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隆皇帝(4)



言,只是使性用忍压了病。这固然是娘娘盛德,非常人所能的,然而于病实 无益处。郁结愈重,宽抒愈艰,蓄之既久,其发必速。少则三月,多则一年
——”他愣愣伸出一个手指,“一年之内,皇上就甚么都知道了!”说完忽觉
失口,“啪”地扇自己一个耳光,伏地又是叩头,“小人这张嘴笨死了!医者 有割股之心,总求皇上体谅??”
  福康安起先听他们讲论医道觉得冗闷,看叶天士形容儿又觉可笑。见 说皇后病势凶险,情事关己,心一下子提得老高,脸色顿时苍白了:父亲远
在四川,母亲在北京,姑姑身染沉疴,自己如何当起“娘家人”这个角色?
万一骤生变故,又何以处间几头安慰?皇后就是傅家靠山,之后傅家荣名威 权乃至朝政人事会不会有出人意表的更张,似乎也不能不想??福康安当然 不知乾隆是自己的生父,但这位姑父皇上的关怀之心却如丽日春风无时无地 不能感受,只不过他把这当成了姑姑的荫庇??正没做理会处,却听乾隆叹
息一声说道:“你说的直令人心惊,朕听着出冷汗呢!蔡桓公说扁鹊‘医者
好以不治以为功’,朕不作那样的昏君。叶天士,无论你说的验与不验,朕 不罪你,只不可向人传言皇后的病,引动朝局不安,否则验与不验,朕都不 容你。你可听明白了?”
 “是,是是!”叶天士蓦地冒出冷汗,叩头道:“小人虽然山野,断不敢 妄言宫闱朝政,自干罪戾!除了傻蛋——不不不,除非昏愦得不知死活,谁
敢这些事上触霉头呢?您说!” 话说的没有一句错的,仍旧是个前恭后倨,少了臣下回奏皇帝问话时
必不可少的那份温婉,那份颤颤兢兢的敬畏。一句“您说”,纪昀和福康安
听了都是心里一揪,脸上变色,觉得这位医术高超的当代华陀于人情世故真 是一窍不通到了极处。正思量间,乾隆叹息一声说道:“皇后说你是个‘医 痴’。别说是太医院的副主院,三品的保康大夫,就低品的医士、医正,放 在寻常医生,也是求之不得的。真正的盛世隐者,携术济生,朕不但不罪你,
且是很赏识你的。不过,既遇上了朕,也就是你的福缘;遇上了皇后,也就 是你的医缘。眼下还不能放你还山,象你这秉性儿,进太医院那窝子里,几 天也就作践了你或染黑了你,可惜了儿的。算是朕请来的客人,随侍奉驾, 尽力护持皇后,平安过去这一年,你就赐金还山,如何?”
 “这是皇恩如天浩荡,是小民医药济世修来的福缘??”叶天士俯伏在 地连连顿首,“仰告皇上,皇后娘娘的清恙确是积重难返,医得好医不好实 所难言,小民必定殚竭神思以尽绵薄,断不敢有半点疏忽怠慢??”见乾隆 无话,叩头却身退出殿去。
  乾隆目光晶滢闪烁,望着叶天士瘦矮的身材沿着长廊蹊蹊远去,长长 舒了一口气,转过脸来,犹自面带戚容,说道:“有些人有些事,天子也不 得强而为之啊!”纪昀道:“皇上要留用,也不是难事。四海之内莫非王土, 率土之宾莫非王臣,这是不得有例外的。”乾隆点点头,却道:“强而为之, 他当然理应奉诏,但象这样的做了官反而无趣,太医院门户之见、妒忌之情 朕也略约知道,叶天士进院,不久就毁了。不讲这事了,荷兰葡萄牙还有英 吉利这几国进的贡单带来了没有?”
 “贡物已经遵旨缴王八耻,请太后老佛爷、娘娘过目。”纪昀忙从袖中抽 出一叠纸双手呈上,陪笑说道:“这是三国贡物贡单。他们上的贺表已经御 览,辞气是极仰承天恩的。礼部四夷馆的人接见三国特使,来军机处禀报, 说一切礼仪均可从藩国冕旒觐见天子的规矩。
  
  只有跪拜一条,洋人生就的腿不会双膝打弯儿,—条腿跪了见他们女 王、国王,是他们本国自古以来的章程,求主子体察他们可怜见儿的,准允 他们将就成礼。”
乾隆“嗯”了一声,接过贡物单,只见上面密密麻麻写着: 绕指柔刀剑八十柄、旃檀树四十株、西洋小白牛二十四头(高一尺四
寸,长二尺有奇)、荷兰马二十四匹、玻璃箱六口、牡丁香二十斤、哆罗尼 绒五百疋,六足龟一只、孔雀二十只、驯象十六头、三角三目牛一头、大珊
瑚珠十串、照身大镜五十面、奇秀琥珀一百又八块、中哆罗呢绒五百疋、织
金大绒毯六十领、文采细织布六十疋,大细布三千疋、白毛里布二千疋、大 自鸣钟十座、大硫璃灯五十盏、聚耀烛台十悬、异式琉璃盏五百八十一块、 丁香一百二十担、冰片一百三十二斤、甜肉豆寇十四瓮、镶金小箱十只,内 丁香油、蔷薇花油、檀香油、桂花油各六罐,葡萄酒二十桶、大象牙五支、
镶金马铳五十把、精细马铳五十把、彩色皮带一百二十佩、镶金马镜中用绣
彩皮带六十佩,精细鸟铳四十把、镶金佩刀一百二十把、双利阔剑二十把、 金花卑利剑二十把、起花佩刀六十把、镶金双利剑二十把、照星水月镜十执、 江河照水镜十执、雕制夹板三十只??
  后边还有五六页,都是西洋外货,一一备细注明产地用途,乾隆也无 心细看,又翻荷兰国随贡贺表,辞气亦是十二分恭敬:“圣明重统,继天立
极。无为而治,德教孚施万国;不动而化,风雅泽及诸彝。巍巍莫则,荡荡 难名??外邦之丸泥尺土,乃是中国飞埃,异域之勺水蹄涔,原属天家滴 露??”乾隆看着,脸上气色慢慢霁和起来,指着一行字问道:“这个贡使 玛讷撒尔达摄是哪一国的?好似听过这个名字似的。”
“回皇上,”纪昀笑道,“康熙二十一年,大西洋傅尔都加利亚国的玛讷
撒尔达摄来中国进过贡。因为当时这个外夷从来不通中国,圣祖爷赏赐加了 一倍。这次来的是老玛的曾孙。玛讷撒尔达摄是他们一族的姓。”乾隆仰面 想了想,又问:“既是康熙朝已经向化,因何不肯年年朝觐岁贡?”纪昀躬 身道:“彼国距中土遥隔数万里水域,航行四年才能抵达。
广州海关道奏闻,来的都不是寻常木船,是铁甲船用火轮冲动,船上
架火炮以防海寇,才能辗转前来——因此,愈能见其国冕旒归化天朝的诚心。 皇上圣明,日本琉球距中国海途颇近,几次贡船尚且为狂滔吞没,彼国历经 千难万折,才得在日本暂息。所以,来贡虽然稀疏,其忠悃爱君之志不让邻 近诸藩国的。”
乾隆沉吟片刻,说道:“既这么着,赏赐还照康熙朝的例,比近属外夷
外藩加倍,以彰其诚心归化之意。”他顿了一下,又问:“有没有尹继善的折 子?有人密折奏闻,他带了袁枚去西安。袁枚随意更张制度,发卖荒山荒田, 当地缙绅很有些微词的。他任甘陕总督是权宜之计,要紧的是统筹西北军务, 一来策应傅恒金川之役,二来预备将来西北准部回部用兵,地方上赋税粮钱
这些事,干预那么多做甚么?他一向在江南、广东这些地方,北方情形不同,
吏情也不熟。得罪的人太多,众口铄金,将来这个军机大臣不好作。”
 “臣以为这正是尹继善过人之处。”纪昀从容回奏道,“西北地瘠民疲, 历来国家都要耗军库存粮赈济,发卖官田给穷民垦荒,一者每年可省数百万 石粮食,二者老百姓不致于年年仰盼赈济,使刁堕之徒良善贫民有所生业。 历来官卖荒山荒田价钱低廉几乎是白送,官府把持惜售,是囤积居奇,希图 富户购买,从中索赂以饱私囊,论其心实不可问!这件事前日甘肃布政使齐
  
赫也有奏闻,是请甘陕一例准允发卖的,阿桂和臣意见相同,也有信来,待 节略誊清,一并奏呈御览。”乾隆恍然憬悟间,一笑说道:“这是虑国裕民的 好事,不要写节略了,连信一同递来,朕朱批发回照准。江南的淤地涸田不 能卖,甚至陕甘的荒地荒山要大力发卖,可以贷赁赊购。天下之大,不可不 察而一例处置,你写信给甘陕两省巡抚,要听尹继善军政民政裁夺。若为小 人蛊惑,妄作非议,将来后悔莫及!”纪昀笑道:“皇上如此批复,甘陕两省 皆蒙雨露之恩!这里地广人稀,江南生滋日繁,地土昂贵,因地因时施政, 庙谟运独,各处百姓皆得沐化皇恩矣!”
  说到江南地土,乾隆当即想起高恒私卖涸田的事,一哂说道:“如今官 场墨吏捞起钱来,真有捏沙成团手段,水银泻地无孔不入。肥缺有肥缺的办 法,苦缺有苦缺的能耐。朕夙夜孜孜勤求化理,哪成想化出这么一大帮见钱 眼开孜孜不倦捞钱的黑心臣子!——高恒和钱度的案子怎么样?他们有没有 认罪服辩?”纪昀道:“这是刘统勋办理的差使,臣不能详知备细。听统勋 闲谈,钱度是有问必招,私自贩铜,经营古董生意,和高恒勾手官卖私盐都 是有的。贩铜贩盐触犯律条,他推给高恒,自己只认个‘从中分润’;高恒 牙根咬得紧,只认自己帷薄不修,沾花惹草寻欢作乐的事都供认不讳,事涉 铜盐钱粮。他就是个哑巴。又不能动刑,逼问急了,只口口声声要面见万岁 爷造膝直陈。钱度的宗旨是攀咬,咬了一大群三司道台以上的官,府县以下 的一个不提,头一份就咬到高恒身上,大有弄成法不制众的光景。
  刘统勋说,他办了一辈子案子,这么棘手的还从没遇见过。”乾隆原本 端着杯子凝神贯注地听着,纪昀说得他心中烦躁,竟一口茶没有喝。待纪昀 住口,他的脸色已变得铁青,“咚”地将杯重重墩在案上,背着手踱了几步, 喑哑的嗓音带着颤声,说道:“卑污!”他胸部呼呼喘气,已是胀得满脸通红 血脉贲张,眼见就要龙颜大怒,目光睨了一下一言不吱声垂头站着的窦光鼐, 顿了一下才平静了些,说道:“纪昀福康安那边杌子上坐了。——窦光鼐, 你跪下,朕有话说。”
 “臣,窦光鼐,”窦光鼐一直俯首听着乾隆和纪昀对话,屏气静息思量着 如何应对皇上问话,乍听提到自己名字,身上还是倏地颤了一下,一提袍角 便跪了下去,“恭聆圣谕!”


