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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代宫廷演义



  这时女真卫指挥使,见建州卫都督官级在他之上,心中很不甘服,趁他 都督在昏迷的时候,便悄悄的派了兵队到建州卫城外四处村落地方,强抢土 地,奸淫妇女。那都指挥官赶到都督府里去告急,可笑那都督左手抱着美人, 右手擎着酒杯,听了都指挥的话,迷迷糊糊的说道:“我们寻快活要紧,百 姓的事,由他们去!”那都指挥官求发兵去保护百姓,都督笑笑,说道:“明 天我要带兵士们出城打猎去,谁有空工夫去保护百姓呢?”那都指挥听都督 说的不像话,便气愤愤的走出府来。这时府外面聚集了许多百姓,打听府里 的消息。都指挥一长二短的对大众说了,气得人人咬牙切齿。只听得轰天雷 似的发一声喊,说道:我们去杀了这昏都督再说话!一窝蜂似的拥进府去。 这时府里的卫兵,要拦也拦不住,外面人越来越多,挤七八百人,在刀架上 夺了刀枪,打进后院。都督正抱着两个妃子,在那里说笑,才一回头,头便 落地。可怜一班脂粉娇娃,都被他们一个个拖出院来,奸死的奸死,杀死的 杀死,剥得赤条条的,七横八竖,抛在院子里。都督的母亲、妻子,也被乱 民杀死,最可怜的,一个十六岁的女孩儿,被许多人绑在柱子上拿火烧死。 这一阵乱,从午牌时分乱起,直乱到中牌时分,都督府里杀得尸积如山,血 流成河,真是杀得半个不留。
  事过以后,查点人数,独独少了都督的儿子范察。这范察是都督最小的 儿子,年纪才得十二岁,这一天正跟着工班兵士们在城外打猎,一头兔子从 他马前走过,他便把马肚子一拍,独自一人向山坳里追去。看着越追越远, 那头兔子也便去得影迹无踪。范察无精打采,放宽了缰绳,慢慢的踱着回来。 才走出山坳,忽听得一株大树背后,有人唧唧哝哝说话的声音。范察虽说年 小,却是机警过人,当时他便停了马蹄,侧耳静听。只听得一个人说道:“如 今我们把都督一家人杀得干干净净,只溜了这小贼范察。从来说的斩草除根, 如今新都督派我来把范察哄进城去,那时连你也有重赏。”范察听到这里, 也不候他说完,拨转马头便跑。后面兵士,见走了范察,便也拍马赶来。二 三十匹快马,一阵风似的向前赶去。范察一人一马,在前面舍命奔逃,看看 被追上,他急扯辔头,向树林里一绕,绕到岔道上去。范察心生一计,看看 天色渐晚,树林中白荡荡一片暮色。他便跳下马来,把马赶到小道上去,自 己忙脱下衣服来,罩住马脸,又折一枝树枝来,顶在自己头上,下身埋在长 草堆里,挺挺的站着,动也不敢动。
这时夕照衔山,鸦鹊噪树。说也奇怪,便有一群鹊儿,从远处飞来,聚
集在范察头上的树枝上咶噪着。那一队追兵,一阵风似的在他面前跑过,吓 得范察连气也不敢喘—喘。直到那追兵去远了,才低低的说了一声:惭愧! 正要丢下树枝走时,谁知那追兵又回来了!到树林外面一齐跳下马,到林子 里面来找寻。这时直把个范察急得魂灵儿出了泥丸宫,痴痴呆呆的半晌。清 醒过来一看,林子里早已静悄悄的,不知什么时候,那追兵已经去了。范察 急急丢下树枝,向长草堆里奔去。一会儿,眼前已是漆黑,伸手不见五指, 他在黑漫漫的荒地里跑着,正是慌不择路,不分东西南北的乱跑了一阵。眼 前忽然露出微微的灯光来,他便努力向灯光跑去。跑到一个所去,一带矮墙, 里面纸窗射出灯光来。
  范察忙上去打门,里面走出一个老头儿来,问:“什么地方的小孩儿, 深夜里打人门户?”范察上去,只说得一句:“俺爸爸妈妈??”便嚎啕大 哭起来。原来这时范察想起他父母被杀死,不由得痛入心肝,回心一想,我 如今逃难出来,不能让人知道我的真实情形。忙打着谎话,对老头儿说道:
  
“俺跟着父母出来打猎,走到浅山里,遇到狼群,父母双双都被狼子拖了去, 所有行李马匹,都丢得干干净净,只逃出一个光身人儿。可怜我人生路不熟, 在山里转了一天一夜,才转到这地方,求你老人家搭救我吧!”
  老头儿见他面貌清秀,说话可怜,便收留了他,拉他走进屋里去。只见 炕上一个老婆婆和一个姑娘,盘腿儿坐着,凑着灯光,在那里做活计。那个 姑娘和范察年纪不相上下,她一边听他父亲说话,一边溜过眼来看着范察, 从头到脚打量着,脸上露出微微的笑容来。原来这人家姓孟格,老头儿名图 洛,是世代务农。传到图洛手里,老夫妻一对,膝下只有一个女儿。他们正 盼望来一个男孩儿,也可以帮着照看田里的事体,如今果然来了一个男孩儿, 相貌又十分清秀,他两老如何不乐。当时便把范察留了,每天叫他帮着看牛 看羊。范察是一个富贵娇儿,如何懂得这些营生,亏得图洛的女儿荞芳,和 他说得上,在一旁细细的教导他。
  光阴如箭,一转眼又是六年工夫,范察十八岁了,他和荞芳姑娘情投意 合,你怜我惜,从早到晚真是寸步不离。图洛夫妻俩,也看出他们的心事来 了,便拣个好日子,给他两人交拜了天地,成了夫妇。范察到这时,才把自 己的真实情形说了出来。荞芳姑娘听说他丈夫是都督的儿子,不禁吓了一跳。 但是那建州卫,这时正在强盛的时候,也奈何他不得。一转眼,图洛老夫妻 俩一齐死了。再过几年,范察夫妻俩也跟着死了。这一所田庄,传给范察的 儿子,儿子又传给孙子,一代一代的传下去。传到他孙子孟特穆手里,便成 了一座大庄院。一望八百亩田地,都是他家的,还有十座山地,种着棉花果 树。院子里养着二三百个壮健的大汉,空下来的时候,也讲究些耍刀舞棍, 练得一身好武艺。
原来孟特穆也是一位天生的英雄。他知道自己是富贵种子,不甘心老死
在荒山野地里,做一个庄稼人,因此他天天教练这班大汉,刻刻不忘报他祖 宗的仇恨。直到孟特穆四十二岁上,他报仇的机会到了。建州卫都督,带了 一班军士们,在苏克兰浒河,呼兰哈达山下,赫图阿哈地方打猎。那呼兰哈 达山,和围屏一般,三面环抱,两峡对峙,中间露出一线走路,只容一人一 骑进出。孟特穆打听这个消息,先带了三百壮丁去埋伏在山坳里。这时,建 州卫都督,正在赫图阿哈平原上往来驰骋,忽听得一阵狼嗥的声音,从山峡 里发出来,都督忙一挥手,向山峡口跑来,后面跑着四十个亲兵,直跑到山 峡里面,四面静悄悄的,只见一片丛莽,并没有狼的影迹。都督正怀疑时, 只听得一声呐喊,四下里伏兵齐起,齐向都督马前奔来。都督正拨转马头走 时,那山峡口早被乱石抵住。两面混战一场,这四十名亲兵和都督,一齐被 他们困住。孟特穆吩咐一声杀,庄丁们一齐
  动手,和切菜头似的,手起刀落,满地滚的都是人头。看看杀了二十多 个人,那都督吓得在地上磕头求饶,情愿把建州城池和都督印信,一齐献还。 孟特穆看他说得可怜,便点头答应。一面派一百名壮丁,押着都督在后面走 着,自己带着二百名壮丁,先走出峡口去。把如何祖宗被害,如何今天报仇, 对兵士们说了。那些兵士们见都督被擒,大家便爬在地下磕头,愿意投降新 都督。孟特穆便带了这班兵士,耀武扬威的走到建州城里,取了都督的印信, 一面派人到明朝去请封,一面把旧时的仇人一齐捉住,拣那有名的杀了,其 余的统统赶出城去。
  这时候明朝把孟特穆封做建州卫都督。孟特穆为不忘报仇起见,把都城 搬到赫图阿哈住着,娶了一房妻子、生下两个儿子来。大儿子名叫充善,第
  
二个儿子名叫褚宴。充善又生了三个儿子,大儿子名叫妥罗,第二个儿子名 叫妥义谟,第三个儿子名叫锡宝齐篇古。锡宝齐篇古又生了一个儿子,名叫 福满。福满却生了六个儿子:第一个德世库,第二个刘阐,第三个索长阿, 第四个觉昌安,第五个包朗阿,第六个宝实。福满做了都督,后又把位置传 给觉昌安。又造着五座城池,分给儿子们居住,德世库住在觉尔察地方,刘 阐住在阿哈阿洛地方,索长阿住在河洛噶善地方,包朗阿住在尼麻喇地方, 宝实住在章甲地方。
  这五座城池离赫图阿喇地方,近的五里,远的二十里,统称宁古塔贝勒。 这六位贝勒,出落得个个英雄,威武有力,远近的部落,都见了他害怕。只 有西面硕色纳部落,生了九个儿子,自小欢喜搬弄武器,闲着无事,四处打 家劫舍,邻近部落吃了他的亏,也是无可如何。东面又有一个加虎部落,生 了七个儿子,也和狼虎一般,到处杀人放火。
  有一天,硕色纳部落九个儿子,赶到加虎部落里去比武。两家说定,谁 打败了便投降谁。他两家弟兄,从上午直打到下午,只得一个平手。后来加 虎部落里有一个人,能够连跳过九头牛身,硕色纳九个弟兄看了,十分佩服, 两家便结为兄弟,说定有福同享,有祸同当。正说话时,忽见人堆里挤出一 个少年来,生得面如扑粉,唇若涂脂。他也不招呼人,大脚阔步走到那九头 牛身旁,两手攀住牛角,使劲一扭,那牛“啊”的一声叫喊,早已扭断颈子, 倒在地下死了。那第二头牛,第三头牛,如法炮制,一霎时,那九头牛,都 给他结果了性命。他一挥手,后面来了二十个大汉,一齐动手,扛着牛便走。 这时硕色纳部落的人和加虎部落的人,再也耐不住了,便齐上前去拦住,和 他讲理。那少年也不多说话,拔出拳头便打人,不知他那里来的神力,凡是 近他身的,都被他摔出三五丈远,倒在地下,爬不起身来。这两个部落的人, 看了十分恼怒,齐声说道:这不是反了么!一声喊,一齐扑上前去,把那个 少年和二十多个大汉团团围住,围在核心。那少年不慌不忙,指挥那二十多 个大汉,各人背着背,四面抵敌着。从下午打起,直打到黄昏人静,那少年 却不曾伤动一丝一发,倒是这两个部落的人,叫他们打倒了许多。
正不得脱身的时候,忽听得正南角上发一声喊,接着卷起狂风似的,来
了一队兵马。这两部的人,看看不是路,忙丢下这少年,转身逃去。一个前 面跑,一个后面追,看看追到一个大村落里。村落前面,拦着一带木栅。这 两部人逃进了村落,把栅门紧紧闭住。那少年领着这队人马,在栅前讨战, 兵士们百般辱骂。停了一会,栅门开处,里面也出来一队人马。两队人马接 住,便在树前大战起来。那少年的兵马,是久经战阵的,也不把这班村人放 在眼里,不多时,早已和秋风扫落叶似的,把村里的人马打得落花流水。少 年一拍马,后面兵士们也跟进去,见人便杀,见物便掳。可怜硕色部九个弟 兄,却死了四个,加虎部七个弟兄,却死了三个。其余的一齐捆绑起来,押 在马后,被这少年带进城去。
  这少年不是别人,正是那福满的孙子,宝实的儿子,名叫阿哈那渥济格。 他跟着父亲,住在章甲城里,长得好一副俊秀的面貌,又是一副铜筋铁骨。 他也听得人说,硕色纳和加虎两个部落的人如何难惹,他却偏要去惹一惹。 这一天果然大获全胜回来,把掳得的牲口、妇女,献与父亲,宝实不敢自私, 便去转献给都督觉昌安。觉昌安一面赏了渥济格的功,一面检点人马,重复 到硕色纳、加虎两部落去,查看一回,把左近二三十个村坊,都收服了。从 此凡五岭以东、苏克兰浒河以西二百里地方,都归入建州卫部下。
  
