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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代宫廷演义



出版说明


  我国有着悠久的历史和灿烂的文化。为了继承和弘扬优秀的传统文化, 使广大读者对我国古代小说发展有较完整的了解,我们在编辑出版了《中国 古典文学名著丛书》、《明清通俗小说系列》、《古代公案系列》之后,又 编辑出版了一套《中国历代宫廷演义丛书》。其中包括《西汉宫廷演义》、
《东汉宫廷演义》、《隋代宫廷演义》、 《唐代宫廷演义》、《宋代宫廷演 义》、《元代宫廷演义》、《明代宫廷演义》、《清代宫廷演义》等八部历 史演义小说。
  该丛书的各部小说,大致成书于清末民初。由于当时的中国社会处于急 剧变化时期,国内政治的腐败和西方列强的侵略,均促使文人重新审视中国 历史的发展。许啸天、徐哲身、张恂子等鸳鸯蝴蝶派的大家们,有感于历史 的“虚伪和枯窘”,遂立意撰写此套历史通俗读物,以“应一般民众历史的 欲求”。该套丛书以历代帝王世系传承为经,以各代官廷斗争和宫闱生活为 纬,博采历代正史、野史和民间传说,用生动的笔触描写了封建宫廷中帝后 臣妃的悲欢离合和宠辱浮沉,再现了宫廷风云变幻、尔虞我诈的历史活剧, 暴露了宫廷生活的荒淫糜烂和封建专制统治的腐朽和黑暗。当然,受时代的 局限,书中有些内容存在着诬蔑农民起义和歧视妇女的错误倾向,应当受到 批判。
  
清代宫延演义

第一回 杏花天里莺鸣燕唱 布尔湖边月证山盟


  翠峦列枕,绿野展茵;春风含笑,杏花醉人。在这山环水绕、春花如绣 的一片原野里,黄金似的日光,斜照在一丛梨树林子里。那梨花正开得一片 雪白,迎风招动;那绿顶紫领的小鸟,如穿梭似的在林子飞来飞去,从高枝 儿飞到低枝儿,震得那花瓣儿一片一片的落下地来,平铺在翠绿的草地上, 好似一幅绸子上绣束花朵儿。夹着一声声细碎的鸟语,在这寂静的林子里, 真好似世外桃源一般。
  正静悄悄的时候,忽然远远的听得一阵铃铛声响;接着一片娇脆说笑的 声音。只见当头一匹白马,马背上驮着一个穿紫红袍的女孩儿。看她擎着白 玉也似的手臂,一边打着马,斜刺里从梨树林子里跑了出来,后面接二连三 的有两个姑娘,一般也骑着马,从林子里赶出来。看去,一个穿翠绿旗袍的 年纪大些,约摸也有二十前后了;另一个穿元色旗袍的,年纪大约十七八岁。 她两个一边赶着,一边嘴里笑骂道:“小蹄子!看你跑到天上去?”看看赶 上,那女孩儿笑得伏在鞍轿上,坐不住身;后面一个姑娘,拍着手笑嚷道: “倒也!倒也!”这穿红袍的女孩儿,一个倒栽葱真的摔下马来。后面两个 姑娘,已经赶到面前,她们急忙跳下马来,抢上前去,一个按住肩儿,一个 骑在她胸脯上,按得个结实,一起捋起了袖子数她的肋骨。那地下的女孩子, 笑得她只是双脚乱蹬。她擎起了两条腿儿,袍服下面露出葱绿色的裤脚来, 一双瘦凌凌的鞋底儿向着天。她们玩够多时,才放手,让她坐起来。
这小女孩子,望去年纪也有十五六岁了,长着长笼式的面庞儿,两面粉
腮儿上擦着浓浓的胭脂,一双水盈盈的眼珠子斜溜过去,向那姑娘狠狠的瞪 了一眼,接着嗤的一声笑了出来。这一笑,真是千娇百媚,任你铁石人看了 也要动心。那年纪大的姑娘,指着她对那穿元色旗袍的姑娘说道:“二妹子, 你看三妹子,又装出这浪人的样儿来了。”那三妹子笑说道:“我浪人不浪 人,与你们什么相干?”说话的当儿,那大姑娘蹲下身去,擎着臂儿,替三 妹子拢一拢鬓儿。说道:“你看梳得光光的后鬓儿,出门便弄毛了;回家去 给妈见了,又要听她叽咕呢!”那三妹子一边低着脖子让姊姊给她梳头;一 边嘴里叽咕着说道:“还说呢!回家去妈妈问我时,我便说两个姊姊欺侮一 个妹妹。”原来她姊妹三人,梳着一式的大圆头,油光漆黑,矗在头顶上, 越显得袅袅婷婷。那两片后鬓,直披在脑脖后面,衬着白粉也似的颈,便出 落得分外精神。前鬓儿两边,各各插一朵红花,越显得眉清目秀,唇红齿白。 一会儿,那二姑娘拔着一小把小草儿来。三人团团围坐着斗草玩儿。正 玩得出神,忽听得一声吹角响,大姑娘嚷道:“爹爹回来了,咱们看去!” 三姑娘回头看时,果然见他父亲跨着一匹大马,领头儿跑在前面。后面跟着 一大群驴马,有七八条大汉,手里擎着马鞭子,个个骑着马赶着,望去黑压 压的一串,慢慢的在山坡下走过去。三姑娘看见了,便丢下她两个姊姊,急 急爬上马背,飞也似的赶了过去。这里大姑娘和二姑娘,也个个骑上马背,
跟在后面。 父亲干木儿,远远的见女儿们赶来,便停住了马候着。他是最喜欢三姑
娘的,看到三姑娘一匹马跑到面前,便在马背上搂了过来,和自己叠坐在一 个鞍子上,一面说笑着走去。走了一程,远望山坳里,露出一堆屋子来,那

屋子也有五六十间,外面围着一圈矮矮的石墙。干木儿回过头来,对他的同 伴说道:“我们快到家了!”一句话不曾说完,忽然听得半空中呜呜呜一声 响,三枝没羽箭落在他马前。干木儿看了,脸上陡的变了颜色,只说得一声 “恶!”便气得他胡
  须根根倒竖,眼睛睁得和铜铃一般大。自言自语道:“他们又来了吗!” 随即回过头去高声嚷道:“伙计,留神呵!我们又有好架打了!”那班大汉 听了,齐喝一声:“拿家伙去!”便着地上卷起了一缕尘土,飞也似的向山 坳里跑去。
  那姊妹三人也跟着快跑。三姑娘一边跑着,一边回过头去看看布库里山 尖上,早见有一个长大汉子,骑着马站着,好似在那里狞笑呢。静悄悄的一 座山乡,一霎时罩满了惨雾愁云。干木儿家里,人声闹成一片。干木儿的大 儿子诺因阿拉,爬在屋脊之上,不住的吹号角儿,呜呜的响着。这一村里的 人听了这声音,知道又要械斗了,便各个跳起身来,手里拿着家伙,往屋外 飞跑,也有骑牲口的,也有走着的。干木儿领着头儿,一簇人约有三五百个, 一齐拥出山坳来。山坳口原筑有一座大木栅门,他们走出了栅门,干木儿便 吩咐把栅门闭上,娘儿们都站在栅门里张望。
  那布库里山北面梨皮峪的村民,和山南面布尔胡里的村民原是多年积下 的仇恨,两村的人常常寻仇雪恨,一言不合,便以性命相搏。梨皮峪的村主 名唤猛哥,已是一个六十多岁的老头儿,他膝下有一个儿子,名唤乌拉特, 出落得一表人才,膂力过人。他常常带领村众过山去报仇,总是得胜回来。 这布尔胡里村上的人,吃他的亏已是不少;人人把这乌拉特恨入骨髓。如今 打听得干木儿从岭外赶得一批驴回来,他又带领着一大群村民过山来,意欲 劫夺那一群驴马。他一个人立马山顶,先发三枝没羽箭,算是一个警报。后 来见干木儿领了大队人马出来,他便把枪杆儿一招,那梨皮峪的村民,跟着 他和潮水似的冲下山来。到得一片平原上,两边站成阵势,发一声喊,刀枪 并举,弓箭相迎,早已打得断臂折腿,头破血流。干木儿骑在高大的马上, 指挥着大众;见有受伤的,忙叫人去抢夺回来,抬到栅门里面去。那班娘儿 们忙着包腿的包腿,扎头的扎头。便是那干木儿的三个女儿,也挤在人群里 帮着搀扶包扎。
那姊妹三人,大姑娘名叫恩库伦,二姑娘名叫正库伦,三姑娘名叫佛库
伦。恩库伦已嫁了丈夫;正库伦已经说定了婆家;只有佛库伦还不曾说得人 家。她三姊妹都长得美人儿似的,只有佛库伦格外标致。平日村坊上的男子 们见了佛库伦,谁不爱她!便是没有话说,也要上去和她兜搭几句,借此亲 近美人儿的香泽。无奈这布里尔胡村坊上的男子虽多,却没有一个是她看得 上眼的。见了这班男子,连正眼都不肯瞧他一瞧。如今见自己村坊里的人和 别人打架,不觉激发了她兴奋的心肠,便帮着她母亲姊姊在栅门里管那班受 伤的。一会儿搀扶这个男人,一回儿安慰那个男人;一会儿替他们包扎伤口, 一回儿拿水浆牛奶喂他们吃。说也奇怪,那班受伤的人,凡是经过三姑娘服 侍的,便个个精神抖擞,包好了伤口,重复跳出栅门去厮打。
  这一场恶斗,布尔胡里的村民,和前三年大不相同;人人奋勇,个个拼 命。看看那边梨皮峪的村民,渐渐打败下来。那乌拉特站在马背上,看着自 己的村民渐渐有点支持不住了,他便大喊一声,跳下马来,舞动长枪向人丛 里杀进去。他那枝枪舞得四面乱转,大家近不得他的身;让出一条路来,他 直奔干木儿马前。干木儿眼明手快,看看他到来,便在马上挽弓搭箭,飕的
  