六耿正直臣犯颜批鳞柔怀亲情怡色抚子




  乾隆没有立即说话,似乎还在平息心中不可遏制的愤懑,在殿中缓缓 踱步。窦光鼐自入仕以来,还是头一次直面晤对,伏在地下,听着乾隆的青 缎凉里皂靴就在头顶橐橐有声,“咫尺天颜”四个字在脑海里划空而过,心 中呼呼急跳冲得头晕,狠狠在临清砖地上磕了三下,才捺住了紧张。
 “你弹劾高恒的折子朕已经看过了。”许久,乾隆才开口道,空阔的大殿 里,他的声音有点瓮声瓮气,“朕留中不发,但外间已经传遍朝野,说甚么 话的都有。高恒的案子尚未谳实,有人说你已经晋升西台御史。你怎么想?” “臣没有想过这事。”窦光鼐诧异地抬头看了一眼乾隆,显然他没想到乾 隆会劈头就问这个,见乾隆回身,忙又低伏叩头,“高恒官卖私盐,与钱度 狼狈为奸贪墨坏法,臣只是耳闻,未有实据,因此弹劾折子中不敢冒奏。仅
  
据他身为国家大臣,在扬州与裴兴仁靳文魁等营蝇苟狗,擅自盗卖涸田,嫖 狎官眷娼妓,已为国法不容,是以不揣职卑位低,直上九重数其罪恶。外间 传言,颇有指责之词,云臣越位上奏,希图沽名邀功侥幸求宠者,且言圣上 龙颜大怒,已将臣革职拿问的,亦是人言啧啧,臣以为摘奸除恶乃是臣子本 份,利钝成败非所应计,虽闻流言,只是一笑置之。”
 “这么光明正大么?”乾隆哼了一声,哂道:“不愧翰林出身,文章是好 文章,辞锋也利如霜锋。你乃微末小员,弹劾大臣自有制度。既有陈言,为 甚的不写成夹片,递交都察院转呈上奏?”
  虽然是挑剔,但乾隆是依制度问话,语气固是咄咄逼人,又句句都是 诛心之词,连坐在一边的纪昀和福康安也听得不安起来。二人目光一对,忙 又闪开,低下了头。却听窦光鼐顿首回道:“臣在扬州,知道高恒擅自以官 价发卖涸田七十顷。按官价十七两银子一亩,实在市价已达近七百两,悬殊 之巨惊心骇目,设如按部就班,转报北京都察院,再转奏南京御驾行在,深 恐木已成舟,即使治罪高恒,朝廷库银已经亏损,因此不敢爱身误国,冒昧 直渎天听天视!其中干犯制度之处,自亦有应得之罪,恳请皇上发落。臣自 幼丧父,束发受教以来日承母训,砥节砺德精白事君如事父,并不敢以不可 问之心沾名邀恩贪图侥幸,求皇上洞鉴臣心!”乾隆听得极是专注,半晌才 开口说话,辞气已不那么严厉:“国家设此制度,为的就是防着小人存了幸 进之心,今日你一个条陈,明日他一个弹章,弄得大臣惶惶不安,不能专心 料理军国重务。所以,尽管你言之有据,察之有情,此事不得为训,你亦不 得为无罪。”
  本来话说到这份上,窦光鼐叩头谢罪,事情也就完了,但他生就的秉 性,一个“戆”字,叩头毕,抗声说道:
 “皇上说的固是,但大臣不言,小臣岂得亦不言!上下苟安是为文恬武 嬉,恐非国家之福!”
纪昀和福康安同时愕然抬起头来,眼见乾隆额前阴云愈聚愈重,鬓边
肌肉一抽一动,纪昀知道他立时就要发作,想下跪劝慰。但窦光鼐的“大臣 不言”实连自己也扫了进去,一时竟想不出措词,张惶间乾隆已是勃然大怒: “你!——你这是和君父说话?兴小人讦告之风,那是武则天理国之法!” “回皇上,”窦光鼐在此严威之下,似乎怯懦了一下,随即恢复了镇静, 从容叩头道:“武周虽然法统不正,然无武则天整顿吏治,恐无大唐开元盛
世!”
 “你竟敢如此狡辩!”乾隆熟读二十四史,窦光鼐的话确实凿凿有据,但 自即位以来,别说窦光鼐这样的撮尔小吏,就是世袭罔替的亲王,谁也没有 敢如此当廷放肆顶撞的,他恶狠狠一笑,偏转话题厉声道:“文恬武嬉是亡 宋弊政,你居然比之当今!”
  纪昀从驾多年随侍在侧,乾隆的秉性摸得熟透,除了庆复讷亲兵败金 川,曾象今日这样大发雷霆之外,从来臣子犯过,只是言语如刀似剑,训得
人狼狈不堪,发落处分都是轻轻一句话,似乎随口而出。然而要想劝他收回 成命,费尽心机唇舌也是枉然。如窦光鼐这样一递一句毫不容让和乾隆硬梆 梆顶撞的,还是头一位,万一乾隆盛怒之下当廷处死窦光鼐,史笔如铁,这 “拒谏”二字如何当得?自己这个辅相又是甚么名声?福康安从来晋见乾
隆,都是亲情温馨,絮絮款款陈情言事,似对子弟呵护有加,更没见过乾隆
恼得这样面目狰狞,惊得面白如雪呆坐如偶,两手紧攥着满把是汗。福康安

大瞪着眼正盯视乾隆。纪昀在旁断喝一声:“窦光鼐,还不谢罪?!”
 “皇上!”窦光鼐双手据地,哀恸沉痛之情不能自禁,嘎哑着声音说道: “臣不该说‘文恬武嬉’这四个字,今日大清之盛汉唐鼎兴之时不及我万一, 这确是皇上夙夜勤政孜孜求治圣化所致。但防微杜渐乃哲人所思,以天朝雄 兵十余万,两败金川,如果不是武将辜恩溺职,何能至此地步?以卢焯封疆 大吏,婪索贿银,高恒国家勋戚,贪赃荒淫,州府县令借皇上南巡之名,以 迎驾为由强行摊派民间‘乐输’钱粮,从中豪夺巧取饱其私囊;圆明园工程 浩大,耗资巨亿,虽银两由政府支出,但各地采办用料,官员上下其手渔利 膏血,终归还是从小民身上着落??武臣如是,文官如是,难道不该警惕?” “朕真还不能小看你。”乾隆一脸讥讽,哂道:“修圆明园的诏书你没读
过?是为了朕游玩用的?——对这件事你不赞同?”
 “如今万国来朝,央央中华礼仪观瞻,臣不是不赞同,臣所建言,是因 为城狐社鼠借修园贪夺库银,伤国家元气!”
“你还不赞同朕南巡?”
 “南巡亦是国家景运。但行宫修造过多,各处官员事上争胜邀恩,事下 剥削小民,殊失我皇上爱民如伤之仁德至意!”窦光鼐连连叩头,“即如这仪 征之行,有何必要?数十万银两修此行宫,巡幸一过弃置荒芜,岂是皇上养
卫呵护百姓的本意?”
  素来伶牙利齿的乾隆象是正走路间遇到一堵绕不过去的墙,推不倒也 翻不过去横在中间。他自谓精诗词能琴书绘画,通晓经史,遇有与臣下辩论 学问,三言两语便使对手诚惶诚恐五体投地价拱手认输,此刻突然间意识到, 那都是假的,别人或爱自己或怕自己或有求于自己,不过是凭了这个至尊无
上的权柄,臣下容让自己,哄自己而已!平常顾盼自雄的自尊,被人用针刺
了一下,立刻流出血来,乾隆蓦地又生出一丝莫名的嫉妒和愤怒,还连带着 对窦光鼐胆识才学的赏识,一齐混在心中翻腾。他死死盯着一动不动伏在地 下的窦光鼐,良久才道:“孔子立论以孝为本,朕亦是以孝道倡治天下!仪 征三株老槐合抱迎春,当朕南巡之际盛开怒放,顺承太后老佛爷慈意,顺道
观赏以悦母亲之心,有甚么不对?你说!”
 “是!”窦光鼐压根没想到顷刻之间,面前这个天子心里折腾了这许多念 头,仍只一味戆倔,叩了头答道:“树上生树或是天工或为人工,臣奉差云 贵,老林中见过千奇百怪的不知多少,根本不稀罕!三株老槐抱生迎春,臣 以为不过是花工伎俩,知道皇上以孝养抚治天下,以为迎合之计。此地从仪 征向北尚有数十里,驿道亭站,驻跸关防,车轿桥梁道路支应,仅为此虚造 祥瑞,臣以为维扬吴越胜景天然随处览瞻都强过仪征十倍。太后老佛爷慈心 爱民天下皆知,若知此情,必定悲悯元元,懿命直抵扬州!”
  他如此有问必答,愕愕而言绝不容让,不服输不认罪,乾隆早气得脸 色惨白,指着殿门口大声道:“叉出去!”他手指颤抖,心旌动摇咬着牙道: “发往,发往??”口吃着竟说不出发往何地。纪昀和福康安早已背若芒刺, 此刻再也坐不住,卟嗵一声长跪在地。纪昀焦黄着脸,嗫嚅着刚说了句“皇 上暂息雷霆之怒??”乾隆却已变了“发往刑部”的主意,“发往刘统勋处 听候教训——你既说是假造祥瑞,明日随驾当面验证,证出是你胡说八道, 朕将你一一罚俸三年!”
  纪昀和福康安原料是将这倔书生“发往”乌里雅苏台或是黑龙江去给 披甲人为奴。天子如此震怒,这已经是极轻的处分了,听听仅是“罚俸三年”,
  