  这渥济格玄了这次大功以后,觉昌安便留他住在自己城里,和他一起同 起同坐,十分亲爱。渥济格面貌又长得可人意儿,里面福晋格格没有一个不 和他好。觉昌安的福晋,很想给他做一个媒,劝渥济格娶一房妻室。渥济格 说:“倘没有天下第一等美人,我愿终身不娶。”这一天,他跟着叔父出东 城去打猎,那座山离城很远,便带了篷帐,住在山下。第二天,渥济格清早 起来,独自一人跨着马,向树林深处跑去,见一群花鹿,在林子外面跑着。 他便摸了一摸弓箭,一拍马向前跑去。谁知那群花鹿,听得马蹄声响,早已 去得无影无踪。看看对面也有一座林子,渥济格便又赶进林子去,睁眼看时, 却见一个花枝招展的美人儿,低鬟含羞,骑在马上。把个目空一切的英雄, 早看得眼花缭乱口难言,魂灵儿飞去半边天了。要知这美人是谁家的女儿, 且听下回分解。
  
第五回 割发要盟英雄气 裂袍劝驾儿女情


  桃花马上,红粉娇娃。看她一双小蛮靴,轻轻的踏住金镫;一双玉纤手, 紧紧的扣住紫缰。回眸一笑,百媚横生。渥济格跨在马上,怔怔的看着,魂 灵儿虚飘飘的,几乎跌下马来。那美人儿看他呆得可笑,又回过头来,低鬟 一笑,勒转马头跑去。这渥济格如何肯舍,便催动马蹄,在后面紧紧跟着。 八个马蹄和串子线似的一前一后走着,看看穿过几座林子,抹过几个山峡, 那美人忽的不见了。这地方是个山谷,四面高山夹住,好似落在井圈子里。 脚下满地荆棘,马蹄被它缠住,一步也不能行动。渥济格痴痴迷迷的如在梦 中,那颗头如泼浪鼓似的左右摇摆着,寻找那美人。一眼见那妙人儿,立马 在高冈上,对他微微含笑,渥济格见了,好似小孩子见了乳母似的,扑向前 去。无奈满眼丛莽,那马蹄儿休想动得一步。渥济格急了,忙跳下马来,拨 开荆棘,向丛莽中走去。那树枝儿刺破了他的头面,刺藤儿拉破了他的衣袖, 他也顾不得了。脚下山石高高低低,跌跌仆仆的走着。可怜他跌得头破血流, 他也不肯罢休。卖尽力气,走到那山冈下面。看看那峭壁十分光滑,上去不 得。渥济格四面找路时,也找不出一条可以上山的路,只有那高冈西面,在 半壁上,略略长些藤萝,渥济格鼓一鼓勇气,攀藤附葛的上去。幸得有几处 石缝,还可以插下脚去,爬到半壁上,已经气喘吁吁,满头是汗。渥济格也 顾不了这许多,便鼓勇直前,看看快到山顶,那山势愈陡了。谁知渥济格脚 下的石头一松动,扑落落滚下山去。这时渥济格脚下一滑,身体向后一仰, 跟着正要跌下山去。那山冈上的美人看了,到底不忍,
便急忙伸出玉臂来,上去把渥济格的衣领紧紧拉住。渥济格趁势一跃,
上了山冈,一阵头晕,倒在那美人的脚下。 这美人看渥济格的脸儿,倒也长得十分俊美,心中不觉一动,又看他满
身衣服扯得粉碎,和蝴蝶一般,那头脸手臂,都淌出血来。那美人儿从怀里
掏出汗巾来,轻轻的替他拭着,汗巾上一阵香气,直刺入渥济格的鼻管里。 他清醒过来,睁眼看时,正和美人儿脸对脸的看个仔细。她有一张鹅蛋似的 脸儿,擦着红红的胭脂,一双弯弯的眉儿,下面盖着两点漆黑似的眼珠,发 出亮晶晶的光来,格外觉得异样动人。再看她额上,罩着一排短发,一绺青 丝,衬着雪也似的脖子,越发觉得黑白耀眼。最可爱的,那一点血也似的朱 唇,嘴角上微含笑意。渥济格趁她不留意的时候,便凑近脸去,在她朱唇上 亲了一个嘴。那美人霍的变了脸了。紧蹙着眉峰,满含着薄怒,一摔手,转 身走去。渥济格急了,忙上去拉住她的衣角儿。那美人回过脸来正颜厉色的 问道:“你是什么地方的野男人?”一句话不曾完,便飕的拔出刀来便砍。 渥济格伸手扼住她的臂膀,一面把自己的来踪去迹说明白了,又接着说了许 多求她可怜的话。那美人听他说是都督的侄儿,知道他不是个平常人,又看 看他脸上十分英俊,听他说话又是十分温柔,便把心软了下来,微微一笑, 把那口刀收了回去。渥济格又向她屈着膝跪了下来,说愿和她做一对夫妻。 那美人听了,脸上罩着一朵红云,低着头说不出话来。禁不住渥济格千姑娘、 万姑娘的唤着,她便说了一句:“你留下你的头发来。”一摔手,跨上马, 飞也似的下冈去了。
这“割下头发来”的一句话,是他们满族人表达男女私情最重要的一句

话。意思说男人把头发割去了,不能再长;爱上了这个女人,不能够再爱别 的女人。女人拿了男人的头发,这一颗心从此被男人绊住了。那美人说这句 话,原是心里十分爱上了渥济格,只因怕羞,便逃下山去了。这里渥济格听 了这美人娇滴滴、甜蜜蜜的一句话,早已把他的魂灵从腔子里提出来,直跟 着那美人去了。他怔怔的站着,细细的咀嚼那一句话的味儿,不由得他哈哈 大笑起来。笑过了,才想起我不曾问那美人的名姓,家住在什么地方。他想 到这里,便拔脚飞奔,直追下山冈去。你想一个步行,一个骑马,如何追得 上?渥济格一边脚下追着,一边嘴里“姑娘”“姑娘”的喊着,追到山下, 满头淌着汗,看不见那美人儿的踪迹。渥济格心中万分懊悔,一转眼见他自 己的马,却在那里吃草,他便跨上马,垂头丧气的回去。
  渥济格回到得都督府里,他的伯妈见他脸上血迹斑斑,身上衣服破碎, 不觉吓了一大跳。忙问时,渥济格便一五一十的说了出来。他伯母和他姊姊 听了,不觉笑得前仰后合。他姊姊还拍着说道:“阿弥陀佛!这才是天有眼 睛呢!我妈妈好好的替你说媒,你却不要,今天说什么美人,明天说什么美 人,如今却真正说出报应来了。”渥济格这时正一肚子肮脏气没有出处,又 听他姊姊们冷嘲热骂,把他一张玉也似的脸儿急得通红,双脚顿地,说道: “我今生今世若不得那美人儿做妻房,我便剃了头发做和尚去!”正说着, 他伯父觉昌安一脚跨进门来,见了他侄儿问道:“你怎么悄悄的回来了?我 打发人上东山上找你去呢!”福晋笑着说道:“你知道吗?这位小贝勒在东 山上会过美人来呢!”觉昌安忙问:“什么美人?”他大格格又抢着把这番 情形告诉他父亲。渥济格扑的跪在地下,求他伯父替他想法子去找寻那美人, 务必要伯父做主,把那美人娶回家来。他伯父原是很爱这侄儿的,便满口答 应。说:“既是在我们左近的女孩儿,想来不难找到的。我的好孩子,你不 要急坏了身子。”从此以后,觉昌安便传出命令去找寻那美人。不消三五天 工夫,便把那美人查出一个下落来。
原来那美人并不是宁古塔人,是那巴斯翰巴图鲁的女儿,长得有沉鱼落
雁之容、闭月羞花之貌。今年二十岁了,她父亲十分宠爱, 远近各部落里的牛录贝勒都向巴斯翰来说媒,巴斯翰总一概拒绝。他心
里早有一个主意,他想:我女儿这样一个美人胎子,非嫁一个富贵才貌样样
完全的丈夫不可。因此他凡是有来说媒的,他看不上眼的,便也不和女儿商 量,一概回绝了。过了几天,觉昌安忽然派人来向巴斯翰求亲。巴斯翰见堂 堂都督居然来向他求婚,当初认做都督自己要娶去做福晋,心中万分愿意, 只是嫌觉昌安年纪大些,怕对不起女儿。不然,都督的儿子要娶他女儿去做 妻房,年纪又轻,将来又是一位都督,却也算得富贵双全。待那人开出口来, 却是替都督的侄儿来说媒,心里已是有几分不愿;又听说在东山上和他女儿 见过面,难免里面没有调戏的事体,心里越发不愿意。只是碍于都督的面子, 不好立即回绝,只说:“请渥济格小贝勒自己来当面谈谈,俺们先结一个交 情,慢慢的提亲事罢!”巴斯翰的意思,也想看看这渥济格品貌如何。
  过了几天,那渥济格居然来了。一走进门,便大模大样的。他自以为是 都督的侄儿,你这一个区区巴图鲁,真不在我眼里。当下他便对巴斯翰说道: “令爱在什么地方?请出来俺们见见。”巴斯翰听了,不由得勃然大怒。便 冷冷的说道:“小女生长深闺,颇守礼教,不轻易和男子见面的。”渥济格 说道:“我和她将来有夫妻之份,见见也不妨事!”巴斯翰不待说完,接着 说道:“小贝勒却来得不巧了,昨天俺已经把小女的终身许给别人了。”渥
  
