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落拓皇子再复蒙尘 桃花源里聊作避世
“老老老总!”那个“聚赌”的男人结结巴巴哀恳道:“银子我有,怕劫 了,都存在这里钱庄上??宽限一夜,明儿日头出来就送过来??”他刚说 完,那个哨长嘻地一笑,说道:“成啊!你回去吧,她们留下??嘿嘿嘿?? 明早带钱赎人!”便听一群人齐声欢呼:“郭头儿圣明!你回去弄钱,女人们 留下!”“明天送不来不要紧,后日也成啊!”“大后日也好啊!??”
至此颙琰等已经听得明白,这起子败兵借捉赌为名,不但敲诈钱财, 还要奸宿良家妇女,竟是比土匪还坏了十倍。颙琰想不到山东绿营军纪败坏 到这份儿上,听着隔壁淫言浪语调弄嘲噱女人,气得头一阵阵发昏,手脚都 冰凉。正没奈何时,听那商人的妇人“呜”地一声号陶大哭,接着三个女人 也一递一声哀哀大恸。那妇人边哭边抱怨丈夫:“你个杀千刀的??我说城 里我姐家里穷,给几两银子住她家里??就是王炎反贼杀进城,有这么糟心
么?就是土匪绑票??也还有个规矩的啊??你这死人,八辈子没积德 的??倒说我头发长见识短??”颙琰几人听着,一直觉得这个男人是个窝 囊废。正思量间,那男人又说话了,已没了原来那份可怜兮兮的懦气。“长 官!”那男的说道,“哪里不是好相识,何必把人赶尽杀绝呢?我乔家瑞在平 邑不是无名之辈,死了的县太爷陈英是我表兄,你们兖州府刘希尧镇台是我 把兄——不是官亲我还不离平邑城呢!——这样,我说两个章程你选一个。 依我,两好合一好,过后是朋友;不听,你们今夜杀了我一家五口,那也是 我的命。只一句话劝你,要杀杀得一口人也别留,免得你日后招祸!”
他这一番话不卑不亢不疾不徐,说得金石有声,似乎倒把那群兵镇住 了。静了片刻,才听姓郭的笑道:“还有这一手,敲山震虎么!不怕欠债的 精穷,就怕讨债的英雄。不逼你,也没有什么‘章程’——说说看!”乔家 瑞道:“一条,我写五十两借据给你,放我全家走;二条,我留下作当头, 放我家人走,明早提银子来,也是五十两。弟兄们维持这里治安不容易,想 玩女人,使银子到花翠阁。要是还不如意,那我方才说了,悉听尊便!”
一阵衣裳窸窣响过,这些兵士们似乎犹豫着交换了眼色,吴头儿道:“写 一百两,你们走路。不怕你飞了天上去——告诉你,别想着有什么他妈的镇 台撑腰,平邑坏了事,他早撤差了!老子们这里辛苦,一文钱饷也没有,不 从你们这些老财身上打主意,我们喝西北风?”
这也是一篇道理。这屋里四个人已经怔了。只听隔壁磨墨橐橐落笔索 索,乔家瑞写据画押摁手印儿,带着家人脚步杂沓离去,犹自远远闻得哭声。 四个人料是今夜无事,都松了一口气,刚要再睡,那个郭头儿问:“都收齐 了没有?老吴,你点过,是多少?”
“收得差不多了。连乔家瑞的算上四百多两。”那个尖嗓门儿笑道。颙琰
等此时才知道他姓吴。听他说道:“有些只住一夜的,像这样的——”他顿 了一顿,似乎朝东屋里指戳了一下,“——就免收了。您的话,传出去名声 不好——”他话没说完便被打断了:“球!要行善,庙里去!我方才到账房 查了一下,身份、引子都没有,存在柜上的银子有一百多两——是好人歹人
还说不定呐!”
这屋里四个人顿时心里一紧,这是说到我们了!他们本来都是和衣而
卧,不约而同地坐起身来,暗地里四双眼睛会意顾盼。王尔烈便吩咐:“小 任子打火,点灯!”就听隔壁姓郭的怪怪地笑一声道:“嗬!跟老子拧劲儿捉 腰子了?我还没发话,他就‘小任子,点灯!’——过去查!”
那屋里一阵床上响动,提棍子带刀,碰得叮里当啷,接着一阵脚步声, 门“砰”地一关,隔壁不隔门的几步就到。四个人下床,便见草帘子“唿” 地一掀,五六个穿号褂子的兵己闯了进来,带进来的风把刚点着的小油灯吹 得一暗,少顷才又复光明。颙琰看时,进来这群人共是六个,都甚是粗壮, 只为首的那个郭头儿略瘦矮些,其余五个都挎大刀片子,满脸横肉,一手提 棍一手提绳,也都在恶狠狠地打量颙琰。颙琰心中一阵惊慌,双手紧把着床 上杉木沿子,强自镇着心神。王尔烈见打头的高个子像是随时都要扑上来的 样于,身子一挺,挡到颙琰身前,问道:“你们要怎样?”
“要查你们!”姓郭的一双鹰隼三角眼扫来扫去,问道:“哪来的?”
“北京!”王尔烈操一口辽东话,毫不容让地说道。
“哪去?干什么?”
“到枣庄,给内务府来办煤炭!” “内务府?内务府是做什么的?没听说过这个衙门,只听有个顺天府!” “内务府比顺天府大一点,比总督衙门小一点,是专门给皇上办差的。
你没听说,是你这人物太小了!”
姓郭的被王尔烈顶得倒噎了一口气,嘿嘿一笑,说道:“这年头充大人 吃瓜的多了!前日我们查到个小毛头孩子,他愣说他是福四爷的跟班儿的! 方才那个肉头掌柜的说跟我们刘镇台是把兄弟!再问,兴许连冒充乾隆皇上 的都有!”他连揶揄带挖苦,跟来的几个兵都哈哈大笑。姓郭的倏地一变脸,
又问:“到枣庄来的,为什么不走微山湖?不晓得平邑正打仗?”
“不晓得。我们的堂官就在平邑,不能走微山湖。” 郭头儿用嘴努努众人,又问道:“他们是干什么的?”“这是我们少东
家,石伍爷,他两个是家人,我是账房师爷。”王尔烈道,“我们的货耽误在
平邑,上头催得急,明儿得赶到平邑!”郭头儿哼了一声,一拳支颐,提脚 踏在破条木凳上,歪着眼眯缝着看看唬得变貌失色的鲁慧儿,又乜乜紧挨站 在颙琰身侧的人精子,格格一笑,说道:“你好难剃的头啊!
乍刺儿么?你的引子呢?就算内务府,也总该有个证件儿吧?”
“引子在包裹里头,还有盘缠,怕放这里叫人讹了去,或偷了抢了,都 存在店里。”王尔烈棱着眉头说道:“我倒要拿引子,店伙计说住一宿就走的 事,不用登记一一你把他叫来一问就知道。”“老子没工夫!”郭头儿收了一 脸阴笑,站直了身子,抬手指定了鲁慧儿,说道:“清平世界朗朗乾坤,为 什么女扮男装?弟兄们,你们说这起子人可疑不可疑?”
“可疑!” 士兵们提足了嗓门齐声叫道,连隔壁没过来的兵也跟着嚷嚷:“太他妈
可疑了!”郭头儿道:“带我们屋里审去!你是铁公鸡,我有钢钳子,不信拔
不了你毛!”几个兵丁便厉声喝叫:“走,统统过去!”
“慢!”坐在床沿上的颙琰忽然一摆手大声说道,“你们是什么人?你有 勘合引子么?征收钱粮是地方官的事,绿营兵有这个权?你大胆妄为!你比 土匪还不如!”郭头儿奏过来,嘻嘻一笑,像瞧什么稀罕物儿似的盯着颙琰, 满口酒臭熏得颙琰身子直趔:“怎么,老爷是土匪?土匪就是土匪,不当土 匪谁给吃喝儿?你这不谙世事的小兔崽子,老子——”
他伸手就抓颙琰领子。人精子在旁再也不定忍耐,又不敢违了颙琰不 杀人的禁令,在旁一伸左手,卡了他下颏,右臂急速出掌,插入郭头儿怀内, 只一拎,那郭头儿半句话没完,“妈呀”大叫一声,纸鹞子一般向后“飘” 去,“扑通”一声全身砸在篱笆墙上,把篱笆砸得稀烂,人已是过了隔壁, 屋里顿时泥皮、草节乱飞,溅起的灰尘雾一样腾空而起。
这下子连隔壁都乱起来,一片叫骂声中夹着叽哩古噜乱响,喊着“有 贼!”“强盗下山了!”拔刀持棍,有的往外逃,有的从窟窿里往这边钻?? 姓郭的大约头在什么地方碰了一下,一手提刀一手捂头顶,晃荡着又钻回来, 指着颙琰大叫:“他们都是贼!兄弟们,咱们人多,拿下他们请赏呀!”一时 便听店外大锣筛得满街响成一片:“点灯笼上火把,恶虎村丁们拿了贼祭村 神啊——”顿时街上也热闹起来,各户壮丁招呼着,呼喊着“护村”,叫骂 着渐渐近来,鸡飞狗吠的似乎满村是人,沸涌而来。
眼见就要吃大亏,人精子急得通身冒出汗来。见王尔烈拧着眉头兀自 想主意,颙琰犹自强作镇静,煞白着脸叫:“叫他们来,叫他们都来,敢造 反么?!”慧儿还忙着跪趴在炕上,死命拽着拉行李褡子。人精子听得清爽, 外头的兵已经跑步包围这房子,真的急了,一跃上床,从行李褡子里抽出乾 隆赐给颙琰的短枪和那串黄蛇似的枪子带儿,一兜儿捧给颙琰,急急说道:
“这里不比黄花镇,三十六计——走!爷带上这,他两个跟着,我断后——
有拦着的,把慈悲放放,冲他脑袋瓜子就开火儿!”那郭头儿还站在篱笆窟 窿口,怔怔看着他们张忙,此刻才醒过神来,跺脚扯嗓子,传出吃奶的劲大 叫:“堵住门!狗日的要走!”