都不禁愕然:窦光鼐只是个六品官,年俸不足七十两银子,三年也就二百两, 不够马二侉子请一顿客的饭钱!两人面面相觑,看乾隆时仍是一脸怒容,窦 光鼐也不禁诧异,仰面看了乾隆一眼,叩头称是,起身却步退出。
  乾隆隔玻璃凝望着隅隅远去的窦光鼐,一手背后,一手托腮似乎在沉 思甚么。他不说话,纪昀和福廉安自也不敢言语,一时大殿里静极了,只听 得殿角罘思外的铁马在风中单调的叮当碰撞声。
 “没成想今日连看见了两个痴子。”良久,乾隆忽然莞尔一笑,“一个叶 天士,是医痴;一个窦光鼐,书痴——医痴也还罢了;书痴,如今是愈来愈
少了。”
  纪昀一向是以书痴自命的,他自孩提仅识之无即嗜书如命,四岁之后 不待父母督命,每日晚间目不离书手不释管,经史子集无不穷览,自谓爱书 出自天性,即如今做到军机大臣,百务丛繁料理毕,夜间读书三更不缀。这 些,乾隆都是知道的,却从没有给他这样一个考语,窦光鼐一个后生子一刻
晤对哓哓顶撞,居然被乾隆目为“书痴”!纪昀心里泛上一股莫名的妒意, 酸酸的,不觉脸就红了,正思量着测探乾隆这话的深意,身边的福康安说道: “那——皇上就有两个书痴了,纪昀也算得一个呢!”
 “你们起来吧。”乾隆慈爱地盯了一眼福康安,回身返炕盘膝坐了,问道: “纪昀,你算不算一位书痴呢?”
  此时此刻,“书痴”二字褒贬相掺,殊难判断孰轻孰重,纪昀老经世故 机警过人的人,立时已有了主意:无论如何,自贬为上,因陪笑道:“臣算 不得书痴,只能说是个书中蠹鱼,是书蠹。”
“书蠹也是好的。”乾隆破颜一笑,“如今官蠹、禄蠹、钱蠹俯抬皆是—
—就是窦光鼐说的,城狐社鼠,‘国蠹’就是了!古今忠臣烈士,大抵都是
书痴,如文天祥史可法辈,屈原辈,余阙辈,还有我朝的郭绣、唐贲成、孙 嘉淦、史贻直,这样的人凤毛麟角,十分难得的。”福康安低头想了想,诧 异地问道:“既是这样,皇上方才怎么还给他处分?奴才觐见天颜不知多少 次,从没见皇上发这么大火的!”乾隆叹道:“你不经事,毕竟嫩稚了。傅恒
在家管教你,无论心服心不服,你那样谔谔顶撞,难道不责罚你?”
  二人顿时都大悟过来,乾隆压根不是“包容”窦光鼐,显摆夭威不测 的帝王度量,其实心里很器重这个当朝“孙嘉淦”的。纪昀因叹道:“这是 万岁爷洞鉴烛照。窦光鼐虽然忠直,但当今圣明在上,这样戆愚,臣以为已 经迹近无礼。譬如噗玉得遇良工琢磨而后方能成器。”
“记名存档吧。”乾隆喃喃说道,似乎在咀嚼着甚么品味,“人和石头噗
玉终归有别。 譬如钱度、高恒,还有前头的讷亲,那个人朕没有琢磨过?依旧变坏
了。人是会变的——从根子上说,秉气不端不正,秉性也不是不可更移。张 廷玉,朕自幼见他端凝内敛风骨是楷悌君子,一言一动一视一听唯恐非礼—
—就象一株树,初看都是亭亭秀立,待到后来甚么千奇百怪匪夷所思的形状
没有呢?张廷玉也就这样,眼见是四十年勤慎公能的太平宰相,看去这树似 乎没有毛病儿了,到老却长出个怪瘤、怪疤,望之令人生厌——朕来南京, 他几次请见,不但故态复萌,且是变本加厉,闹配享、索赐诗、要封荫,人 还好好活着,连死后的谥号也想知道!细思起来,朕竟不知拿他如何办了!”
张廷玉是三天前去买谷寺觐见,因当面索要封荫誓书,惹翻了乾隆,
命“赶出行宫待罪听旨”的。此刻乾隆提起,纪昀想到张廷玉砺砺勉诚勤苦

为相四十年,到老落到这般地步,不免有个惺惺相惜的心思,因道:“诚如 万岁方才所论,秉气性气不正,终归于乖戾,张廷玉晚德有惭,也就是这个 缘故。臣今自思也职在机枢,只是方当盛年而已,以张廷玉为鉴,臣今日之 主英明不让先帝、圣祖,臣之际遇有过廷玉,更须勤修明德遵善学习,或能 始终追随明主为一代良臣。”先站住了自己脚步,顿了一下,诚挚地徐徐进 言道:“不过臣尚有刍荛之见,纵观张廷玉一生功过,似乎仍是过不掩功。 年迈神昏偶有悖晦失德之处,主上以尧舜之仁、江海之量,似乎不必穷追他 的阙失。对张廷玉虽然包容有过,但他行将就木之人,已无力为恶;于我主 而言,原有愿心为大清留一全名终始的臣子楷模,这也是成全了皇上的初 衷。”福康安年纪虽幼,却是天分极高聪敏过人的人,在旁俯首而听,心里 真是佩服莫名:没有见过父亲晤对廷奏,也是这般头头是道滴水不漏么?纪 昀平日恢谐机智,没想到胸罗万卷之中城府亦如此深闳——替张廷玉说情, 却是处处为皇帝着想,从小局里引出的是大体,于细微处见的是堂皇巨大, 真个四面净八面光,抹得干净利落!正自胡乱思量,听乾隆问道:
“你去看望张衡臣,他是甚么形容儿?”
 “他已经象个完全垮掉的人了。”纪昀说道,“眼睛也伛偻了,发辫毛烘 烘的,躺在床上只是流泪。神智是清醒了,只是说话仍喃喃的,对臣说,他
是昏愦不成人,老得不知东西南北,这会子警醒已迟,不但对不起皇上,更
对不起圣祖先帝栽培之恩。还说前一段论身病是痰迷心窍,论心病是名利迷 心窍,皇上无论怎样罪他,都再无怨言。说着,已是老泪纵横??”纪昀的 嗓子也带了哽咽。
  听纪昀绘声绘形陈说着,乾隆心里也一阵悲酸凄凉:其实他心里原本 并不憎恶这位三代老臣,只是万几宸涵百务丛杂时心里烦躁,碰上张廷玉不
依不饶三番五次缠着闹自己身后荣名,厌的只是“依老卖老”四个字。毕竟 几十年相与共事,曾为师生又为君臣一场,想到他垂暮之年落这样下场,乾 隆不禁情动于中,幽幽的目光望着前方,许久才问道:“他还有甚么请你代 奏的事么?”
“他请皇上下旨严议他的罪,教训军机处臣子以为儆戒。”纪昀沉重地说
道,“他还说,狐死首丘①,此时极思念桐城家乡。无论皇上怎样发落,念 及他一头白发三世老臣,允许子侄辈送柩还归旧桑梓??”
①狐死首丘:狐狸死时望着丘陵不忘生地之意。
  乾隆听着这些话,字字椎心泣血,他的心一直向下沉落,倏然间想起, 幼时和五弟弘昼在御花园爬树摘海棠果儿,张廷玉恰陪父亲进园,父亲一脸 愠怒站在一边,张廷玉两手张着在树下,唯恐他兄弟唬得跌落下来,那张焦 急忧虑又慌张的面孔,当时过后还觉得可笑,此时想起真是百味俱全。他叹
息一声,对纪昀说道:“你再去看望衡臣,告诉他朕已经息怒??处分的事 告诉礼部免议。叫他安心养病,一切待痊愈后再说??至于回乡,也是人之 常情——现在不要想这些事,宽心荣养,不要忧惧。待朕回南京,还要接见 他??”他的嗓音也哽咽了,许久才道:“你回去办事吧!”
“扎??”纪昀叩头退了出去。 纪昀去后,乾隆舒了一口气,已是缓过神色,只是看去有些忧郁,回
过脸来看了看福康安,眼神又转柔和,许久才道:“几时到扬州的?这个天 气,穿得太单薄了吧???”福康安听他这样温馨问话,心中一烘一热,暖
洋洋的,说不出的一份感动亲情油然而生,身子躬了躬,陪笑说道:“皇上

