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说董鄂部主何和里,模模糊糊被他们推进洞房以后,定睛一看,见屋 子里布置得金碧辉煌,那一股异香直钻进鼻子,早把他弄得神魂飘荡。一位 美人儿,亭亭玉立地站在他跟前。他便说道:“姑娘请坐!”那女孩儿也回 说了一句:“部主请坐!”这一声娇滴滴的嗓音,直叫人听了心旌摇荡。何 和里到这时,便忍不住去携着她的手,并肩坐下,觉得她的手又滑又软。一 边捏弄着她的手,一边问道:“姑娘是大贝勒的什么人?怎么和我做起夫妇 来?你可知道我家里原娶有福晋?”那女孩儿听了,回身一笑。说道:“我 便是大贝勒的大公主,今年十六岁了,俺父亲只因爱部主一表人才,便打发 我来侍候部主。部主家里娶有福晋,这是我父亲知道的,只求部主念今宵一 夜的恩爱,将来不要丢我在脑背后,便是我的万幸了。”公主说到这里,不 觉低垂粉颈,拿大红手帕抹着眼泪,哭得呜呜咽咽抬不起头来。到这时任你 一等英雄,也免不了软化在姑娘的眼泪中。他便上前去拉着公主的玉手,一 边替她抹眼泪,一边打叠起许多温柔话劝慰她。到最后,他两人双双对着窗 口,跪下来说了终身不离的誓语,又拉着手双双上炕并头睡下了。
到第二天起来,何和里见了努尔哈赤,行了翁婿之礼,又说了许多感激
的话。从此把何和里留在府中,三日一小宴,五日一大宴,把个赫赫董鄂部 主调理得服服贴贴。后来日子久了,努尔哈赤把自己如何有大志,如何要报 仇,如何兵马不足的话,一古脑儿对他说了。何和里毫不迟疑,便拍着自己 胸脯说道:“我帮助岳父五万兵马,怎么样?”努尔哈赤听了,忙站起来兜 头一揖,连声道谢。何和里说道:“这调动兵马的大事,非我亲自回去一趟 不可。”索尔果在一旁说道:“既然如此,事不宜迟,便请驸马今天便行如 何?”当下何和里散了席,便出门上马,带了自己原来的侍卫,回董鄂部去。 这时,何和里的原配哲陈妃,在母家住,关于她丈夫入赘在兴京和回来 调动兵马的事,她都不知道。直待到何和里兵马调齐,各处部落沸沸扬扬的 传说。努尔哈赤招何和里做了驸马,这句话听在哲陈妃耳朵里最是伤心。她 不由得胸中愤恨,立刻向父亲调了二千人马,星夜赶回董鄂部去。正走到摩 天岭下面,当头来了一队人马,正打着董鄂部的旗号。这时何和里新得了公 主,离开不多几天,心中便万分挂念,匆匆忙忙把兵马调齐,吩咐在后慢慢 行来,自己便带了一小队侍卫不到得六百人,便攒路先行,急急要回兴京去
见他那位新夫人。 谁知走到摩天岭下,何和里恰恰遇到他这正妻哲陈氏。何和里心下十分
抱愧,当即拍马上去迎接,打着谎说道:“你怎么去了这么许多日于?我一 个人在家里冷清清的,正想得你苦,打算自己带着兵来迎接你回家,谁知今 天我夫妻二人在此地相遇,你快快跟我一块儿回去吧!”他一边说着,一边 看他妻子身后,旗旗蔽日,刀剑如林,他心知有些不妙,还强装着笑容问道: “妃子回家来,怎么带这许多兵士?敢是和谁厮杀去?”