一声向乌拉特射去,那乌拉特肩窝上早中个着;只听得他大喊一声,转身便 走。这里干木儿拍马追去,三五百村民跟着大喊:“快捉乌拉特!快捉乌拉 特!”
  这时,梨皮峪的村民见头儿受了伤,人人心惊,个个胆寒。大家转身把 乌拉特一裹,裹在人丛里,向山顶上逃去。这里面独恼了一个诺因阿拉,他 在三年前和梨皮峪的人械斗,曾中乌拉特一箭;如今他见乌拉特也中了一箭, 他如何肯舍?便紧紧的在后面追着,一心要把乌拉特生擒活捉过来,以报一 箭之仇。他逢人便杀,见马便刺,把梨皮峪的人杀得落花流水,东奔西跳。 他们到这时恨爹娘不给他多生两条腿跑得快些。看看杀到布库里山顶上,离 自己人也远了;那梨皮峪村民,也七零八落,逃的逃,死的死,剩下不多几 个了。但是,那仇人乌拉特兀是找寻不到。诺因阿拉到底胆小,不敢追过岭 去,便停枪勒马,跑下山来。
  这一遭,布尔胡里人得了大胜,人人兴高采烈,狂呼大笑,立刻斩了三 头牛,六头猪,十二腔羊,一百只鸡,召集了许多村民,男女老少,在干木 儿院子里大吃大喝起来。恩库伦姊妹三人,也跟着他爹娘吃酒。这一夜是四 月十五日,天上挂着圆圆的月儿,照在院子里,分外精神。那佛库伦姑娘, 重匀脂粉,再整云鬓,在月光下面走来走去,那脸上出落得分外光彩,引得 那班吃酒的人,未饮先醉。只听得满院子嚷着三姑娘的名字。有几个仗着酒 盖住脸,上去和她胡缠,恼得三姑娘一溜烟避出院子去玩月儿。
天上明月,人间良夜。这布尔胡里地方,位置在长白山东面,胡天八月,
冰雪载途,又在这万山丛中。虽说是偏僻荒凉,绝少生趣;但是一到了这春 夏之夜,一般也是清风入户,好花遍野。如今这佛库伦,是人间绝艳,天上 青娥!长在这山水穷僻之乡,毳幕腥毡之地,她孤芳独赏,对此良辰美景, 便不觉有美人迟暮之叹。她想到布尔胡里的村民,都是一般勇男笨妇,绝少 一个英姿飒爽的男儿和我佛库伦匹配得上的。她想到这里,又回到日间那个 乌拉特:他立马山头,何等英雄气概!后来他指挥村民,直冲栅门,他那面 庞儿越发看得亲切,真可以称得上“唇红齿白,眉清目秀”八个字。像我佛 库伦,倘能嫁得这样一个夫婿,才可称得才子佳人,一双两好呢。如今我和 他是世代仇家,眼见得这段姻缘,只得付之幻影空花了。这是佛库伦女孩儿 的心事。她站在院子外面,抬着脖子,一边望着月儿,一边勾起了她一腔情 思。佛库伦想到心烦意乱的时候,便忙撇下,忽然想起那布尔胡里湖边的夜 景,一定不弱。这湖边是她和两个姊姊常去游玩的地方,离家门又不远。她 便悄悄的一个人分花拂柳的走去,才过山坡,便露出一片湖水来。这时四山 沉寂,临流倒影。湖
  面上映着月光,照得和镜子一般明净。她拣一块临水的山石坐下,一股 清泉从山脚上流下来,流过石根,发出潺潺的响声来。佛库伦到了这时,觉 得心旷神怡,心中尘俗都消。她仰着脸,只是怔怔的看着天上的月儿。忽然, 听得山脚下有人微微喘息的声音,接着悉悉索索的一阵响,从长草堆里爬出 一个人来。他面庞映着月亮,佛库伦认得他便是乌拉特。这时她一寸芳心不 觉一阵跳动,忙把手绢儿按住了朱唇,静悄悄的在一旁看他。只见乌拉特在 地下爬着,可怜他浑身血迹模糊,脸色青白,嘴里不住的哼着。他挣扎着爬 到那泉水边,低下头去,伸着两手,掬起泉水来,往嘴里送。一连吃了几口, 才觉得精神清爽些。谁知他一回头,见一个美人儿站在他面前,不觉吓了一 跳。便喘着气问道:“姑娘,可是布尔胡里村中的人么?”佛库伦听了,不
  
好意思和他答话,便微微的点了一点头。乌拉特见了,便颤微微的站了起来, 一步一步的向佛库伦身边走来。佛库伦看了,认做他要来报仇,忙转身要逃 去。那乌拉特在后面气喘吁吁的说道:“我乌拉特受了重伤,如今被姑娘看 见了,料想要逃也逃不脱身;姑娘你也不用回去惊动大众,我有一柄刀在这 里,请姑娘把我的头割下来,拿回村去。一则也显了姑娘的功劳;二则我死 在美人儿似的姑娘手里,也是甘心的。”他说着从怀里拔出一柄刀来,哐当 一声丢在地下,他自己的身子也跟着倒了下来。
  佛库伦听他话说得可怜,又见他扑倒在地面上,身子动也不动,一时倒 也弄得她进退两难。候了半晌,佛库伦便忍不住上前去扶他起来。谁知那乌 拉特伤口痛得早已晕绝过去,他那衣襟上血迹沾了一大块,那血水还是往外 流个不住。不觉打动了佛库伦的慈悲心肠,便伸手插在他肋下,慢慢的把他 的身子拖到水边。她屈着一条腿,把乌拉特的头枕在自己膝盖上,轻轻的把 他衣襟解开,把自己的一方手绢蘸着水,替他洗去血迹;又扯下他一幅衣襟 来,扎住伤口。这时乌拉特的脸迎着月光,越发觉得英俊动人;他的鼻息,

  冲在佛库伦的粉腮儿上。佛库伦正在细细的打量他的面貌,忽听得他嘴 里喊出一声“阿唷”来,乌拉特醒过来了。他睁开眼,见自己倒在美人儿怀 里,不觉微微一笑。佛库伦羞得忙推开他的身子,一摔手要走去。谁知那只 左手被他攥得死紧,任你如何挣扎,他总死捏住不放,不觉恼了这位美人, 就地上拾起那柄刀来,向乌拉特的手臂上砍去;乌拉特却毫不畏惧,只是抬 着脖子,不住嘴的说道:“几时再得和姑娘相见?好说说我感谢姑娘的心意。” 佛库伦说道:“你要和我相见么,除非到真真庙里去!”她一句话说完,‘嗤’ 的笑了一声。一摔手,转身去得无影无踪了。
兰关雪拥,巫峡云封。布库里山东面有一座孤峰,壁立千仞,高插云霄。
从布尔胡里村望去,好似骆驼颈子,昂头天外。村里人便唤它骆驼嘴。那骆 驼嘴峰上,隐约望去,繬佛阁,好似有一座庙宇,村里的人每每要爬上峰去 探望探望。苦得羊肠石壁,无可攀援;况又是终年积雪,无路可寻。一到春 夏之交,有一股瀑布,从驼嘴直泻下来,长空匹练,直流湖底。山下面便是 布尔胡里湖,到这时,水势澎湃,早把入山的路径没入水底里去了。一到秋 天,四山云气,又迷住了桃源洞口。所以村里人虽想尽千方百计,终不得见 庐山真面目。因此,这一座孤庙,总如海上仙山,可望而不可接,村里人便 把这座庙宇称做真真庙。村里人有一句话:“你要相见么,除非到真真庙里 去。”这是说不容易见面,和不容易到真真庙里去一般。佛库伦姑娘对乌拉 特说这句话,只因和他是世代仇家,不容易见面的意思。
  闲话少说,这时候又过了一个月。布尔胡里村上早又是四望一白,好似 盘银世界一般。村坊里人农事早罢,便各个背着弓骑着马,向山之巅水之涯, 做那打猎的营生。干木儿也带五七个大汉,天天到西山射雕去。有一天,他 射得好大一头獐,肩在肩膀上,嘻嘻哈哈的笑着回来;恩库伦和佛库伦接着 进去。一个眼错,她姊妹三人,在
  后院子里商量生烤獐肉下酒吃。干木儿一脚跨进院子去,那獐肉气味正 熏得触鼻,便嚷道:“好香的肉味啊!”一眼见姊妹三人,正烤着火吃得热 闹;干木儿便嚷道:“来来来!俺们大家来吃。莫给她姊妹们吃完了我们的!” 一招手便来了十二三个,都是一家人,男女老小便团团围住大嚼起来。吃到 一半,干木儿指着他三姑娘,笑说道:“小妮子!人小心肠乖,瞒着人悄悄
  
吃这个,也不知我和你大哥,去打得这只獐来,多么的累赘呢!你们女孩子 们,只知道图现成。”一句话,说得佛库伦不服气了,她把粉脖子一歪,哼 了一声,说道:“女孩子便怎么样?爹爹莫看不起我们女儿。明天我和我姊 姊上山去,照样捉一只来给爹爹看。”干木儿听了,也把脖子一侧,说道: “真的么?”佛库伦说道:“有什么不真!”干木儿说道:“拿手掌来!” 佛库伦真的伸过手去,和他父亲打了手掌。顿时引得屋子里的人哄堂大笑, 都说明天看三姑娘捉一头大獐来呢!
  俊犬快马,秃袖蛮靴。第二天一早,佛库伦悄悄的拉着她两位姊姊,出 门打猎去。三匹桃花马,驮着三个美人儿,一溜烟上了东山。到得山坡上, 各个跳下马来,每人牵着一条狗,东寻西觅。见那雪地上都是狼脚印子,恩 库伦说道:“二位妹妹,我们须要小心些!这地方有大群的狼来过了,还留 着爪印儿呢。我们要在一起,不要走散才好。”佛库伦一边答应着,一边只 是低着头找寻。一回儿只见那头黑狗儿,仰着脖子叫了一声,飞也似的跑到 那山冈子下面去,在壁脚上一个洞口,用它的前爪乱爬乱抓。佛库伦跟在它 后面,知道洞里面有野兽躲着,忙向她两个姊姊招手儿。正库伦和恩库伦见 了,便悄悄的走上去。见壁子下面有三个洞,西面一个洞大些。忙把腰上挂 着的网子拿下来,罩住了洞口,对着那小洞里放了一鸟枪。突然有六七头灰 色野兔,跳出洞外来,一霎时被网子网住了,左冲右突,总是逃不脱身,把 个佛库伦欢喜得什么似的。她两手按住那网子,只是嘻嘻的笑。正库伦上去, 把网子收起,把六只兔子分装
在她三姊妹的口袋里。正库伦说道:“我们虽捉得几头兔子,三妹子在
爹爹前曾夸下海口,说去捉一只獐来,我想那獐儿是胆小的,必得要到荒山 僻静的地方去找,才有呢。”恩库伦听了,说道:“二妹子说得有理。”佛 库伦说道:“既这样,我们何妨骆驼嘴下面找去?”三姊妹齐说一声“不错”! 重复走下山坡来,骑上马,绕过山峡去,便见那骆驼嘴高矗在面前。那布尔 胡里湖紧靠着山脚,这时湖面上只看见层冰断木,冻水不波。她三人骑着马, 绕着湖边走去,在那尽头,便露出一条上山的路径。这山势十分峻险,又是 满山铺着冰雪,不容易上得去。大家下得马来,攀藤附葛往上爬。走了一程, 这三姊妹走得娇喘吁吁,香汗涔涔。正库伦一抬头,见那山壁子上飞出一群 野鹰来。便嚷道:“大姊姊快射!”那恩库伦这时也看见了,忙抽箭挽弓飕 的一声,一枝箭上去,一只鹰跟着翻身落下地来;她的狗名叫“卢儿”的, 见了呜的一声,飞也似的上去,叼在嘴里。
她三姊妹这当儿,便在路旁一块山石上坐下来,说些闲话,把身边带着
的干粮,掏出来大家吃一个饱。那“卢儿”嘴里叼着死鹰送到恩库伦跟前。 佛库伦又夸张大姊姊眼力手法如何高强,怪不得大姊夫见了姊姊害怕。正说 时,正库伦一眼瞥见一只山狸,远远的沿着山壁走来;她急忙从大姊姊手里 抢过弓箭来,也是飕的一箭,射中在山狸的脊梁上。那山狸正在雪地上翻腾, 那头卢儿也跑去拦颈子一口咬住,拖到正库伦跟前。佛库伦看了,便嚷道: “好哇!你两个上得山来,都得头彩,独我没有吗?”她话不曾说完,只听 得山冈子上有獐儿的叫声。佛库伦听了,一拍手说道:“好哇!我的也有了!” 说着,便站起身来,挟了弓箭,也不等她姊姊,急急绕过山冈子去。恩库伦 在后面唤她,她也不睬。正库伦看看佛库伦去得远了,忙在后面赶上去;恩 库伦看看,只剩下她一个在山腰里,便也只得跟上去。山陡路滑,一步一步 的挨着;挨了半天,看看前面,不见她两人的影子。谁知才转过山腰,只听