太关心太厚爱了,奴才禁受不起呢!奴才是正月初八到扬州的,北京出来时 没想这里会下大雪,略单薄些。不过奴才打熬得好身子骨儿,父亲以军法治 府,讲究夏练三伏冬练三九,在北京穿单衣雪地里风浴,这点子天气算不了 甚么。”他黑嗔嗔的目光看了乾隆一眼,又垂下眼睑来。乾隆听他一口一个 “奴才”,心中无论如何不是滋味,无可奈何地咽了一口唾液,说道:“你太 是个任性??往后不可如此浮躁,懂么?”
  说“任性浮躁”,母亲父亲训斥过不知多少次,本来能懂的话,乾隆问 出来“懂么?”倒问得福康安一阵懵懂,他诧异地望望乾隆,乾隆仍在慈祥 地看自己,忙低头回道:“皇上训戒的是!奴才一路走,盛世繁华百姓乐业, 只是官员太拆烂污,问问百姓,竟没有一个口碑好些的,奴才深知皇上夙夜 求治,指靠的就是这些宫,恨他们不能精白其心,辜恩溺职,一路走,一路 弹劾整治了几个忒黑心的官儿。奴才年轻,处事不周,临事急躁,打骂官僚, 开仓赈民,甚至砸米店分粮,都是有的。有些和当地官府商酌过,有的是临 机事急处置,虽然随即有奏折递主子,毕竟冒撞鲁莽,请万岁训诲处置—— 这次在扬州,几乎又砸了瓜洲渡驿站??”因将首尾约略奏了,“母亲平时 再三告诫,越是皇上信赖,越不能恃宠骄纵。这都是奴才读书养性欠缺的过, 但只自问是为朝廷为主子,就一味莽撞作了去。”
 “朕不指你这个。”乾隆听得很仔细,不时点着头,听完却笑了,“如今 宗室子弟,国戚勋旧里头,都在所谓‘和光同尘’。朕尚宽大和平中正,又 是无为而治,他们便以为国事可以漠然置之,每日只是吟风弄月弹曲弈棋写 诗填词装风流倜傥混名士场儿,或者听曲子看戏串馆子,养成一种萎靡不振 的颓唐气负,汉化得比汉人更其荒唐无聊。朕巴不得多出你这样的侍卫,不
事空谈勇于任事!别说你作的都对,就是偶有不是处,从内里讲是忠君爱民,
朕也断没有罪你的理!”福康安一阵兴奋,眼中放光,觉得欠老成,敛去锋 芒,小心颤声问道:“那皇上指的是???”“指的你这次出京,其实是硬从 家里挣脱出来的。”乾隆盯着福康安,“你父亲出兵放马远在成都,母亲在家 约束不了你,急得六神无主。你又是微服出行,白龙鱼服鱼虾可以欺之,难
道没听见过这话?”
“是!” “你父亲身统十万大军在前线,不应该让他为你的事分心。” “是。”
“儿行千里母担忧,明白么?”
“是,明白??奴才,奴才??不孝??”
  福康安眼中突然涌满了泪水,转悠了转悠,还是顺颊淌落在地下,哽 声儿说道:“在家总嫌母亲絮絮叨叨,把我当成任事不懂的??小孩子?? 出来了,天天都想母亲??”
 “你本来就还是个孩子嘛??”乾隆叹息一声,“十有五而志于学的年 纪,读书养德养性养气还是最要紧的。你要到南京,可以由内务府请旨,奉
旨照准堂堂皇皇的来嘛??”说着,回身在炕上卷案上翻翻文书,抽出一封 信递给福康安,说道:“这是你母亲亲笔写给皇后的,转给了朕,批到军机 处又呈缴回来了。你看看吧!”
  福康安拭泪双手接过,打开通封书简抽出看时,一色颜体正楷,写得 极认真,却又不甚规范,字矩行间因笔意太过斟酌,看去有点象童蒙小学生
临的字帖:

  皇后娘娘千岁凤驾妆次:奴婢棠儿焚香遥叩金安康泰。今有家事敬禀 者,犬子福康安借狩猎为由昨日出来,一夜无眠白发上鬃,忧急无策间禀知在 京军机大臣阿桂中堂处,经顺天府逻察,竟在通州寻到。奴婢当即赶往通州, 小奴才居然扮作乞丐住在周家家庙!几经劝说,福康安不肯回府,口口声声 他非笼中的鸟,要到父亲帐里为国出力,又说他是侍卫,忠孝二字忠在前头, 还说我该“三从”。我说你爹健在,这是胡说八道,他说千即妇人三从四德, 三从为在家从父,出门从夫,夫死从子。里巴蛇(跋涉)寻父从荣(戎), 谁也不敢说他错。百计说他不动,只得守在通州。今用阿桂六百里加紧驿传 投信禀诉娘娘,或下懿旨,或者敬请圣旨训戒,叫他老实遵从母命回府。儿 大不由娘,翅膀硬了管不住,棠儿真是拿他豪(毫)无办法,这都是我惯的 他,这就是我的孽障我的罪,也请娘娘责罚。
棠儿三叩恳切奏上 薄薄两张薛涛笺还散着淡淡的脂粉香,不知是母亲的还是姑姑的。福
康安想起当时顶撞母亲顶得她欲哭无泪的样子,心里又是一酸,脸也涨红了。 因见纸背有朱批,忙翻过来看,见是乾隆御笔,当即提袍角跪下捧读,却是: 此件转刘统勋纪昀阅,毋外传。福康安不遵母命当有过错,然此行非 游冶赏水玩山,乃请命前敌为国前躯之举,于大礼不悖。朕甚嘉许其志,此
其将相虎种,傅家千里驹也。即着函告传傅恒,着勿忧虑。福康安所请金川
之行不允,然可来南京行在见朕,一路观风明了吏情民愿。皇后亦另有懿旨 发傅恒夫人处矣。钦此!
阅毕,怔怔合起信纸,锁着眉头略一沉吟,叩头道:“万岁,奴才谢恩!
——不过主子既然嘉许奴才之志,还愿成全奴才忠君报国之心,准允前赴成 都,跟从父亲历练军事!”
  乾隆几乎想也没想,用不容置疑的口吻说道:“这件事免议。你父亲也 有折子,请旨着你帐前听用。朕已经驳回去了。你是初生之犊不怕虎,兵凶 战危轻易言之。不是读几本兵书就能上阵的——你不要再争,朕已替你想好, 兰理的水师正在太湖练兵。这里随朕几天,探望觐见一下你姑姑,就不必随
驾。把你北京一路赶来观风体情的心得写一个条陈,不作节略呈给朕看,朕
还要查考你文思条理如何。果然于经国济世大道有实益,往后要分差使给你。 不然,还交你母亲管束读书。递完条陈,到湖州去见兰理,给你个阅 兵观察使名义,你先看看练兵是怎么回事,用心学习实地寻常带兵章法,一 步送你到傅恒处,你不过一个读过几本书的毛头小子,根本派不上用场!—
—历练出来,兵也带得;仗,有的你打的!”
 “是,奴才遵旨!”福康安听着这话,真和父亲平时教训的如出一辙,只 口气比父亲缓和平静些。虽然不能心服,但这是面对皇帝,不能不俯首贴耳 老实受命,只在提到父亲名讳时叩叩头,一句多话却也不能反诘。“奴才这 就回去缮写奏章。”说罢便要叩辞,乾隆掏出怀表看看,已近申末时牌,他 伸展了一下双臂,似乎想舒舒坦坦打个呵欠,但这是位极修边幅注重仪表的 人,口未张开便止住了,笑道:“随朕进后殿给太后老佛爷请安,皇后一直 惦记你,也要去给她请安才是礼。晚膳陪朕一道进,也可说说一路见闻。” 福康安这才叩头起身,笑道:“奴才遵旨。”
  当下乾隆除掉台冠,貂皮黄面褂换了玫瑰紫套扣巴图鲁背心,戴一顶 结红绒顶六合一统青缎瓜皮帽,已是一身便装。福康安跟着亦步亦趋出殿, 乾隆只在前面信步而行,绕殿东向后殿逶迄而来。沿道扫雪的杂役和侍卫、
  
太监见他们一前一后过来,一个个控背躬身退后垂首让道儿。后边院落隔着 一带冬青树,花圃旁堆着积雪,都塑成了雪狮子雪象卧牛立马雪和尚种种式 样,一带粉墙中间用冬青万年青搭成一座彩坊算是宫门,却没有横额扁联装 饰,正寝两旁各一座偏殿,一漫湿冷的青砖地天井东西,各是一溜厢房,比 寻常衙门的房子也高大不出许多——这是随驾嫔妃们的住所了。守在正殿门 口的王八耻早已见他们进来,一边命小苏拉太监向东偏殿报知,一边小跑着 迎上来,呵腰儿陪笑道:“主子爷——老佛爷、钮主儿、陈主儿,这会子都 在东偏殿主子娘娘那儿呢,请爷这边走??”又向福康安笑着呵腰点头,便 在前头引导,由东甬道上偏殿丹墀。宫女彩云便忙替他们君臣挑起帘子,莺 声脆语道:“老佛爷,娘娘,主子下朝回来了!”应声便有几个精奇嬷嬷宫女 丫头迎出门外,却不下跪,只在檐下站定,向乾隆连蹲三个万福儿。
  福康安宫中走熟的,便知这都是太后宫里的人。跟着进来,却见已经 灰苍了头发的太后坐在榻前藤椅上,皇后却半斜倚在大玻璃窗前的大迎枕 上,钮祜禄氏、陈氏、魏氏,还有两三个答应、常在,一溜齐跪在太后椅子 右首。见乾隆进来,各自向把把头右侧明黄流苏顺捋三下,说道:“奴婢们 恭叩圣安!”这就是见礼了。
 “起来吧。”乾隆摆了摆手,微笑着进前一步,向太后扎个千儿,福康安 忙便退后跪下,听乾隆陪笑道:“午前见的官太多,没得过来给母亲请安, 叫王八耻过去问了,说母亲进得香,儿子欢喜,赏了那几个扬州厨子呢?” 笑着起身又看皇后,说道:“我叫了叶天士过去,你的病万不相干的。只是 缓进慢补,参汤不可再用。你一口荤的也不用,忌讳太多了,叶天士说羯子 羊背还是用得的。说起来你是天下之母,荆木簪子通草花,伙食及不得中常 人家,表率自然没得说的,身子骨儿也是要紧的。你只是个弱,体气秉赋那 是联在一处的一回事。叶天士虽不作官,我已经给他旨意,侍候宫里一年, 你也就康复了。”
  皇后原来半歪着和太后说闲话,虽说是太后懿旨不许起来,早已踞踀 不安,乾隆说话时移船就岸坐起身来,双手压着右膝含笑静听。这一刹那间, 福康安觉得姑姑美极了——平日见她,总是那么端端正正据案而坐,连把把 头冠边的两绺流苏都理得一根一根纹丝不乱,听自己请安,说了读书功课, 除非宗学里老师批了“卓优”考语的文章,能引她一丝微笑,寻常只是淡淡 的一句话:“回去吧。听你阿玛你娘的话,也要自己多约束些。”此刻的皇后 只穿一件石青旗袍,那件百看不厌的绣凤金线滚边的“御挂”放在大迎枕边, 墨染似的一头青丝从肩上斜披下来,配着玉笋样的纤纤小手,大理石般苍白 的面孔,眉宇口角间天然的微笑,目光滚移间带着一种慵弱的妩媚,和那个 九天华衮娘娘庙堂圣胎似的富察氏不啻天壤之别。正思量得没有体统,听皇 太后说道:“皇帝说的是。你忒是个心细了。六祖惠能困到岭南,也还吃肉 边菜呢——他是得道高僧,成佛的人了,我们不能也随和着些儿?咱们皇家 到底也还是得听孔圣人的,孔圣人自己也吃肉的。就是我,十五岁上就皈依 我佛,也还守的是月斋。我们也断没个守长斋的理。”
 “是,我遵老佛爷的慈命和皇上的旨意。”皇后无声透了一口气,勉强笑 道:“久病半个医,叶天士和太医们折辩的话,我还能听懂些个。今年大约 是我的劫数关口。我茹素倒不为这个,自过年后不知怎的,见了油腻就反胃, 心翻得难受。扬州厨子做的,也就是硝肉略能进一点,论起做荤菜,还是郑 二,他摸透了我的脾胃。”“我已经传旨叫郑二过来,他中风偏瘫了,他儿子
  