那哲陈妃坐在马上,手提长枪,桃花脸上罩着一层严霜,蛾眉梢头还带 几分杀气。这位哲陈妃原也长得绝世容颜,她又从父亲那里学得一身武艺。 平时何和里见了她,恩爱里面还带几分惧怕。如今自己做了亏心事体,又看 看这位夫人桃腮带赤,樱唇含嗔,早已有些不得劲了。正腼腆的时候,忽听
他夫人劈空说了一句:“特找你厮杀来!”这一句话说得好似莺嗔燕咤,又 娇又脆又严厉。听在何和里耳朵里,早不禁打了一个寒噤。他夫人把话说过, 便放马过来厮杀。好好一对夫妻,只因打破了酷罐,在摩天岭下一来一往, 一纵一合大战起来。
起初何和里看在夫妻面上,不忍动手,一味地招架。后来看看他夫人实 在逼得厉害,那枪尖儿和雨点似的落下来,他便也动了气,举起大刀向前砍 去。他夫人勒转马头便走,何和里拍马赶上去,一前一后和赶流星似的在岭 下跑着。看看追到一座山峡口,两面老树参天,浓荫密布,何和里说一声: “不好!这里面一定有埋伏。”急急勒转马头,已是来不及了。只听得疙瘩 一声响,绊马索把何和里坐骑绊倒了,马上的人也跟着倒在地下。哲陈妃亲 自赶来,拿一捆绳子,把她的丈夫,左一道又一道捆绑起来。何和里的侍卫 兵见了,忙上前来搭救,早被哲陈部的大队人马,四面冲出来,赶散了。
夫人把何和里活捉回营,也不解放,也不斩首。自己睡在榻上,把她丈 夫绑在榻下,一任丈夫如何求饶,她只说一句:“你求那个公主去!”何和 里知道他夫人闹醋劲闹得很厉害,求也无益,只得不求了。这样昏昏沉沉地 过了一天一晚,哲陈妃子便和她的部下商量,攻打兴京去,她意思要把那公 主亲自捉来,和他丈夫双双斩首,才解了她心头之恨。
谁知正商量时,忽听得营门外连珠炮响,接着四面都响起来,一片鼓声
喇叭声震动山谷。哲陈妃忙忙披挂上马,出去一看,原来建州人马,四面包 围着。努尔哈赤一匹马直赶到营前,口口声声还我女婿来。哲陈氏见了努尔 哈赤,驾一声“老乌龟”,咬一咬牙,拍马上前和他拼命。你想一个脂粉娇 娃,任你有如何本领,怎敌得努尔哈赤的神力,战了十多个回合,早已败进 营去。哲陈妃子吩咐紧闭营门,不肯交战。
过了一天,那何和里调动的五万兵马也一齐赶到,帮着努尔哈赤攻打哲
陈营盘。哲陈妃子看看把守不住,便悄悄地挟着他丈夫,偷出了后营,上马 逃去。谁知才出营门,便被努尔哈赤捉住。照努尔哈赤的意思,要拿哲陈妃 子正法,后来还是何和里看夫妻份上,救下性命来。努尔哈赤把妃子唤上帐 来,狠狠地申斥了几句,放她回董鄂本部去。从此建州人都呼哲陈妃子做“厄 赫妈妈”。——“厄赫”是恶的意思。这样一来,努尔哈赤凭空里又得了五 万人马,又得董鄂、哲陈两部,靠着他们的力量,在十月里的时候,行军直 到松花江上流,收服了珠舍里讷殷两部。第二年六月里,又打破了多壁城, 后来又取得安褚拉库,一路收服了爱呼部。
努尔哈赤知道建州部人口太少,不能成事,因此他大兵所到之处,便掳