得正库伦在前面哭喊;恩库伦 心下一急,脚下一紧,忙追上去。她往前一看,不觉吓得身子软瘫了半
边。原来那佛库伦在半山上,正被一只斑斓猛虎拦腰咬住,往林子里死拽。 那头“黑卢儿”,也吓得倒拖着尾巴,跟在正库伦身后狂吠。一转眼,那大 虫拖着佛库伦,向林子里一转便不见了。吓得恩库伦嚎啕大哭。她和正库伦 两人死力挣扎着赶上前去。到得林子里,四面一找,静悄悄的不见踪迹,也 听不到佛库伦的哭喊声。再看看雪地上的脚迹,见一阵子乱踏。到了林子西 面,便找不出脚印儿来了。
  她姊姊两人心里十分慌张,一边哭着,一边唤着,四处乱寻。看着天色 昏黑,也找不出一丝影迹来。正库伦急了,只见她大喊一声,一纵身向山下 跳去。亏得恩库伦眼快,忙上前挽住了。两人没法想,只得凄凄惨惨的寻路 下山。回得家去,把这情形一层一节对他父亲说了。她两人话没有说完,满 屋子的人便嚎啕大哭起来。她母亲格外哭得伤心,逼着她丈夫要连夜上山去 找寻。干木儿也懊悔昨天不该和她赌手掌说这句玩儿话,逼得她今天闹出这 个乱子来。当下便招呼了许多伙计,擎枪提刀,灯笼火把,一大簇人上山寻 去。要知佛库伦性命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二回 洞房天半神仙眷 毡幕地中龙虎儿


  却说佛库伦离了她两个姊姊,抢上山冈子去。四下里看时,静悄悄的也 不见獐儿的踪迹。正出神的时候,忽觉得颈子后面鼻息咻咻,急回过脖子去 看时,不觉‘呵哟’一声,惊出一身冷汗来。急拔脚走时,可怜她两条腿儿 软得和棉花做成的一般,休想抬得动身体。原来她身后紧靠一簇松树林子, 林子里奔出一只斑斓猛虎来,那虎爪儿踏在雪上,静悄悄的听不到声息。待 到佛库伦回头看时,那只虎已是在她背后拱爪儿了。佛库伦到底是一个女孩 儿,有多大胆量,有多大气力?那只虎把它屁骨一摆,尾巴一剪,呼的一声 吼,和人一般站了起来。擎着它两只蒲扇似的大的爪儿,在佛库伦肩头一按, 可怜她一缕小灵魂儿出了窍,倒在地下,一任那大虫如何摆布去,她总是昏 昏沉沉的醒不回来。隔了多时,她只觉得耳根子边有人低低的叫唤声音。佛 库伦微微睁眼看时,她一肚子的惊慌,变了一肚子诧异。原来那老虎说起人 话来,只听他低低的说道:“姑娘莫怕,我便是乌拉特。”看他把头上的老 虎脑袋向脑脖子后面一掀,露出一张俊俏的脸儿来。站起来把身体一抖,那 包在他身上的一层老虎皮,全个儿脱下来,浑身紧软皮衣,越显得猿臂熊腰, 精神抖擞。他身后站着五七个雄赳赳的大汉,乌拉特吩咐把绢椅搬过来,自 己去扶着佛库伦坐在上面。低低的说道:“姑娘莫害怕,这绳子是结实的。” 他一举手,只见那山壁子上绳子一动,把个佛库伦挂在空中,吓得她只把眼 睛紧紧闭住。那身体好似腾云驾雾的,直向山峰上飞去。忽然绳子顿住了, 睁眼看时,原来这地方驼嘴峰顶、真真庙前。
什么是真真庙?原来是山峰上一大块红色岩石,好似屋檐一般,露出一
个黑魆魆的山洞来。从山下望上去,好似一座红墙的小庙。这时乌拉特也上 了山顶,洞里面走出两个女娃子来,上前扶住了。佛库伦向洞门走去,洞口 遮着一幅大红毡帘。揭起帘子,里面灯光点得通明,只见四壁挂着皮幔,地 下也铺着厚毯子,炕上锦衾绣枕,铺陈得十分华丽。佛库伦在炕上坐下,只 是低着头说不出话来。那乌拉特上前来,作了三个揖,又爬下地去磕头。羞 得佛库伦站起身来,转过脖子去,再也回不过脸儿来。只听见乌拉特爬在地 下说道:“我乌拉特生平是一个铁铮铮的汉子,我们梨皮峪地方,美貌的娘 儿们,也不知道有多少,俺从不曾向她们低过头。自从那天月下见了姑娘, 又蒙姑娘许我在真真庙里相见,俺的魂灵儿便交给姑娘了。行也不是,坐也 不是,吃也没味,睡也不安。俺便费尽心计,上这山尖儿来,铺设这间洞房。 又怕明火执仗的来打劫,恼了姑娘;又害怕姑娘得了不好的名儿,便天天的 暗地里打听。如今打听得姑娘要上山来打猎,便假装一只猛虎,在山冈子下 守候。天可见怜,姑娘果然来了。姑娘现在既到了此地,可也没得说了!是 姑娘自己答应在真真庙里见面儿的,俺拼了一辈子的前程,在这山洞子里陪 伴姑娘。”
  一个何等要强的佛库伦,被他一席话,说得心肠软下来。从此跟着乌拉 特,在山洞子里暮暮朝朝的度那甜蜜光阴。眼看着一个英雄气概的男子,低 头在石榴裙下,便说不出的千恩万爱。他俩在洞子里,促膝围炉浅斟低酌, 倒也销磨了一冬的岁月。
到得春天,佛库伦偶尔在洞口门一望,只见千里积雪,四望皎然,又看

看自己住的地方,真好似琼楼玉宇,高出天外。又向西一望,见山坳里一簇 矮屋,认得是自己的家里。她想起自己的父母,这时候不知怎的悲伤,便不 由得两行泪珠儿落下粉腮来。急忙回进洞去,坐在炕沿上,只是掉眼泪。乌 拉特见了,忙上前来抱住,低低的慰问。这时佛库伦心中,又是想念父母, 又是舍不得眼前的人儿。经不得乌拉特再三追问,她便把自己的心事说出来。 乌拉特听了,低着头想了一会,说道:“拼着俺一条性命,送姑娘回家去吧!” 佛库伦听了,连连摇头,说道:“这是万万使不得的,我家恨你,深入骨髓。 如今你又抢劫了我,我爹爹如何肯和你干休?你此去,一定性命难保,你不 如放我一个人回去,我见了父母,自有话说。”
  乌拉特听说要离开他,忍不住落下几点英雄泪来。说道:“姑娘去了, 怎的发付我呢?”这句话,说得佛库伦柔肠百折。她心想:我们布尔胡里地 方男子,都是负心的;难得有这样一个多情人儿。可惜我和他两家,是世代 冤仇,眼见这个姻缘是不能成功的了。罢,罢,罢!拼了我一世孤单,我总 想法子和他做一对白头偕老的夫妻。当时她便对乌拉特说明:此番回家去探 望一回父母,算是永远诀别,早则半载,迟则一年,总要想法子来找你,和 你做一对偕老的夫妻。只是怕到那时你变心呢。”乌拉特听了,便向腰里拔 出一柄刀来,在臂膀上搠一个透明的窟窿,那血便和潮水般涌出来,忙拿酒 杯接住,送到佛库伦嘴边去。佛库伦喝了半杯,剩下半杯,乌拉特自己吃了。 这是他们长白山地方上人最重的立誓法,意思是说谁背了誓盟,便吃谁,杀 死了喝他的血。当时乌拉特臂上吃了一刀,佛库伦一时不忍离开他,忙替他 包扎好了伤口,服侍他睡下。两人又厮守了十多天。
一天晚上,天上一轮皓月,照着山上山下,和水洗的一般,佛库伦和乌
拉特肩并肩儿站在洞口望月,忽然又勾起了思念父母的心事。乌拉特便吩咐 挂下绳椅,两人握着手,说了一句‘前途珍重’!那绳椅沿着山壁飞也似的 下去。乌拉特站在山顶上,怔怔的望着,直到望不见了,才又叹了一口气, 回进洞去。
这里干木儿自从丢了女儿佛库伦以后,天天带人到山前山后去找寻,一
连寻了一个月,兀自影踪全无,把个干木儿急得抓耳摸腮,长吁短叹,她母 亲也因想念女儿,啼啼哭哭,病倒在床。她两个姊姊,亲眼看妹子被老虎拖 去,越发觉得凄惨;想起他妹子来,便哭一回说一回。一家人都被惨雾愁云 罩住了,再加门外冰雪连天,越发弄得门庭冷落,毫无兴趣。看看过了冬天, 又到春天,恩库伦回到丈夫家里了,丢下正库伦一人,凄凄惨惨的每天晚上 爬在炕上,陪伴母亲,手里拈着一片鞋帮儿,就着灯光做活计。心里想起妹 妹死得苦,一汪眼泪包住眼珠子。忽见门帘一动,踅进一个人来,抬头看时, 那来的不是别人,正是合家人日夜想念着的三姑娘佛库伦。正库伦见了,一 纵身向前扑去,喊了一声:“我的好妹子!”她母亲从梦中惊醒过来,欢喜 得将三女儿搂在怀里唤心肝宝贝时惊动了合家老小,都跑进屋子来看望。干 木儿拉住了他女儿,问长问短。佛库伦扯着谎说道:“我当时昏昏沉沉的被 老虎咬住了,奔过几个山头,恰巧遇到一群猎户,捉住老虎,把我从老虎嘴 里夺下来。看看腰上已是了受了伤,便送到他家去养伤。他家有一个老妈妈, 照看我十分周到,过了两个月,我的伤才好,接着又害了寒热病。他家住的 是帐篷,我病得昏昏沉沉的时候,跟着他搬来搬去。谁知越搬越远,到我病 好时,一打听,原来他们搬到叆阳堡去了。”干木儿听了,说道:“哎哟, 叆阳堡,离这里有八百里地呢!我的孩儿,你怎么得回来呢?”佛库伦接下