济格忙追问:“许给了什么人?”巴斯翰说道:“是俺女儿自己作主,许给 董鄂部酋长克辙巴颜的儿子额尔机瓦额了。”渥济格不听此话时犹可,听了 此话,不由得他三魂暴跳、七窍生烟,两只眼珠睁得大大的,说不出话来。 半晌才说得一句:“果然是令爱自己作主的吗?”那巴斯翰冷笑一声,不去 睬他。渥济格急了,飕的拔出一柄腰刀来。巴斯翰认做他要厮杀,忙也拔下 腰刀拿在手里。谁知渥济格并不是杀人,只见他一举刀,把那支辫发齐根割 了下来,向桌上一丢,说道:“请你拿这个去给令爱看,我渥济格今生今世 若不得令爱为妻,也算不得一个顶天立地的奇男子!”说着,他便头也不回, 大步走出门去了。
  董鄂部的额尔机瓦额原也向巴斯翰求过亲,他的人品才貌,巴斯翰也深 知道,勉强也配得上他女儿。如今见事体急了,巴斯翰便给他个迅雷不及掩 耳,在三天之内真的把他女儿嫁到董鄂部去。风声传到渥济格耳朵里,愈加 恨入骨髓。不多几天,那额尔机瓦额一个人骑着马,在八达山下闲逛,忽然 从山坳里跳出九个大汉来,七手八脚,把额尔机瓦额拖下马来,九柄钢刀一 齐下去,早斩成肉泥。隔着两天,克辙巴颜才在山中找出他儿子的尸首来。 巴颜膝下只有这个儿子,叫他如何不伤心痛恨!他一面收拾儿子的尸首,一 面查拿凶手。到处贴下告示,说倘然有人知道凶手的名姓,便赏一百头牛、 一百匹马和十斤金子。这个消息一传出去,便有人沸沸扬扬说:九个凶手里 面也有一个叫渥济格的,只因渥济格是建州卫都督的侄儿,没有人敢出来出 首。可怜瓦额,好好一个英俊男子,只因娶了一个美貌妻子,送去了自己的 性命!尸首抬进城去,他父亲巴颜,看见亲生儿子遭人毒手,弄得血肉模糊, 心中好不凄惨,抱住尸身,一场大哭。他媳妇儿也跟着娇啼宛转,一声“郎 君”,一声“儿夫”,哭得一屋子的人,个个酸心,人人下泪。
正在伤心的时候,外面报道:巴斯翰巴图鲁来了!巴颜正要出去迎接,
巴斯翰已经走进内院来,见了他女儿,一把拖住。他女儿跪在父亲面前,口 口声声说:“要求爹爹替丈夫报仇!”巴斯翰劝住了女儿的哭,一面对他亲 家巴颜说道:“我在外面打听得谋死你儿子的不是别人,正是那建州卫都督 的侄儿渥济格。”巴颜听了,便十分诧异。忙问:“渥济格和我儿子前世无 仇,今世无怨,为什么要下这般毒手?”巴斯翰吃他一句话问住了,一时回 答不出话来。回过头去,向他女儿看了一眼。他女儿起初见丈夫遭人毒手, 满肚子怀着怨恨,如今听说那凶手是渥济格,不觉脸上一红,心肠一软。回 想到从前和他在山冈上相见那种痴情的样子,后来亲自上门来求亲,割下头 发来,那种热烈的爱情,我原不该辜负他的。只因我父亲一时固执,打破我 俩的姻缘。如今闹出这一场祸来,真是前世的冤孽!她想到这里,见父亲正 回过头来看她,由不得她低低叹了一口气,拿罗帕掩住粉脸,踅进内房去了。 巴斯翰见女儿进去了,才把那渥济格和他女儿的前因后果,原原本本的说了 出来。
  巴颜不听犹可,一听了这个话,不禁气愤填膺,开口便骂:“老糊涂! 你女儿在家结识了情人,不该害我的儿子。”巴斯翰也不肯让他,两亲家在 屋子里对骂起来。他们关外人性情特别暴躁,一言不合,便拔刀相见。当时 他两亲家各个拔下佩刀来。两廊下的侍卫,听屋子里闹得不成样子,忙进去 劝开了,一面把巴斯翰送出去,巴颜的福晋也出来把丈夫劝了进去。巴颜两 夫妻看看膝下空虚,终日愁眉泪眼,十分凄惨。巴颜终究耐不住,到了第七 日上,他浑身换了戎装,上了大校场,唤齐部下各城章京,各个带了本城的
  
军队,齐集听令。巴颜站在将台上,把渥济格如何谋杀瓦额,建州卫人如何 欺侮董鄂部人,说得慷慨淋漓。部下的兵士听了,个个摩拳擦掌,发指目裂。 巴颜教训过一番,接着步马兵士操演阵图,到晚,各自搭帐休息。巴颜这夜 也不回家,露宿在营帐里。帐外火把烧得通明,号角呜呜。巴颜独坐帐中, 想起儿子死得可怜,不由他满腹悲愤,好似万箭穿胸。正寂寞的时候,忽见 侍卫进来报说:“外面有奉哈达汗和索长阿部主来见。”巴颜听了,不觉吓 了一跳。
  这奉哈达汗,是关外数一数二的国王。他手下有雄兵一万,名城数十座, 都听他的号令,轻易不出来找人的。如今连夜到董鄂部来,一定有什么重大 事件。巴颜忙出去迎接,一看,奉哈达汗的军队也有二三千人,远远的扎住。 奉哈达汗骑在马上,见了巴颜,忙跳下马来,笑容满面。两人手拉手儿的走 进帐来,索长阿部主也跟在后面。三人坐下,巴颜吩咐预备酒席。一会儿, 酒席摆齐,巴颜让奉哈达汗坐在首位,索长阿部主坐了客位。酒过三巡,奉 哈达汗便开口说道:“我连夜到此,不为别事,只得知你和建州卫都督的侄 儿渥济格,结下了深仇,两家各自调动兵马,预备厮杀。我如今来给两家做 一个和事老,可好么?”奉哈达汗说到这里,停住了,暂时不说。巴颜一肚 子的怨气,叫他如何一时答应得下?只是低着头不说话。奉哈达汗接着又说 道:“你儿子是吃九个强盗杀死的,九个强盗里面,也有一个叫渥济格的。 你须明白,这个渥济格,不是那个渥济格。那个渥济格,是堂都督的侄儿, 他岂肯做这样盗贼狗窃的行为?如今都督觉昌安,为两家和气要紧,特意托 我出来给你两家讲和。现在他侄儿渥济格,亲自带了牛羊金帛,在营门外听 令。你若肯时,便吩咐传他进来,当面谢过罪,还叫他拜在你膝下,做一个 干儿,解了你多少寂寞。你若不肯,我也带着三五千精兵在此,看谁先动手, 我便打谁。”奉哈达汗说到这里,立刻把脸沉了下来。
巴颜害怕奉哈达汗的势力,不容他不答应奉哈达汗的调解。回想到杀子
之仇,又万无讲和之理。他尽自沉吟着,讲不出话来。忽然耳边一片锣鼓喇 叭的声音,外面接二连三的报进来说:“渥济格公子亲自来犒师,现在营门 外,听候部主的命令。”巴颜看看奉哈达汗兀自沉着脸;索长阿部主眼睁睁 看住他脸上,露出一种凶恶的神气来,不由他不点头答应。侍卫出去,一片 声嚷说:“请渥济格公子!”一会儿,公子大脚阔步的走进来,见了巴颜, 急抢上几步,行了全礼,又退下去,恭恭敬敬站在一旁。巴颜起初见了渥济 格,原是一腔愤怒,一转眼看看渥济格那种英俊秀美的风度,站在眼前,好 似玉树临风。他原是很喜欢男孩儿的,见了不由他心肠不软下来。怎么又经 得起渥济格满嘴的干爹长干爹短,早把他一肚子的冤仇,丢向爪哇国里去了。 营门外摆列着大的牛肉羊肉;大萝的金银绸帛,犒赏军士。那军士得了赏赐, 便齐声嚷道:“多谢公子!”营帐里面重复摆上酒席,渥济格亲自把盏劝酒。 巴颜年老贪杯,又是这样一个英俊少年站在他跟前,耳朵里听着亲密的说话, 不觉开怀畅饮,早把他灌得酩酊大醉。当夜三个人都留在帐中,寄宿一宵。 到了第二天一清早起来,巴颜带领着进城,直到部主府中。又带领渥济 格到内院去拜见福晋,把收渥济格做干儿,和凶手又是一名叫渥济格的原因 说明。那福晋见了渥济格这样一个漂亮人物,早欢喜得无可无不可。她膝下 正苦寂寞,见了这干儿,便留他住在府里,每天给他好吃好玩。这时她媳妇 见了渥济格,一个是新寡之妇,一个是前度刘郎,两人背着人,说不尽的旧
恨新欢,山盟海誓。

  快乐光阴,容易过去。渥济格在府中,一住十天。渥济格自己也带着一 千兵士来,驻扎在城外。看看渥济格进城去,不见他出来,认做被巴颜杀死 了,大家鼓噪起来,把一座城池团团围住,口口声声说:“还我主将!”外 面报进府去,渥济格正和他的心上人在花园中说笑游玩,难舍难分。后来还 是那媳妇想出一条计策来,怂恿他对巴颜说:董鄂部和建州卫,本是一祖所 生;现在分做十二处,形势涣散,倘有别处兵马到来,怕一时照顾不到,还 不如两家合在一起。如今建州兵强将广,你老人家搬进建州城去住,有我叔 叔保护着,也可以过几天安闲岁月,享几年福,免得提心吊胆。这一番话果 然打动了巴颜的心,他带着妻子、媳妇,跟着渥济格搬到建州城去住。建州 都督觉昌安,不费一兵一卒之力,得了董鄂部许多城池。渥济格又因和巴颜 一处住着,颇多不便。便又在董鄂部中取得两处部落,和他心上人搬去,一 块儿住着。从此,觉昌安叔侄两人的威名一天大似一天,占据城池,也一天 多似一天。
  话说索长阿部主在一旁看了,害怕建州人慢慢的侵犯到他的地界上来, 便打发儿子吴泰,去求他亲家哈达万汗王台借兵。这时王台手下,称女真部 族,有城池二十余座,精兵数万,人人见了害怕。当时王台便答应借他雄兵 五千,保守各处城池。说定建州卫今倘然不犯我们的地界,我们也各守疆士, 不去侵犯别人。但是他们
的担心并不是多余的,还是那个建州都督觉昌安,他有五个儿子,好似
五个大虫,个个带了兵马,到处侵城掠地,打劫村坊。大儿子叫礼敦巴图鲁, 第二个儿子名额尔衮,第三个儿子名界堪,第四个儿子名塔克世,第五个儿 子名塔克篇古。这五个儿子里面,要算礼敦格外英雄出众,他在千军万马之 中,往来驰骋,匹马当先,如入无人之境。这时他们直打到苏克苏浒河部, 把全部的城池都收伏下来。部中有一座图伦城,只因不肯投降建州人,吃他 杀得尸骨如山,血流成河。满州地方各部落,听了这消息,人人吓得魂飞魄 散。
王台看看事体紧急,便派人到明朝去进贡,又密奏建州人强横不法的话。
明万历皇帝便想借重他以毒攻毒;又查王台的祖父速黑忒,也曾受过明朝的 封号,便封王台做哈达部的右都督官,又吩咐辽东经略使,派兵送他回部。 王台得了明朝的荣宠,便十分强横起来,各处部落投降他的也一天多似一天。 他在中间暗暗的出死力抵抗建州人和蒙古人,不让他侵犯明朝的疆土。觉昌 安亲自带兵和他打仗,建州人便把王台恨入骨髓。
这时建州地方有一个健将,名叫王杲,他手下有一大队狼虎兵,爬山如
虎,渡河如狼。他军队所到的地方,不用交战,便吓得敌人下马归降。五岭 以东一带地方,都是他一个人收伏下来的。觉昌安也便另眼看待他,常常备 下酒席,两人在府中相对吃酒。有一天,是他们满族人的娘娘节,各处娘娘 庙里打唱跳神,十分热闹;家家也备下酒菜,接待宾客。那时都督府中,自 然也是宾客如云,酒肉如林。王杲便要算里边一个上客,他带了儿子阿太入 席。当时阿太年纪只十八岁,长得好像玉树临风,英秀不在渥济格以下。酒 吃到一半,里面觉昌安的妃子打发人拿出许多荷包烟袋来,赏给亲族子侄辈 的。连阿太也得了一个荷包。散席以后,照例要到内室去谢赏,阿太也随着 众人进去。
  这天,都督的家中也大开筵席,那五位贝勒的福晋,各个带了子女,都 在府中赴席。内中要算塔克世的大福晋喜塔喇氏长得最标致,能说能笑,进
  