制膳也上得手,就坐厨指点着办就是了。”乾隆说道:“原说这次南巡,寻一 处庙,太后、你——咱们自己一家子住了,三天不理事不见人,侍奉太后说 笑家筵,下棋斗牌,痛痛快快悠闲几天。谁知竟不能够!只要说声‘游幸’, 就有人赤红暴面出来拦着!”他皱了皱眉,无可奈何地一笑,坐了太后身边, 轻轻用手给母亲捶背,又对众人道:“随意儿些,不要做神做鬼地拿捏着, 老佛爷皇后欢喜就成!——福康安,一路上有甚么趣闻逸事,笑话儿,讲讲 给老佛爷你姑姑开心儿!”


七承欢色笑分享贡物春筵和熙纪昀饕餮




  皇帝让说笑话,本来带着庄重肃穆的奏对应答格局立时松泛下来。太 后拊掌笑道:“你在这里,众人都拘住了,我正想撵了你去办事,听康儿说 笑话讲外头古记儿呢!既这么着,天子为天下先,你先讲一个。不然,福康 安放不开。”又对皇后道:“你还歪着,可怜见的脸色白得没点血色,我们都 是想着你闷,来说话解解乏儿,起坐穿换一味闹规矩,反而更不得。”乾隆 忙躬身称是,笑道:“儿子当得色笑承欢。母亲这一命,是让儿子‘请君入 瓮’了。”说着便仰面沉思。钮祜禄氏忙将一杯热奶子递到太后手里,陈氏 却抢前一步给乾隆捧一碗参汤,却步退下和几个嫔妃握手帕子站定,皇后不 胜舒展地仰在大迎枕上静静望着丈夫。福康安从没听皇帝说笑话儿,含笑站 在皇后侧旁半低着头聆听。
 “前明时人戴帽子,后头都系有两根飘带儿。”乾隆搜罗半日才想起一个 无伤风雅的,“有个读书人,那天吃饭戴着帽子。喝的是粥,他一低头帽带 子便滑落了碗里,赶紧拽出来揩干了甩在脑后;再一低头,帽带子又返回碗 里,忍着气又揩干了甩在脑后;不料刚再低头喝粥,帽带子早又先到一步!
——”说到这里众人已是笑了,皇后听过这故事,也陪着莞尔,太后笑道: “这帽带子有趣,竟是和他争粥吃!就不会摘掉帽子?”“摘掉了。”乾隆笑
道,“这书生是个性躁的,连帽子捺在粥碗里,狠狠说‘我不吃了!叫你吃, 叫你吃!’”乾隆说着,双手比划箕张着按下去。
众人哗然大笑。乾隆说得认真,瞪眼看着那只空参汤碗,象煞了被帽
带子惹得气急败坏的呆书生。众人竟都没见过他这模样儿。钮祜禄氏捶着胸 过来接那碗,陈氏见太后笑得咳呛,忙笑着过来给她轻轻捶背。皇后也“嗤” 地一声笑,接着一串喘。乾隆笑命道:“皇后痰喘笑上来了,快取中栉来!” 彩霞墨菊几个丫头忙就过来侍候。乾隆因目视福康安,福康安向众人躬了躬
身,说道:“奴才随皇上,也说个读书人故事儿。车胤囊萤读书,孙康映雪 读书。有一天孙康拜望车胤,不在家,问作甚去了,看门的说:‘捉萤火虫 儿去了。’隔天车胤回拜孙康,见孙康闲站着看蚂蚁上树,问他‘怎么不读 书呢’?孙康说:‘大夏天的,根本没雪!’”众人听了也都笑,却不似听乾 隆讲时那样畅快。福康安忙道:“奴才再说一个,苏东坡的儿子是个傻子, 孙子却聪明过人。有一日,苏老爷子亲自监场,父子两各作文章。孙子提笔 一挥而就,儿子就象射不中靶的将军,只比划样儿弯弓不搭箭。苏东坡气得 脸铁青,说:‘苏家怎么养出你这么个东西?!’”
“‘我怎么了?’”福康安白着眼向上一翻,学着那傻子,呆头呆脑反问:

“‘你儿不如我儿,他爹不如我爹!——我比你强,比他也强!’” 众人听毕先是愣,回过味来,猛地爆发一阵轰堂大笑。太后,钮祜禄
氏、陈氏和几个嫔妃一个个拊胸捣背笑得说不出话,宫女们也都捂肚子笑得
直不起身子,皇后一口水含不住,“卟”地喷了炕沿上。乾隆跌脚笑道:“好, 这才是好儿子呢!上回谁说的是罚孙子跪雪地,儿子也跪,说‘你冻我的儿, 我也冻你的儿’!福康安翻出新样儿了!”还要命他再说,见外头卜礼、卜智 两个太监督着一群小苏拉太监抬着几个箱笼在院里落下,知道是选进来的贡
品,因命:“抬上丹墀来。太后老佛爷就在这屋里过目。”卜礼“扎”地答应
一声,接着又是一阵折腾,将六只大箱子搬上东偏殿檐下,打了开来。 五六个贵妃,妃、嫔,眼睛立时一齐发亮。殿宇、房顶、墙头的雪光
映着,里边物品一色都是明黄软缎包着,大包小包长条小块裹着搬进来,先 是化妆用的,甚么法兰西香水、洋胰子、玫瑰露、郁金香露、胭脂口红、犀
牛角木梳篦子、拢头、盘镜、座镜之属,俱都做工尽极巧致,掐金嵌玉玲珑
光洁照人眼花,接着又是玉器日用家什,茶盘碗盥盂壶杯酒烫子、玉观音、 玉弥勒佛、玉如意、琪、琳、琅、球、琼、瑶雕的狮、象、麒、麟、凤、宛、 鸾、鹤十二生肖之类,顿时垛得炕头方桌卷案并殿墙壁角间光怪陆离宝气灼 灼。卜智卜礼二人忙活着将贡物一一给太后皇后过目,乾隆只取了一本洋画
册子坐着翻看。瞧着一盒子一盒子钗、钢、钏、簪、珥、环、诀、珮??头
面饰物流水价从眼前传过放下。几个妃嫔觉得眼睛不够用,皇后却淡淡的, 只和福康安说话,问些家里琐事,从棠儿的起居,福康安兄弟读书情形到院 里哪里一株老树,哪处一架葡萄,花园里的水榭,书房后的药圃,絮絮绵绵 连问带嘱咐,福康安听得不耐烦,却也不敢漏听一句。回着话,眼睛睃着那
些贡品,想看看有没有宝刀、鸟铳、马铳这些武器没有。又听皇后问功课,
捺着性子陪笑道:“这是天天要查考的。父亲不在,母亲查得更严,自己看 了不够,还叫小七子家的拿到外头给清客相公们看过,又怕清客们说谎,有 时还送到翰林院,抹了名字叫翰林们批评。说好,她就喜欢,不好,她就抹 眼泪儿——我甚么也不怕,就怕她哭。”
“那还不是为你好?”皇后见贡物从眼前过,随手拈起一尊带链儿的观
音护身符,侧身给福康安挂上,又对乾隆道:“这些东西我瞧着都没兴头。 康儿喜欢弄刀弄枪,万岁爷得便儿赏他一件。”乾隆手里把卷,看着书上一 幅幅西洋画,教堂古堡断城林泉都画得逼真逼肖如同真物,因见一幅,画的 一片茂林中一座烧焦了的颓房,房前开着一丛盛开的玫瑰,正品琢其中意味,
听皇后说话,笑道:“我已经替他留下一件宝贝。罗刹国贡来的短柄火枪,
转轮子换子儿,顷刻能打出六个弹丸。或有肘掖之变,或近战,就是黄天霸 也抵挡不得。一共才进了六枝,赏了巴特尔一枝,赏你一技,别的人一时还 想不起该赏谁呢!”
  乾隆说着,走近靠北墙的落地大座钟,打开玻璃摆子门,从钟座下取 出小枕头大一个镶金皮黑漆盒子,一按机簧,盒子“咔”地弹张开来。福康
安看时,象煞了是一把小巧精致的镶金马铳,把手是牛角雕成,嵌装着珍珠 和青玉,扳机上方把握来粗的一只轮子,凿着六只小洞,乌黑锃亮的枪管只 有半尺长,上的拷蓝幽幽放光,取出来握在手里,只可二斤重许,黄袱垫下 蜂窝一样密密排排,都是子弹,约可三百多粒。福康安喜得眼中放光,把玩
那枪,又摸子弹。乾隆笑道:“这地方儿可不能玩枪,回头让巴特尔教你!”
“是,万岁爷!奴才福康安就用这枪给主子爷擎天保驾!”福康安双膝“卟