掠百姓,送到建州地方去住下。不到几年,建州地方居然人烟稠密,村落相 望,这时那佟氏也年纪大了,努尔哈赤便又娶了一位妃子富察氏。又在他掳 掠来的女子中,挑选了几个美貌的,充当自己的小老婆。这时他新造的都城 里,已是十分热闹了。努尔哈赤从爱呼部回来,在兴京地方休息了几年,又 把从前失散的二弟舒尔哈齐,三弟雅尔哈齐找回来,一块儿住着,又替他们 娶了妻房。
他们三弟兄常常在一起说笑着,慢慢地谈起哈达汗王台来,不由得切齿 痛恨。努尔哈赤便起了讨伐哈达的念头,当时便点齐兵马,亲自统带出城, 把兴京的事情,托付给他二弟舒尔哈齐。富察妃见丈夫要打仗出去,她便随 营服侍。拔寨齐起,到了前面连山关口,忽见探马报说:“哈达汗王台早已 死了,他儿子虎儿罕也短命死去,只留下一个孙子,名叫歹商。叶赫酋长卜
寨把女儿许配给他,叫歹商到叶赫去迎亲。谁知走到半路上,却来了一群叶 赫的强徒,把歹商杀了。只因当初哈达王忠,受了明朝的命令,因为叶赫都 督祝巩革,倔强不奉命,便起兵把祝巩革杀了。祝巩革两个儿子逞家奴、仰 家奴怀恨在心,常常想替父报仇。到了王台手里,便想法子要和叶赫部讲和, 情愿将自己的女儿许配给仰家奴做妻子,谁知仰家奴却不愿意,便向蒙古酋 长去求婚,娶了一位蒙古夫人。王台便大怒起来,仗着自己兵强力壮,便要 去攻打叶赫部,后来明朝总兵官出来
讲和,叫两家永息于戈。不料叶赫酋长卜寨,却居心不善。如今借嫁女 为名,哄着歹商出来亲迎,在半路上暗暗的埋伏着刺客,用毒箭射死他,报 了世代的冤仇。
努尔哈赤听了这个消息,接着问道:“歹商被卜寨杀死,难道哈达部人 就此罢手不成?”那探子回说道:“歹商前妻,原生下一个儿子,名叫骚台 柱。因为年纪太小,不能报仇,现在逃在外婆家里。”努尔哈赤又问:“骚 台柱既躲在外婆家里,那哈达部的事体,究竟什么人在那里料理?”探子又 说:“有一个是王台远房的孙子,名叫蒙格布禄,他是一位少年英雄,哈达 人便把他请出来当部长。那蒙格布禄便日夜练着兵,打算替歹商报仇。卜寨 知道了,也不敢去侵犯他,便带了兵向苏子河、浑河一带去了。”
努尔哈赤听了,不觉惊慌起来,心想:“这浑河一带,不是向我们地界
上来了吗!”正说话时,接着第二路探子报告,说道:“叶赫酋长,如今联 合乌拉辉发、科尔沁、锡伯桂勒察等九路兵马,由三路攻打兴京,请大贝勒 作速准备抵敌。”努尔哈赤听了,却毫不慌张,低着头半晌。忽然唤人去把 三贝勒雅尔哈齐传来,弟兄两人在帐中唧唧哝哝,商量了半天,雅尔哈齐出 得帐来,便拍马向东北方去了。
这里努尔哈赤依旧催动兵马向北关进发。看看路上走了五天,前面一条
大河拦住去路。先锋队报说:“前面已是苏子河口。”努尔哈赤吩咐扎住营 头,元帅的大营扎在树林深处,一面吩咐随营厨役,预备酒菜。到傍晚时候, 酒席都已摆齐,摆在林木深处。努尔哈赤踱出帐来,亲自替诸位将士斟酒。 慌得那班将士,个个爬在地下,磕头谢赏。努尔哈赤说道:“诸位将军,满 饮此杯,今夜早早休息,准备明天厮杀。”一时众兵将便大嚼起来。努尔哈 赤又打发人,频频劝酒。那酒都用大缸盛着,大家喝了一碗,又是一碗,喝 个不休,直喝到月落西山,鸦鹊噪林。
努尔哈赤坐在帐中和富察氏传杯递盏,又有五七个美貌的侍妾,在帐下