屋子只听她说笑的声音。她一见了阿太,便一把拉住了,说道:“啊唷!长 得好俊的小子!”说着把他推到觉昌安妃子身旁去。他婆婆已是老眼昏花, 把阿太拉进身去,对他脸上身上仔仔细细的看着,把个阿太看得不好意思, 嫩脸通红起来。喜塔喇氏和塔克世的次妻纳喇氏,在一旁拍手大笑。还有礼 敦的福晋和妯娌们,都团团围定了看他。妃子笑说道:“人家娇生惯养的, 哪里见过你们这班泼辣女人的阵仗儿?还不快放尊重些。你们不看见他小脸 儿胀得通红了,怪可怜儿的。”接着纳喇氏说道:“婆婆天天抱怨找不到一 个好女婿,如今这位奇儿,大概可以上得婆婆的眼了。我们快不要错过了, 留他住在府里,配我们的女孩儿呢!”一句话提醒了妃子,说道:“好啊! 我们把孙女儿配给他罢。”大孙女儿,便是礼敦的大女儿,也长得面庞圆润, 体格苗条。当时礼敦的福晋听了,便接着说道:“婆婆说好,总是好的。你 老人家的眼光,决不有错。”正说着,都督外面进来。他本来有联络王杲的 意思,一听了这个话,便竭力怂恿说好。礼敦夫妻两人,原不愿把女儿嫁到 远地去,只因父母作主,也不敢反抗。不多几天,都督府里办起喜事来,当 然十分热闹。建州部下各处章京,不消说都来送礼贺喜,便是苏克苏浒部, 浑河部,王甲部,哲陈部,鸭绿江部,瓦尔喀部,库尔哈部,叶赫部??满 州地方有名的部主,都来道贺,都督派人一一招待。这一场热闹,算是建州 地方数一数二的大事。那阿太娶了大孙女做妻子,那大孙女面貌又长得十分 标致,性情又十分和顺,夫妻两人又十分恩爱,那岳父岳母和妃子又看待得 他十分好,他落在温柔乡中,真有乐不思蜀的样子。到底大孙女关心丈夫的 前程,悄悄的去替阿太求她的祖父。都督看在自己孙女儿面上,便封阿太到 古埒城去做一个章京。大孙女得了这个功名,心中十分快乐,忙催着她丈夫 动身,到古埒城去到任。谁知阿太儿女情长,英雄气短,只是迷恋着妻子不 肯去,一任他妻子再三劝说,他总是不去。不觉恼了这位夫人,她把脸上的 胭脂一齐洗去,又把身上穿的一件锦绣旗袍,扯得一片一片和蝴蝶一般。又 翻身跪在他丈夫跟前,呜呜咽咽的哭个不住。阿太也搂住妻子,扑簌簌的滴 下眼泪来。要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六回 腰间短刀斩伏莽 枕边长舌走英雄


  话说这位大孙女,原是她祖母十分疼爱的。人又长得乖巧,讨人欢喜, 合府上下的人,没有一个不称赞她。远近部落的贝勒,打听她长得标致,都 来求婚。都是她祖母作主,要把孙女婿一齐招赘在家里,因此耽搁下来。直 到嫁了阿太章京,大孙女为丈夫的前程起见,再三催着丈夫到古埒城去;阿 太意思要带了妻子一块儿到任去,无奈他祖母不肯,大孙女心中也是舍不得 丈夫,因此两人在房中哭得十分凄惨。侍女见了,忙去报与喜塔喇氏,喜塔 喇氏报与婆婆知道。妃子听得了,说道:“这可不得了!可不要哭坏我那宝 贝啊!”说着,忙站起身来,要自己看去。纳喇氏和喜塔喇氏在两旁扶着, 后面四个媳妇,还有许多侍女,围随着走到大孙女房里去。
  大孙女听说祖母来了,忙抹干了眼泪,迎接出去。妃子一见孙女云鬓蓬 松,衣襟破碎,便嚷道:“这可了不得!你们小两口才几个月的新夫妻,便 打起架来了吗?”说着,擎起旱烟杆儿,没头没脸的向她的孙女婿打去。说 道:“我这样娇滴滴的孙女儿。怎禁得你这莽汉子磋折?”大孙女见了,忙 抢过去抱住了烟杆,把自己毁装劝驾的话说出来。妃子听了,点点头说道: “这才像俺们做都督人家的女孩儿!”说着,又回过头去对阿太说道:“你 祖岳父好意给你一个官做做,你怎么这样没志气,迷恋着老婆不肯去?我的 好孩子,你快快前去!我替你养着老婆,你放心,她是我最疼爱的孙女儿; 你去了,我格外疼爱她些,包在我身上,把她养得白白胖胖的。”
她的这番话,引得一屋子的人大笑起来。独有阿太一个人,还
  哭丧着脸。妃子再三追问他:“你怎么了?”阿太忍不住“哇”的一声 哭了,跪下地来,把愿带着妻子一块儿上任去的话说了出来。大孙女趁这个 机会,也并着肩跪下地去。妃子一看,叹了一口气,说道:“好好!女心向 外,你也要丢了我去吗?”说着,禁不住两行眼泪,挂下腮边来。众人忙上 前劝住,喜塔喇氏忙把婆婆扶回房去。这里礼敦巴图鲁的福晋,和他女儿在 房里商量了半天,他小夫妻两人口口声声求着要一块儿去古埒城去,礼敦的 福晋,也无可如何,只得替女儿求着公公。到底他公公明白道理,说:女孩 儿嫁鸡随鸡,嫁犬随犬,如何禁得她住?便选了一个日子,打发了他夫妻两 人上路。
到了那日,内堂上摆下酒席,替阿太夫妻两人饯行。大孙女的亲生父母,
却不敢哭,倒是觉昌安的妃子,和塔克世的福晋喜塔喇氏,哭得眼眶肿得和 胡桃一般。便是觉昌安到了这时,也不觉黯然魂销。礼敦和塔克世、界堪弟 兄们,怕父母伤心过份,坏了身体,便催促着阿太夫妻,二人赶速起程。福 晋们一齐送到内宅门分别,贝勒们送到城外分别,独有觉昌安和塔克世父子 两人,直送到古埒城分别。
  觉昌安回到建州城,那王杲又新得了明朝的封号,建州右卫都督指挥使。 那建州地方各贝勒章京,又都来向王杲道贺,摆下酒席,热闹了三天。觉昌 安这时年老多病,又常常记念孙女儿,身体十分亏损,便把都督的位置传给 了他第四个儿子塔克世,自己告老在家,不问公事。好在王杲做了指挥使, 很能镇压地方,便也十分放心。
说到王杲这个人,性格原是十分暴躁,到处欢喜拿武力去压服人。自从

得了明朝的封号以后,越发飞扬跋扈,便是建州都督,也有些驾驭他不住了。 这时他收伏的地方很大,明朝的总兵也见了他害怕。他年年进贡的时候,也 不把明朝的长官放在眼里。明朝进贡的规矩是每年在抚顺地方开马市;各处 部落都拿土产去进贡,长官坐在抚夷厅上验收。上上马一匹,赏米五石,绢 五匹,布五匹;中马,赏米三百,绢三匹,布三匹;下马,赏米二百,绢二 匹,布二匹;驹,赏米一石,布二匹,王杲进贡,偏要拿下马去充上上马, 硬要讨赏。那长官为怀柔远人起见,便也将错就错的收下了。谁知道这王杲 越发得了意,照进贡的规矩,那各部落贝勒一律站在抚夷厅阶下等候长官验 贡完了,便赏各贝勒饮酒食肉。独有这王杲不服法令,他等不得长官分赏, 便抢上厅去,抢着贡菜便吃。左右的人见他来得凶恶,便也不敢和他为难。 他单是抢夺酒肉,倒也罢了,谁知他酒醉饭饱,便撒酒疯,对着长官拍桌大 骂。明朝的官吏,看看他闹得不成样子,便吩咐左右,把他扶下阶去;一面 通告建州都督,下次不该再差王杲来进贡。那塔克世知道王杲大胆,敢当厅 辱骂明朝长官,以为十分得意,第二年仍旧打发王杲去进贡。那王杲越发闹 得不成样子。别的贝勒看看王杲可以无礼,我们为什么这样呆?便也个个跋 扈起来。
  明朝隆庆年间,有一位长官十分有胆量,他预先派了许多兵士,驻扎在 抚夷厅两厢,自己当厅坐着。看看王杲大摇大摆的走来,他是走惯了的,一 脚便跨上厅来。只听得两旁兵士一声吆喝,那厅上的侍卫擎起长枪,把王杲 赶下厅去。后来验到王杲的马匹,又是十分瘦弱,长官便把他传上厅去,呵 斥了一阵,退回他的马匹,也不赏米绢和酒肉。王杲觉得脸上没有光彩,怏 怏而回。一肚子怨气无可发泄,便沿路杀人放火,关外的百姓被他杀得叫苦 连天。明朝的总兵知道了,反说长官不好,奏明皇帝,把长官革了职。王杲 知道了,越发长了威气;他每到进贡的时候,便带了许多兵马,在抚顺左近 的地方胡闹,到了马市散了,他也不退兵,常常引诱明朝的百姓,到他营里 去,捆绑起来,要他家里人拿十头牛马去犊回。倘然迟了一步,便要把那人 杀了。
这时有一个抚顺的客商,趁着马市的时候,到清河、叆阳、宽甸一带去
做些买卖。经过王杲的营盘,被王杲拖进营去捆绑起来。他外甥裴承祖,是 抚顺的游击官,得了这个消息,便亲自到王杲营里去求情。王杲便冒他舅舅 的笔迹,把他哄进营去,一齐捆绑起来,破他的肚子,挖他的心肝,裴承祖 带来几个兵士,也一齐被他杀死。
这个消息报到总兵衙门里,总兵大怒,一面奏报皇帝;一面点起兵马,
准备厮杀。王杲不知进退,依旧是奸淫掳掠,无所不为。到十月里的时候, 在半夜里,忽然被明朝兵将四面围住;一支铁甲军,直冲进营来。这许多鞑 子兵都人不及早,马不及鞍,被他杀得尸横遍野,血流满地。王杲赤着一双 脚,逃出后营,爬过山头,息住脚一看,足足丢了一千四百多兵士。王杲知 道敌不住了,回家的路也被明兵拦住,便打算投到蒙古去。走到抚顺关外, 见关楼上挂着榜文,又画着自己的相貌,榜文上写着:捉得王杲,赏银一千 两。王杲看了,不由得倒抽一口冷气。只得退回旧路,在深山里躲着。
  过了几天,王杲看看躲不住,便想起那哈达汗王台,一向是认识的,如 今何不找他去呢?当下带了他残余兵马,到哈达地方,见了王台,把以上情 形细说一遍。王台听了,便摆上酒席,替他压惊。王杲见王台如此看待他, 心中说不出的感激,当夜安睡在客帐里。正好睡的时候,忽然惊醒过来:见
  