去说道:“幸亏在路上遇到他们的同伙,说到东北长白山射雕去。孩儿便求 着他们,把孩儿带回家来了。”一席话说得两位老人家,千信万信,这一夜 佛库伦依旧跟着正库伦一被窝睡。到了第二天,恩库伦也知道了,忙赶回来。 姊妹三人,唧唧哝哝说了许多分别以后的话。佛库伦拉住了她大姊,不放她 回家去。从此以后,她姊妹三人,依旧在一起吃喝说笑,布尔胡里全村的人, 也不觉人人脸上有了喜色。
  寒食过了,春来迟暮。看看四月天气,在长白山下,兀自桃李争妍,杏 花醉眼,花事正盛呢。布库里山前后村坊上,一班居民久蛰思动。春风入户, 轻衫不冷,各个要到山边水涯去游玩游玩。这时骆驼嘴上,一股瀑布,便挟 冰雪直泄而下,自夏而秋,奔腾澎湃,没日没夜的奔流着。在山下的居民, 便是睡在枕上,也听得一片水声。这水声听在别人耳朵里,却没有什么难受, 独有听在佛库伦耳朵里,便觉得柔肠寸断,情泪为珠。因此村中红男绿女, 人人出外去游玩,独有佛库伦闷坐在家里,不轻出房门一步。她想起了在骆 驼峰顶上,和乌拉特的一番恩爱,早已迟迟迷迷的魂灵儿飞上山顶去了。她 母亲认做她是害病,急得四处求神拜佛,独有恩库伦暗暗的留神,早有几分 瞧科。
  这一天,干木儿因三女儿害病,便去请了一个跳神的来院子里做法事, 合家男女和邻舍,都挤在一块看热闹。恩库伦趁这空儿,溜进房去,见她妹 妹独自一人盘腿坐在炕上发怔。便上去搂住她脖子,悄悄的说道:“小鬼头 在外面干的好事!打量你姊姊看不出来吗?”佛库伦吃她顶头一句罩住了, 答不出话来,只是两眼怔怔的向她大姊脸上瞧着。恩库伦看了,越发瞧透了 七八分,便说道:“你且慢和我分辩,听你姊姊细细说来,你说给老虎拖去 咬伤了腰,后来虽说把伤养好了,怎么现在腰眼上没有一点伤疤?又说接着 害伤寒病,我们关外人,凡是害伤寒病的,一二十天不得便好,便是好了, 那脸上的气色一时也不能复原。况且据你说,跟着他们住在帐篷里,搬来搬 去,这游牧的生涯,何等辛苦,你又是受伤大病之后,如何没有一点病容? 如何没有一点风尘气色,你才回家的时候,我细细看你,不但没有一点憔悴 气色,反觉得你的面庞儿比从前圆润了些。你告诉我在外面受苦,我看你说 话的时候,不但没有愁容,反却有喜色,这是你故意嘴里说得苦恼,肚子里 自然有你快活的事体。再说到你跟着那班猎户,东里走到西里,你和一班陌 生男人住在一处,万万保不住你的身子的。你想我们关外地方的男子,谁不 是见了娘儿们和饿鬼一般似的?何况妹妹又在落难的时候,他们又是一班粗 蛮猎户,妹妹又长得这样一副标致的面庞儿,又跟着他们住在
  帐篷许多日子,妹妹你有什么本领保得住你的身子呢?那时妹妹倘然保 不住身子,回家来不知要怎样的苦恼伤心,如今妹妹回来,却一点没有悲苦 的样子,这猎户一节,便是妹妹扯的谎。可是做姊姊的有一句放肆话,妹妹 不要生气,我如今看定妹妹决不是女孩儿,且肚子里已有孩儿了!”佛库伦 听到这里,不由她粉脸涨得通红,“啊”的叫了一声,却接不下话去。恩库 伦不由她分说,便接下去说道:“妹妹这几天病了,爹妈为了妹妹的病,急 得六神无主。其实妹妹那里是病,简直是小孽障在肚子里作怪!妹妹不用抵 赖,妹妹虽不肯告诉我,妹妹那种懒洋洋的神气,早已告诉我了。妹妹不是 常常呕吐吗?不是嚷着腰酸吗?不是爱吃那酸味儿吗”这样样都是小孩作怪 的凭据。爹妈只因一心可怜你,被你一时瞒住了。我做姊姊的,你怎么瞒得 呢?再者,你自己拿镜子照照看,你的眉心儿也散了,还和我混称什么小姑
  
娘呢?好妹妹,你还是和我老实说罢,你在外面怎么闹的?”这一席话,说 得迅雷不及掩耳。
  佛库伦这几天正因离开他那心上人儿很不自在,又因肚子里种下祸根, 抱着一肚的羞愧悲愁,找不到一个可以商量的人。听了她姊姊一番又尖刻又 亲热的话,不由得她心头一挤,眉头一锁,小嘴一噘,卖起瓢儿来了。一扭 头,倒在她姊姊怀里,抽抽咽咽哭得柔肠婉转,云鬓蓬松。恩库伦上去搂着 她,劝着她。佛库伦这才把自己委屈情形,一五一十的说了出来。
  恩库伦听了,怔怔的半晌。说道:“这才是饥荒呢!你想俺爹爹也算是 布尔胡里村上的一位村长。这村坊上的人,又多么看重妹妹!去年窝家集牛 录的儿子,打发人来说媒,俺爹爹也不肯给。如今给他知道他宝贝的女儿, 给俺村里的仇人糟踏,叫他老人家这一副老脸搁到什么地方去?这个风声传 出去,不但是俺爹爹村长的位置站不住,便是妹妹也要给合村的人瞧不起。 妹妹肚子里的孩子,俺村里人决不容他活在世上的。”
  恩库伦说到这里,佛库伦从炕上跳下地来,直挺挺的跪在地上,嘴里不 住的说:“姊姊救我!”恩库伦一面把佛库伦扶起,拿手帕替她拭去眼泪。 正无法可想的时候,忽见正库伦一脚踏进房来,见三妹子哭得和带雨梨花似 的,忙上前来问时,佛库伦暗暗对她大姊递眼色,叫她莫说出来。恩库伦说: “俺们自己姊妹,不用瞒得。况且二妹子原比俺聪明,告诉她也有一个商量 处。”接着把佛库伦如何与乌拉特结识,如何肚里受了孕,从头到尾说个明 白。正库伦听了,吓了一大跳,尽是睁着眼,目不转睛的怔怔的向佛库伦脸 上看着。佛库伦吃她看得不好意思。忽见正库伦一拍手说道:“有了!”恩 库伦忙拉着她,连连追问:“二妹子有了什么好计策呢?”
正库伦坐上炕来,三妹妹脸贴脸,听她悄悄的说道:“俺们不是常常听
人说道,高句丽的始祖朱蒙,是柳花姑娘生的吗?她姊妹三人,大姊姊柳花 姑娘,二姊姊苇花姑娘,三妹妹黄花姑娘。那柳花姑娘,也是女孩儿,有一 天她独自一人站在后院里,天上掉下颗星来,钻进柳花姑娘嘴里,便养下这 个朱蒙。高句丽人说是天上降下来的星主,便大家奉他做了国王。如今三妹 妹也可以找一样东西吞下肚去,推说是这东西落在肚子里变成孩儿。过几天 养下孩儿来倘是男孩儿,村坊上也许奉他做村长呢!”
恩库伦听了这一番话,顿时恍然大悟。佛库伦还不十分相信,说道:“怕
使不得吧?”恩库伦说道:“怎么使不得?你不听得爷爷也曾和俺们说起, 中国古时候商朝的皇帝,他母亲简狄,和妃子三个人在池塘里洗澡,天上飞 过一只黑雀儿,掉下一个蛋来,简狄吞在肚子里,便养下商朝契皇帝来。如 今俺们候天气暖和的时候,也到布尔胡里湖里洗澡去,那个湖边上不是长的 红果树吗?三妹子吞下一个红果去??”三人正说得出神,外面跳神也跳完 了,走进一群人来,都是邻舍的姊妹们,围住了炕,拉着佛库伦的手问长问 短。佛库伦这时肚子里有了主意,那脸上的气色也滋润了,精神也旺了。
  大家说:到底菩萨保佑,跳神的法术高,所以三姑娘好得这样快?干木 儿老夫妻两个看了。也放心了许多。
  匹练孤悬,银瓶倒泻。布尔胡里湖上,这时又换了一番景色,一泓绿水, 翠嶂顾影,沿山万花齐放,好似披了一件绣衣。一股瀑布,直泻入湖心,水 花四溅,岩石参差。两旁树木蓊茂,临风摇曳;两行花草直到山脚。那山脚 下的石块,被水冲得圆润洁滑,湖底澄清,游鱼可数。布尔胡里村里的女娘 儿们,因为这地方幽静,常常背着人到湖里来洗澡,两岸森林,原是天然的
  
