心病好妄言,皇后五者皆备而不哭不歌无呻吟无叫呼无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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