屋子里灯火照得雪亮,自己身上被十七八道麻绳绑住了,动也不能动。王杲 大声叫喊起来,只见王台踱进帐来,手里捧着令旗,口中大声说道:“奉明 总兵李成梁将令,捉拿王杲反贼。”说着,也不容王杲分辩,上来八个大汉, 把王杲打入囚笼,连夜送到抚顺关去。那总兵李成梁,坐堂审问,王杲也不 抵赖,一一招认了。李成梁吩咐摆酒,一面和王台在厅上吃酒,一面叫刽子 手动手,在院子里把王杲杀了。
  第二天,李成梁申报朝廷,圣旨下来,封王台为龙虎将军。李成梁趁此 把凤凰城东面的宽甸一带地方,收服下来。这王台得了明朝封号,便一路上 耀武扬威的回去,自有许多部将前来贺喜。王台在
  将军府里大排筵宴三天,各部将吃得酒醉饭饱,王台在席上面吩咐部将, 回去整顿兵马,预备去争城夺地。
  这个消息传到建州都督耳朵里,那塔克世正因明朝杀死了他右卫都督指 挥使,心中老大个不快活;又听到王台带着兵马,到处攻城略地。那许多小 部落,见王台得了明朝的封号,便纷纷的投降他。看看王台军队侵犯疆界, 快到宁古塔一带地方了;那宁古塔许多贝勒,便一齐赶到建州地方,在都督 府中议起事来。这六位贝勒,年纪已老,觉昌安又是多病,一切公事都由他 儿子塔克世料理。会议的时候,听说王台如何强盛,大家面面相视,一筹莫 展。塔克世看了这样子,不觉叹了一口气说道:“我们堂堂爱新觉罗氏的子 孙,空拥有这许多城池,难道去抵敌一个区区的王台都抵敌不住么?”
正在议论的时候,只听得身后有一个人大声喊道:“王台是我们世代的
仇人,我祖我父,不可忘了!”大家回头看时,只见一个大汉,面目黎黑, 衣服破碎,站在屋角里,圆睁两眼,嘴里不住的哼着。原来这时候是十月天 气,在关外地方,雪已经下得很大,这大汉身上只穿一件破碎的薄棉衣,怎 么不要冷得发哼?说也奇怪,这塔克世一见了这大汉,便拔下刀来上前去要 杀他。他大哥礼敦巴图鲁看见了,忙上去拦住。那塔克世嘴里,还是“贼人!” “畜生!”的骂不绝口。你道这大汉是谁?便是塔克世的大儿子努尔哈赤。 塔克世一共有五个儿子。第二个儿子舒尔哈齐,第三个儿子雅尔哈齐和这个 努尔哈赤,都是大福晋喜塔喇氏生的;第四个儿子巴雅哈齐,是次妻纳喇氏 生的,第五个儿子穆尔哈齐,是他小老婆生的。讲到纳喇氏的姿色,又胜过 喜塔喇氏。喜塔喇氏在日,因为她是大福晋,自然不敢轻慢她,谁知到了努 尔哈赤十岁上,喜塔喇氏一病病死了,那纳喇氏便把大福晋生的三个儿子看 做眼中钉一般,常常在丈夫跟前挑眼,说他弟兄三人有灭她母子的心思。
塔克世听了纳喇氏的话,自然十分火怒,擎着大刀赶着努尔哈赤要杀他。
努尔哈赤忙去躲在他祖父觉昌安怀里。他祖父原是很爱这个大孙子的,如今 塔克世发怒,自己又年老,无力去阻止他,只得含着一眶眼泪,对努尔哈赤 道:“我的好孩子!父亲今天要取你的性命,你快离了此地罢!”说着,祖 孙两人搂抱着大哭一场。哭够多时,觉昌安悄悄的给他些银钱,陪着他去辞 别父亲。谁知他父亲听了纳喇氏的话,心中早已厌恶他弟兄三人,说道:“你 既要去,便带了你二弟三弟去,走得越远越好,从此以后不要见我的面!” 努尔哈赤无法可想,只得带了舒尔哈齐、雅尔哈齐二人,啼啼哭哭走出建州 城去。走到半路上,弟兄三人坐下地来,努尔哈赤把祖父给他的银钱,拿出 来三人平均分了。说道:“我们三人各奔前程罢!倘然有一天,有出山之日, 总不要忘记我们弟兄今天的苦处。”说着,三人挥泪而别。
努尔哈赤寄住在一家猎户家里,每天上山去采些松子,掘些人参,来在

就近村市中叫卖。后来他采的松子,掘的人参,一天多似一天,堆积起来, 打听得抚顺市这两样东西能卖得好价钱,便向猎户问明了路径,向抚顺市奔 去。这时是初夏天气,在满洲地方,正是大雨之期,倾盆似的雨点向努尔哈 赤身上打来,四处山水大发,平地顿成泽国。可怜他一个富贵子弟,只因父 亲有了偏心,弄得他有家难奔,有国难投!他在狂风大雨中走着,早淋得似 落汤鸡一般。好不容易,走过千山万水,到了抚顺市上。打开布包来一看, 那人参、松子,早已腐烂得不成模样。他钱也花完了,身体也走乏了,真是 到了山穷水尽、英雄落魄之时。努尔哈赤想到伤心之处,不禁嚎啕大哭起来。 他嗓子十分洪亮,只听得四处山鸣应答。
  早时,早惊动了一个老猎户,姓关,原是山东地方人,十二岁上跟他父 亲渡海来到此处,以打猎为生,他也学得一手好本领,又懂得几下拳脚,今 年六十四岁了,追飞逐走,还是十分轻健。因天雨日久,他便在家休息,忽 听得旷野之中有人哭声,声音又十分洪亮。他
  知道不是一个平常人,忙过去一看,果然好一条大汉,燕领虎颔,螂腰 猿臂,却是位英雄。他忙劝住了哭,意欲邀他到自己家里去。不知努尔哈赤 肯去不肯去,且听下回分解。
  
第七回 依佟氏东床妙选 救何太西辽鏖兵


  却说努尔哈赤正哭到悲伤之处,忽见有人来问他。他英雄末路,正望人 来搭救。既有人问他,他岂有不回答之理?回心一想,自己乃堂堂都督的儿 子,倘若老老实实说出来,岂不叫父母丢脸?当下他便胡诌了几句,只说自 己死了父亲,流落他乡。那关老头子见他可怜,便拉他回家去,好茶好饭看 待他。关老头子家里既没有老小,有时他上山打猎去,便嘱咐努尔哈赤在家 好好看守门户,空下来时候,就门前空地上指导他几下拳脚。努尔哈赤又生 得聪明,不到一年工夫,所有武艺,他都学会了,空下来便一个人在空地上 练习一回解解闷。这关老头子每天打得獐鹿狼兔也是不少,他把兽肉吃了, 把兽皮用藤干支绷起来,赶到抚顺市上去招卖。努尔哈赤有时也跟着他到市 上去,因此也认识了许多买卖中人。大家见他脾气爽直,都和他好。那班买 卖人,大概汉人居多,他们有时还邀努尔哈赤到家里去作客。因此他也知道 汉人的风俗。
  有一天,一个姓佟的老头子上市来,他坐着大车,在街心走,一个不小 心,车轮子脱了轴,车篷子翻过来,把这个佟老头儿罩住在车板下面,他竭 力挣扎着,也不得脱身。努尔哈赤看见了,忙抢上前来,拿他的宽肩膀用力 向上一抬,车板居然扳了过来。佟老头子也从车子底下爬出来,齐声说好。 这佟老头子忙上前去拉住他的手,问他的名姓,关老头子忙上去替他答了。 佟老头子再三要拉他到家里去,努尔哈赤起初不好意思,只拿两只眼睛望着 关老头子。关老头子笑笑,说道:“这是抚顺有名的佟大爷,他老人家家里 有的是钱,你如今跟了他老人家去,落了好地方。”说话时候,佟老头儿已 经把他拉上车去,鞭子一扬,车轮子滴溜溜的转着去了。
原来佟姓是关外的大族,便是这位佟大爷家里,也盖着很大的庄院,四
面围着高粱田,屋子后面一带高山,都是他的产业。讲到牲口,单说牛马, 也有四五百头。家里雇着五七十个长工,一天到晚也忙不过来。努尔哈赤到 了他家里,佟大爷专派他看管长工。那些长工都是粗蠢如牛的,一言不合, 便打起架来。他们起初见了努尔哈赤,也不把他搁在眼里,还编着歌儿嘲笑 他。说什么“努尔哈赤,只见他来,不见他去!”有一天,有一个绰号叫做 “牛魔王”的。他坐在田旁山石子上,擎着他又黑又粗的臂膀,唱着这歌儿。 唱完了,拍手大笑。在田里做活的人也和着他笑。恰巧努尔哈赤从那边走过 来,听得了,悄悄的走上前去,举手向“牛魔王”脖子上一叉,又把他的粗 臂膀反折过来。“牛魔王”痛得直着嗓子只是嚷:“我的爹爹,烧了我罢!” 这牛魔王是他长工里面算气力最大的了,如今也被努尔哈赤收服了。这五七 十个人,一齐拜倒在他跟前,情愿拜他做师傅,要他指教拳脚。庄门外面原 有一大片围场,努尔哈赤便天天带着他们在田工完毕的时候,在围场上指导 他们练习各种武艺;打拳、舞棍、耍枪、弄刀。这工夫足足练了一个年头, 大家都已领会得了。努尔哈赤又常常和他们放对,总没有一个敌得过他的。 有一天,是盛夏的时候,关外风景好,树木十分茂盛。许多长工在树影 下面纳凉,努尔哈赤远远的走过来:有十七八个人,手里各个拿了木棍,跳 起来,抢上前去,把努尔哈赤团团围在核心,动起手来。努尔哈赤不慌不忙, 擎着两个空拳,左右招架。说也奇怪,这班人想尽法子打他,足足打了半个

时辰,也休想近得他身。正打得热闹时候,忽听得娇滴滴的声音喝一声“好!” 直钻进努尔哈赤的耳朵里去。努尔哈赤急回头看时,只见那佟大爷笑眯眯的 站在庄门外看着,他身后又站着一个十七八岁的大姑娘,梳着高高的髻儿, 擦着红红的粉儿,从佟大爷肩头露出半张脸儿来,喝了一声好。见努尔哈赤 看她,她也对努尔哈赤莞尔一笑。这一笑把个铁铮铮的汉子酥了半边,他拳 头也握不紧了,臂膀也擎不起来了。大家见了他这个样子,都哈哈大笑,上 去拿着他的手,拉到树荫下面乘凉去。这时努尔哈赤好似失落了魂灵似的, 任你和他说什么话,他总是怔怔的不回答你。大家见他不高兴,便也不去和 他胡缠,各个散去了。
  说也好笑,这努尔哈赤在树荫下面坐着发怔,直坐到日落西山,也不移 动他的位子。后来佟大爷出来,把他拉进屋子去。吃晚饭的时候,一任你和 他如何说笑,他总是所问非所答。后来佟大爷也慢慢的有些觉得了。讲到这 里,努尔哈赤的人才,他心里是千中万中。但是,他却有他的一番隐衷。
  原来这抚顺地方,佟家虽说是大族,只有这佟大爷门下,人丁却极是单 薄,他生了五个女儿,一个儿子。五个女儿早已出嫁;大女儿年纪已有五十 多岁,最小的女儿,也在三十以外。一个儿子活到三十六岁上死了,他媳妇 只养下一个女儿,今年十八岁了,虽说北地胭脂,却也长得珠圆玉润。这位 佟大爷,却十分宠爱这个孙女儿。他在家里,性情十分暴躁,便是他老夫妻 的话,也是要驳回的,独有这孙女儿的话,却是千依百顺,怎么说怎么好。 这老大爷也懂得些汉字,闲空的时候,也教给孙女儿读书写字。这孙女儿名 叫春秀,合家上下的人,都称呼她秀姑娘。这秀姑娘不但长相齐整,文墨精 通,而且事理又十分明白。到十六岁上,佟大爷便把全家的家政都交给她。 她外面料理田地上的出入,里面料理衣穿酒饭。等闲一个汉子也是赶她不上, 佟大爷也竟拿她当一个孙男看待。这秀姑娘脾气生得爽直,该说的地方她便 不客气,当面排揎。因此,那五七十个长工,都见了她害怕。讲到她的终身 大事,这样一个大姑娘,岂有自己不留意的?她是打定主意,要嫁一个英雄。 因为她认识了许多汉字,常常读那些《三国演义》、《水浒传》这几部小说, 这些书是她祖父从抚顺市买来的。她看看书上的人物,何等英雄!她便决心 要嫁一个像孙权或是像林冲那般的英雄。无奈她住在这穷乡僻壤,眼睛所看 见的,都是些蠢男笨汉,哪里去找英雄?
真是千里姻缘一线牵。努尔哈赤远远的从建州城走来了,流落在抚顺关
外。那一天,她俩的见面,决不是平常的。自从一见以后,你心中有我,我 心中有你。便是佟大爷的心中,也是有了他们两个。只是佟大爷心中有一个 主意,他虽说没有儿孙,却不愿承继别房的子弟。他早打算给秀姑娘招赘一 个孙女婿在家里,顶他老人家的香火。但是别家男孩儿,都好好有父母的, 谁肯丢开自己家里到这里来呢?如今看看这努尔哈赤人才出众,恰巧又是一 个无家可归的,何不把他留做孙女婿,岂不是一双两好?如今看看这孩子痴 得厉害,这件事当然是千肯万肯的了。但不知我那孙女的意思怎么样,我还 不如趁此给他两人见见面儿,听他们自己打交道去。佟大爷的主意已定,便 把努尔哈赤领到内院里,和他老妻、寡媳、孙女儿一个个相见。从此以后, 佟大爷留心看着,秀姑娘常常找着努尔哈赤说笑去,他老人家心头一块石子 总算落地了。
  说也奇怪,努尔哈赤未曾认识秀姑娘以前,原和那班长工要好,大家在 一块儿有说有笑。自从他认识了秀姑娘以后,常常找不到他的影儿,一有空
  