屏障。这一天恩库伦姊妹三人,偷偷的到这瀑布下面来洗澡,三人露着洁白 的身体,在水面上游泳自在。一群一群蜂儿蝶儿,也在她们云鬓边飞来飞去。 佛库伦在水里戏耍多时,觉得四肢软绵绵的没有气力,便游近岸边,拣 一块光洁的山石坐下。猛回头,见那骆嘴峰上,青山依旧,人面全非,不觉 迎着脖子,怔怔的痴想。正出神的时候,忽听得一阵鹊儿咶噪的声音,从北 飞向南去,飞过佛库伦头顶时,半空中落下一颗红果来,不偏不斜,恰恰落 在佛库伦的怀里。佛库伦拾在手里看时,见它鲜红得可爱,忽听恩库伦在一 旁说道:“三妹子,快把这红果吞下肚去,这是天赏给你的呢。”佛库伦听 了,心下会意,便一张嘴,把这红果子吞下肚去了。接着正库伦和恩库伦也 爬上岸来,揩干了身上的水,各个穿上衣服,走回家去。她们三人在路上把 话商量妥了。一走进屋;恩库伦把鹊儿衔着红果落在三妹妹的嘴里,三妹妹
吃下肚去,觉得肚子里酸痛,一派鬼话,哄过了他爹妈。 过了一个多月,佛库伦肚子果然慢慢的大起来。她母亲看了诧异,再三
盘问。佛库伦死咬定说是吃红果起的病。她母亲急了,找了村里有名的大夫 来瞧病,也看不出她什么病症来。又和丈夫干木儿商量,干木儿说:“我也 看三姑娘的肚子有些蹊跷,俺们不如去请萨满来问问罢。”这句话一说出, 吓得佛库伦心头小鹿儿乱撞。原来他们长白山一带的人民,都十分信仰萨满。 萨满是住在佛堂里的女
人,传说这女人法力无边,人民倘有疑惑不决的事去求萨满,萨满便能
把菩萨请来,告诉你吉凶祸福。如今佛库伦听她爹爹说要请萨满,深恐萨满 把她的私情统统说出来,心中如何不急?当下她也不敢拦阻,一转背求她二 姊,把大姊姊唤了来。姊妹三人在屋子里唧唧哝哝的商量了半天,恩库伦想 出一条主意来,说道:“索兴弄鬼弄到底,如此如此??”那时三妹子生下 孩儿来,管叫合村的人,人人敬重,个个羡慕。说着,佛库伦从衣包底拿出 一粒龙眼似大的束珠来,交给她大姊。恩库伦怀里藏了束珠,悄悄的踅到后 街去找萨满说话。
隔了一天,干木儿果然把萨满请来。只见四个庙祝抬着一张神桌。那神
桌四脚向天,萨满便盘腿儿坐在桌底板上。四个庙祝各抱着一条桌腿,把她 送到干木儿的院子里去。这时干木儿院子里,挤满了人。大家听说干木儿家 里请萨满,便一齐赶来看热闹。
看那萨满时,原来是一个干瘪的老婆婆,手里捏着一枝长旱烟杆儿。恩
库伦见了,忙抢上前来扶进屋子去。这时屋子里烧着香烛,供着三牲,屋子 中间挂着一幅黑布,从屋梁上直垂下地来。萨满上去向地下蹲了一蹲,行过 礼儿。干木儿带领他妻子儿女也向神坛行了礼。萨满抽了一筒烟,踅到黑布 后面去。这时满屋子人静悄悄的,恩库伦捏着一把冷汗,佛库伦心头乱跳, 脸色急得雪也似白。停了半晌,只听得布帘里面重滞的嗓音说道:“菩萨叫 布尔胡村长干木儿听话。”那干木儿听了,忙上去趴在当地。他儿子诺因阿 拉也跟着跪下。听那萨满接着说道:“你女儿佛库伦,前生原是天女。只因 此地要出一位英雄,特叫神鹊含胎,寄在你女儿肚子里。生下来这孩子,将 来是了不得的人物,你们须好好看待他,他是天上的贵神,不能姓你们的姓, 如今我预先赏他一个姓名。将来这孩子生下地来,不论他是男是女,总给他 姓爱新觉罗,名叫布库里雍顺。”那萨满说到这里,便再也不做声了。干木 儿知道萨满的话说完了,忙磕了三个头,站起来。那萨满也从布帘里转了出 来,大家送她出门。这一回把个诺因阿拉,快活得在院子里乱嚷乱跳,说:

“俺爹爹做了村长,俺妹妹索兴生出天神来了!”这句话,一传十,十传百, 一霎时传遍了全村。那班村民,从这一天起,不断的送礼物:有送鸡鹅的; 有送枣栗的;也有送一腔羊一头猪的,也有几户人家合送一头牛的,干木儿 的仓库里都堆满了。
  佛库伦的肚子一天大似一天,她母亲每天杀鸡宰猪的调理她。到了第九 个月上,果然生下一个又白又胖的男孩儿来。眉眼又清秀,哭声又洪亮,合 家人欢喜得和得了宝贝似的。远近村坊上,都来看看这个小英雄。佛库伦想 起乌拉特那种英雄气概,又看看怀中的乳儿,便说不出的又是欢喜,又是伤 感。
  一年容易又春风,这爱新觉罗·布库里雍顺出生已是一周岁了,干木儿 拣了一个好日子祭堂子谢天。前三天,便在院子里下一对石桩,桩上树一枝 旗杆,旗杆上装着一个圆斗,斗里装满了猪牛羊肉,高升在杆顶上,算是祭 天的意思。过了三天,便是正日,一早起来,便有许多村民进来道喜,院子 里一字儿排列着三头牛,三头猪,三头羊,还有鸡鸭鹅鸽许多小牲口。中央 神坛上,供着释迦牟尼、观世音、关公三位神道。烧上大炉的香,神坛四面 又烧着蜡油堆儿,那火光烟气,直冲到半天。布尔胡里村上的家长,都盘腿 儿坐神坛两旁,两面围墙脚下,都挤满了人头,个个伸长了脖子,候那跳神 的。停了一会,四个跳神的女人连串儿走进院子来。看她们个个打扮得妖妖 娆娆,头上插着花朵,脸上擦着脂粉,小蛮腰儿、粉底鞋儿,腰带上又挂着 一串铃儿,一扭一捏的走着。走一步,那铃儿叮叮响着。她们一手握着一柄 銮刀,一手擎着一根桦木棍儿,杆上也挂着七个金铃儿,四个人走到神座前, 一齐蹲下,行过礼,站起来,各占一方,唿啷啷摇着桦木杆儿,嘴里唱着, 脚下跳着。身后有八个老婆婆,各个手里拿着乐器,也有弹月琴的,也有拉 弦素的;也有吹筝的,抑扬宛转,跟着跳神的脚步,来来去去。看得大家眼 花缭乱,神魂飘荡。跳够多时,便有四个大汉,抬着一只活猪;一人捉一条 腿儿,飞也似的走到神坛跟前放下。那位萨满便慢慢的走过来,捧着酒瓶, 向猪耳朵里直倒,那猪连扇着耳朵,大家看了,拍手欢呼,说:“菩萨来享 受了!”两个大汉,拿起快刀,割下两个猪耳,供在神坛上。那班跳神的女 人,又围着猪,跳了一阵,把猪抬去洗剥。这里把神坛撤去,许多客人围着 干木儿,向他道喜。诺因阿拉便招呼人在院子里安设座位。只见院子里满地 铺着芦席。席上满铺着褥子,中间安设炕桌,每十个人围着一个炕桌坐下。 诺因阿拉和他妹妹恩库伦,招呼客人。
看看客人已坐齐,大约得六七十席。干木儿便吩咐上肉,便见屋子里连
串走出六七十人来,各个头上顶着大铜盘,盘里盛着一块正方一尺来阔的白 煮猪肉。接着又捧出六七十只大铜碗来,里面满满的盛着肉汤,汤里浸着一 个大铜勺。每一个客人面前,搁着一个小铜盘。每一席上,搁着一个小磁缸, 满满的盛着一缸酒。干木儿站在上面,说一声:“请大家动手!”把酒缸捧 来呷一口酒。一个一个递过去,都喝过了,便各个向怀里拿出解手刀来,割 着肉片儿吃着。这肉和汤,都是淡的,客人都从衣袋里拿出一叠酱纸来,这 纸是拿高丽纸浸透了酱油晒干的,看他们都拿纸泡在肉汤里吃着。满院子只 听得喊添肉添汤的声音,把这许多侍候的人忙得穿梭似的跑来跑去。干木儿 站在当地,四面看着,他快活得掀着胡子,笑得闭不拢嘴来。这一场吃,直 到夕照含山,才各个罢手,大家满嘴涂着油腻,笑嘻嘻的上来向主人道谢。 正热闹的时候,忽见一个孩儿,斜刺里从人堆里挤进来,对着干木儿耳

边低低的说了几句。把个干木儿气得两眼和铜铃似的,胡须和刺猬似的,大 喝一声,箭也似的直向大门外跑去。要知干木儿听了什么消息,且听下回分 解。

第三回 三尺粉墙重温旧梦 六十处女老作新娘


  话说干木儿屋子后面,粉墙如带,繁花如锦。一树马樱花,折着腰儿, 从墙缺里探出头来,那花瓣儿,一片一片的落下地去。墙根边,这时有一对 男女,静悄悄的坐着,那女的便是佛库伦,男的正是乌拉特。佛库伦软靠在 乌拉特怀里,一边哭着,一边诉说她别后的相思和养孩儿的痛苦。乌拉特一 边劝慰着,一边伸手替她抹去眼泪。正是千恩万爱,婉转缠绵!那一抹斜阳 红上树梢,也好似替他两人含羞抱恨。这时干木儿的外孙儿印阿,是恩库伦 的儿子,年纪也有十二岁了,他正爬在树上采花儿。一眼见墙根下一对男女 对泣着。再定睛看时,认得那男人是乌拉特,女人便是他阿姨佛库伦。这乌 拉特,是市尔胡里村上男女老小人人认识他的,也是人人切齿痛恨不忘记他 的。印阿一时兴头,也忘记了忌讳,便悄悄的去告诉了他公公干木儿。
  干木儿是一村之长,又是一个好胜的老头儿,叫他如何忍得呢?便立刻 跳起身来,赶出大门去,要和乌拉特去厮拼。这时村坊有一个霍集英,长得 高大身材,气力又大。全村的人,除了干木儿以外,要算他最得人心。当时 他见了,忙上前去一把拉住干木儿,问起情由,干本儿又不好说得。这时客 人未散,大家便围着印阿。他母亲恩库伦在一旁听了,捏着一把冷汗。大家 听完印阿的话,便面面相觑,一时里说不出话来。霍集英一转身,把干木儿 两手捉住,反绑起来,同时大家翻过脸来,把干木儿合家老小一齐捉住,绑 在院子里大树上。一面,霍集英带了五十个大汉,赶到后院子,悄悄的埋伏 在墙头上,霍集英自己爬在树梢头,倒着耳朵听时,他两人唧唧哝哝,正谈 到情浓的时候,忽听得一声大吼,和半天里起了霹雳似的,墙头上跳下许多 人来。有一个大汉,从乌拉特头顶上跳下来,骑在他脖儿上,被乌拉特一耸 肩,那人直摔在五丈外,脑袋砸在石块儿上死了。这时佛库伦吓得只向乌拉 特怀里倒躲,霍集英见了,怒不可当,赶上前去抢夺,乌拉特一手搂着佛库 伦,倒退在墙角里,腾出一只手来,揪住人便摔。也有被他摔死的,也有被 他脚踢着受了伤倒在地下哼的。乌拉特地位又站得好,气力又大,一时被他 弄翻了一二十人,看看奈何他不得。可是,村里的人,越来越多。有许多人 拿着刀枪,蜂拥上去。
正在乱哄哄的时候,忽然半空中飞来一条套马绳子。乌拉特一时措手不
及,连臂儿腰儿都被套住了。随手一拽,掀翻在地,八九十人一齐拥上去动 起手来,把他上下十几道绳子捆绑起来,绑得和粽子相似。佛库伦也被他们 绑住了,一齐推进院子来。霍集英坐在当地审问,乌拉特一句也不躲赖,把 上一回如何受伤,如何躲在湖边林子里,如何在月下与佛库伦相见,如何佛 库伦答应他在真真庙里相见,如何上骆驼嘴去打扫山洞,如何假装猛虎劫佛 库伦上山峰,如何在山里结下恩情,如何送她下山,如何打听得佛库伦生下 小孩,如何暗地里通消息与佛库伦第三次相见,商量带了孩儿逃回梨皮峪去 做长久夫妻,从头至尾,说得一字不漏。两旁的人,听得个个咬牙切齿,许 多女人都拿手指着佛库伦,骂她不认恩仇,不顾廉耻,顿时院子里闹盈盈的 嚷成一片。
  霍集英站起来,喝住众人,便招呼了十二个在村中管事的家长上去,商 量了一会,大家都说这私通仇家的罪名,俺村里祖宗一向传下来是该烧死的,
  