弹着琵琶,唱着小曲儿。十二个侍女,两旁一字儿站着,斟酒的斟酒,上菜 的上菜,夫妻两人猜拳行令,吃得杯盘狼藉。看着点上灯来,努尔哈赤便发 下将令去,叫营口一律熄火安眠,不许再有说笑喝酒的声音。果然令出如山, 全营立刻黑漆一片,不闻一些声息。努尔哈赤自己也撤去酒席,上炕安眠。 头一落枕,鼻息便鼾鼾地响。
富蔡氏却不敢睡,她斜靠着熏笼,和侍妾们闲谈着。听听外面打过三更, 努尔哈赤兀自深睡不醒,那地面忽然觉得微微震动,侧耳一听,又觉得有兵 马奔腾的声音。富察氏觉得有些害怕起来,便上去轻轻地推着努尔哈赤,低 低地唤道:“快醒来!九国的兵要打来了,怎么反这样渴睡起来?”努尔哈 赤听了,略略转动身体,又打起鼾来了。外面兵马的声音越听越近。富察氏 又去唤着努尔哈赤醒来,还说道:“你难道是心里害怕吗?”努尔哈赤睁开 眼来,笑笑说道:“我倘然真的害怕,便是要睡也睡不熟了。前几天听说叶
赫部带着九国的兵打来,我不知道他们什么时候来,所以心里挂着,如今既 然来了,我也放心了。”说着,他依旧闭上眼,翻过身睡去。
富察氏听了他的话,不知道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又怕呕起他的气来, 只得静悄悄地在一旁坐着。但是,那兵马的声音越听越近,似乎已经到了营 门外,却又寂静起来。富察氏不觉心头小鹿儿乱跳,正疑惑的时候,忽听得 营门外一声呐喊,接着火光烛天,厮杀起来。富察氏急了,忙去推醒努尔哈 赤。努尔哈赤摆着手,叫她不要声张。但是听听那喊杀的声音,越发厉害。 富察氏坐在营帐里,好似山摇地动一般,这样子经过一个时辰,喊杀的声音 才慢慢地远了。
努尔哈赤从炕上直跳起来,拍手大笑。一手拉过富察氏来坐在炕边,说 着:“你看我的计策怎么样?那九国的兵,叶赫部的兵跑在前面,我早已知 道他们快到了;所以假装酒吃醉了,叫兵士们早睡,
原是要他们知道了来偷营的。其实我们喝的完全是茶,并不是酒。兵士 们也没有睡,个个全副披挂,在暗地拿着兵器悄悄地候着。果然不出我所料, 他们连夜来偷营了。我却四处有埋伏,他们到一处中一处计。想来他们的兵, 被我们捉住的很多了。他们在暗地里中了我们的埋伏,不知道我们有多少人 马,早已吓得退过河去。我又打听得他们的主力军队在浑河一带,我却早已 打发三弟悄悄地到哈达部去,知会蒙格布禄,叫他们速速出兵跟在那叶赫兵 后面。待他渡过浑河,我和他前后夹攻,此番那卜寨难逃我手掌的了。”
正说话时候,外面接二连三地传报进来说:“先锋队已经打过苏子河去
了。”又报说:“杀死了叶赫兵三百,生擒的又是五百。”接着又报说:“掳 得粮草、兵器、帐篷都堆在营门外,请大贝勒出去查点。”努尔哈赤才从炕 上下来,踱出帐去,把掳来叶赫兵的将官,都一一审问过了。又看过粮草兵 器,便传令拔寨都起,直向浑河西岸奔去。
那叶赫兵正在前面慢慢地渡河,努尔哈赤追杀一阵,叶赫部兵纷纷落水,