闲,便找秀姑娘说话去,大家也不敢去惊吵他。光阴如箭的过去,又是一个 年头。这年春末夏初,关外春色到得很迟,四月里正是千红万紫、繁花如锦 的时候,佟家屋子后面有一座桃树林子,桃花开得正盛。
  有一天,那“牛魔王”正从林子外面经过,忽听得林子里有娇细吃吃的 笑声。定睛看时,原来不是别人,正是努尔哈赤在桃花树下指导秀姑娘耍枪 呢。秀姑娘挺着杨柳似的腰肢,擎着一枝丈八长枪,休想转动分毫。她丢下 枪,笑得喘不过气来。努尔哈赤忙上去扶住她的柳腰儿,两人对拉着手,对 望着脸儿呆笑。“牛魔王”看在眼里,低低的说了一声:“不好!”飞也似 的跑到前面院子里去,把佟大爷拉了出来。佟大爷不知道什么大事来了,忙 跟着他匆匆跑去。直跑到桃树林子外面,才站住脚。“牛魔王”拿手指给他 看,佟大爷跟着手指望去,不禁哈哈大笑。原来这时努尔哈赤正和秀姑娘肩 并肩儿坐在桃花树下面,携着手儿说话呢。“牛魔王”心想:这佟大爷脾气 是不好惹的,如今给他看见这个样儿,不知要怎么发怒呢。谁知佟大爷非但 不生气,看他嘴唇一张,胡髭一跷,哈哈一声,笑得眼睛成了一条缝。真出 于“牛魔王”意料之外,忙一转身,一溜烟逃去了。
  这里,佟大爷慢慢的踱进林子去,他两人见了,不由得一齐低下头去, 脸上羞得通红,好似脖子上压着一副千斤担,再也抬不起头来。佟大爷走上 前去,一手挽着一个笑着问道:“你两人已说定终身了吗?”秀姑娘和努尔 哈赤一齐摇摇头。佟大爷伸着簸箕一般的手,在两肩膀上使劲拍了一下,哈 哈一阵子大笑,说道:“好糊涂的孩子,你们还不赶快说定了,呆守着什么?” 一句话说得他们两人一齐笑了起来。佟大爷说道:“你们含羞吗?快跟我来!” 他不由分说,将他们两人拉进内院,也不问他两人怕羞不怕羞,把这情形一 长二短的对母亲和祖母说了,又逼着他母亲把这女孩儿的一头亲事答应下 来。拍着胸脯说:“倘然你答应下来,我便把全份家当传给这孙女婿,把这 孙女婿入赘在家里,奉养我们病、老、归天。这大概你也可以放心了吧?” 他媳妇原不肯把掌上明珠嫁给一个天涯浪子,听他公公说得这样恳切,便也 答应下来。佟大爷便到市上去找到萨满,选了一个吉日,给他两人办起婚事 来。这一天,院子里立着堂子祭天,屋子里跳着神。那远近来贺喜的,不下 五七百人,前厅后院,挤得满满的。大家盘腿儿坐在席上,吃酒割肉,整整 热闹了一天。
努尔哈赤和秀姑娘便在这热闹的时候,拜了天地,结了夫妻,从此二人
竭心尽力帮着佟大爷料理家务。空下来的时候,努尔哈赤 教授秀姑娘几下拳棒;秀姑娘也教他认得几个汉字,又天天讲《三国演
义》、《水浒传》给他听。努尔哈赤听得有味,便依着书上大弄起来。后来, 佟大爷过世了,一切家里事体由他做主。他便散了家财,结识许多好汉。又 有许多少年,听说努尔哈赤懂得拳脚的,便从远路赶来,拜他做师傅。后来 他在抚顺市上名气愈闹愈大,那四方来的人愈多。这时他入赘在佟家,便改 姓了佟,人人叫他佟努尔哈赤。他家里竟好似一个小梁山,聚集了许多英雄 好汉。抚顺市上人人称他佟大爷,谁知道他是堂堂建州都督的儿子呢。但是, 努尔哈赤却时时记念他的家乡和他的父亲。他结识了许多朋友,原打算有一 天自己承袭了父亲的官爵,靠这班朋友在关外地方做一番大大的事业。因此 他常常到抚顺市上去打听官中消息。这抚顺关上,是有明朝总兵游击各衙门 驻扎着。努尔哈赤也和各衙门的兵士要好,凡是衙门里的情形,他都打听得 仔仔细细。

  这时候抚顺关东三十里,每两月开马市一次。马市分官市私市两种。官 市,是由部落都督、贝勒等,派人到抚顺来进贡,又带了许多马匹来卖给明 朝官厅。私市,是满洲百姓和明朝百姓私自做的买卖。满人卖给汉人的大半 是牛、马、兽皮和人参、松子等货物;汉人卖给满人的,大半是绸缎布匹, 锅子行灶,和种田人用的东西。两面百姓公平交易,都十分和气。努尔哈赤 也扮做商人,带些杂粮去卖给汉人,因此便结识了许多汉人。这时建州都督, 派来进贡的人便是王杲。努尔哈赤早打听得王杲那种跋扈情形,后来果然闹 出乱子来,终于给王台捉住,送去给明朝杀了头。从此王台得大明朝的帮助, 便十分强盛起来,宁古塔地方常常吃他的亏。
  努尔哈赤虽说被父亲赶出家园,但是他家里的事体,仍是时刻关心的。 他在抚顺市上打听得一个紧要消息,他便想连夜跑回建州去通报他父亲知 道,又怕他妻子不放他去。到了夜里,他夫妻两人睡在炕上,努尔哈赤便把 自己家里的情形和打听得的消息,仔仔细细的对他妻子说了。春秀听说丈夫 原是建州卫都督的儿子,不由得快活起来,又听说要离开她到建州去,又不 由得伤心起来。努尔哈赤再三劝慰,又说自己到了建州,大事一定,立刻来 迎接她到建州去同享荣华,共享富贵。春秀心想这原是丈夫的前程大事,也 无可奈何。夫妻两人一早起来,啼啼哭哭的分别了。努尔哈赤又怕在路上有 人盘诘,露了破绽,便穿了一身破衣服,拿煤灰擦着脸,扮做乞丐模样,沿 路晓行夜宿,千辛万苦,到了建州城里。一时又不敢去见他父亲,只得悄悄 的在府外等候,亏得那班侍卫和他好,便暗暗的藏他在府里。
这时,各处贝勒都到府里来了。一来是请觉昌安的安,二来为王台的事,
大家商量了一个对付法子。努尔哈赤十岁死了母亲,受纳喇氏的虐待,只那 大伯母礼敦的福晋和他好,不周不备的时候,常在暗地里照看他些。自从努 尔哈赤十九岁上被他父亲赶出去以后,心里常常记挂着。努尔哈赤进府以后, 便悄悄的看她去。他伯母一见侄儿回来了,快活得什么似的。又见他衣服褴 褛,面目黎黑,便诧异起来。努尔哈赤说:“不曾见过父亲,不敢改换衣服。” 说话时候,他大伯父礼敦巴图鲁也走进房来。努尔哈赤便把打听得到的消息 告诉他。礼敦听了,不禁吓了一大跳。
原来那王台明修栈道、暗渡陈仓的计策,他这里虚张声势,要来攻打宁
古塔一带城池,那边却暗暗的指使图伦城主,尼堪外兰,联合明朝的宁远伯 李成梁,协力攻打古埒城。那古埒城主阿太章京,原是觉昌安的孙女婿,礼 敦巴图鲁的女婿,只因阿太章京是王杲的儿子,王台既绑送了王杲,宁远伯 又杀了王杲,深怕他儿子报仇雪恨,所以为斩草除根之计,非灭了这古埒城 不可。谁知那边才动兵马,这边努尔哈赤早已得了消息。他想姊姊嫁了阿太 章京,住在古埒城里,岂不要吓坏了!他那大伯母又和他好,这事又关碍着 爱新觉罗的前途不浅,是万不能隐瞒的了。他为了此事,便昼夜兼程跑回家 来。
  礼敦得了这个消息,第一个忍耐不住,他便一面叫他福晋去告诉婆婆; 一面带了他侄儿出去到大厅上,正是许多贝勒纷纷议论的时候。塔克世一回 头见了他儿子,不由得怒从心上起,抢上前去,恨不得一刀杀死。礼敦一边 拦住了,一边把这消息一五一十的说了出来,大家听了目瞪口呆,没有一个 计较处。正无可奈何的时候,忽听得一片妇女的哭声,从屏后转出来,当先 一个便是觉昌安的正妃,嘴里嚷道:“我那心肝的大孙女儿,要是你们不肯 去救她时,待我拼着老命救她去。”后面塔克世的福晋纳喇氏和他的庶妃,
  