如今俺们也把乌拉特、佛库伦和爱新觉罗·布库里雍顺三人拿去烧死。至于 干木儿身为村长,他女儿做下这丢脸的事体,也应该把他全家赶出村去。这 番话大家听了,都说快意。当夜便把乌拉特、佛库伦和他们孩儿三个人,关 在一间屋子里,又把干木儿两老夫妻、和正库伦、诺因阿拉四个人关在一间 屋子里。恩库伦原也有罪,只因她儿子印阿有报信的功,将功赎罪。又因为 她是已经出嫁的人,便依旧放她回丈夫家去。
  第二天,在村口山坳里,搭了一个台,台上铺了许多麻秆柴草引火之物, 远近村坊里的人,从早起便围在台下看热闹。直到正午时分,只见一簇人, 拿板门抬着乌拉特、佛库伦二人,那小孩子也绑在佛库伦怀里,一会儿推上 了台。台上竖有两根木柱,他两人紧紧的绑在木柱上。看乌拉特时,依旧是 笑吟吟的脸不变色,只有佛库伦低垂粉颈,那眼泪如断线似的珍珠滴个不止, 布库里雍顺在他母亲怀里,也哭得声嘶力竭。台下许多人都围着看着笑着骂 着跳着,闹成一片。停了一会,佛库伦睁眼看时,见他爹爹、妈妈和哥哥、 姊姊垂头丧气的在前面走着,后面一大群村民,各各肩上扛着刀枪,押着走 出村去。只有恩库伦一个人哭哭啼啼跟在后面送着。走过台下的时候,他母 亲抬起头来,唤了一声“我的孩儿!”早被台下一班闲着的人,连声喊打, 推出山坳去了。佛库伦眼前一阵昏黑,便晕绝过去。隔了多时,一阵一阵浓 烟冲进鼻管,惊醒来看时,那台下早已轰轰烈烈的烧着,一条一条火焰,像 毒蛇舌头似的,直向她身上扑来,可怜吓得她浑身乱颤。乌拉特回过头来, 只说得一句:“我害了姑娘!”
这时,忽听得台下一声呐喊,接着山峡上潮水似的拥出一大群人来,各
个执着刀枪,见人便砍,猛不可当。乌拉特认识是自己村里的人,便大声喊 道:“快来救我!”便跳上五七个大汉来,在火焰堆里,斩断绳索,抢出人 来。这时佛库伦两条腿已经软了,一步也动不得。乌拉特挟着她,从台后面 纵下地,有一个人擎着大劈刀砍来,乌拉特一抬腿,踢在那人脉息上,一松 手,唿啷啷一柄刀落在地上。乌拉特抢过刀来,舞动得飕飕的响,十多个人 跟着他近不得他的身。乌拉特且战且退,直退到布尔里胡湖边,赶进松树林 子。看看追兵远了,便扶起佛库伦来,拣一块山石坐下息力。看怀中孩子时, 早已呼呼入睡。佛库伦只说得一声“惭愧”!乌拉特急向她摇手。原来林子 外面又有十多个追兵,在四下里搜寻。正紧急的时候,忽然怀里的孩子“哇” 的一声哭起来,给林子外面的追兵听得了,急抢进林子来。乌拉特拉着佛库 伦沿湖逃去。那地方左是峭壁,右是深渊,佛库伦一颠一蹶,在林子里走时, 那怀中的孩儿越是哭得响亮。
  看看后面的追兵越近了,乌拉特便站住脚,手里横着刀,等待厮打。他 一边挥手,叫佛库伦快逃。佛库伦无可奈何,离了乌拉特,抱着孩儿,向前 走去。转过山峡,那孩子越哭得厉害。佛库伦深怕追兵从背面抄过来,这时 一个女人,一个孩儿,性命难保。这地方正是骆驼嘴下面,一股瀑布,疾如 奔马,那浅滩上搁着一只独木舟,佛库伦见景生情,立刻有了主意,忙把孩 儿抱在独木舟上,把船推下湖去。这地方正当急湍,船被一股急流冲着,便 和箭似的,瞬息千里。佛库伦看看船去远了,听不见哭声了,便在湖边上跪 下来,祷告佛爷保佑儿子。佛库伦正伤心的时候,忽然后面伸过两只手来, 被拦腰抱住,她吓了一跳,急回头看时,原来是乌拉特。看他混身血迹,气 喘吁吁,不住的微笑。问时,原来那些追兵,被他杀得半个不留。问起孩儿, 佛库伦便说放在独木船里,沿湖水氽下去了。乌拉特到了这时,也不禁伤心
  
起来。对着湖面出了一回神,两人便手挽手的向山脚下树木深处走去,慢慢 的不见两人的影儿了。
  山环水绕,柳暗花明。一股桃花春水,依着绿草堤岸,曲折流去。流到 一个幽静所在,鸟鸣东西,树影婆娑,这水势便迟缓下来了。一个垂髫女郎, 一手提着一个水桶,低着头,慢慢的走到堤边,见了这烂漫春光,不觉勾起 了她的一腔心事。她且不汲水,一蹲身坐在一株梨花树下,那树身倒挂在河 边,一片一片花瓣儿落在水面上,和天上明星似的,动也不动。那一湾春水, 越觉得十分明净。这女郎看了,便向天叹了一口气,说道:“好花易谢,春 光易逝。我百里长在这穷荒僻野的地方,眼前都是一般勇男蠢汉,那里有一 个是俊秀男儿?我如今年纪已是三十六岁了,女孩儿家最好的光阴都已过 去,眼见得把我这如花美眷,埋没在这似水年华里罢了!我便是愿嫁,哪里 有一个是配做我丈夫的?”
  这百里姑娘,在三姓地方也算得是一个出类拔萃的女子,模样儿长得又 好,心眼又聪明,三姓地方谁不愿意娶她去做媳妇?但是她却不把这班蠢男 子放在眼里。她母亲早已故世,只有一个父亲,名叫博多里,自小视她为掌 上明珠,每次劝她嫁丈夫,总吃她女儿抢白一顿,哭闹一场便罢了。看看她 女儿年直蹉跎到三十六岁上,做父亲的更急了。这一天,博多里又对他女儿 提起婚姻的事,说西山上穆俄尔的大儿子顾顺,长得身体魁伟,牲口又多, 田地也不少,意思要劝百里嫁给他。百里姑娘说穆俄尔顾顺是一个粗鲁的汉 子,每打架的时候,只知道强奸娘儿们,谁愿嫁这凶恶光棍?当时不免和他 父亲顶撞了几句,又说自己愿一生一世守着身子做女孩儿不嫁丈夫了。她说 完话,提着水桶到河边来汲水,如今见了这一番春景,不觉勾起了方才的心 事,怔怔的看着水发怔,这一颗心跟着水不知道流到什么地方去了。
正寂静的时候,忽听得耳边“飕”的一声,一枝箭破空飞来,不偏不斜
正射在那株梨花树上。接着远远的起了一片呐喊声音,只慌得百里姑娘玉容 失色,忙低着头走到堤下面去躲着。耳中只听得人声嘈杂,也有喝打的,也 有哭喊的。原来这三姓地方,自从老村长明德死了,三姓的人大家抢村长做, 每抢一回,便打一回。各个拿着刀枪,逢人便杀,见人便刺,每打一回,不 知送了多少性命!看看过了三五个年头,打也打过八九回了,这村长的交椅, 还没有人敢坐。如今春光明媚,正是田地忙的时候,三姓的人在田里碰到了, 一言不合,便拔刀相见。这一场打,直打得血流遍野,尸积成堆,吓得百里 姑娘,躲在堤下,不敢探头儿。
百里姑娘正惊慌的时候,忽见一个女人哭喊着,连滚带跌的向堤岸上逃
来,后面一个大汉,飞也似的追来。一任那女人在下面哀求悲啼,他总不肯 放手。一会儿,那大汉站起身来,百里姑娘留神看时,原来不是别人,正是 那西山上的穆俄尔顾顺。百里姑娘正探头时,那大汉一眼瞥见了,便翻身过 来捉她,急得百里姑娘忙向水心里跳时,接着又听得“飕”的一声,一枝箭 飞来,不偏不倚的射在那大汉的耳门里,从左边耳朵钻进,从右边耳朵钻出, 大汉“啊哟”喊了一声,倒在地下死了。看那枝箭时,兀自鼓着余勇,向河 心里飞去。说也奇怪,这时河心里有一只独木船,正从上流头源下来,那枝 箭恰恰的飞进船里去了。
  这里原是河身弯曲的地方,水势流到堤,便要停住,那时独木舟也轻轻 的靠了岸。忽然听得小孩儿的哭声,从船里出来。百里忙抢上去看时,见一 个孩子,仰天倒在船底里,手脚不住的动着,张着嘴哭着。那一枝箭,离他
  