“砰!” 一声脆响打得郭头儿噤了声,也盖倒了屋里屋外的人声——是颙琰冲
郭头儿开了枪,连他自己也吓了个怔:七岁之后他和哥哥弟弟天天较射,年 年秋猎,射狼射豹十发九中的。但对准人开还是头一回,仓皇间没有半点准 头,那子弹打在郭头儿脚前地上,崩了个花儿又跳起来,打在郭头儿手掌上, 顿时淌下血来。郭头儿也是一个懵怔:这是什么枪?只有一个子儿,崩地下
跳起还能伤人?——也不用点捻儿!
就这一瞬间隙,趁里外人都发愣,人精子一个箭步冲到郭头儿身边, 一膀夹定了他,一手用匕首比着他项间,拖了就走,到门口一脚瑞落了草帘 子,已见满院十几个火把耀得雪亮,四十多个兵士犹自张口瞪眼,痴痴茫茫 看着屋门——腋下用了点劲,夹得郭头儿紫头涨脸气也难喘。人精子虎势汹
汹,一脸杀气,站在门口大喝道:“识相的闪开,放我们走路!
谁敢乱动,我稍一用力就夹死他!”一个大个子像是副头儿,结结巴巴 问:“好汉!哪——哪个山头的?敢在这村作案!我们闪开??你把人放下!”
“放屁!你懂规矩不懂?闪开!”人精子大喝道,“到村外放人!” 士兵们你望我我看你,又看郭头儿,似乎等他发话。但郭头儿实被人
精子夹得死死的,只有憋着气挣命的份儿,眼瞪得溜圆,一个字也说不出,
螃蟹似的手脚乱舞动身子动不得。 僵持移时,官军们软了,慢慢的似乎有点懒散样儿,闪开一个丈许宽
的口子。人精子让王尔烈和慧儿走在前,颙琰端枪随着,自己在最后边,夹 拖着半死的郭头儿出店。那群兵刀枪、火铳都有,只是投鼠忌器,跟在后头,
又像押送又像送行,步步尾随。这时店外人聚了三四百,灯笼、人把通照,
这阵势看得分明,谁敢向前逞能?
直出恶虎村约二里之遥,已是到了泗水河边。这里没有桥,官道就淹 在浅水底下,旁边是一步一跨的过河石礅,暗幽幽的河水裹挟着碎冰残雪, 就从石蹬间潺潺流去。官兵们见他们踩石过河,有人便喊:“喂!好汉,说 话算话,该放我们的人了吧!”人精子情知一旦放掉郭头儿,官兵就会像黄 蜂样扑过来穷迫不舍,掉脸儿对颙琰道:“爷们先走,我再顶一阵——进山 去,一进山,他们就不敢追了!”颙琰嗫嚅着问道:“那??你呢?”
“啥!这时候儿爷还这么婆婆妈妈的!我算什么呀?”人精子跺脚道,“您 只管走,我好脱身,也能寻着您!半个时辰后我再离开!”
颙琰还要说什么,王尔烈在旁扯他衣襟,说道:“十五爷,这是他的差 使。不然就我留下!”颙琰这才无言,牵了慧儿的手一步一跳,消失在黑暗 之中。
这是蒙山南麓的一道百里峡谷,北山逶迤直通龟蒙顶,南山是圣水峪, 千沟万壑纵横其间,下面是泗河大川。三个人过河五里许就下了官道,急急
如漏网之鱼,忙忙似丧家之犬,见道就走见山就钻,高一脚低一脚,踩着乱 石间小道走了足两个时辰,颙琰才住了脚,揩着额角项上的汗,余惊未息地 说道:“大约不要紧了,慧儿已经崴了脚,歇歇儿再说吧。”于是三人在小路 边择了石头坐下,却都一时没有言语。
一旦身上汗落,头一条便是觉得奇寒难当。此时定心留神,三人才知
是钻进了一个山口,天上的星星被一层薄云盖了,混混沌沌可见东壁西壁都 是大山,虽说算不上立陡危崖,高高地矗在紫赭色的天空下,有一种压得人 透不过气的样子。满山都是黑森森的杂木,看光景松、柏、橡、杨各色都有, 夹山的风里头像带了霜,一阵吹来,袭得人手木脸僵彻心凉透,呼啸如潮的
松涛在暗中涌动,老树枝丫就在头顶疯狂地摇动,发出怕人的吱吱咯咯声。
王尔烈见颙琰石头人般坐着,慧儿抱胸缩颈瑟瑟发抖,震齿之声迭迭 作响。一头思量主意,问慧儿道:“咱们的关防文书没丢吧?”
“没,没丢。”慧儿道,“没来及缝鞋里,在我褂襟里??”
“爷的印呢?”
“真凉啊——我揣在贴身小衣里??”
“有钱没有?” 半晌,慧儿才答道:“有一点??是十五爷在黄花镇赏我的一支钗子,
能??能换两吊??”颙琰正自想着心事,听慧儿说话,心中不禁一叹,想
说话又抿紧了嘴唇。王尔烈道:“两吊也不是个小数目,只这深山老林里头 没当铺兑钱??”见颙琰一直沉默呆坐,呵气暖着手又问道:“十五爷,乏 了吧?这里忒冷的了,能勉强再走吗?”
“也乏也冷。不过我里头是狐皮背心,也还支撑得。”颙琰的声音在夜地 里显得有些忧郁,“我一会儿想阿玛、额娘,一会儿想济南,一会儿又想现 在冻饿潦倒。光怪陆离,变幻莫测,有点像戏,不信它是真的。”王尔烈笑 道:“彩云楼阁,一弹指幻化为虚。以您的身份受这样挫磨,真也是人间奇 事??我原想在黄花镇受了一场惊,不会再有那样的事了,也不料还有个恶 虎村!不讲孟子说的‘天降大任于斯人’那大道理,我的同年郑板桥送我一 幅字,写着‘吃亏是福’,也就耐人寻味。书本子上读不来,自家磨砺出来, 这学问怕是更有用些。”颙琰点头称是,笑道:“我见过那幅字,这是个有意 思的人。皇阿玛叫阿哥们都分派差使,也有个磨砺的意思在里头——”他还 要往下说,慧儿在旁突然惊呼一声:“有狼!”一下子扑在颙琰怀里,缩在他
腋下浑身发抖。 王尔烈和颙琰像被谁掀动了机簧,“霍”地跳起身来。颙琰已是掣枪在
手,顺着慧儿手指方向看去,却在下山道上,有个黑黝黝的家伙在蠕动,约
摸离人五丈远近,小牛犊子般大小,行动似乎不很灵便。因为山口逆风,这 畜牲竟没听到坡上头有人说话,踉踉跄跄又上几步,警觉地站住了,一双酒 杯大的眼睛似黄似绿,闪闪地微微发光,动也不动望着这边。慧儿眼尖,低 声颤颤说道:“是只豹子,嘴里头叼着不知什么,是麋子?是羊?看不
清??”王尔烈也低声道:“十五爷别忙开火??看它动静儿再说??”
三个人捏得满把是汗,和豹子对峙相视,只有一袋烟工夫,那畜牲喉 咙里呼噜了一声,将黑线样的尾巴甩了一下,蛮不情愿地侧转身跳入榛树丛 中,一阵响动,去远了。王尔烈以手加额,说道:“好险!”慧儿也道:“天 爷!这是山神佑护我们十五爷??阿弥陀佛,南无观世音菩萨娘娘??”
虽然虚惊一场,但这里是不宜再逗留了。眼见天色更暗,显是将近放
曙时分,连道上大石也难以分辨,下坡路又格外难走。三个人王尔烈在前, 颙琰居中,拉着慧儿,手牵手摸索着一步一步往下挨,听到前头鸡鸣,都是 心头一松——这是离村子不远了。不知不觉间,天已经亮了,三个人走出一 身汗,微曦曙光下看得清,依旧是身在万山丛中,陡路下来的山窝里横着一
个小村庄,只可有八九户人家,俱都是柴扉茅舍,沿山一溜排开。房后是层
层梯田,房前一条径尺小道蜿蜒委蛇通向山下,没在雾霭云海之中。环顾周 围看时,三个人都站在冻得结结实实的冰面上,棋盘样界着田埂,冰中稻茬 微露——原来是一片高山腰里的水稻田一一再回头看来路,但见怪石嶙峋, 荆棘榛莽蓬生掩护,是一条依着山洪泻道修的石头小道,天梯般直向峰顶伸
去??不禁都暗自咂舌,昨夜是怎么走过来的???似乎只在一恍神间,天
色已经大亮。王尔烈觉得亮得快,审度形势才明白,这个村子地势极高,东 边山口开阔,西边南北两峰间山梁平缓,是个朝阳地方,天赐的一片山窝地 腴土肥沃,山水从峰边绕过来,改成了稻田。见土垣门户前大柳成行,空场 上秸草堆垛,碌石碾盘井臼一应俱全,静静地卧在薄曦之中,甚是安谧恬祥。
王尔烈不禁暗想:真是个读书的好地方儿!正要说话,颙琰笑道:“柳暗花
明又一村,好去处!”慧儿看着二人形容儿,王尔烈一身絳色袍褂净都是挂 破的三角口子,左一片右一片挂在身上,一说一动浑身破布乱飘;颙琰也是 一般形容,辫上发上沾的都是草节儿,腰里束着的子弹条儿半悬着晃荡,腮 边还挂破了,带着一条细细的血痕。两个人都是灰头土脸的犹自不觉。慧儿
刚要笑,立刻想到自己,低头看时,裤脚也裂了一道大口子,棉鞋也绽了花,
忙弯腰去摸时,关防文书还在,这才放心。紧揩了一把自己的脸,蹲了身子 替颙琰拍打身上的灰土,拨剔头发里的苍耳子、钩针草之属,说道:“王老 爷好歹也收拾收拾,这山上敢情有煤!怎么您就弄得灶王爷似的?”说着, 又看一眼颙琰,低头哧哧地笑。颙琰和王尔烈这才留意对方,也都掩口葫芦
而笑,却也无可“收拾”,只用袖子揩面,剔草节儿拍打灰土而已。听见村
里有了动静,颙琰笑道:“现在最要紧的是吃顿饱饭,歇歇,弄清楚我们在 哪儿才好打算。我这阵子饿上来了呢!”王尔烈道:“那边有人出来打水,村 里有炊烟,就有饭。十五爷,咱们讨饭去!”慧儿指着下山路口一家说道:“我 看清了,那一家人家烟冒得早。就去他家,要再有什么凶险,逃着也方便些。”
他替颙琰把枪子带儿掖进褂襟里系在腰带上,又道:“爷把枪掖袍子里。这
么着进去,一见您,就吓得咋唬起来了,可怎么好?”