嗵”一跪亢声说道:“奴才谢主隆恩!”
“你听听!”乾隆笑谓皇后,“连《长板坡》里的戏词儿都说出来了!—
—起来吧!”皇后便说:“还不赶紧改过?”福康安讪讪地还要下跪,太后却
一把揽了他起来,抚摸着他的发辫,笑道:“免了吧!徽班子进京,和二黄 台起来,北京城都疯了,走哪里都是戏!上回你十六叔进来,我说叫他查查 满州老人家儿没差使的,或那些没指望的孤儿寡母,要恤赏一点钱粮。跟着 傅恒出兵放马的旗下家属,也得周济一下。他也是一嗓门子‘领懿旨’!—
—咱们爱新觉罗家是天家,有定国王,有赵子龙,也是件好事儿嘛!”说得
众人都笑了。乾隆心里不以为然,口中陪笑道:“母亲说的是!这是咱们自 己家里,随意些没干系的。”
  福康安听他们说着话,不住低头看一眼那枪盒子,又瞟眼儿看满案琳 琅珠玉。乾隆笑道:“福康安也爱这些物事?”福康安忙道:“皇上,我是在
看这只西洋船。”说着,放下盒子,双手捧起放在案中间的一艘铁制小船。
  这是一只精铁皮焊制而成的船,桅杆却是木制,大帆套小帆共是七面, 船头船尾各一尊炮,和水师用的舰炮形状规模仿佛,一座四面敞窗的舱房, 里边设着的罗盘只有豌豆大小,没有床铺锅灶一类杂什物件,但却有两张作 工极精致的铁椅子,也和甲板焊在一起,舱内罗盘下放,还有几个钮子似的
东西横着钉了两排,不知是做甚么用的,向船头方向还有个车轮子模样的物
件,却是斜放着,中间还有根轴连着舱底。福康安小指伸进舱窗,拨弄那轮 盘,船体也没有甚么异样,却见船下六只蜻蜓翅儿一样的桨片,还有一条长 长的竹笆子般的铁片,随着小指拨动,微微转换方向,想了想,这是舵片, 福康安脸上划过一丝微笑。细看那桨片,做得有点象年街上卖的风车葫芦涡
卷儿,他天分极高的,枯着眉凝神思量,已知是在水下推动船行的器物,但
怎样才能使它转动,却无论如何想不出其中道理了。太后在旁笑道:“康儿 也是半大不大的人了,还只是个好玩!”皇后说道:“既是爱见,就赏了你吧。 这种东西北京我宫里还存着两件呢!摆在那里是个物件,下水不能动, 稀宝三元,中看不中吃的。”福康安忙跪下谢赏,起身抚着那船,对乾隆说
道:“这是西洋兵舰!皇上,去年奴才奉旨观览四值库,里头就有这种贡品,
只敢看看标签,叫‘火轮兵船’,没能看得这么细。既是赏了奴才,带回去 请恩准拆开细看,瞧瞧蹊跷到底在甚么地方儿——这链子是下锚的了,桅杆 中间的平台是作甚么用场?还有这根铁管子,直冲着朝天,象个烟囱,船体 里必定还有机簧。绕船这些小洞,奴才方才就在想,一定是兵丁躲在船体里,
用火枪从里往外打枪用的,铁甲护着,火枪打人,这物件细思可真是厉害!”
他极认真地指着两个炮位,皱眉说道:“一个打前,一个打后,这种办法奴 才早就想过,我们的战舰没有这样式的,我在我家海子池里试着这么装过两 门炮,炮也打得出去,只开两炮,自己的船也散架儿了,只是他们的炮管这 么细,打铁丸子么?奴才就想破了脑袋也不得明了。”
“可以拆开琢磨一下。”乾隆笑道。他一直在注目福康安动作,只觉得无
论相貌、气度、体态、神韵,哪里瞧哪里顺眼,几个皇阿哥都比下去了,心 中不禁叹息一声,口中道:“象你这样的贵介子弟,肯留心军政民政,一门 立功报恩的心思,朕凡遇有所请,没个不成全允准的。只是这类事圣贤有训, 不可玩物丧志,不可陷溺其中。还是立德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这是作人的
根基,道德文章还是第一位。这些奇技淫巧,似乎可夺天工,但遍天下人反
了,几门炮管甚么事?兵舰造得再好,能开到岸上么?——你不要辩,朕不

是数落你,是在指教你,陆上能带兵,水上能打仗,尚武通兵法,入内能治 民,成一个文武全材,朕高兴还来不及呢!”
福康安听听,虽和父亲平时训诲的如出一辙,但乾隆口含天宪纶音玉
旨说出,声价大异,感同身受也就不同,心中但觉五内俱沸血脉贲张,乱烘 烘暖融融的气流冲得心头弼弼直跳,头也有些发晕,良久方定住了神,躬身 回奏道:“奴才一落草就是侍卫,家中数世蒙圣恩高厚,窃愿以此一心一身 皆许君国圣上!——奴才已屡受父训,不敢忘圣人之道??只是奴才自知养
尊处优之人若不砺志奋发,最易堕入纨挎无能之流,敢不精白自心时时警惕?
今既蒙皇上谆谆天语,叮咛垂教,唯有努力学问,修德养志,时时戒惧君子 三畏之义,方能不负皇上殷殷期望!”他抬起头,已是泪出如珠,也不再用 奏对格局,说道:“父亲常骂我是赵括马谡,我必从这里立心改过,做我大 清中流砥柱之臣!”
“好了好了!”太后在旁笑道:“皇帝好不容易得空进来,叫你进来说古
记儿大家解闷高兴,又闹出个金殿晤对的模样儿!”皇后也笑,说道:“康儿 诸事妥当,只是个任性。别这里对皇上说嘴,回去又忘了——在自家池子里 弄大炮,炮也打出去了,船也震得稀碎,落水将军爬上岸,呛着水发呆!上 回棠儿进来说,我笑死了,也唬死了!”福康安听着,只低头讪讪地陪笑。
又说笑了一会儿,乾隆见太后高兴,皇后精神也好了许多,掏出怀表
看了看,说道:“福康安陪老佛爷皇后进膳。外头有趣的故事古记儿说说解 闷儿。外头冷,冬夜又长,侍候着说笑消消食,宫门下钥再退出去,明日和 阿哥们一道儿陪驾,去看槐报迎春花。”太后知道他还要批折子见人,笑着 摆手道:“皇帝去吧!你在这里毕竟拘了大家——方才御厨房说要给刘统勋
制膳,想必还有别的大人也要见。你忙你的事去。”乾隆便向太后鞠躬告退,
笑直:“刘统勋正从南京赶来呢,只怕也就到了。赏膳也只赏范时捷几个本 省官员,这里陪驾的各省督抚将军,提督上百号人,等南巡毕了一总儿赐筵 就是。赏得滥了等于不赏,耗不起时辰,也耗不起钱。虽说银子是官中的, 上行下效起来也不得了。”又一躬,笑着辞了出来。
是时已尽酉末时牌,冬日昼短,天色早已晦下来。王八耻外头一路吆
喝训斥安排张灯打更各房炭火茶水供应,一路从前院进来,见乾隆悠着步子 出来,忙逼手儿站定,说道:“刘统勋人已经接到,正在军机房和纪昀说话。 御膳也已经制好了。请旨,席面安放在哪里?正殿虽然宽敞,太空阔了,冷。 东西殿里都砌着大炕,地下又嫌挤了些??”
“就在军机处房里吧。”乾隆无所谓地一口打断王八耻的唠叨,问道,“都
有谁还在候着召见?”
 “这个奴才不晓得,也不敢问。”王八耻满面堆笑,“奴才刚才过来,西 廊房里有十几个大人等着见驾,是奴才给他们掌的灯。有湖广总督勒敏是认 得的,还有福建总督陈世倌,别的人面熟,叫不出名字来。对了,还有个姓 许的江西盐道也认的??”
  乾隆边走边听,有点漫不经意,突然心中一动,他想起来了——“姓 许的”道台是湖南臬司王振中的女婿,当年登极之初巡访河南,曾和王家女 儿王汀芒有过一段旖旎风流情结,后来微服太原又与汀芷邂逅相逢。屈指算 来,汀芷举家迁出北京已越七年,国事冗杂政务繁丛中,已几乎忘掉了她。 想起茅店周济,镇河庙染病借宿王家,汀芷侍疾时那份温情,烟含黛眉红巾 翠袖,端着汤药的纤纤素手如徇十指,汀芷盯着自己时那种脉脉柔情,那眉
  