溺死了不计其数。那卜寨兵正渡过对岸,忽然迎头一支兵马打着哈达部的旗 号,直冲过来。卜寨阵脚还没有站住,早被杀得东西飘散。卜寨看看前面被 哈达兵马拦住,便带着一小队兵士,从上流头又逃过河去。才上得岸,那河 边有大队人马赶来。真是冤家路狭,那来的不是别人,正是努尔哈赤。那卜 寨便匹马落荒而走,努尔哈赤哪里肯舍,忙也匹马单枪赶去。
这地方是一座大村子,卜寨在前面绕着树东奔西走,努尔哈赤又紧紧地
跟着,两人一前一后。走到树林深处,卜寨回过头来看看努尔哈赤快赶上了, 马头接着马尾,只听努尔哈赤大喝一声,一枪刺来。卜寨心下一慌,忙拍着 马向一株大树下钻去。谁知一个错眼,那大树低低地伸出一条横枝,卜寨的 马跑得快,来势很猛,卜寨的脑袋打在横枝上,只听他“啊哟”一声,眼前 一阵黑,落下马来。努尔
哈赤手下的兵士,一齐抢上前去,举枪便刺,好好一条大汉,身上搠了 十七八个窟窿死了。努尔哈赤趁势渡过河去,和蒙格布禄合兵在一处,收服 了叶赫部下的许多城池。那八国的兵马打听得卜寨已死,早吓得躲在家里, 不敢出头。
这一场大战,蒙格布禄的功劳也是不小。努尔哈赤邀他到自己的营盘里 去,大摆筵宴,又唤富察氏陪着他一块儿吃酒,又唤许多侍妾在一旁伺候他。 蒙格布禄虽说是个英雄,却也是个少年好色的人,见了许多美貌佳人,不由 得他魂灵儿飘荡,举动慢慢地轻狂起来。努尔哈赤也不恼他,便给他许多牛
马粮草,送他回国去。 这时,建州的兵力越发强盛,人人见了害怕。但是努尔哈赤心里还不满
足,常常想邻近诸部,只有乌拉部最强,不灭去乌拉,不能够打通东海。因 此,他常常有并吞乌拉的心。在明朝万历三十五年正月的时候,恰巧有东海 瓦尔格部长,名策穆特黑的,打发人来对努尔哈赤说道:“我们因为地方隔 得远,一向归附乌拉的。如今乌拉贝勒名布吕泰的,常虐待我们,我们没有 法想,只好投降你们建州了。求你们快快发兵来帮我们,赶走乌拉人。”努 尔哈赤听了,深中下怀。当时点齐兵马,叫二弟舒尔哈齐做先锋队,带领三 千人马,从松花河上流,过黑江渡图门江,穿过朝鲜城寨,到庆源府江岸, 再渡图门江,到了瓦尔喀部的蜚悠城。
这消息给乌拉部主布占泰知道了,便出兵到图门江,打算切断舒尔哈齐 的后路。有舒尔哈齐的先锋兵名扈尔汉虾的,押着掳来的百姓、牛马几千, 到舒城江边去。在山上走过,远远地望见敌人的兵马来到,便飞马报与主帅 知道。那舒尔哈齐立刻出兵和他开战。那布占泰正用全副精神对付敌兵,忽 然后面努尔哈赤三路兵赶到;一路兵直冲后阵;一路兵渡过下滩,拦住他的 去路;自己却带着他儿子代善贝勒,向中军打来。
那代善贝勒虽说年轻,却十分勇敢。布占泰亲自出马和他对 敌,战了四五十个回合,还不分上下。布占泰退去,换了一员猛将上来,
名叫卓斗,一口气又战了三十余合。代善贝勒卖个破绽,卓斗两手捧定大刀
拦腰横劈过来,代善一侧身,让过刀去,把刀劈了一个空,代善拍马抢上几 步,一手拖住他的刀柄,猛力一砍,砍去卓斗半个脑袋,倒撞在马下死了。 那手下的兵丁,看着伤了这一员大将,个个胆寒,一转身和一阵狂风似的逃 去,后面的阵脚也冲散了。努尔哈赤在马上把手中的小黄旗一挥,大队人马 和山崩海啸似的追上去。