一时收拾停当,慧儿看看仍旧不成模样,却也无可设法,只道:“进了 人家,有针有线就好弄了一一趁着人少,咱们叫门去。”说罢三人向村里走, 已见炎炎红日冉冉而起,腌鸡蛋黄儿似的被云海托着,淡淡的日色映过来, 已微有一丝暖意。村里的水井靠着稻场西边,有两个人慢悠悠用扁担摆桶打 水,听见狗叫声,只远远瞅着看了他们一会儿,又低头打水,没有人过来啰 唣。他们小心翼翼穿过稻田,踏着池塘上的冰上了岸,径到东首第一家。那 门是荆柴编的,院墙也是柴编的,轻轻拍了两下,连墙都一阵摇。便听院里 一阵鹅叫:“哦哦——哦——!”一声高过一声。一个老太太的声气隔门问道: “是谁啊?”
“我是过路的。”慧儿看一眼王尔烈,答道,“夜里遇了劫道儿的,逃到 这儿。大娘行行好,留我们吃顿饭??”里边的老太太没有答话,却有个小 孩子声音极响极尖亮,说道:“太婆!是过路的,要在咱家吃饭!”三人这才 知道老太太耳背。听那老太太咳了一声道:“谁背房子走道儿呢?石头,给 客人开门!”小石头答应着蹿跳出来,轰撵了鹅才打开门,却是个七八岁的 小把戏,统着个大棉袄裹了全身,仰着头上的“朝天撅”儿,眨巴着眼打量 眼前二男一女,半晌,回头叫道:“他们从凉风口过来的,真的遇了山王爷 了!”爽快地开大了门,说道:“进来吧。”老太太正在屋门口择莱,已经站 起身,觑眼儿看着三人,说道:“堂屋里坐吧。水已经烧开了,石头给爷台 们沏茶。他爷打水去了,一会儿回来下米做饭??唉??出门人不易啊?? 不是逼到死路上,谁肯夜里走凉风口呢?不易啊??”念叨着,由三人坐了, 仍旧择干菜。
这是三间低矮的茅草房,全都用板石垒起,泥皮封得严严实实,因为 朝阳,又在村口,并不显得狭窄潮暗。宽大的院落里连鸡笼、鹅屋、牛棚都 是石砌的。墙边垛得高高的都是柴柈子,扫得一根草节儿不见,柔和的阳光 几乎从东边平射进屋,石桌子石墩子石头神案子石头神龛,静静晒在那里, 一落座便觉心里踏实平安。颙琰见石头忙着在东间灶里添柴加水,寻话问道: “老人家贵姓?”
“啥?”
“你姓啥?”慧儿大声道。 “噢??俺姓石,石王氏。他爷叫石栓柱??打水去了,一会儿回来。” “您老多大岁数了?”慧儿又大声问道。 这下子老太太听清了,“唉”地叹了一声,说道:“九十九了!该死了,
棺材板儿都放朽了,坟坑儿也刨好了??老不死,老不死??越老越不死,
阎王不收。唉??”三个人惊异地对视一眼,这石王氏怎么瞧也过不了八十, 想不到这么高寿!小石头端着大茶碗,每人上了一碗茶,笑嘻嘻说道:“野 茶,山里头的黄芹叶子做的,喝吧——别听我太婆的,她今年一百一十一了! 明年你再问,她还是‘九十九’!”
三人不禁相顾骇然,却是谁也不相信。王尔烈屈指算了算,大声问道:
“吴三桂你知不知道?”“吴三桂啊?知道,知——道。”老太太瘪着凹陷的 腮,细心地掐掉一根野菜根,口里喃喃说道:“还有耿(精忠)王爷尚(可 喜)王爷,起反哪!遍世界都是兵,一亩地要缴五斗军粮啊??那年我十七, 刚出阁??他大爷爷还没出世啊??那世道不好,一斤盐要一斗米换,豆腐
涨到七文钱。我坐月子只吃了一斤豆腐,红糖也没有??造孽啊!我活了九
十九岁,再没经过那年月??”
一一她说的正是开国之初的“三藩之乱”,这的的确确是一百一十多岁 的老人了,事件都记着,年头全乱了,仍旧固执地认为自己“九十九”—— 民间原也有些忌讳。三个人听她絮叨“早年”,脸上不禁莞尔。趁她说话, 慧儿寻石头要来针线,站在颙琰身后缝补衣裳。
略待一时,石头爷爷也回来了。他本人并没有挑水,身后跟着个四十 多岁的中年汉子,肩上压着水担子。这老汉看去有六十多岁,身材不高,瞧 着憨厚壮实,走道儿石板也咚咚作响。小石头欢蹦乱跳迎上去喊“七叔”, 帮着掀缸盖儿,又嚷着“爷,来客了——打凉风口夜里过来的!”老栓柱只 冲三人笑了笑,却对壮年人道:“山娃子,过你四婶屋里,就说有客,叫她 烙几张煎饼送过来。跟石头二哥说,大婆这儿有客,要碾米,驴不能下山驮 盐,明儿个再下山吧。”壮年人往缸里倒水,口里答应着,也对三人一笑, 去了。老栓柱这才道:“摆桶不小心脱钩儿了,井边都是冰,就叫他七叔帮 着捞上来了。唉??我也快不中用了!”
说话间老汉搬出饭来,是煮熬得胶粘的玉米喳子粥加的黄豆,红椒酸 菜、咸黄豆、盐调红白萝卜、炒干漉豆角,都用大得出奇的老粗瓷碗盛得岗 尖。馏出的小米棒子面窝头金黄金黄,小的也有一拳来大。还有一把洗净了 的葱、一碟子豆瓣酱。虽是山农粗饭,倒也琳琅满目的,大冒着热气。三个 人连惊带吓奔波一夜,早已饥肠辘辘,看到这桌饭菜,却都眼中出火。一时 又见个壮年妇人端着一摞子煎饼过来,焦黄喷香的更是撩人馋虫。却都矜持 着拿客人身份。老栓柱却不惯待客,见那妇人要走,讷讷说道:“他四婶, 你也来坐。我,我吃过得赶紧上山,山上下着夹子①呢!”那妇人也就不客 气,家家常常坐了,笑道:“三哥就这样儿,见生人就出汗。来!跟自己家 一样,吃不饱怪自己啦——老祖宗,你还是一味萝卜?我烙的饼加葱花儿, 香呐!来一张?”说着递煎饼。老太太却推开了,说道:“你别管我!”颙琰 取过饼,卷了葱,学着慧儿的样抹了酱,咬一口,赞道:“香!果然是好!” 那四婶笑道:“果然——原来这个饼在你那块叫‘果然’——这个名儿真排 场!”众人听了都是一笑。
①夹子,捕捉猎物在陷阱中设置的猎器。 于是众人边吃边说笑。也亏得了四婶,干练麻利,口齿便捷,加上小
石头,搅得满桌热闹。闲话里打问,才知道这村就叫凉风口,九户人家都姓
石,石王氏就是这村的老祖宗,由各家轮月供饭,衣服、用具都是祠堂兑份 子养她。从凉风口下去十里山道,沿途还有两个村子,都是石家子孙,有新 鲜饭食、猎物,也都要孝敬这老太太。因为山太高,官府征赋只征到下头两 个石家村,凉风口并没有征赋征税这一说。四婶道:“我才嫁上来,成日哭,
说这上不沾天下不着地儿的,算倒了八辈子血霉的。后来看看,没有里长也 没甲长,没有半夜里拍门打户的催粮要租子的、扒房子揭瓦要账的,种菜吃 菜,种粮吃粮。吃米有碾房,石头榨房能打油,除了下山驮盐,什么也不缺! 我哥上来看看,说上哪寻恁好的地方?带的鹿角、虎骨下山去了。我看着他 走,哭着哭着想起他的话,又噗嗤笑了!”她又叹口气道:“唉??就是想我 爹我娘,也想逛逛集看看戏什么的??”石栓柱听她絮叨,扒着碗底的饭硬 撅撅说了句:“知足吧!”颙琰只是笑听,矜持着但毫不犹豫地喝粥,吃了煎 饼又吃窝头,夹了豆角又夹萝卜,只觉得样样都好。王尔烈又问及这里山寨 上情形,又问县城多远。
“你瞅——”四婶用榛木筷子迎门指着远处,“那就是龟蒙顶儿,下头是
山神庙,再往南就是平邑城。听上来的货郎担儿说,龚寨主吃错了药,起反 了;还有个叫王什么的,是军师,端了平邑城。”颙琰问道:“平邑有多远?” “下山十里上山十里二十里。”四婶说道,“凉风口上头也有寨子,那头圣水 峪也有寨子,都只有百十号人,也常打我们这过路。
听说是各寨都封寨封山了,这时候都怕招了官兵来打,不劫道儿的, 你们怎么就遇上了?”颙琰笑而不答,问道:“你们离山寨这么近,难道大 王们不来打劫?”石头在旁大声道:“他们不劫我们,还给我糖豆儿吃!”老 栓柱道:“人家讲究个兔子不吃窝边草。那都是些可怜人,山底下抗租,或 者偷了人家抢了人家,官府里逮人,呆不住上山来的??”“是了。”四婶道, “这道上规矩劫财不杀人,山底下老财才怕他们,有绑票上山,宁死不出一 文钱的,也要撕票。别说土匪,那还是个人,就是这山上老虎、豹子,有一 口吃的,也轻易不伤人的。我就见过几回,口里衔着只兔子,看你几眼,猫 噙老鼠似的就躲开了——我们这村里晚上要放只羊出去,大畜牲来了,尽着 它叼走,它愣不伤人!”