尖上的一点朱砂红痣??乾隆不禁痴了,打心底里叹息一声:不知还有缘再 见一面不能——但此时决无接见姓许的道理。乾隆轻咳一声,已从悠远的情 思中回过神来,说道:“你去传旨:陈世倌留下陪筵,其余的人回去候旨。 嗯??凡来扬州接驾官员眷属,明日恩许陪太后、皇后銮驾同往观花——去 吧!”说着,转身向军机房走去,纪昀、刘统勋、范时捷早已隔窗眺见,都 迎了出来。见他们要跪,乾隆远远就笑着摇手,道:“兔了——这门口人踩 来踩去不少泥浆??”走近了,又看着刘统勋说道:“气色不相干的。只怕 道儿不好走,你又是个急性子,听着朕叫,不管哪里就急得救火似地赶来。 刘墉出去办差,朕赏了几个太监官女过去侍候,他们奉差了没有?”
 “臣何德何能,当得圣上如此关心!”刘统勋被乾隆抚慰得心里烘热,张 起眼盯着乾隆,苍老的眼睑中瞳仁晶莹闪烁,说道,“臣已经上了谢恩表, 太监留下,宫女求圣上收回。”
乾隆听了一笑,踅身便进房,一头向中间椅上坐下,又命三人坐了,
闪眼看见陈世倌皓首白发龙龙踵踵由太监掺着过来,王八耻指挥着抬桌子上 席面,因转脸问纪昀:“朕打算也赏你几个侍候人,你看如何?”纪昀怔了 一下,随即知道是和自己取笑,身子一躬说道:“君有赐,臣焉得辞?臣照 单收下,努力报恩——要退,臣退太监,留下宫女!”乾隆听了不禁大笑,
见陈世倌进来要行礼,摇手道:“有年纪的人了。你是奉过旨的,就是朝会
廷对也不必行大礼——退太监留宫女也是不妥的,‘君赐不辞’,不单有个
‘礼’,也有个信而不疑的意思在里头。有个同德同心的意思在其中。圣人 设教,真是一字千金不能更移。”
 “这个——臣在谢恩折里奏明了的。”刘统勋道,“共是赐了臣六个宫女, 问了问,都是入宫五六年了。她们盼家,再过一二年循例也就放回去了。在
臣那里就是清白一夜,回去就嫁不出个好人家,岂不误了人家一世?因此, 臣门也没许她们进门,在尼庵里安置了,皇上批了臣的折子再送回宫里。”
“这真是仁者之言!”乾隆听了不禁惊然动容,叹道:“——不是楷悌君
子,想不到这些也作不出来??不过,针线缝补浆洗治厨更衣灯火这些事, 毕竟太监不及宫女。你夫人过世,又没有纳妾,身边还该有女人照料。这样
吧,你自己选两个,就开脸作妾,算是朕赏你的——不要再辞了,刘统勋一 品当朝,人间大丈夫,收两个妾算甚么?”
当下膳食已经摆好,乾隆摘掉台冠居中而坐,陈世倌和刘统勋左右相
陪,纪昀和范时捷坐乾隆对面下首,王八耻站在桌角执中侍候。乾隆看那席 面,中间一尊热锅翻花大滚,是燕窝鸡糕酒炖鸭子,旁边略小一个火锅,取 过明黄标签看,叫炒鸡大炒肉酸菜热锅,对称一锅是红白鸭子炖杂脸,还有 羊西占尔、收鸡汤、蒸肥鸡、鹿尾攒盘、烧狍肉诸种,都是宫菜,周匝象眼
小馒首、攒丝春卷、饽饽、咸肉、野鸡爪种种名目,填漆花膳桌四角摆着四 个银葵盒小菜,四个银碟小菜,却都是扬州本地风味,林林总总高低错落, 颜色搭配得也好。顷刻之间,满屋里热香四溢盖倒了原来的墨香味儿。乾隆 用著点着菜道:“这点膳也倒罢了,进膳的人有意思,陈世倌是个惜福养命 的,每餐定量极小;范时捷是个饕餮的,食量如虎;纪昀除了肉甚么也不进, 刘统勋的病却又不能多进肉!还是随意儿些的好,这锅子狍子肉、炒鸡大炒 肉纪晓岚放开量用——把晓岚跟前那碟子青芹拌苦瓜换过延清公这边。延清 公,这是点硝肉,朕用过,虽是荤菜也很清淡的,觉得能进就进一点,别为 是朕说的就特意进。自出北京朕还没有让大臣陪过进膳,你们办事在外都是

辛苦人,今日不要拘泥,都进饱了,没的剩下也是暴殓天物。来来,进进! 朕也放开,不讲究‘食不语’,可以聊聊天儿??”说着夹了一著酸菜慢慢 嚼着,笑道,“朕用过山西酸菜,以为天下无对;扬州酸菜又是一绝好风味!” 乾隆想“随意”,但这种场面上,谁也随意不起来,且是“食不语”养 成习惯,谁也没有边吃边聊天过,倒是他几句话说得众人不再如对大宾般诚 惶诚恐。纪昀笑吟吟将大块肥漉漉的狍子腿肉捞出自己碗里,说道:“臣奉 旨吃肉,定必不敢藏量。”手撕口拽一顿吃得津津有味。范时捷起先不敢, 也就跟着大嚼鹿肉,无论荤素一捞食之,眨眼之间几条鹿尾已经进肚,辗目 看时纪昀襟前肴骸杂错,鸡肉大块炖鸭子已经了账,便伸手提了勺子捞汤锅 里的红炖猪肘,两个人都吃得满头大汗双手淋淋漓漓都是汤汁子。乾隆见他 吃得香,笑着命王八耻将自己跟前一盘羊西占尔送过范时捷面前。范时捷鞠 躬一笑,只是闷头大吃。旁边刘统勋吃饭极快,老米饭浇了芹菜苦瓜早吃完 了,因乾隆特指硝肉,也夹了两片就饭吃掉。乾隆下午进过点心,只是随心 点染。陈世倌只乾隆动著,也跟着夹一点菜慢嚼。一桌五人,只纪范两个尽
情发挥,一时吃饱,除了菜汤,竟是一鼓荡尽。
 “虽然没说话,也算尽兴。君子食不语,朕也不勉强。”乾隆笑着起身命 撤席,笑指着残汤剩羹道:“天下富贵人家,要能如此惜物,就是享用些也 无妨的。”又转脸问刘统勋:“你好象有心事?”说着摆手命坐。
  刘统勋在乾隆旁边挨身坐下,抚了一下有点发烫的脑门子,说道:“臣 是个放不住事的人。一枝花案子虽然破了,首匪和几个要匪焚死。但据刘墉 查报,尚有几个要紧人犯没有拿获,一个叫胡印中,还有一个女的叫雷剑, 虽然和易瑛分伙,还是应该稽拿归案。易瑛去南京前还见了一个台湾人叫林 爽文,也没有拿到。按臣给刑部定的规矩,还不能结案。可是目下皇上南巡, 原有共庆天下太平极盛,藻饰盛世抚定人心的宗旨。不结案,有些过去曾经 误入白莲教的愚夫愚妇信民稚子心里不免忐忑。这是大局,又不能不更加慎 虑??两端权衡,全局为要,因为毕竟还有些了遗余孽漏网的,在下面造作 流言蜚语。皇上前脚回京,这边后脚出一点小乱子,就得不偿失了??”
 “晤!你虑得是。”乾隆听得极专注,一口漱口水含着听完,竟咽了,说 道:“可以结案。你写个奏折,刘墉是首功,以下黄天霸,原许他以军功保 记的,叙上来朱批下去。
嗯??还可再给刘墉旨意,暗地加紧访查,务期拿到漏网要匪,也就
里外周全了。”顿了一顿,又问,“都有甚么流言?”刘统勋沉默了一下,说 道:“有说一技花没有死的;说焚楼时间有人看着她携带党徒飞升逸去。有 说在莫愁湖又见到她的;还有说她已经派人到南洋迎接朱三太子回驾中原再 造乾坤的。还有传言,说朱三太子的大世子带兵渡海,正在途中,要先取台
湾,再作大计。苏北一带还有立着‘混阳教主’木牌膜拜求药的。更有人说 皇上南巡归京后,要穷治一技花余党,凡入匪教无论男女老幼,一概充军到 黑龙江给披甲人为奴的。
  江西过去的从匪盗户,结相串连举家外迁,有的村子都走空了??这 些虽是暗地流行,尚无碍大局,但若不迅速息谣,将来治安堪虑。”乾隆听 完,仰脸沉思片刻,问众人道:“你们有甚么见识?”
  陈世倌见乾隆目视自己,捻须沉吟道:“臣作官只把握两条,一是义安 百姓,寒有衣饥有食;二是绥靖地方治安,刁棍恶霸无论穷富贵贱,犯事罹
法,到臣手里只是个死!有这两条,老百姓还造反的,自古无之。《水浒》

一百单八将,自愿上梁山的只有李逵一人而已。”乾隆笑道:“你每次见朕, 都要为百姓哭,请旨减免钱粮,原来心中自有一番大道理!”
“臣以为还是得两头想。”范时捷目光幽幽在灯下闪烁,说道:“朝廷钱
粮不能闹饥荒。防匪防灾防边患防内乱,修武备隆文治官员养廉,办案子垦 荒治河,库里没有银子粮,都是一句空话。”他满不在乎地看了刘统勋一眼, 接着说道,“朝廷两剿金川,王师败绩,拉七杂八地算,耗有七八百万两银 子吧!傅恒打江西罗霄山,平黑查山,每役也有五十万,就是一技花,流窜
七省传布邪教,朝廷拿起她来历时近二十年,化去不知多少银子,单是延清
这次南京布置,户部不知出了多少,光是我藩库里就动用十五万!这还只是 兵事匪患??”他接着又说治河、赈灾、防疫还有兵器装备更新,娓娓而言 一件件都象砖头摆着那样实实在在,范时捷不愧户部老吏出身,多少年前的 陈谷子烂芝麻旧事都还能如数家珍一一锲合道出,连书读五车过目不忘的纪
昀也不禁暗自赞叹:这老兄的记性真不含糊!正想着,乾隆开口问道:“范
时捷,已经过世的遵化步军提督范时铎,你们是不是一宗本家?” 范时捷一怔,不明所以地望一眼乾隆,低头回道:“不是一个宗的。雍
正十三年朝会,先帝爷当面问我们,从此才相识的。”乾隆点头,又问道:“你 今年多大年纪了?”“臣犬马齿五十又九,属牛的。”乾隆偏脸想了想,道:
“记得谁说过你属狗的嘛!”范时捷脸一红,嘿地一笑说道:“那是老怡亲王
给臣的私封外号儿??说臣是个越骂越高兴的人??”众人都听说过这事, 此时恍然,都是不禁一个莞尔。
“你还回户部去办差,”乾隆也是一笑,忙正容说道,“上次见户部满汉
两个尚书,问问钱粮海关厘金上的事,不但没头绪,且是部务一切诸语焉莫 详,不是‘大概’就是‘估约’,再不然就是‘回部查明奏上’,竟是两个只
会做八股的糊涂虫儿??”他原看好高恒的,想说又咽了,笑道:“五十九 岁年纪并不高大,还很可为朝廷出几年力。你来做尚书,管好这个‘天下第 一账房’!”户部尚书号称“大司农”,从一品官阶,总督正二品,是晋升了, 范时捷便忙起身要谢辞。乾隆道:“不用谢恩了,纪昀晚间给阿桂发文传旨,
让他票拟出来再说——纪昀,刘统勋方才说的,你有甚么见识?”
  纪昀起身答应称是,又款款坐了,沉吟道:“臣职分兼管礼部,又管修 纂四库全书,从这上头想得多些。若以眼下形势格禁,象一技花这样的巨寇, 断然没有再行滋生之理,国家人口二百余兆,加上海关岁入,库银每年收四 千五百万两,太平悠游物华繁盛,以臣观之,自祖龙以来极为罕见,蠲兔天
下钱粮三年一轮,遵圣祖遗命永不加赋,这样轻的谣税,自汉唐以来极为罕
见。这种情势最怕的是内溃,吏治败落了,就好比危楼大厦被白蚁蛀空,外 头看没事,一旦遇有普天下的大旱大涝大传疫,犹如狂风骤来暴雨疾泄,蛀 空的房子就抵受不住。皇上宵旰勤政夙夜劳作,其实是两件大事,一头文事, 修礼乐昌圣道,整顿吏治;一头武备,征服边陲跳梁内寇匪贼,练兵选将以
防不虞。臣随驾前感同身受,实在钦服圣德渊深,圣学莫测??”
  这话一半是颂圣套路,一半也是纪昀的真情实感,所以言来如倾如诉 毫无滞碍,款款如侃侃如一片诚挚,听得众人肃然凛然,连乾隆也坐直了身 子。
 “臣每每读史比较,常常废书而叹。”纪昀喟然说道:“说句石破天惊的 言语,皇上、先帝、追至圣祖,若不是满人,以这样精心求治,天下可以治
得趋近尧舜!这不是虚意奉迎。以高丽为例,翻阅明史档案,大抵都是呵斥