这时天上忽然刮下几阵大风,吹得天昏地暗,飞沙走石。布占泰带着人
马且战且退。无奈山路崎岖,天又黑暗,兵马慌慌张张,踏死的踏死,跌死 的跌死。建州兵追到了,代善贝勒匹马当先,擎着大刀纵横驰骋,杀得十分 畅快,大小将官被他杀死的有二三十个,兵士不计其数。有一个押粮官,是 布占泰的叔父,名昌主的,只因带着粮草走得慢了一步,被代善贝勒追过去, 把他拖下鞍来,活捉过去。追了四十多里路,布占泰在前面逃着,逃得人疲 马乏。代善在后面看看追上,忙从肩上取下弓来,弯弓搭箭,觑得清切,正 要射过去,忽然布占泰身后一员大将大声唤道:“来将不得暗箭伤人!”说 着,拍马过来,和代善厮杀,被代善从马上伸过手去,一把揪住辫子割下头 来。这一场战,布占泰一共损失七千多兵丁。布占泰落荒逃去,直退到吉林 地方,努尔哈赤大获全胜,班师回去,暂过残冬。
到了第二年初夏时候,努尔哈赤又带了第二个儿子名代善的第八个儿子 名皇太极的,出师吉林,讨伐那乌拉国。那国主布占泰听了这个消息,早吓 得魂胆飘摇,忙亲自带着几个臣子,坐着船,渡过伏尔哈河来求和。努尔哈 赤不许,一面催动大兵,直捣乌拉,打破了城池,在城里杀了五天,全城人 口差不多都杀完了。布占泰早逃到叶赫部去了。要知叶赫部收留不收留,再 听下回分解。
第十回 奸外母蒙格枉死 避内讧努尔求尸
话说布占泰投降了叶赫部,这时部主名叫纳林布禄。想起从前酋长卜寨 被努尔哈赤杀死,不由得切齿痛恨。如今布占泰也吃了建州人的亏,从来说 的是同病相怜,他便收留下了。两人天天商量如何报仇的法子,因想起建州 人,便又想起哈达部主蒙格布禄,他不该帮着努尔哈赤来欺侮叶赫部。如今 我们要报仇,第一要去讨伐蒙格布禄。明朝万历二十七年五月的时候,纳林 布禄调齐大队人马去攻打哈达城。
哈达部主十分惊慌,心想我们从前帮建州人有功,如今不妨求努尔哈赤 去。他当时便带着三个儿子,亲自到建州去,愿意把三个儿子作抵押,求努 尔哈赤快快发兵。努尔哈赤连蒙格布禄一齐留下,一面打发蜚英东带领三千 精兵去救哈达。这里努尔哈赤,天天陪蒙格布禄在府中吃酒谈笑,富察氏又 把他三个儿子养在内宅里。这三个儿子,面貌长得十分清秀,脑子又聪明, 见了富察氏赶着喊妈妈。富察氏又是十分欢喜孩子的,便常常搂着他们坐在 膝盖上问话,问到他们的母亲,说是早已死了。富察氏看着他们可怜,不觉 落下眼泪来。
第二天,富察氏陪着努尔哈赤用膳,夫妻两人谈起蒙格布禄死了妻子的
话,富察氏的意思,要把自己大公主许配给他。一来公主嫁给一个部主,也 是十分荣耀的;二来蒙格布禄做了女婿,便能忠心向着岳家了。努尔哈赤听 了富察氏的话,心中大不为然,只是默默地不说一句话。富察氏再三追问, 努尔哈赤便冷冷地说了一句:“听凭你去做主。”只因努尔哈赤平日是宠爱 富蔡氏,富蔡氏又一眼看中了蒙格布禄的人才,天天催着他丈夫去对蒙格布 禄说这个话。努尔哈赤拗她不过,只得说了。蒙格布禄听说努尔哈赤肯把公 主配给他,真是喜出望外,当时进内室去谢过富察氏。富察氏又催萨满,拣 一个吉日,府中挂灯结彩,准备做喜事呢!