颙琰已经吃饱,放下碗叹道:“这个村子有意思。苛政猛于虎——大婶 算是给《礼记》下了个注脚。”王尔烈抹着嘴笑道:“好是好,都这样儿朝廷 就征不上钱粮了。良园虽美,不是久留之地。吃饱了,我们下山去!”慧儿 便拔下头上那钗捧给石王氏,笑着大声道:“老寿星!这个孝敬您老啦!”石 王氏接过,眯着眼看了看,又还给了慧儿,说道:“吃饭不要钱!”栓柱也道: “不要钱。”起身摘下墙上挂着的短把矛子道:“我上山去了。”四婶道:“你 们是遇难人,接了钱,我们成什么人了?这村里上来的货郎子,卖个针头线 脑什么的,买货不买货,我们都当客。”王尔烈见石头滴溜溜一双眼看那银 钗,笑道:“你们不收,石头收了!要不过意儿,给我们带点粮下山,是承 你们的情了。”取过钗子塞进石头手中。石头瞧稀罕似的小手捏着看了半日, 放在了石桌上,大声道:“秋里我爹带我上集,在恶官村见过这玩艺儿。我 爹说,等我娶媳妇儿给我买!”说得众人都一笑。石头蹿起身蹦跳出去,一 边喊:“我去备驴,到碾房碾米!”
当下四婶和慧儿刷碗涮锅,颙琰和王尔烈低声计议,凉风村离凉风顶 土匪寨子只有五里山路,无论如何不是安全之地。看情形福康安已经兵临龟 蒙顶,人精子一时失散,又难以和福康安联络。这里土匪封山,也只是观望 风色的意思。福康安一战不能打下龟蒙顶,土匪们就都会哄起造反。那就凶 险得很了。又和四婶搭讪几句,知道城边官军只是龟缩,没有敢弃营逃跑,
山下十里接官亭还有个小驿站,这就定下决心,下山与福康安联络,就在县
城附近隐蔽驻足,调停调度。正说着,小石头跑跳着回来说:“四爷爷也上 山了,说是掌子窝里夹住了个野猪,只夹了一条腿,怕它发威挣脱了,大人 们都上去了。”四婶隔门道:“碾房里现成的稻子,你过去把驴套上,我立马 就过去。”王尔烈二人觉得这里说话不方便,也就起身。颙琰道:“我们也闲
着,和石头一道去就是了。”
碾房就在石王氏宅后,依山势砌的,也是石墙草顶儿。王尔烈和颙琰 一路低声商量事情,跟着石头进来,驴已经拴在门口。那小石头却是麻利, 也不待王、颗二人动手,牵着驴就套上了碾杆。二人帮着摊了稻子,只一霎 儿时辰便就停当。可煞作怪的,任凭小石头扬鞭抽肚子打腿,二人在旁吆喝
叱呼,那畜牲拧脖子踢腿,挣着趔身子,死活就是不肯转圈子。
三个人累得呼呼喘粗气,瞪眼无计可施。恰好四婶和慧儿一个端簸箕
一个提口袋赶来,四婶笑道:“怎么不把眼蒙起来?把眼蒙了它就走了。”颙 琰和王尔烈不禁诧异:这是什么道道?见石头小手蒙了眼,迟疑着也用双手 蒙了眼。
但是听不到驴推碾的声音,只听两个女子格格格嘿嘿嘿??仿佛笑得 站不住。颙琰二人放下手,只见四婶提着簸箕弯着腰,笑得没了眼睛;慧儿 手里握着布袋蹲在地下笑软了,都连气也透不过来。好半日慧儿才换了一口 气,指着驴道:“四婶说的是驴??把驴眼蒙起它才转碾子呢!”二人方才大 悟,不禁放声大笑。
堪堪地碾好米,布袋收口,回到石王氏宅里,四婶给他们装裹物件。 山里人厚道,除了一小袋子米,另外还有个布袋,风干羊肉、核桃、山枣, 还有党参、黄芪,也塞了一大包;小石头又从四婶家搬来一架鹿角,还有一 小包鹿香,也用獾皮袋子塞了个鼓鼓囊囊。石老太太念念叨叨还在说:“你 们没了盘缠,这够做什么的??”三个人推辞着,见山间小道上爬得满身是 汗一个人上来,脖子后头斜插了一面米黄小旗,腰里挂着一面锣,一头走一 头敲锣,口里喊:“黄家一一镖信过山!拜上绿林——好汉,龚三瞎子—— 造反,天兵征讨——匪叛。从匪一一祸灭满门,归顺——就此招安。敬告—
—列位兄弟,莫失——千载机缘??”脚步跟着锣点喊着口号,从门口匆匆 过去,也不和人搭话,渐渐又远去了。
“这是有名的黄天霸家镖头,给山寨子上的人送信的。”四婶见他们三人 发愣,笑道,“前年王伦造反,也这么喊过山。他这样儿上山,山主爷们不 坏他性命??”颙琰听了心里暗喜。
于是三人辞了石家。王尔烈背了那袋米,慧儿扛了核桃、枣,颙琰也 说不上主子架子,把个獾皮袋子绳儿吊了背后肩上,一步一步趋着下山。又
过五七里光景,山道上都无人来往,转过一道漫下坡,面东北山坡地比邻两 个村子横在眼前,中间只隔一个水塘。村里有青堂瓦舍,也有猪圈般的低暗 土垣茅棚,已是贫富一目了然。问了问人,果然也都是那凉风口老祖宗的子 孙。找人家讨口水喝,男女们一双双乌溜溜的眼不错珠子盯着,生怕人顺手
牵羊,偷了灶屋的剩饽饽似的。再转弯子又向东南,一路都是缓坡梯田,路
上场上牛粪驴粪杂着泥水,地里猪拱羊叫,已显得嘈杂脏污了。因从凉风口 下来都是下坡路,出了石家村,三个人都觉得腿软脚脖子酸。看看太阳还不 到午时,前头到接官亭还有五里路。又走一程问人,仍说“五里”。颙琰带 的东西最少,也耐不得了,一屁股坐了道边土埂子上,悻悻说道:“五里,
五里!再往前头问,准还是‘五里’!”王尔烈知道这位发了阿哥脾气,刚说
了句“歇歇也好”,慧儿指着前头道:“那是谁?”
二 十五皇子危城争功 少壮亲贵奇兵运筹
颙琰顺她指处一看,脱口而出喊道:“人精子!”王尔烈也看出来了, 米袋子一放,扬手就喊:“人精子!主子在这儿!”远处但见人精子双手一扬, 跳起老高,窜跃着撒欢似地跑过来,跟前竟绊了个踉跄,就势儿磕下头去, 却没有起身,肩膀子双手双脚都剧烈地颤抖着,只是抽搐,说不出话来。颙 琰奇怪道:“你这是闹哪一出儿?山底下出了什么事么?”
“没有??主子,我是喜欢的了??”人精子抬起头,已经满脸是泪, 兀自抽搐得浑身颤抖,不能自己,哽咽着说道:“从恶虎镇到平邑只有两条 道,我走的顺河川??到夏集问,到尚营、马家渡口问,都说没人从西往东 走??我断着主子走了凉风口,吓得骨头都酥了——就是白天,除了打猎砍 柴的,谁敢走那条道儿?没遇着土匪吧?道儿上凶险,老虎、豹子、熊瞎子 也是有的??主子您可怎么对付?方才我还在想,上山寻不着您,我就一头 扎了舍身崖拉倒??”他呜的一声放了号啕:“??我的主子呀??您可是 吃苦遭难了??”
三个人在凉风口村里憩息消散数时,都已心平气和,乍逢人精子,原 是欣喜,听他如泣如诉,回思一夜险恶奔波,都有恍若隔世之感,慧儿撑不 住便陪哭,王尔烈和颙琰也各自垂泪。良久,颙琰才拭泪笑道:“这不是雨 过天晴了么!我不觉得怕,倒是身上乏??你来了,我就踏实了。”慧儿便 将夜里过山口时遇见豹子的事说了,又笑又哭,说道:“我真的吓木了!那 两只眼这么大——”她比了两个拳,“——就那么瞅我们!瞅了一会子,呼 噜着钻树林子走了??”王尔烈道:“这真正是十五爷的无量福德。我心里 想,过了这一关,再不会有凶险的了。”人精子道:“有凶险没凶险,我是一 步也不再离开爷了——我们爷是大命人。虎豹都回避的!”颙琰道:“什么大 命,不过还不到‘投畀豺虎’的地步罢了。”
说笑比划着四人下山,所有的物件自然是人精子一人包揽背了,他还 要背颙琰。颙琰笑道:“行了行了,我知道你的心——你看看,我骑你背上 成了什么模样?走,咱们走啊!”