头顶二三分,恭恭正正在船板上插着。再看这孩儿时,长得肥胖白净,十分 可爱。百里姑娘忙上去抱在怀里,那孩子立刻停了哭。这当儿堤岸上已经挤 了许多人,见这孩子,大家抢着上来抱他,那孩子在水面上氽了一夜,又是 惊慌,又是饥饿,如今见有人抱他,他立刻止住了哭,见了人只是嘻嘻的笑。 这时博多里也在人堆里,见了这孩子十分可爱,便上去抱在怀里,打开 他的衣襟一看,见颈子上挂着一个黄布袋子,袋子外面有萨满的咒符。掏出 一张纸来,上面写道:“他母亲前生原是天女,只因此地要出一位英雄,特 叫神鹊含胎,寄在天女肚子里。他是天上的贵种,不能姓你们姓,他姓爱新 觉罗,名叫布库里雍顺。这一番话,是当时干木儿听了萨满的话找人记下, 特地做一个袋子,挂在他胸前,算是斗邪的意思。不想如今给三姓地方人看 见了。到底博多里年老有主意,当时他立刻站起来对大众说道:“我们三姓 地方,年年为了抢夺村长的位置,死的人不知多少,如今天上送下这位英雄 来,是我们三姓地方的福气,我劝诸位看在这位英雄面上,从此大家便罢了 手,我们便拜这位小英雄做了村长。他是天人下凡,总能够保佑我们人人平 安。”这时有三五百人围着听着,他们个个打得头破血流,心里正万分懊悔 的时候,听了博多里的一番话,不觉感动起来。大家你看着我,我看着你, 忽然个个淌下泪来,伸出臂膊,你抱住我,我抱住你,呜呜咽咽痛哭起来。 哭过一阵,大家爬在地下,一齐向这小孩儿磕头。这时百里姑娘怀里抱着小 孩儿受大家的跪拜,不由她不娇羞腼腆,露出盈盈一笑来。众人拜过了站起 来,忙忙打扫道路,掩埋死人,并在这河边暂时搭起一座芦草棚子来,外面 用布帐子罩住,百里姑娘抱着小村长,住在里面。棚子外面,三姓的人,公 举了二十位年老的家长陪伴着,一面派人打扫一座屋子出来,预备给小村长 久住。到了第二天,屋子收拾停当,有四个大汉,交叉着手臂,小村长骑在 他们臂膀上,抬着进屋子去。后面男女老小村人二三千跟随着。说也奇怪, 这位小村长,该与百里姑娘有缘,他离开百里姑娘,便哭个不住,必得百里 姑娘上去拍着安慰着,他便嘻嘻的笑起来。因此大家商议,便请百里姑娘陪 伴小村长,住在一间屋子里,从此他的吃喝衣着,统统由百里姑娘小心照料。 说也奇怪,这三姓地方,自从小村长来了以后,便也风调雨顺,人人快乐。 光阴如箭,不觉又是十六年工夫。布库里雍顺出落得一表人才,相貌十 分清秀。三姓地方的女孩儿见了,谁都愿嫁他。但是在布库里雍顺心里,只 有这位百里姑娘,他睡也跟着百里姑娘,吃也跟着百里姑娘。这位百里姑娘, 这时已有五十二岁了。只因她长得十分标致,望去好似三十多岁的人。绝世 风姿,可怜迟暮!在旁人看这百里姑娘,孤芳空老,觉得十分可惜,但在百
里姑娘,自从有了 这小村长以后,和他朝夕厮缠,倒也很能解得寂寞。
  这小村长是天生成一位英雄,他在八九岁上,便懂得骑马射箭,村里许 多年长的,天天跟着他爬山过岭,探胜寻幽。不消几时,这三姓地方的地势 远近,都被他察看得明明白白。到了十二岁上,他便想把三姓地方管理起来。 这位百里姑娘,又是女中豪杰,空闲的时候,常和这位小村长讲究些人情世 故。说如何可以收服三姓地方的人心,如何可以整理三姓地方。小村长一听 在耳内,一面召集了十四个村里年长有力的,派他们做管事人。把三姓地方 分做十四段,每一段一个管事人,照料地方上的公事,又挑选四百个身材高 大,气力强壮的,编成军队,天天在村外空场上,教练骑马射箭,掮枪舞棍, 熬练得十分勇猛。又在自己林场左右前后,树立一圈木栅来,开着高大的栅
  
门,每到天晚,把栅门关上,放出牲口来吃草。自从有了栅门以后,三姓地 方从来没有走失牲口、偷盗牛马的事,又派了夜哨,在四面栅门查夜。因此 村民人人高枕无忧,人人感激这位小村长的功德无量。这虽然是小村长的功 德,却也全是百里姑娘的计谋,因此这小村长越发觉得这百里姑娘可敬可爱。 说也奇怪,这布库里雍顺一出门去,骑在马上,雄赳赳气昂昂,很有英 雄气概,村民见了这副威仪,便人人害怕。待得一踏进门,见了百里姑娘, 这身子便和软股糖儿似的软了下来。十七岁的男孩儿,还跟着百里姑娘寸步 不离,常常坐在百里姑娘身旁微笑着,有时便倚靠在百里姑娘膝前,好似小 孩儿跟着他母亲。百里姑娘从小管养着这位小村长,却也成了习惯,常常和 他说笑着解解闷儿,有时伸手摸摸他的脖项头面。布库里雍顺到亲热的时候, 便拿手捧着百里姑娘的手心,唤几声姊姊。到了晚上,他便跟着姊姊一床儿 睡,一切冷暖起卧的事体,都是百里姑娘照看着。他两人虽说耳鬓厮磨,肌
肤相亲,一个是处女,一个是童男,却是干干净净,各不相扰的。 布库里雍顺到二十岁上,看看三姓地方人口一天多似一天,兵力一天强
似一天,地上出产的米麦,也一天丰富似一天,闲来无事的时候,村长便带 了一班兵士到树林探处打猎寻乐。正打得热闹的时候,布库里雍顺一眼见林 子外面一片广场上,有七八十头牛马,四散在场上吃草。他心中忽然想起了 一个贪念,便发一个号令,叫兵士们出去抢掠。兵士们得了号令,便立即出 动,四面包围起来,把许多牛马,围住在中央。那养牛马的,原是俄漠惠野 地里的一种游牧人种,他们都住在帐篷里。听说有人来抢牛马,便个个带了 兵器,赶出去拦阻。你想三姓的人何等强悍,既上了手,如何肯罢休?霎时 两面的人一齐动起来手来,刀来箭迎,兵去将当。好好一片草地,杀得鬼哭 神号,天愁地惨。打够多时,那俄漠惠人慢慢的有点支持不住了,便丢了牛 马,向北逃去。
布库里雍顺率领兵士赶过山头,又杀死了几个人,才回转马头,把他们
的帐篷牛马,一古脑儿掳回村去。村里人见村长小小年纪,便有这等胆量, 越发敬重他,当时许多人趴在地下迎接他。布库里雍顺直走到自己屋子前下 马,早有百里姑娘迎接。村长把掳来的马匹帐篷,给百里姑娘看过。百里姑 娘见有一对黑马,长得十分俊美,便对村长说了,把这一对马留下,其余的 都赏给管事人和那兵士们。从此布库里雍顺做出味儿来了,常常带兵士们四 处抢劫,他仗着自己人多力壮,他每次出马,没有不得胜回来的。
这俄漠惠野地方,在长白山的东面,望去好大一块平原,中间茂林丰草,
原是放牲口的好地方。因此,常常有人来此平原放牧。不想这三姓地方的村 民,万分强悍,自从有了布库里雍顺以后,便不许人到这地方来放牧;倘然 来时,连人带牲口都掳去。这威风一天大似一天,便有左近的村坊前来投降。 布库里和他们约定,鸣角为号,谁家有事,便吹起角来,大家来救应。不到 三年工夫,便收服了十二三个村坊,因此那村坊上的管事人,便商量公举布 库里雍顺做一个贝勒。
  有一天,三姓地方十四个管事人为头,率领左近村坊里管事人,在村中 空地上开了一个大会,上面搭了一座高台,把布库里雍顺请出来,坐在台上, 大家在台下拜他。后面几个村民,也跟着顶礼膜拜,拜布库里雍顺做了十四 村的贝勒。拜过以后,大家便在空地上吃酒吃肉。这位新贝勒,便去请了百 里姑娘出来,两人在台上对面坐着吃着,从辰时吃到午时,吃得大家酒醉肉 饱,便手拉手跳舞起来。一边跳着,一边唱着,贝勒看了也欢喜,在台上也
  
拉着百里姑娘的臂儿跳舞。跳了一阵,贝勒忽然想起那对黑马,便吩咐左右 卫兵,瞒着众人,偷偷的下了台,和百里姑娘走出了栅门,跳上马背,一对 黑马,马磨马耳,人擦人肩,并着向俄漠惠野地方跑去。一面跑着,一面说 笑着,不知不觉跑出了一座大树林子,回过头来看看后面许多村落,早在云 树缥缈之中。
  百里姑娘许久不骑马了,今天一口气跑了许多路,早跑得娇喘细细,香 汗涔涔。贝勒在一旁看了这情形,忙扶她下马,两人手挽手儿去到前面一带 墙根上坐下。这时贝勒坐倒在百里姑娘旁边,两人静悄悄的一句话也不说, 仰着脖子只是看那天上的飞云,那百里姑娘樱唇微动,一阵一阵鼻息,吹在 贝勒面上,觉得一阵甜香。贝勒心头一动,忙翻过身来,扑上前去,捧着百 里姑娘的手儿,不住的接吻,说也可怜,这百里姑娘快六十岁了,还是一个 女孩儿的身子。这接吻的勾当,今天和贝勒算是破题儿第一遭,这位六十岁 的老处女心上,不觉感动起来,便也回过头来看看贝勒只是一笑。
  两人正谈话的时候,飞鸟儿都飘飘飞在半空,他们也没有留神,耳中也 听不到什么。待到他们回过去,抬起头来看时,早见一队兵士们,静悄悄的 站在他们面前,后面又跟着许多村里的百姓,个个对他两人笑迷迷的。把个 百里姑娘羞得粉脸通红,恨不得有个地洞钻下去。耳中听得几百人齐声嚷道: “贝勒大喜啊!百里格格大喜啊!三姓的百姓大喜啊!”嚷过了一齐上来, 男的簇拥着布库里雍顺,女的簇拥着百里姑娘上了马,大家围在他俩的马前 马后,走着喝着,直送到他们的屋子里。一面有十四个管事人上来,劝贝勒 在当夜娶百里姑娘做福晋。贝勒答应了,管事人出去,便召集了村坊上许多 百姓,把这件事对他们说了。合村的人,便个个高兴,人人踊跃,顿时角声 到处吹动,贝勒府上空地上人山人海挤满了。场中立着大旗杆,有四个萨满, 全副打扮,上前来祭堂子。贝勒和福晋,也跟着拜过。四下里百姓一片欢呼 声。接着有十六个跳神的女孩儿,打扮得千伶百俐,在中间跳着,又有十四 个村的管事人,齐来送礼贺喜,贝勒便留他们在空地上吃酒吃肉,只吃到黄 昏时候,院子里烧着天灯,他们兀只嚷着添酒,闹得不肯罢休。贝勒这时也 喝得酩酊大醉,百里福晋扶着他进屋子去,双双睡倒,做了百年的好梦。
到了第二天百里福晋醒来,想想自己父母在时,为婚姻之事也不知操了
多少心,总是自己看不中男人,直蹉跎过去。如今没想到六十岁的老处女, 却嫁给了这二十岁的少年贝勒,看来这位贝勒又是个有儿女恩情、英雄虎胆 的。我如今嫁了他,却不可埋没了他男儿的志气,须得要拿出我生平的智谋 来,帮助他做一番事业,才不冤枉和他做一场夫妻。福晋想定了主意,贝勒 正从梦里醒来,见了这位新娘娘,和他并头睡着,虽说是一个老美人,但在 枕上望去,还很有风韵。贝勒伸手过去,拉住了她的手,十分亲热。福晋便 在被窝里,和他商量国家大事。第一件事体,要把全村的人,搬去一个山水 险要的所在,筑起城堡来,自成一国,一面多练兵士,出去并吞邻近的部落, 慢慢的成一个大国。那时莫说一个贝勒,便是做一个可汗也是分内的事。贝 勒听了福晋一番话,顿时雄心勃勃,从被窝里直跳起来,立刻召集了十四村 的管事人,商量迁地筑城的事体。大家十分赞成,贝勒又问起,这里左近有 什么山水险要的地方?
  一句话不曾说完,只见门帘一动,一个花枝招展似的福晋走了出来。大 家忙抢上去行过礼。不知福晋出来有什么话说,且听下回分解。
  