喜期的前一天,努尔哈赤在府中摆酒请蒙格布禄入席。席中努尔哈赤竭
力夸奖他,又唤一个绝色的侍妾出来,站在他身旁,唱着曲子,频频劝酒。 蒙格布禄眼睛中看了美色,耳中听了娇声,那酒便是一杯又一杯地吃下肚去。 看看吃到酩酊大醉,努尔哈赤对那侍妾丢了一眼色。一个侍女在前面照着灯, 那侍妾却亲自把蒙格布禄扶到一个小院落里去睡。到得天明,那蒙格布禄睁 着眼来,一看见自己和那侍妾,各个脱去了外衣,双双绑在一块儿,倒在炕 上,炕前围着一大群兵士。努尔哈赤怒气冲冲地站在当地,指天划地地大骂, 口口声声说蒙格布禄奸污了岳母。也不由他分说,一挥手,上来七八个兵士, 拖着蒙格布禄便走。蒙格布禄竭力喊冤,也没有人去理他。看看拉到一所荒 园里,把他绑在一株大树上,一瞥眼见蒙格布禄的大儿子,名叫吾儿忽达的, 从外面踉踉跄跄地跑进来,嘴里喊“刀下留人!”赶到努尔哈赤跟前,爬在 地下,不住地磕头,替他父亲求饶。努尔哈赤一面推开了吾儿忽达,一面喝 一声“动手!”只听得疙瘩一声,蒙格布禄的头早已落下地来。
吾儿忽达见了,纵上去捧着他父亲的头,哭倒在地,晕绝过去。待到醒 来,只有空空落落的一座荒园,也不见一个人。吾儿忽达心想,我如今不能 再住在府中了,他们不久便要害我的性命。便跳起身来,往外便逃。可喜这 时黄昏人静,这园又在荒僻地方。他出得园来,也没有人去查问他,急急逃
出了兴京城。意欲赶回哈达城去起兵报仇。走到界凡山下,遇到一个明朝总 兵手下的一位巡查官,是他一向认识的,见吾儿忽达慌慌张张的样子,忙拉 住他问原因。
吾儿忽达便把父亲遭难,如今打算回哈达去起兵报仇的话说了。那巡查 官听了,笑说道:“呆孩子!你这一次回家去,不用说大仇报不成,便是你 的性命也难保。”吾儿忽达听了,十分诧异,忙问他什么道理。那巡查官说 道:“你忘了蜚英东带了三千人马在你家里候着吗?”吾儿忽达听了,便恍 然大悟,扑地跪下地来,求他帮忙。巡查官一面扶他起来,带着他回抚顺关 去。那吾儿忽达见了李成梁,便不住地哭着求着,李成梁看他可怜,便替他 上奏章。皇帝圣旨下来,派李成梁带兵到兴京查问。
那努尔哈赤见走了吾儿忽达,正在四处找寻,忽然探子报到,说明朝总 兵亲自带兵前来问罪。努尔哈赤虽说凶狠,但他一听说明朝兵到,也有些害 怕。一面打发舒尔哈齐前去挡驾,一面把蒙格布禄的尸身送还给他儿子。李 成梁见他服了输,也便罢了。谁知那富蔡氏见他丈夫谋害了她得意的女婿, 心中老大的不愿意。她最喜欢吾儿忽达的,如今也不在她身旁,便和丈夫常 常吵嘴。便是那公主,也因父亲误了她终身,便常常在暗地里哭泣。努尔哈 赤被她们母女两人吵得头昏,没奈何仍把吾儿忽达接进府来。富察氏做主, 把公主嫁给吾儿忽达。吾儿忽达也老实不客气,把父亲的聘妻娶来,做了自 己的妻房。李成梁又把吾儿忽达的弟弟带进关去。这里他新婚夫妻两人,十 分恩爱,富察氏看了,也喜欢。过了四十天,便双双回哈达部去了。从此努 尔哈赤和富察氏,心中各有了意见,夫妻两人不十分和睦了。
这时佟氏已死,生下两个儿子:大儿子名褚英,第二个儿子便是代善。