这一来三个人都如释重负,一路走着问人精子,才知道泗水河边他脱 身很容易,临走时还在吴头儿身上捋出二十多两散碎银子。平邑城里情形人
精子没顾得细打听,人们都说“县令是个清官,暴民踹衙门,他先逼着一家 子跳井,自己又一绳子吊死在井沿上,说县太爷一个小儿子还活着”云云。 说起福康安,只知道他在济南带了“三万人马”,已经把龟蒙顶团团围困, 平邑县郊的绿营兵已经奉了福康安的军令派人进驻县城;还有说福康安从济
南调了二十门“威武大将军”炮来,要把龟蒙顶炸平;又说还请来了龙虎山
真人助阵,防着龚瞎子里头有人施妖法邪术??沸沸扬扬,都是道听途说。 “十五爷现在其实是蒙尘民间。”王尔烈边走边道,“要赶紧和兖州钦差 行营联络上,有奏章折本随时能转到北京。还有福四爷处也要联络,十五爷 在平邑,他有保护责任。这里的驿站不知乱了没有?我们住的吃的要他们管, 朝廷的邸报也要他们送的。”人精子听一句答应一句,说道:“驿站我进去看 了,驿丁们都是本地人。起初乱了一阵子,跑得只剩驿丞和一个伙夫头儿, 后来说土匪没占县城,又都回去了。现在都在瞧福四爷的,仗打好了一切平 安,打得不好这一大片就全坏了。”颙琰自幼和福康安极相稔熟,深知他的
脾性,绝顶聪明又骄纵任性,豪爽侠义又心胸狭窄,要知道自己来平邑“抢 功”,没准儿把兵权交过来,一古脑儿推卸了,站旁边瞧热闹。但这个心思 不能对众人说,因斟酌字句说道:“福康安是专门讨逆主帅,我们的责任是 安抚百姓,不能掣时,让他放开手脚办军务。我原是想进县城把衙门恢复起 来。现在看不必着急,只用兖州的钦差关防知会鲁南各府,沿海各府,江、 浙、徽、豫各省留心查拿境口过往人员和出海船只,防着溃散逆匪逃逸。同 时要调集粮食,囤集兖州府,支应军需,军需用不完的善后民用。给福康安 咨文用平行关防,除了上头说的,只说我在兖州各县视事,策应军务就是,
别的不要多说。”他抿了抿嘴唇,问道:“王师傅,你看这样可成?” 他说,三人都在全神贯注地听,人精子和慧儿是一样的心思:看戏上
的小唱本儿鼓儿词摊儿上说的“太子爷”,高马华轿骑坐了出来游春或私访,
逢到冤案平一平,或受奸臣陷害落拓了,又逢良家女子小姐相救了,拥着美 人招摇还宫,救忠臣、杀奸臣之类的套套儿,哪一条也和颙琰套不上,这说 的都是政务经济,一点花哨也没有。若说不是戏,他一挫于黄花镇,再挫于 恶虎村,也都是呼吸性命、顷刻须臾的凶险,也真的和戏一样惊心动魄。二
人都暗自摇头嗟讶:弄不懂这人这事。王尔烈没有听完已经全然明白,颙琰
既要管得堂堂正正,还要维持福康安的尊严体面,想的朝廷大局,也若明若 暗有点自己的“小局”。品嚼着竟有点“算无遗策”的味道:这么点年纪—
—谁教他的呢???想着,口里说道:“只有一条要紧,福四爷不知道您在 平邑,您的安全就不能要福康安负责了。”
“我不要人为我负责。”颙琰仰了仰脸,只这一刻,也闪露出一份异样的
倔强自负,但也只是一闪而过的形容儿,随即一笑,说道:“这是孔子家乡, 用孔子一句话说‘天生德于予,匪逆其如予何’呢!”王尔烈说起有人筛锣 上山的事,问人精子:“那人喊的‘黄总镖头’是不是黄天霸?黄天霸也来 了么?”人精子道:“这事我不知道一一那是镖行喊山,给山上大王们传言
某某局子过山,就用这办法给绿林联络。既有人喊山,必是有点来头的。师
傅要来了,下山我就知道了。” 一路议论说话,已经来到川下,从这里泗水南流分了汊,东边杂树茂
林掩着官道,县城隐约可见,夹岸峡谷中泗水河冰面平滑向南,直通圣水峪,
回头再看凉风口,连下边的两个村子也托在云雾中,层云淡霭中隐约只见一 条细线似的羊肠小道盘曲蜿蜒隐去。乍然回到车行驴嘶人烟辐辏的市镇,三 个人都觉一夜光景不可思议,恍如大梦醒来。眼前镇子东头又一股水注入泗 水,官道旁有一六角小亭临水矗立,亭前一碑石刻分明写着三个大字:
合水峪 旁边一个四合院。全都是卧砖到顶的瓦房,与村镇民舍衔接相连。街
上饭店里炒菜的油烟、油条、焦葱花儿的香味,还有不知谁家蒸包子蒸出的
鲜香一阵阵扑鼻而来,逗得四人食欲大动,馋涎欲滴。人精子背了三包子东 西走在前头,忽然回身笑指着驿站门口道:“十五爷,福至时来三羊开泰—
—我师傅他老人家真的来了!”
在哪里?三个人看时,驿站口一个人也没有,只有一只看门老狗在舔 狗食盆子,几只鸡在地下啄食儿。人精子见他们不懂,紧走几步,指了指门 框旁的砖墙,说道:“瞧见了吧!
这是我师傅的镖记,他在西边。这么说就是到恶虎村去了——今晚半 夜他准又回来!”三个人这才瞧见是个粉笔画的栽倒了的八卦坤象图(圭), 中间插一箭头,成了“圭”的模样,画得极草率流畅。颙琰笑道:“你不说, 我还以为是哪个小孩画的毛毛虫呢!”人精子笑道:“坤卦象土,师傅姓黄, 就是螣蛇的象,爷说的也差不离儿。”
此时不到申牌,颙琰进站痛痛快快洗浴了,慧儿跪在床沿给他按摩揉 捏,深沉入梦,王尔烈也是酣甜一觉,都足睡了一个半时辰才起来,从东西 两厢房出门,见慧儿在正间房里朦胧着眼,边搓洗衣服边栽盹儿。王尔烈笑 道:“慧儿钓鱼儿呢!”慧儿一惊醒了,不禁也笑。颙琰道:“叫驿站人给她 买布做衣裳,慧儿还是女儿装束好。”说着,人精子抱着一堆文书进来,又
点了两支烛,慧儿便忙给手炉子加炭。人精子道:“这是近几日的邸报,爷 们吃过饭再看。大伙房里饭菜都齐了,请爷们前头用。”颙琰笑道:“一道进 餐!”人精子道:“化装走道儿是不得已,我和慧儿这么稳摆大坐,和爷一道 吃饭,哪来那个规矩呢?”颙琰便没话。
一时食毕,颙琰和王尔烈回来,见慧儿还在糊窗缝儿,人精子还在灯 下忙着挑选邸报,颙琰便道:“剩的饭菜多得很,不吃也糟蹋可惜了,你们 吃去。告诉这里驿丞,这是非常之时非常之地,供应不必按十两的例。我们 四个人一天一两足够用的了。”人精子和慧儿躬身称是去了。颙琰不言声看 他们出去,说道:“礼、乐二字不可思议。凉风口是桃源世界。这里一样, 宫里又一样,各自天渊之别。”
“安上治民,莫善于礼;移风易俗,莫善于乐。”王尔烈引了语录,笑道: “礼就是规矩,是约束,没有规矩约束,君臣、官民、长幼、主仆、夫妇、 朋友、六亲九族就会乱了。
一旦乱了礼,国即不国,世道也就不成世道,冠履也就倒置,所以鞋 子再新不能顶在头上,帽子虽破不能当鞋子用。礼崩乐坏,贵族与庶民同受 其难,权奸当道,吃苦的不单是圣上。
所以上下都要克己复礼,各安其位各安其心,就不致生灵涂炭。所以
‘礼’字是严酷其形,‘爱人’当心,因而子曰‘克己复礼为仁’。” 颙琰听他说教,颔首微笑,手里检看着桌上的邸报,信口应道:“王炎
这个人就是非礼无法。李侍尧来信说北京红果园玄女娘娘庙的人也没见过
他,行踪诡秘之极。若真的是林清爽,这次拿住了就好了。我在京查看过旧 档案,一枝花党羽里还有个姚秦,也是漏网吞舟之鱼啊!今年总像要出点什 么事似的??”看着,眼一亮,说道:“嗯!这是最近的,里头有上谕。”他 缓缓坐下了身子。王尔烈见他入神,也就坐下检着邸报。
但这些邸报都是经过山东巡抚衙门检视过的了,从道至府、县,与县 级不相干的都剔除了出去,许多要紧公事、弹劾奏章都只说了个大概。因县 城骚乱,邸报积压着没有送达,王尔烈连看几份,上头还有圣谕“褒扬”国 泰的话头。末了才检出一份,是年节近前的,上头有刘墉在济南发的“钦差 宪谕”。