第四回 灯前偷眼识英杰 林下逐鹿遇美人


  话说百里福晋,虽是做新娘娘,但她是十分关心国家大事的。她站在屏 门后面,听贝勒和众人商量筑城的事体,她便一掀门帘,娉娉婷婷走了出来。 大家见她脂光粉气,仪态万分,不由得心中十分敬爱,一字儿站了起来,向 她请安。贝勒也站起来,让她并肩坐下。福晋便开言道:“贝勒不是要找一 个山水险要的所在,筑我们的城池吗?俺自幼儿便听得俺父亲常说,离此地 西面三里路,穿过俄漠惠的大树林子,原有一座鄂尔多里城,这座城池,原 是俺祖宗造着的。只因俺祖宗自吃明太祖打出关来以后,便退守着这座鄂尔 多里城,后来又吃蒙古人打进城来,杀的杀,烧的烧,可怜一座好好锦绣城 池,到如今弄得败井颓垣。那时候俺们元朝的子孙东流西散,后来蒙古人去 了,才慢慢的又回到旧时地方来,成了这十四座村落。如今贝勒不做大事则 罢,倘要建功立业,依俺的愚见,不如把俺全村的人搬到鄂尔多里城去。那 地方三面靠山,一面临水,地势十分险要。原有旧时建筑的城墙,如今我们 修理起来,比重新建筑一座城池总要省事得多。”
福晋说到这里,贝勒十分高兴便接着说:“百闻莫如一见,福晋既然这
样说,俺们何妨亲自去察看一遭?”大家听了,都说不错,立刻走出屋子, 个个跳上马背。三四十匹马,着地卷起一缕尘土,穿过树林,越过俄漠惠平 原,眼前便露出一带城垣来。那墙根高高低低依着山脚,绕一个大圈子。贝 勒定睛看时,不觉微微一笑,过去在福晋耳朵边低低的说了几句。福晋听了, 不觉脸上起了一朵红云,原来这地方便是前日他两人并肩儿坐在石上接吻的 地方。前日他们坐的一方大石,便是鄂尔多里城脚。这也是他夫妻二人合该 重兴满族,所以在这三生石上结上良缘。当时他夫妻两人骑在马上四面一望, 只见一带山冈,从东北角上直走下来,三面环绕着,好似一把交椅一般,把 鄂尔多里城紧紧抱在怀里。一股牡丹江水,势如腾马,从西北流来,原是一 个进可以战,退可以守的所在。贝勒看了,不觉大喜,一面出榜,召集人工, 一面和管事人天天在贝勒府里筹划迁居的事体。好个贝勒,真是公而忘私, 国而忘家,他整整的忙了三年工夫,居然把这座旧时的鄂尔多里城,重新建 造起来。望去蜿蜒曲折,好一座雄壮的城池。城里街道房屋,也粗粗齐备, 十四座村坊的百姓,一齐搬了进去,顿时人马喧腾,鸡鸣犬吠,成了一座热 闹市场。城中央造一座贝勒府,贝勒夫妻两人,住在里面。到了第二年上, 福晋居然生了一个儿子。这时福晋已是六十四岁了,生下来的男孩却是聪明 结实,合城的人谁不欢喜?顿时家家供神,替他祝福。
  这时,贝勒天天带了兵马出城,四处征伐。那时忽刺温野人沿着黑龙江 岸,向西南面下来,十分凶恶,见人便杀,见牲口便抢,连明朝的奴儿干政 厅也被他烧毁了。海西一带的居民,逃得十室九空。看着忽刺温野人直杀到 长白山脚下,布库里雍顺贝勒听了不觉大怒,便亲自带了兵队,埋伏在长白 山脚下,见野人来了,便迎头痛击。打得他们弃甲抛盔,不敢正眼看鄂尔多 里城。从此鄂尔多里的名气一天大似一天,四处来投降的部落一天多似一天。 贝勒便一一收抚他们,教导他们如何练兵,如何守地。这里十多年工夫,吃 的一口安乐茶饭。百里福晋直到八十八岁死了。鄂尔多里地方,死了这个老 美人,不但全城的人痛哭流涕,便是那雍顺贝勒,也朝思暮想,神思昏昏。
  
想一回,哭一回,好似小孩子离了妈妈子一般,弄得他茶饭无心,啼笑无常, 慢慢的成了一个病症,跟着他千恩万爱的妻子死去了。这里合城的管事人, 公举他儿子做了鄂尔多里贝勒。这鄂尔多里贝勒,倒也勤俭爱民,太平过去。 这样子又传孙,孙又传子,那国事兴旺一天胜似一天。历代的贝勒,都遵着 雍顺贝勒的遗训,教练着许多勇猛强悍的兵士,贝勒带着,到处攻城掠地。 看看那邻近的城池,都被他收服下来了。
  东北一带地方,本是海西女真忽刺温野人的地界。讲到忽刺温野人,尤 其凶悍,他们自从在雍顺贝勒手里吃了一个败仗以后,虽不敢再来侵犯鄂尔 多里城,但鄂尔多里人也不敢来侵犯他。鄂尔多里西南面,有一座古埒城, 又有一座图伦城。这两座城池,地方又肥美,天气也温暖,鄂尔多里人早已 看得眼热,时刻想去并吞他。后来到了春天的时候,马肥草长,鄂尔多里贝 勒,带了大队兵士,到古埒城去威逼他投降。这时古埒城外,满望都是营帐, 刀戟如林,兵士如蚁。古埒一个小小的城池,平日全靠明朝保护,如今突然 被鄂尔多里兵围住了,便是要唤救兵,也是来不及。他西面的图伦城,紧接 辽西,辽西城里有一个明朝的总兵镇守着。图伦城主,看看事机危急,便悄 悄的派人到辽西去告急。辽西总兵立刻派了大队人马前去救应。只差得一步, 那古埒城早已被鄂尔多里人收服去了。那总兵官十分生气,派了差官,去见 鄂尔多里贝勒,埋怨他不该并吞天朝的属地。
鄂尔多里贝勒,见明朝的总兵出来说话,十分害怕,他只推说是手下的
游牧百姓不好,误入古埒城,如今既蒙天朝责问,情愿自己也做明朝的属国, 年年进贡,岁岁来朝。那时辽西总兵听了他一派花言巧语,当即转奏朝廷, 鄂尔多里贝勒便派了十二个管事人,带着许多野鸟异兽、人参貂皮,跟着到 北京城去进贡。明朝皇帝,见鄂尔多里人来进贡,便用十分好意看待他,传 旨在西偏殿赐宴。管事人出京的时候,又赏他许多金银绸缎。鄂尔多里贝勒, 得了明朝的赏赐,觉得万分荣耀,拿着赏赐的物件,四处去夸耀着。
这时海西人和忽刺温野人见鄂尔多里如此荣耀,心中便万分嫉妒。两个
贝勒商量着,也派人到明朝进贡去,进贡的是马、貊鼠皮、舍利孙皮、青海 兔鹘、黄鹰、阿胶、海牙等许多东西。这个风声传到鄂尔多里贝勒耳朵里, 怕海西人和忽刺温得了好处,便又派人到中国去第二回进贡。明朝皇帝看了 这情形,知道这三处地方人,各存嫉妒之念,便来一个公平交易,把鄂尔多 里改称建州卫、忽刺温改称女真卫,海西改称海西卫;贝勒都加封做指挥使。 鄂尔多里贝勒,从此改称建州卫指挥使。那建州卫自从有了指挥使以后,越 发兵强马壮,到处掳掠。他又怒恨明朝,是他第一个进贡,不应和女真卫、 海西卫一样看待。他第三回派人到明朝去进贡,要求皇帝加封。这时宣德皇 帝,看看建州卫人一天强似一天,便想了一个以毒攻毒的计策,要借建州兵 力,去压服海西女真人,便又加封他做建州卫的都督。给他一印一信,叫他 世世代代守着。另外又赏彩缎四表里,折纱绢两匹。封管事人做都指挥,赏 他彩缎二表里,绢四匹,折纱绢一匹。做都督满了三年的,又赏他大帽金带。 从此以后,建州卫都督目中无人,他在鄂尔多里城里,便大兴土木,仿 北京的样子,造了许多宫殿。又从百姓家里挑选十多个美貌女孩儿,送进宫 去,做他的妃子。都督天天搂着妃子吃酒,夜夜抱着妃子睡觉,兵也不练, 事也不管,派了都指挥到四处百姓家里搜刮银钱,供他一人的使用。弄得天 怨人怒,民穷财尽,再加田地连年荒旱,即历任的都督,只知道享福行乐,
百姓天天在野地里冻死饿死,他也毫不过问。
清代宫廷演义的下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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