训戒的圣旨居多,少贡几斤人参几张貂皮都骂得令人难堪,我朝给高丽的圣 意,多是抚慰关切之语,不但没有斥责,计较贡物多寡,每每赏赐多过贡献。 高丽献词里偶有违碍失敬也极少追究——这样一比就清楚了,还是因了夷人 龙兴称主华夏吃亏。圣祖说,前明君主一分力能办的事,他老人家得用十分 力去作。代皇上思量,常使臣扼腕叹息。之所以如此艰巨,臣以为一是大清 得国于李自成之手,非灭明而自立,得统之正千古无之,这一条没有普及遍 天下百姓。二是士人妄解经义,谬分华夷之辨,不知圣人有训夷人可主华夏 之理!”
  说到这里,他闪了众人一眼。这是份量极重的国本之理,引伸的是“大 道”,人人听得神情肃穆,目光炯炯。
 “江南数省是富庶之地,也是人文之地。”纪昀下意识地抽出大锅烟斗, 想打火抽烟,忽然明白是在陈奏,忙又收起,乾隆轻声说道:“要抽你就抽
吧——说下去!”
  纪昀谢恩,窸窸抽烟斗,按烟,燃火楣子点着了,猛吸一口,喷云吐 雾说道:“大清入关扬州嘉定两处,江南各战打得最为惨烈。民心中戒惧之 心自外之意始终未能随化而安。延清公说的所谓‘朱三太子’谣言,动辄以 为朝廷要大动挞伐的蜚语,皆是由此发生。
“臣以为与其说是人们信谣传谣,毋宁说是他们心里其实隐隐愿意有这
样的事,这比浮光掠影几句谣言更其可怕——眼下无事,对景儿时也许就是 大事!不堪言之事!
“昨夜臣写了一份奏折,还没有誊清奏上,扬州知府鱼登水修桥,要拆
掉史可法庙,臣给他指令暂缓待命。这里向皇上奏明,史可法是忠臣,即为 激励风节鼓舞圣道,此庙不宜拆的。还有,前明钱谦益无耻文人,他的书版
坊间流传不少,甚或有的书院讲堂还有供着他的题名录的,要一律禁版焚毁。 修明史《二臣传》有遗漏的,该补一定要补上,不能因为他们于本朝有功, 掩其大节有亏——延清公在南京和臣讲过,如果把破案用的财力人力分一半 出来奖励名节,提倡风化,案子可减四分之三,这个话臣竟闻所未闻,犹如
钧天之雷。换言之,设如官员廉洁爱民勤政,把捞钱斗名利心思用在庙堂君
父邑城百姓身上。那,天下该是何等隆治繁华!” 他长篇大论纵横譬说凿凿有据,至此铿镪收煞,真个掷地有声,听得
人人心旌动摇,许久都没人接话。乾隆俯仰思之,叹道:“这是良实之言,
出自晓岚肺腑,自然是要嘉纳的。 我朝八旗劲旅攻陷南京,当时天降倾盆大雨,南京前明官员赶来行辕
投降,手本叠了几叠,都有五尺多高,降官满地俯伏,帽子上簪缨被雨淋退 了色,红水横流!这中间哪个不是读圣贤书出来的!怎么这么多的无耻之徒! 是足证朝廷平日不学无术,不重名节,招致亡国之祸,连挺身赴难的人也稀 见!”“北京城也是一样。”陈世倌道:“李自成崇祯十七年三月十九攻入北
京,崇祯半夜撞景阳钟召集百官,无一人应诏,偷出东华门,接连投奔几家
大臣,都闭门不纳,绝望之余,才逃煤山自缢的。”
 “史可法庙不但不能拆,还要修葺整装,纪昀用军机处给他们廷谕。”乾 隆听陈世倌约略几句,将亡国之君呼天不应吁地不灵,焦惶悲凄的狼狈情景 绘如亲见亲历,蓦然间心里一个激颤,竟尔一阵慌乱不能自持,脸色变得异 常苍自,细白的手指捻了几下系在腰间的汉玉佩,才定住了神,无声透了一 口气,说道:“查一查,除钱谦益之外,当时曾受恩于前明,又归诚于我朝
  
的名士大儒,还有省台行在大员没进二臣传的,要一律补进去!”仿佛还觉 得不解郁怒,顿了顿又道,“知会礼部,朕再返南京,拜谒明孝陵,凡二臣 后代为官的,一律不准随驾入陵宫,跪在神阙外替他们祖父思过忏悔!”
  这般料理就有点匪夷所思了。纪昀和刘统勋不禁一怔。前明降官论千 上万,已经时过百年之久,现在居官的至少是他们的曾孙,甚至玄孙辈了, 礼部就是千手千眼观音,也来不及一一考定这段沿缘履历。再说,平白地闹 这么一出,事先连个招呼也没有,也极易引起人心骚动。纪昀和刘统勋一个 照面,彼此心会,眨巴着眼睛笑道:“皇上,激励风节当以典型楷模为要, 圣祖有遗训,世宗爷也说过,您在乾隆元年也说过的。如今外面有所谓‘朱 三太子’的谣琢,这会子礼部大动干戈查履历、定礼仪,不但官场不安,给 小人造作攻讦党争空隙,也容易给奸民有可乘之机。明诏加增二臣序列,拜 祭孝陵、表彰史可法,臣以为已经十分妥当了。而且有些人事很难一时理别 的,施世纶的父亲施琅,是前明将军,又是郑成功麾下的,如果定为‘二臣’, 就得把施琅牌位撤出贤良祠。还有,三藩之乱也有不少降官降将,算不算‘二 臣’?如果不算,就委屈了洪承畴这些人,如果算,又得认承吴三桂为一朝 之君。就认真要办,这是要仔细甄别的,不可为一百多年的陈账乱了今日政 局——这是臣的一点草茅之思,求皇上圣明独裁!”
 “这是议论嘛,又不是朝会!”乾隆不等他说完,已知自己想左了,一笑 说道:“就依你奏不再细盘查了。”刘统勋笑道:“圣祖爷修史圣躬天断,一 部《二臣传》令天下后世乱臣贼子惧,可抵得一部《春秋》!其实奖忠褒义, 朱洪武何尝不知道?当日元朝遗臣危素降明,在太祖跟前显摆功劳,自称‘老 臣’,太祖心中十分厌他,有一天上朝,他在殿外款步进来,又是说‘老臣
来见’,太祖说:‘是危素啊?脚步声这么从容的,朕还以为是文天祥来了
呢!’终究还是黜降了出去。罚他去守余阙墓。可见明太祖心里还是厌弃那 些没骨气的二臣。他所不及圣祖爷的,没有把这件事放到春秋大义上思量, 没有向治世政道上去用,这就见小了。《二臣传》修正,不但口诛而且笔伐, 史笔铁案,哪个想当二臣的,就得好生斟酌分量!”
乾隆默然点头,站起身来,对四个正襟端坐的臣子注目许久,似乎不
胜感慨,对着幽幽跳动蜡烛徐徐说道:“今儿虽非会议,其实是在议政了。 到南京以来,见了不少地方官,也见了易瑛,和市井小民三教九流也有触及, 朕觉得和在北京听见和想到的大有不同。在北京看折子见大臣,一步宫门难 出,许多真话听不到,真情实景看不见,出来一走,朕有时欣慰,有时触目
惊心!朕是已经读完了二十四史,还看了《资治通鉴》,细思起来自古亡国
之途,一是急征暴敛,百姓不堪其苦,于是揭竿而起,秦修长城,隋掘运河, 一下子江山糜烂了;二是吏治败坏,政由贿出,溃烂颓败日复一日,好比一 个人身染重疴,体气弱了百哀齐至,甚么风寒磕碰都禁受不起,两汉之亡是 如此。唐宋元明也是如此。或灾荒,或外族侵犯,都抵挡不住。崇祯皇帝说
过‘君非亡国之君,臣皆亡国之臣’,看似诿过之言,其实他这皇帝当得不
安逸,一到败坏不可收拾,就是尧舜重生也挽救不得,李自成的檄文里都说 过‘君非甚暗’的话嘛!上下都清廉,国家才能真的义安无虞。先帝爷手里, 军机处宰辅大臣都是圣祖留下的杰出之士,除了廉洁自好,而且公忠能俱全。 下面县守郡令到督抚,但有贪墨的没个轻纵的。真正雷雳风行起来,杀的人
反而少。”乾隆仿佛在舒发自己心中积郁已久的愁绪,脸上似悲似喜,徐徐
而言,“如今天下太富了,库里的银子也太多了,赚银子的门路也太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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