东省诸道府州县官员,毋以本钦差查处国泰一案怠忽职守,所有民刑 纠案乃及地方治安、赈恤灾民、河防漕运诸事,凡差使在职,勿以省垣人事 有所更张有所轻慢。凡有平素阿附国泰、于易简,或不得己为谋差营干有所 赠贿之事,俱应题章具文,用通封书简寄钦差刘某、和某行在书办房实禀在 案,勿以私信交通,反增罪戾。前已有谕,本钦差务求穷核国泰、于易简辜 恩溺职、贪赃索贿情由,奉上谕不拟大事株连。举发自新即是悔悟,量法处 置即当从轻甚或宽免。此我皇上御极一贯之宗旨。乃有冥顽不灵、心存侥幸、 转移资产、勾连串供之劣员,一旦为同僚举发,则彼为立功,尔为自戕,《大 清律》三千章正为汝设,时至宁不痛悔?即墉亦无可设法矣??这是下按巡 行钦差大臣通常具告文书,文字也并不新鲜,与众不同的只有一条:举发密 告的信件文书必须寄到书办房,把熟人、同年、同乡的私信拒之门外,“杜 绝交通”,免增营苟舞弊罪戾,说得丁点“指望”也没有。王尔烈想想刘墉 那个驼背,那张黑红脸疙瘩扫帚眉三角眼,看人时那副不温不火、油盐不进 的神气,不禁暗自一笑。又看几篇没要紧的,接着是洛阳、陕州、西安三府 知府“因支应军差不力,运输菜蔬辄有梗阻,据海兰察禀,钦差阿桂已将三
员撤差,以其俸禄买购军用菜蔬,亲行押运西宁兆惠处。俟兆惠据情禀后再 行发落。军机处备档知道”云云。又见一则情事映入眼睑,是都察院某御史 劾奏广东粤海关监督霍立成的:
前十三行设立,乃国家不得己之举,广东华洋杂居,海域交通便捷, 外夷、海寇、洋商及岸居传教洋人易于奸宄勾结,匪类相连,该衙门实负察 奸摘隐、羁糜劝化之责。乃据广州府成国运查办外洋所运市布、玻璃大镜货 船之中夹带鸦片,解送粤海关监道,仅以没入官收处置,人犯俱保释在外。 此关国家政体,且干禁令,不罪而释,刑罚无施。该员何所依律而收没?又 据何不行刑讯而释放犯律洋人?倘有私相买放情事,则该员枉法辱国之罪何 逭?军机处批“已着两广总督孙士毅查处具报”。又一篇是乾隆诰封黄莺儿 的恩旨,却不知是翰林院哪个待诏草拟,写得妙笔生花:
乾清门一等带刀侍卫福康安,志学之即立功不次,兹已逾冠,正当授 室之期。尔父傅恒,国之柱石,驱驰蛮疆,积劳有疾,尔垣豸冠珥笔“黼黻 皇猷,镜台举案,孝献奉寿。夫冰将迨泮,尚迟谷旦之差;桃已方华,未卜 仲春之会。叹三星之在隅,犹五夜之待漏,朕甚悯焉。今特用旨,撤其列星 之位,成夫合卺之荣,敕媒氏以平章,幸相公之燮理。於戏!天钱撒帐,女 床听鸾鸟之鸣;史笔催妆,银管耀雀钗之色。青绫被好,郎署熏香,黄纸缄 封夫人锡号,以盈门之喜庆,祷尔父之康寿,休戚与同之国恩,酬尔父子之 忠忱。用是特旨。钦此!王尔烈不禁一笑,说道:“华衮词藻内有轻浮言语。 这道赐婚诏诰有点像套了乡先生撮合媒妁的话套儿写的!”说罢递给颙琰。
“翰林院的文章是京师十大可笑里有的,寻章摘句拼四六偶儿,最没意 思的了。”颙琰漫不经心地接过来,口中说:“这些没要紧文章,纪昀也未必 有工夫去改,差不多不离谱儿,皇上也就放过去了。你用这种文体写奏章试 试,不批得你魂不附体才怪!”浏览着,只看了看参劾粤海关的邸文便放下 了,问道:“王师傅,你看纪昀、李侍尧、刘墉、和珅几个人才德优劣如何
——”见人精子和慧儿进来,点手示意他们自便,又笑道:“别这么瞧我, 这是我们师生私地说话——我听听你怎么想。”
王尔烈颇为踌躇地低头想想,说道:“和珅见过几面,没有说过话。他
来毓庆宫给阿哥们送东西,什么时令水果、扇子、玩具之类,也极少和师傅 们说话,仕路上看去是干练的,学问似乎也有一点,透着太精明了些,浑身 机关一触就动,大器性养就难说了。李侍尧更不熟悉,看过些邸报,处置苗 瑶、料理铜政、广东洋务、绥靖治安,这都是要务,皇上屡屡表彰‘第一能
吏’,已有定评。不过有些事我也不懂。像这上头说的‘十三行’,他禁示的,
他又在离任时请旨开禁,既有今日,何必当初?当初既是,今日必非。刘墉 学术比乃父刘统勋要强,先年瞧他有点内中不足,长于琐细案务,资治理事、 胸怀大局比不上刘延清的。但近几年留心经济勤于政务,做官做得很苦,渐 渐愈看愈有大臣之风??至于纪昀,侮内学者之望,傅学多才,不拘细礼,
称为贤师尊,为人正直,理事明详循礼。据我看,此人不擅于权,精于事理
而昧于驳杂——学问大了,名声在外,惟恐一事不知,耻于人笑,不知他有 没有‘大隐于朝’的念头?于军政要务很少有独到主见,坚持恒行,皇上下 诏求言,他的条陈是‘寡妇年过五十即可旌表’。意思是有些活不到六十岁 的苦节女不得上沾皇恩。我看了只是笑!——您临时间出来,这想头都仓促,
未必就对,但是我的真实想法,没有欺饰。”
“我也是个不擅权的阿哥,只随便和你探讨而已。”颙琰笑道,“大隐于
朝也不是贬语。这个纪昀确是不精于军政要务,他的优长只在‘才’之一字。 可你不要忘了,修《四库全书》这样大事离了他不成的,春风无形无质,但 不能说春风无用,它能‘又绿江南’的啊!皇上用他来管教化,正是适得其 人。要让和珅,就弄得满天下铜臭,李侍尧就板子敲得满衙门,刘墉就弄得 到处都是‘等因奉此’了!”说罢便笑。王尔烈也笑说道:“十五爷说得精当, 我说的不算。”颙琰笑道:“你看得还是准的。我也不为无因而问,我这份邸 报上有弹劾卢见曾的奏章,还有军机处于敏中批给葛孝化的廷谕,着查处在 京二品以上在职大臣东省置买田产的批语,直隶也在查,凑起来看,和这位 军机大臣有点干连的吧?”
王尔烈取过颙琰面前的邸报匆匆浏览了一遍,又放回原处,说道:“纪 晓岚怎么会求田问舍?这上面也没有明指是查他的事情呀!”颙琰却不答问, 沉默一会儿,却问道:“王师傅,你现在是四品?”
“啊——我啊?”王尔烈怔了一下回道:“从五品。是从翰林院调过毓庆
宫调迁的一级。”
“你读书很多,可惜没有办过实差。回京我打算奏明皇上,给你调一调 缺。”颙琰见王尔烈凝视自己,一笑问道:“或是外放知府,或在哪个部补郎 中,你愿意到哪里呢?”
王尔烈没想到话题一下子提到自己头上,思量移时,才缓缓说道:“我
其实是个迂书生,原是觉得自己胸罗万卷,可以倚马待诏的。这次跟您出来 办差理事,这才知道竟是个井底之蛙,阅历、学问根本不配‘师傅’二字! 既承青睐下问——我愿到下头做一任县令,越是冲繁疲难的县越好。三年任 满,考成卓异有所建树,再回来侍候阿哥,料不定就比现时好些。”颙琰笑
着摇头,却又问道:“你现在是清职,放外任就算知县,也是日进斗金——
你会不会求田问舍呢?” 这和方才议论纪昀的话接上题了。王尔烈沉思了一会儿,说道:“日进
斗金那是贪官。
我觉得富一点也好,我能多多的买些书,有些孤本书我就要雇人把它 抄下来。老了退归泉林,办个书院,子侄孙子辈都能修学,我自己也有书可 读,不是一大快事?现在实是钱少,到琉璃厂转一匝,每次回来心里难受, 想着书夜不能寐:有钱的人不买书,想买书的又没有钱,这是怎么话说?”
颙琰听了大笑:“说的好!回京我送你一套《古今图书集成》,以解燃 眉之急。我书库里的你随时借阅就是!”人精子坐守在门旁,见是话缝儿, 起身陪笑道:“起更了,爷们也劳乏得够了,且请安置,明儿有的是辰光??” 颙琰问道:“你不是说黄天霸要来的么?”人精子笑道:“他做了标记,我也 做了标记。见了我的标记才能来,这是道里有眼线的。他至少要到半夜才来
的。”
于是王尔烈和颙琰一笑起身。王尔烈安排,自己住西房,人精子住正 房护卫。颙琰伸欠着身子笑道:“我其实不困,下午慧儿给我按捏,睡得很 香??”王尔烈道:“慧儿这么跟着您,也就是您的身边人了,这没什么忌 讳的,她就在房里侍候就是了。”颙琰不禁脸一红。慧儿端着一盆热水进来,
也听见了这话,红着脸低头端水进了东屋。人精子却不敢就睡,抱来草荐, 在正屋打理了铺盖便出外巡行。里外查看了位置、形势,又在合水峪村转了 一匝才回来,犹自听东屋里慧儿娇喘呻吟,床上翻腾断云零雨之声隐隐可 闻??他是练功之人,且满腹警惕心思,也不理会,靠褥蒙被,调息默运元
神。直到四鼓时分,听见院中一声轻响,似乎是谁撒了一把土似的,心知是 师傅来了,人精子蹑脚到窗前,舐破棂纸觑了觑,提了刀无声闪出去??