还有礼敦的福晋,都满眼抹泪,悲悲切切的哭着。还有德世库福晋、刘阐福 晋、索长阿福晋、色朗阿福晋、宝实福晋,下一辈的额尔滚福晋、界堪福晋、 塔察篇古福晋,还有许多姑娘侍女伺候着,一间屋子红红绿绿的挤满了女人。 大家想起大孙女的好来,都是长吁短叹,婉转悲啼。
  正不可分解的时候,忽然府门外一匹快马传报:“龙虎将军王台,指使 苏克苏浒河部图伦城主尼堪外兰,为报从前建州人杀图伦人的仇,暗暗去勾 结明朝将军宁远伯李成梁,联合在一块儿,起了一万兵马,去攻打古埒城和 沙济城。那李成梁给尼堪外兰令旗一面,调动辽阳、广宁两路的兵,四边包 围辽阳,副将打破了沙济城,杀死了沙济城主阿亥章京。如今便和李成梁的 兵合在一块儿,攻打古埒城。那古埒城危在旦夕,因此阿太章京打发小的到 此求救。”说着,又从身边掏出一封大孙女求救的信来。大家看了这封信, 急得抓耳摸腮,这时可急坏老都督觉昌安,他连声大嚷备马,待我出去点齐 兵马,亲自去和那厮大战一场。他们道我年老不中用,便这样欺侮我的孙女, 我如今带兵前去,不砍下那厮的脑袋来,便誓不回城。”说着,他也不听子 弟们的劝说,便大脚阔步的走出院子去了。这里他儿子塔克世,见父亲年老 还决意要出兵打仗,他知道父亲的脾气,劝是劝不过来的,没奈何他只得陪 了父亲,也亲自去走一遭。当下他把这意思说了,家里事,暂交给大哥礼敦 巴图鲁照看,自己对他母亲妻子说了一声去了,便追出门去找到他父亲,一 块儿出了城,到校场点齐兵马,浩浩荡荡杀奔古埒城来。
这时古埒城外大兵云集,正南上是李成梁的部队,正西上是辽阳副将的
部队,正南上是龙虎将军王台的部队,正东上是尼堪外兰的部队,四面围得 铁桶相似。觉昌安的兵队一时里也插不进脚去,但是觉昌安救孙女儿的性命 要紧,不住的督促兵马前进。看看敌人已在眼前,一声号令,两面齐动起手 来,一面以多敌少,以逸待劳,战不到一个时辰,觉昌安早已大败下去,退 回三十里,才得扎住营盘。
觉昌安独坐在中军帐中,心中闷闷不乐。忽见那塔克世走进帐来,坐下
说道:“论起今天的一仗,原是我父亲太冒失了些。”觉昌安问道:“怎么 见得是我冒失呢?”塔克世说道:“我们带了四千多人马,从远路跑来,脚 也不曾停一停,便和他们开仗。他们四路兵马,共有一万多人,又是得胜之 军,养息了多时,兵强马壮,我们怎的不吃亏?如今依孩儿的愚见,倒有一 条计策在此。”觉昌安忙问:“什么计策?”塔克世说道:“讲到那尼堪外 兰,原是我们远边的人。只因从前我们杀图伦地方的人,杀得太厉害,如今 他们要报这个仇。想来尼堪外兰也无非贪图多得几座城池,如令我们打发人 到图伦营里去下一封书,把尼堪外兰请来,和他讲一个交情,说把古埒城让 给他,以求他们饶了阿太章京夫妻两人的性命。一面暗地里买通阿太手下的 兵土,俟尼堪外兰进城来,便捉住了杀死他。明朝的兵见没了引路的人,自 然也不敢进兵。那时我们再里应外合,打退王台的兵队;再请明朝加我们的 封号,岂不大妙?”觉昌安听了,也连声说妙。
  父子正在商议的时候,忽然外面报说:“图伦城主尼堪外兰亲自到来求 见,现在营门外守候着。”不知觉昌安肯不肯见他,且听下回分解。
  
第八回 古埒城觉昌死难 抚顺关尼堪断头


  却说,觉昌安父子两人,正商议尼堪外兰,那尼堪外兰忽然亲自走上门 来求见。当下他进得帐来,见了觉昌安,口称“奴才”行了一个全礼。觉昌 安劈头一句,便问道:“你们苏克苏浒河部,久已投降在我属下,如今反叛 了本都督,却帮着明朝来打自己人,还有什么话说?”尼堪外兰听了,连声 的嚷着“冤枉!”接着说道:“奴才承蒙都督提拔,给我做了一个图伦城主, 这颗心岂有不想着都督之理?无奈此番王杲得罪了明朝,明朝为斩草除根之 计,要抓拿王杲的儿子阿太章京,逼着奴才替他引路。奴才要不答应时,一 则怕他兵多将广,他一翻了脸,奴才如何抵挡得住?都督又远在建州,一时 也没地方喊救兵;二则又怕他叫别人引路,这座古埒城越发破得快些。因此, 我一面假意投降明朝,帮着他攻打城池;一面却等候都督到来,商量一个退 兵的妙策。”觉昌安听了便说道:“这却不知道。”塔克世接着说道:“那 阿太章京,便是我的侄女婿,也是我父亲的孙女婿;这大孙女是我父亲最钟 爱的。”
尼堪外兰听了,忙伏在地下,磕头说道:“奴才该死!奴才却不曾知道。
如今既然是都督的孙女婿,奴才便对宁远伯说去。只说都督愿意亲自去说阿 太章京,看亲戚面上让了这座古埒城。那时叫各处兵马,退扎五里地方,让 都督进城去见了阿太章京。那时里应外合,都督和古埒城兵,从城里杀将出 来,奴才带领兵马从城外杀将进去,出其不意,怕不把明朝的兵马,杀得七 零八落。那时再和明朝讲和,要他加我们的封号,岂不是好吗?”这时觉昌 安要见孙女儿的心十分急迫,听尼堪外兰说到这里,连声说好。
当时,尼堪外兰退去,临走的时候,说定觉昌安带了兵马从正东上杀进
城去。看看到了日落西山,满眼苍茫,觉昌安便下令拔寨起行,走到古埒城 边,看看那四面围城的兵士,果然一齐退去。正东上是尼堪外兰的兵队,见 建州兵到来,便让出一条路来。尼堪外兰骑在马上,看看觉昌安和塔克世走 进身来,悄悄的上去说道:“都督留心,明天一清早城外炮响,便杀出城来 接应。”觉昌安点点头过去,看看到得城壕边,城上认得是建州的旗号,忙 开出城来迎接进去,到了章京府中,大孙女见了,亲昵地倒在祖父怀里,呜 呜咽咽的哭泣起来。觉昌安一面抚慰着,一面把尼堪外兰的计策,详详细细 的对他孙女婿说了,阿太章京听了也不由得十分欢喜。
  当夜,章京府中大开筵宴,又拿了许多酒肉去犒赏兵士。传令下去,今 夜早早安息,五更造饭,准备厮杀,合府中人,个个吃得酒醉饭饱,各自安 眠。独有阿太夫妻两人,觉昌安父子两人,骨肉之亲,久别重逢,自然有许 多话说,直到半夜鸡鸣,才告过安止,各归卧室。觉昌安年老体衰,一路鞍 马劳顿,十分疲倦,爬上舒适的炕榻,头一落枕,早已昏昏沉沉,不知所云。 正好睡的时候,忽听得后面发一声喊,塔克世先从梦中惊醒过来。只见 眼前一片雪亮,院子里火把熏天,一大队强人,正打破了门,蜂拥进来。塔 克世心知不妙,忙从炕上背着父亲,拔脚向后院子逃去,转身便把后院门塞 住。觉昌安这时心里只记念他孙女儿,一面吩咐塔克世在前面抵敌强人,自 己忙抢进后屋去,只见他孙女儿和三五个侍女,慌得缩在一堆打颤,个个从 梦中惊醒过来,云鬓蓬松,衣襟散乱。大孙女见了觉昌安,忙抢上前去搂着
  
脖子,嘴里一面呜咽着嚷道:“爷爷救我!”觉昌安问她丈夫时,说已带了 几个卫兵,到前面院子里和强人厮打。
  正说话时,耳中只听得震天价一声响亮,接着外面发了一声喊,冲天起 了一阵火焰。一个小侍卫气喘吁吁的进来,说:“外面大门倒了,许多强人 四下里正放着火,都督快逃罢!再迟一步,怕保不住性命了。”觉昌安听了, 叫了一声“我的天!”忙拿起一床锦被来,给他孙女裹着身子,夺门出去。 只见他儿子塔克世,独自一人抵敌着强徒,且战且退,那强徒被他杀死倒在 地下的也不少。塔克世自己也浑身负了伤,嘴里淌出血来。他一面骂人,一 面还是拼死命的抵敌着。一回头见他父亲抱着他的侄女出来,他便精神陡振, 大声喊道:“父亲快走!”他奋力向前杀开一条血路,那边露出一扇侧门来。 觉昌安这时也顾不得他儿子了,一手拖着孙女儿,抢出侧门去。回过头来, 见一个强徒手里拿着一柄快刀,向塔克世腰眼里搠进去,塔克世冷不防有人 暗算,大喊一声,倒在血泊里死了。觉昌安说一声“可怜!”忙拿袖子遮住 脸,一兀头向前逃去。谁知才走出大门,只见他孙女婿的尸首,倒在当地, 身上已经被刀枪搠得七洞八穿,那血不住的往外淌。他孙女儿一眼看见了, 忙摔脱手,大叫一声,一耸身扑在丈夫的尸身上,昏绝过去了。接着便有五 七个强徒上来,和群狼捕羊一般,把孙女儿的身体捧起来。觉昌安见了,急 拔下佩刀来,抢上去夺时,冷不防脑脖子后面飞过一刀来,一阵冷风过领似 的,把这位老都督的脑袋搬了下来。
这一场好杀,直杀到天色大明,才慢慢的平静下来。尼堪外兰一匹马先
到章京府门前下马,吩咐手下兵士们把尸首搬开,打扫庭院,一面出示安民, 一面准备接驾。原来这完全是尼堪外兰的妙计。可怜觉昌安父子两人,只为 救大孙女的心切,一时失算,中了毒计,枉送了父子、夫妻四条性命。到了 午后,宁远伯摆队进城,左有尼堪外兰,右有王台,坐在大堂上犒赏军民, 好不威风。事毕以后,便在府中大摆筵宴,这一场庆功酒,直吃到夜静更深, 方才各自归寝。第二天起来,尼堪外兰和王台两人进会见了李成梁,李成梁 早已把报捷奏章写好,当下给两人看过,便立刻打发专差送往北京城去不提。 这里李成梁和王台计较,如今觉昌安父子虽死,那建州地方还有许多贝 勒和塔克世的儿子在着,便是建州部下有许多城池,都还不曾归附,须得劳 顿你们两位,各带本部人马前去招安。当下尼堪外兰自告奋勇,愿率领本部 人马直驱建州,王台也答应去收服各处城池。当时也不耽搁,各位雄主各个
告别,离古埒城向东而去。
  不多几天,尼堪外兰早已到了建州城下,那建州城里,早闹得人心惶惶, 草木皆兵。古埒城被打破,觉昌安父子俩和阿太章京夫妻的死耗传到建州城 里,第一个要哭死了老妃子,第二个便急坏了礼敦贝勒,他听说父亲、弟弟、 女儿、女婿一齐被杀,便“哇”的一声,口中鲜血直喷,倒在地下,不省人 事。那位大福晋在一旁哭着喊着,也没有一个人去帮助她。说也好笑,这时 那许多贝勒,听说大兵快到,便各个带了妻儿,溜之大吉。到底还是努尔哈 赤的心热,忙上去帮着他伯母,把伯父扶起来,躺在炕上。停了一会,礼敦 清醒过来问时,那叔伯弟兄辈,逃得一个不留,只有他二弟额尔衮还在府中, 便去唤来。礼敦便把府中的公事托付二弟,说道:“这是父亲和四弟托付给 我的,我如今托付给你,你须要拼着性命,保全我们爱新觉罗氏一家的事业。” 回过头来又对努尔哈赤说道:“好孩子,你也要争气,跟着你二伯父做事体, 须不要忘了杀祖杀父之仇。”他说着,接着又吐了一阵狂血,昏绝过去了。
  
  这里额尔衮拉着努尔哈赤,到外面悄悄的说道:“你伯祖、叔祖和伯父、 叔父都逃去了;你大伯看看也不济事了,偌大一座城地,靠我一个人怕不能 抵敌得住天朝大兵;依我的意思,还不如早早投降了罢!”努尔哈赤听他二 伯父的话,不由得勃然大怒。正要说话,忽听得远远的一阵吹角声,外面侍 卫飞也似的跑进来报说:尼堪外兰带了大兵,离城不远了。额尔衮接着说道: “快投降去!”这时院子里挤着许多部下的兵将,努尔哈赤听了他二伯父的 话,忙即在当地跪下,对着兵将们连连磕头,一边淌着眼泪,一边说道:“诸 位将军,也须看在我祖父和父亲面上,不要忘了不共戴天之仇,帮着我些罢!” 努尔哈赤的话未曾说完,忽见侍女出来说道:“大贝勒不好了,快看去 罢。”努尔哈赤和额尔衮听了,忙跟着进去,只见礼敦贝勒睁大了眼眶,一 手指着外面院子里,咽气去了。那大福晋哭得死去活来,努尔哈赤也凄凉万 分,大家哭了一阵。额尔衮吩咐努尔哈赤在里面照料丧事,自己到外面照料 军国大事去了。努尔哈赤身虽在里面,心却在外面,耳中只听得一声声吹角 的声音,止不住他心头乱跳。看看到了第三天里面,丧事粗粗就绪,他便悄 悄的溜出府外去。只见街上百姓东奔西跑,那兵士们三个一簇,五个一堆, 在那里捣鬼。努尔哈赤上去问他们:“为什么不去打仗?”那兵士们回说: “如今尼堪外兰的兵队,已经把建州城围得铁桶相似,二贝勒吩咐不叫打仗,
大家正商量着开城纳降呢!”
  努尔哈赤不听这话还可,听了时,不由得怒气上冲。他也不多问,转过 身去找了兵器,跳上马背,飞也似的出西门去,直赶到敌人营门下,大声喝 着:“尼堪外兰出来讲话!”把门兵士传话进去,尼堪外兰果然踱出营门来, 努尔哈赤见了,咬牙切齿,也不说话,一兀头举着枪向前直刺过去,被左右 卫士举刀拦住了。那尼堪外兰却不恼怒,笑盈盈的说道:“你祖父、父亲都 已死了,你部下的城池都已投降了,你还不早早投降,等待什么?”努尔哈 赤咬着牙骂道:“你这忘恩负义,卖主求荣的畜生,建州都督并不亏待于你, 你如何私通明兵,害我祖父?你是我父亲部下的人,恨不能死挖你的心,生 啖汝肉,替我祖父报仇,还说什么投降的话。”说着又是一枪过去,那边闪 一员战将出来,两人便在营门前,左盘右旋,厮杀起来。看看他们兵士越来 越多,努尔哈赤一个人如何抵敌得住,他便勒转马头,跑进城去,后面也没 有人追赶。
努尔哈赤一人进得府来,胸中气愤不过,也不去见他二伯父,直跑到他
大伯父的灵座前,大哭一场,回房去昏昏沉沉的睡倒。正矇眬的时候,忽觉 得有人伸手过来,轻轻攀他的肩头,他睁眼一看,不是别人,正是大伯母礼 敦福晋。那礼敦福晋慌慌张张的神色,在他耳边悄悄的说道:“好孩子,快 走罢!他们要谋你的命呢!”说着,捧过一大包银钱,揣在他怀里,也不容 他多说话,开着后院的窗子,推他出去。窗外有一个侍卫候着,见努尔哈赤 出来,忙领着他从后门出去,门外有两匹马,他主仆两人悄悄的上了马,连 打几鞭,和风驰电掣似的在街上跑着。这时候在半夜里,沿城根荒野地方走 着,一路也无人查问。看看到了城门口,那侍卫上前去说了几句话,便开着 城放他二人出去。
  一路上过了几重关山,都是建州卫的地界。看看离抚顺关近了,努尔哈 赤便想起他妻子佟氏,便改换路程,向抚顺关东面奔去。正转过一个山冈, 忽见前面一簇人马,鬼鬼祟祟的躲至大树林中探头儿。努尔哈赤认是响马来 了,但也不害怕,拍马上前。看看到了跟前,林中闪出一个人来,拦路跪倒,
  
口中高声喊道:“来者可是小主人努尔哈赤?”努尔哈赤听了,十分诧异, 忙问道:“你是什么人?”那人忽然大哭起来。接着林中二三十人一齐赶出 来,跪在马前说道:“我们都是跟着老都督到古埒城去的败残军士。”努尔 哈赤听了他们的话,不由得落下泪来。忙翻身下马,扶他们起来,问起当时 的情形。大家说得伤心修目,声泪俱下。里面有一个是侍卫长,名叫依尔古, 也从林子里去捧出十三副盔甲来,说这是两位都督的遗物。努尔哈赤看了, 不由得捧着那盔甲大哭一场。看看这班兵士,个个面容枯瘦,衣服破碎。问 起来,都是三天不曾吃饭了。努尔哈赤忙带他们到左近饭馆里去饱吃了一顿。 然后,一块儿赶到佟氏家里。
  那佟氏看见丈夫回家来了,欢喜得什么似的。问起情由,努尔哈赤一五 一十的说了出来。佟氏便道:“官人,如今回来,不想报仇了吗?”努尔哈 赤听了,不由得握着拳头,咬着牙说:“这仇恨时刻在我心中,只求娘子帮 我一臂之力,到那时成功了,不忘娘子的大德。”佟氏接着说道:“官人说 那里话来?如今我家便是官人家里,我家所有的,都是官人的;官人要怎么 行,便怎么行。”努尔哈赤听了,便向佟氏兜头一揖,说道:“多谢娘子!” 从此以后,努尔哈赤住在乡村里,变卖田产,招军买马,训练士卒,准 备报仇。平日和他交往的朋友都暗暗的帮助他,还有许多平日跟着他练习武 艺的朋友,都来投军效力。不多几天,他手下兵士已发展到五六百人。努尔 哈赤选了一个好日子祭堂子,又把父亲遗留下来的十三副盔甲陈列在大家面
前,哭奠一番。一声号炮,拔营齐起。
  努尔哈赤沿路打听得建州城池,都已降了尼堪外兰。尼堪外兰这时驻扎 在抚顺关外的图伦城中。明朝以为杀死了觉昌安父子两人,建州地方便没有 人作梗了,便也收拾兵马回去。那尼堪外兰得了许多城池,也便高枕无忧。 努尔哈赤打听得图伦城东面,有一座山峡,名叫九口峪,是通建州的要道, 真有一夫当关,万夫莫开之势。他便悄悄的派二百名兵士,去把守九口峪, 断他救兵之路。自己带了三百名兵士,含枚疾走,到了图伦城下,已是三更 时分。这夜天气,月黑风高,对面不相见。努尔哈赤吩咐去南门放一把火, 城中兵士从睡梦中惊醒过来,去救南门的火,那东门早被努尔哈赤手下的兵 打开,发一声喊,一拥进去,在黑地里互相厮杀起来。那城中的兵士,不知 道城外来了多少兵,人人害怕,早开着西门逃去。尼堪外兰也站脚不住,带 了一小队人马,在人丛中逃命,逃到甲板地方。
这里努尔哈赤一口气便收服了图伦、古埒、沙济三座城池。从此兵雄马
壮,将广兵多。到八月时候,又带兵去打甲板,尼堪外兰又逃出了甲板。忽 然有兆佳城主李岱联合着哈达兵来攻努尔哈赤,努尔哈赤和他对垒,直到第 二年春天,捉住李岱,在营前斩首。六月时
  候,又打破马儿墩。九月时候,带了五百名兵士,去打董鄂部。十三年 上又带了五百召骑兵去打哲陈部。到十四年七月里,打听得尼堪外兰逃在鹅 尔浑城里,便带兵去打鹅尔浑城。尼堪外兰走投无路,只得向抚顺关逃去。 谁知逃到关下,那明朝把关的将军不肯开关。尼堪外兰待回身走去,早被努 尔哈赤的兵马团团围住。仇人相见,分外眼明!努尔哈赤也不和他打话,挺 枪直取尼堪外兰,尼堪外兰盘马逃避,向荒僻小路而走。努尔哈赤赶上前去, 随手抛过套马索去,拦腰套住,把尼堪外兰拖离雕鞍,兵士上前去绑捆起来, 送回营去。努尔哈赤早坐在帐上,见了尼堪外兰,便不问话,拔下佩刀来, 一下割去脑袋,便在营中设了觉昌安和塔克世的灵位,供上人头,哭拜祭奠。
  
兵士们一齐挂孝。那左近城池,听说努尔哈赤杀了尼堪外兰,都纷纷归降; 旧时建州属下的部落,都上表称臣。
  努尔哈赤得胜回去,走到呼兰哈达地方,看它地势雄险,便打定主意, 不回建州去了,在嘉哈河、和硕里口两界中的平冈,造着城池,把建州和抚 顺两处地方的家室,都搬到一块儿住着。努尔哈赤这时虽杀了尼堪外兰,却 时时切齿痛恨李成梁,恨不得打进抚顺关去杀了李成梁,才泄心头之恨;但 是看看自己兵力有限,一时也不敢动。
  这年夏天,又有苏完部主索尔果,带领他儿子蜚英前来归顺。努尔哈赤 在自己府中摆酒款待。饮酒中间,努尔哈赤禁不住时时叹气,索尔果问他为 何不乐?他便把李成梁杀死他祖父、父亲两人,至今尸首未得,大仇未报, 因此痛恨。索尔果听了这话,低头思索了半天说道:“贝勒若要报仇?非得 此人帮助不可。”努尔哈赤忙问什么人?索尔果便说出董鄂部部长何和里的 名氏来,接着又说了许多计策。努尔哈赤听了,不觉拍掌称善。
  到了第二天,努尔哈赤便备下牛羊礼物,亲自到董鄂部去拜见何和里。 这时何和里封董鄂温顺公,驻扎在珲春地方,兵强马壮,称
  霸一方,当下见努尔哈赤前来拜他,他也佩服努尔哈赤是少年英雄;如 今又是新立事业,便另眼相看。两人相见,十分投机。努尔哈赤看何和里年 纪并不老大,只在三十岁左右,便心生一计,当夜在他府中住宿一宵。到了 第二天,努尔哈赤再三邀请何和里到兴京去,何和里见他十分诚意,便也答 应。只带了随身侍卫,跟着努尔哈赤走进兴京城,两人并马而行,到了府前 下马去,里面大吹大擂起来。早有哲陈部主、苏完部主、浑河部主,以及各 贝勒下阶相迎。走上厅去,分宾主坐下。一面传杯递盏,看着许多妖艳妇女, 在阶下跳神吹唱。何和里到这时,不觉开怀畅饮。饮到中间,忽听得一声细 乐从屏后转出来;后面一群侍女拥着一个千娇百媚的姑娘,走近何和里身前, 一蹲身行下礼去。忙得他还礼不迭,接着旁边一个赞礼的大声唱拜,索尔果 上来扶着何和里,竟和那姑娘拜着天地,行起夫妇礼来。一阵阵脂香粉腻送 进鼻管去;箫管嗷嘈,送进耳管去,把个何和里撮弄得好似之二和尚,摸不 着自己的头脑。他正要回头去找努尔哈赤问话去,那许多人早已不由分说, 推推挤挤,推他进洞房去了。不知何和里肯也不肯,再听下回分解。
  
第九回 脂香粉阵靡雄主 睡眼矇眬退敌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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