此时山高月小,气寒风清,蒙山祊河幽谷横绝,河冰如岩,都蒙在一
派茫茫溟溟的深沉夜幕之中。离着合水峪向东约百里之遥,福康安率两千军 士正在夜行军,急奔平邑而来。队伍是从界碑镇的河下村戌时出发的。从河 下村到平邑,从木图①上看,笔直去量,只有七十里。但当地人谁都知道, 这一段其实几乎没有路,等于是绕龟蒙顶主峰在山下东南走了一个弧形,有
的地方还有羊肠小道,有的地方干脆就是榛莽荒石,连放羊的都不肯轻易走
的。福康安在蒙阴,一路上只思量两件事:一是不能让王炎、龚三瞎子夺路 上孟良崮;二是物色向导,急速秘密传报平邑,形成合围之势:即使不能全 歼,击溃山上造反人众,他们也只能逃向鲁中平原——剩下的事就是搜剿捕 拿了。
①木图:类似于今军事沙盘地图。
两千人的军队无一人骑马,全都是新发的软皮底子快靴,人人衔枚而 行,走得无声无息。冷线一样的月亮时而在云中露头,时而又隐进高高的岭 背后边。队伍单行行进,足足拉了有五里许长,像一条黑蛇在山谷中蜿蜒游 走,依山势时而向北又踅向南,却是毫不犹豫地向西南挺进。福康安自己也
是徒步,走在离“蛇头”约半里远近队伍中间。王言保紧随他身边,身上背
着福康安用的水、酒,还有一葫芦醋,包里有卷好的葱酱和煎饼、熟牛肉, 救急的云南白药、正骨水什么的。他身子不算壮实,已是内衣浑身湿透,咬 牙跟着一声不吭。忽然,福康安站住了脚,说道:“水,拿水来。”王吉保站 住了身,摸索着晃了晃套着棉套子的水葫芦,失望地说道:“水葫芦口冻结
了封口,酒没冻。爷喝一口解解乏儿,成不?”
“酒是洗伤口用的。军令不许饮酒。”福康安的脸映在黯淡的月影里,看 不清什么神色,语气干涩单调,略微带点嘶哑,说道:“把醋拿来我喝一口” 这是父亲傅恒的家教,行军一酒二醋三水,醋排在第二。但他不惯这 样干口喝醋,一口下去,立时酸得嘴牙咧嘴,却也就满口溢津,不渴了。一 手递还葫芦,看着队伍,说道:“前后传话,就地休息半袋烟时辰;不许走
动交谈,有屎快拉,有尿快撒——叫前头贺老六带个向导跑步过来!” 长长的队伍挨次停了下来。两个黑影沿着队伍边缘磕磕绊绊到了福康
安身边,走在前头是个精干矮个子,操一口四川话,单臂一横,行礼问道:
“四爷,您传我?”
“前头又到岔路口了。”福康安看一眼高矗在暗穹里的龟蒙顶,问道:“我 们走了多少路?”贺老六道:“回四爷,这几个向导卖力,我们全是抄小道 走的,已经走了四十里。离平邑还有三十五里。”福康安沉默了一会儿,又 问向导:“几时能进城?”
为防误导,他共用了十个向导,队前面六个后边四个,每人分发二十 两银子,钱喂足得打呃儿,都是一身邪火铮劲,那向导见问,说道:“回帅
爷的话,我们几个都走过,上去右边这道坡就是龟蒙顶的南柏林,下山十里 就进平邑,用一个时辰就足够——从这左边向南下去,是祊河上游,一路漫 下坡二十里。不过那是夏天走,冬天走河床要跌筋斗儿的——”
“你不要啰嗦,走下坡要多少时辰?”
“回帅爷,要一个半时辰。”
福康安咬着细牙思量了一下,说道:“那就走南柏林。老六,你身子还
挺得?”“我川汉一个,身板儿硬,挺得!行军就这‘鬼样子,前头的便宜, 就怕后头吃不消!”贺老六道,“依着我说,南柏林虽然近点,还要上这个陡 坡。节省些气力,咱们走下头河川,离龟蒙顶也远点,山上不容易听到动静。” 说罢望着福康安等令。他是川军绿营里的小棚长,比芝麻还小一点的官,跟 傅恒打金川,又打缅甸,军功晋升直到参将。原是他父亲使出来的悍将,傅 恒回京前才调任的济南镇守使。福康安到济南时,因贺老六和国泰案子沾包, 已经撤差,在家待勘。听说这件事,福康安特地点名“贺老六跟我”,这就 带出来了。有这两层夤缘渊源,指挥起来自是加倍得心应手。当下听了贺老 六建议,福康安又仔细查看了山势道路,“嗯”了一声说道:“你的建议有理。 山上逆贼在南柏林里只要设一小队巡哨的,我军行动就亮出来了。林子里有 鸟兽,惊动得又飞又叫,也容易让人起疑。老六,下山你带五十个人急走, 进城打前站,先占城北玉皇庙,把驻扎安排下来。我们的人迸城不走南门, 要立刻放出便衣哨去——总之一个‘密’字,越密越好!”
“扎!标下明白——天明一切停当!”
“就这样,下令行伍动身!”福康安站起身,又对王吉保道:“你留在这 里收容,跟队后走,有伤号跟不上队,天明一律换便衣进城!”说罢随队向 南折,隐在夜色之中。
福康安一下山就知道贺老六的建议对头。这里虽然没有路,但一条祊
河都冻实了,沿山弯弯曲曲成了冰道,不但平坦,星月余光映着也分外爽亮, 比之石磕树绊昏天黑地爬陡坡上山不知好了多少去。福康安听着兵士们嚓嚓 走在冰上,不时传来“扑通”的跌倒声。传令:“四人一排牵着手走,后边 的跟上来”这样一来,不但队伍缩短了一多半,摔跤的也少得多了。那些军
士前半夜都是钻着头拼命爬山,此刻走这道一路漫下坡,真如走在泰山“快
活三”道上似的,兵器扛在肩上,挽手走得威势。一个时辰出头一点,两千 人已经聚在平邑城北的玉皇庙里。顷刻之间,偌大的玉皇庙前后大院、前后 大殿、廊间树下,黑乎乎都站的兵,不时传来营棚长官低声整顿队伍、安排 就地休息待命的喝令声。
“老六,干得好!”福康安站在玉皇殿前歇山檐下,望着黑沉沉的庙宇说
道。幽暗的老柏树影翳遮得他像个朦胧的幽灵,声音显得分外清晰:“这是 黎明前最黑的时候。吉保,你到庙外,冲平邑城打四枪!”王吉保答应一声, 黑地里就跑了出去。贺老六问道:“咱们一路小心,怎么到地方了反而放枪? 再说怎么不打三枪两枪,不明不白的打四枪?”福康安道:“‘四’这个数不
好琢磨,就要它个不明不白。这是兵荒马乱时分,我们再做的小心,也难免
惊动人,放几枪没了动静,反而可以鱼目混珠。”他暗地里孩子气地龇牙儿 无声一笑,问道:“庙里有多少道士?”
“六个。”贺老六道:“全都押在神库①里,他们还以为山上土匪下来了 呢!”
①神库:庙宇内存放破败损毁了的神像器物的库房。
“等天亮我见他们。从现在起封庙,只许进人不许出人。士兵没有我的 军令擅自出庙的格杀勿论!”
“是!要有香客上庙进香的怎么办?” 福康安拧着眉头想了片刻,说道:“零星香客进庙就扣起来,打完仗再
放人。”伸出二指举起手道:“鸡叫天明,不等太阳出来,在庙里再响两枪,
火药放足些——外头人听这边响枪,谁还敢来上香?”
说话间便听庙门外“嗵”地一声火枪爆响,是王吉保在外头开了枪。 大约要装填火药,少时又听一声,共是四声火枪响震,惊得庙外树林里鸦鸣 雀飞,乱了一阵又岑寂下来。此时曦光薄曙微映,只见王吉保腰下佩刀、肩 上斜挂火铳,一脸得意进来,禀道:“四爷,我打完了!”福康安看看天色, 问道:“有闲人瞧见你没有?”王吉保道:“有个捡粪老头子起得早,在官道 上听见枪响,扔下粪叉、粪箕就跑没影了。”
福康安一声不吭便进了玉皇正殿。吉保跟进来,见他双手据案,面对 面似乎在审量玉皇大帝的神龛,以为他要烧香祈祷,忙打火点燃了台烛,取 香要烧时,福康安摆手制止了他,转过脸说道:“我不信神鬼,信天命。”他 吁了一口气,又道:“看来我还不成,走这么点子路就觉得腿疼。我比不上 老公爷!”
“爷说哪里话呢!”映着灯光,王吉保觑着福康安脸色,果是稍微有点苍 白。他手脚不停,把供神卷案拖到一边,从自己背包里取出一张鹿皮褥子铺 上了,忙活着说道:“奴才带这个,爷还要叫我轻装扔了,这会子用上了不 是?——奴才爹说过,老公爷面情上头对爷们严厉,见了爷们,一副钟馗相, 心里着实看重您呢!那年在枣庄打一仗,老公爷背地怎么说?”他学着傅恒 拈须微笑模样,“‘嗯一一孺子可教!’他老人家还说:‘似乎强过赵奢之子 了!’——我不明白这意思,有一回纪中堂来府,我问过他的书僮小马子, 小马子说:‘你不读书,连赵奢都不晓得?赵奢就是廉颇——《将相和》戏 里那位大将军,甘四史里头的有名上将!’您将来呀,准又是我们大清的廉 颇外加蔺相如!我们四爷那还了得!”
福康安起初还肃然敬聆父亲的话,听到后来,王吉保连史带戏、连人 带事都搅了一锅糊涂汤,比了廉颇又加蔺相如,都一古脑揉进来浑奉承,不 禁笑得浑身直抖,道:“想必你一定以为赵奢的儿子比他老子强了??你这 浑虫!比你老子加倍的浑??”笑了一气,觉得身上松乏了许多,看看庙殿 里无可坐处,只好欠身上神案,以手支颐歪着,看着灰蒙蒙的殿顶出神。
这是他第四次带兵作战了,枣庄一战生擒蔡七,安立一战歼灭王伦, 宁夏一战踹了马定钧造反回众老营,歼敌三千献俘七百,乾隆朝野已隐隐有 名将之称。就他自己心中划算,比着父亲还差着老大一截子。毫无疑义,老 公爷在诸子之中是最赏识他的,一条是文有过目不忘之才干,武有出奇制胜 之勇略;一条是扎了根儿的傲睥万物,超拔不群,因此“牢记赵括、马谡” 这六个字几乎成了见面必谈的家训。因此,尽管见了人仍旧一副目无下尘的 样子,心思却真的是越来越细密小心了。打枣庄是突然遭遇,临机处置;打 王伦、马定钧都是大兵合围,他率先锋突袭成功。但这次龟蒙顶之战与前不 同,官军占天时,王炎、龚瞎子占的是地利,四周是山,寨中有匪,一个失 措,整个鲁南就会糜烂了局面。双方都是有备而为,他喜欢用炮,但大炮根 本就拉不到平邑来。四面围困,算了算至少要用七万兵力才能困死龟蒙顶, 不但调度艰难,且是守不住密,一旦反众提前突围,上孟良崮与土匪汇合, 下海逃跑,那就一切全完。
…… 他抚着发烫的脑门子再三检视自己的计划,十门红衣大炮调到龟 蒙顶北麓,正面猛轰王炎的北寨门,三千军士由界碑镇鼓噪攻击,王炎决计 不敢东进,向西一出山就会溃散,唯一的逃路就是从平邑向圣水峪,再入微 山湖,与官军周旋。他急急带兵强行军潜入平邑,也就因为平邑那一千多官 军根本不是反众对手。现在已经来了,他心里反而有些忐忑不安,北麓是刘
墉坐镇,若是王炎集全寨之力从那里突围,这书生挡得住挡不住?葛孝化这 个老滑头守右界碑,这边是指望不上他策应了,反众溃散,他肯不肯带兵拦 击???兵将不熟悉啊??”福康安已想得双眸炯炯,“这是野战,临时拉 来营兵凑合,能不叫人悬心???打完这一仗,一定要请旨去练兵,还是自 己带出的兵得心应手??”他劳顿了一夜的人,思量着事情,身上暖洋洋的, 朦胧着似乎打了一声鼾,头从时间滑落下来,“砰”地碰在卷案木框上,一 个警觉跳起身来。他搓脸顿足活泛着身子,见王吉保端一盆热水进来,说道: “大事没办,几乎就睡着了!这盆水好!”说着便忙洗搓,揩了脸又用青盐 擦牙,便觉精神健旺,吩咐道:“你出去传令,道士们的锅用来烧水,让兵 士就着吃干粮,吃完饭睡觉!叫贺老六来一下!”
“是!” 王吉保跑去了。一时便见贺老六大踏步进来,当胸一拱道:“四爷,您
传我?”福康安看看卷案角上摆着的印信关防、笔墨纸砚,问道:“这个县
外头何家岭绿营管带你认识?”
“回四爷,他只是个千总,见过面,标下叫不出他名字。”贺老六道,“去 年夏天省城会操,校场上演队,我带的队列最齐整,国泰叫我示范,晚上宴 席上又表彰我,把总以上的军官都在场,他应该认识我贺老六。”说着,他 骄傲地仰了仰脖子。
福康安脸上掠过一丝笑容,傅恒老爷子在成都阅兵,贺老六大雪天赤 膊带兵操演,在傅恒跟前证明“川兵不是孬种”——就是那一次和傅恒结下 缘分的。他盯视贺老六片刻,回过身来,缓缓从签筒一样的匣子里抽出一支 令箭,语气沉甸甸地说道:“此人虽然是朽木粪土,我还要用他这无能畏敌 的名声。本来我该亲自去,可我怕这里有事出了漏子。想想,还是要你走一 遭。”
“四爷有差使只管吩咐!贺老六是老公爷带着打出来的,现在跟你也是 一样!”
“现在是办军政,我心里其实拿你当老叔看待。这一仗打赢,共荣;打 坏了,同辱。”
“四爷!”贺老六一下子激动起来,血涌上来,脸涨得通红,跨前一步说 道:“老公爷待我恩重如山,我是血性汉子,我拿你当老公爷看!”
福康安会意知心,点头道:“你到他营去,持我的令箭,命令他立即带
队入城——这有两个好处:他们进城,可以掩饰我们主力,这是一群松包软 蛋兵,进城可以向山上逆匪示弱。刘墉佯攻,王炎、龚三瞎子要突围,更容 易选平邑夺路向微山湖。这里我们的兵就成了伏兵——就是这个计划。”贺 老六笑道:“我们卖个破绽给王炎看。标下省的!这没什么难的,我去传他
们进城就是了。”福康安笑道:“这个管带我们不认识,我敢断定是个滑头老 油子。我原来也不明白他为什么不进驻县城,黎明进庙前粗看了一下,平邑 城北是山,居高临下,是个易攻难守的城。你看,就在这庙外头布置一千弓 弩手射箭,守城的连头也不敢露,反贼不敢占领这个城,也为这个缘故。城 池既然没有落入敌手,他在城外监护,也不算擅离职守。大军攻山时,他出 来打打太平拳助一阵,原先镇压不力、守土护城失误的罪也就抵消了——他 有这个算盘,你命他进城,我担心他拖宕推搪呢!”
“他敢!”贺老六道:“先人板板的,我拧掉他的吃饭家伙!”
“他若奉命,我可以放他一马,允他戴罪立功。”福康安脸色阴郁,喑哑
着嗓子道,“他要推搪,那是天理昭彰——你不妨告诉他我已经到了平邑, 叫他来见我——就说我带了十名随从来的。我们的实力要隐蔽到后天卯时!” 贺老六带了两个兵传令去了。福康安踱出王皇殿,先到殿后神库见了 庙祝道士,还有带来的十个向导也监护在这里,打点起温存好语宽慰,许愿
捐助香火资,房舍住宿军费结账。 说一阵闲话踅回前院,因见有些军官住在精舍里,兵士们都和衣歪在
庑廊下,便命:“所有军官一律睡廊下,军医住精舍,有扭了脚受了伤的, 安排在精舍调治。”见有军士们互相挑脚泡的,便凑上去帮着摆弄,拔头发
丝儿穿泡一一他也真放得下架子,一路走着一路照料,扯扯这个毯子,拽拽 那个被角,又命军需官:“想办法弄点红糖,烧姜糖水给当兵的喝。下午可 以进城,采买肉菜米面。庙里不能生火做饭,从城里做熟的送进来——大家 都是斩头洒血的勾当,万万不能屈了肚子??”军需官叫苦,说“钱带得少”。
福康安笑骂:“先打欠条给他们——我离开济南时告诉和珅,仗打完每个军
士三十两赏银,拨三十万两过来,一切都富足有余——他们文官坐那里不动 不劳,大把抓银子,我的兵倒穷着!”这么闲话说着,士兵们便觉这年轻钦 差通达人情,善解人意,一片声窃窃私议,啧啧称赏。
福康安心里却一直惦记贺老六,一头忙着巡营安抚兵士,不住地看天 上日移时辰。看看将到午时,还不见贺老六的影子,正要派人催问,王吉保
从庙门处跑步进来,回道:“大帅,贺老六回来了!”接着便见贺老六一脸阴 沉,按着腰间大刀片子进来。福康安躬着身子正在给一个毛头小兵缠绑腿, 偏脸见他们情形,心知自己所料不谬,直起腰来,已板下面孔,问贺老六道: “怎么回事?”
“四爷,真的叫你料中了!”贺老六铁青着脸,行军礼回道,“我传了令,
他说大军未动,粮草先行,先向我讨三个月的饷银。说他还抓了一千多反贼 家属,都押在营里,问我怎么处置。我说钦差大臣的令箭就在这里,午时进 不了城按军法处置。他说不能草率进城,全军覆没的罪名更当不起,最快也 要明天晚上才能进城。我说福大帅已经来了,要传见他。他说来就来,就跟
着来了——呸!龟儿子听说是哪个哥哥的儿子,说话横得很!”
“哥哥的儿子?”
“说是三十四哥是他妈,我弄不明白这事,这跟军务也没球个相干,我 也不想纠缠他的家务,就带他来了!”
他不明白,但福康安已经明白,三十四格格是康熙的小女儿,论起来 就是当今乾隆皇帝的嫡亲小姑姑,常到府里和母亲说话的。福康安不禁倒抽
了一口凉气,咬牙皱眉紧张思索着,问道:“他叫什么名字?”
“阿葛哈!”
“他人呢?”
“回大帅,他们一共来了十三个军官。”王吉保在旁道,“因为带有生人, 我让他们在庙外听候传见!”
福康安觉得耳鼓一阵阵啸鸣,这些答话都没有怎样留心。他其实是问 几句闲话腾出时辰思虑处置办法:父亲秉持大政二十余年,自他病重,乾隆 已在另行物色心膂股肱,原来“傅家门生”,纪昀、李侍尧等人眼见着一日 日零替失势,这些苗头明眼人洞若观火,自己这时候开罪皇室,会是什么结
果?乾隆会怎样看自己?母亲那头如何交待?自己又如何处这层干系?会不
会有人趁火打劫,背地里放阴炮、打黑砖???一霎时间,福康安动了无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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