褚英性情倔强,努尔哈赤便叫他带兵去驻扎在外面。富察氏也生下两个儿子: 大儿子名莽古尔泰,第二个儿子名德格类。他父亲原不十分欢喜他们,如今 和他母亲有意见,父子之间越觉得淡淡的。这时还有大妃叶赫纳喇氏生的一 个儿子,便是皇太极,也深得努尔哈赤的欢心,和代善一样看待。此外侧妃 伊尔根觉罗氏生的儿子,名叫阿巴泰,和庶妃生的儿子阿拜、汤古岱、塔拜、 巴尔泰和巴布海五人,都不能常和他父亲见面。吾儿忽达成亲的时候,便是 那大妃叶赫纳喇氏去世的时候。努尔哈赤因和她多年的夫妻,心中不免悲伤, 因此越发宠爱皇太极了。
在努尔哈赤本意,叶赫氏死了,原想把富察氏升做大福晋。如今既然不
睦,便想另外娶一个大福晋。打听得叶赫部长布扬古的妹妹,是一个绝世佳 人。在关外地方,谁人不知道有这个天仙美女?努尔哈赤也很想娶她来做妃 子。恰巧这时他二弟舒尔哈齐娶乌拉贝勒布占泰的妹妹做妻子。布占泰亲自 送妹妹到兴京来,见了努尔哈赤,十分惭愧。努尔哈赤因为大家都是亲戚, 便忘了从前的仇怨,和他吃酒谈笑。谈论之间,布占泰知道努尔哈赤死了大 福晋,便说起布扬古的妹妹长得如何美貌。努尔哈赤便托他向叶赫部去求婚。 到了第二年,叶赫、哈达、乌拉、辉发四部部主,都打发人来向努尔哈赤认 罪。布扬古又亲自答应把妹妹许给努尔哈赤做大福晋。努尔哈赤便送布扬古 上等鞍马盔甲,算是聘礼。当时,杀了一头白马,祭天立誓。读着誓语道: “既盟以后,若弃婚姻,背盟好,其如此土,如此骨,如此血,永坠厥命! 若始终不渝,饮此酒,食此肉,福禄永昌!”誓毕,邀请四国的贝勒,大开 筵宴,热闹一场。
这努尔哈赤一天天得意,权力一天天大。他同族的弟兄叔伯,都压在他
势力之下。便是那失宠的儿女和妃子侍妾们,也十分怨恨他。努尔哈赤也有 几分觉得,便把同族的叔伯,都搬到城外去住。这一搬动,那弟兄们心中越 发紧张起来。德世库、刘阐、索长阿、宝实的一班子孙,便秘密商量:“各 个召集了自己的家将,在半夜时分,爬城进去,杀死努尔哈赤。”这一夜, 月黑风紧。努尔哈赤一个人睡在炕上,忽然觉得心头跳动。他说一声:“不 好!”跳起身来,手里拿着宝剑,悄悄地开着门出去。他儿子代善和皇太极 也跟在后面。一路狂风,街上静悄悄的。慢慢地走到西城脚下,这西城地方 是一个最冷静的所在。努尔哈赤等一齐赶上城去,攀着城垛,向下一望,果 然见十几个人,爬着绳梯上来。努尔哈赤擎着剑在城上大喝一声,那城外的 人,吓了一大跳,直从绳梯上都滚下地去。这一声喝不打紧,早把那守城池 的兵丁和将官,一齐惊起。见努尔哈赤直立在城楼上,大家便十分惊慌,一 齐跪倒在地,请大贝勒回府。照皇太极的意思,要开城去追捉贼人,努尔哈 赤不许。
谁知到了第二天夜里,努尔哈赤和他的大公主及代善、皇太极两个睡在 内院。正好睡的时候,努尔哈赤有一头狗,名叫扬古哈的,忽然大叫起来。 努尔哈赤在黑地里跳起身来一看,看那狗和人一般地站了起来,对着窗外狂 叫。再看窗外时,也有人影子移动。努尔哈赤知道又有人来谋害他了。忙悄 悄地把大公主推醒,代善和皇太极也跳起身来,每人给他一柄刀,叫他把守 窗户。他自己一手着刀,对门外喝道:“外面什么人?既然来了,为什么不 进来?你们再不进来,我却要出来了,你们敢和我对敌吗?”说着拿刀柄打 着窗棂,脚踢着窗板,装着要打窗子里跳出去的样子,一转身却从门里箭也 似地冲出去。门外面的刺客大吃一惊,转身逃去。努尔哈赤正要追上去,脚 下倒着一个死人,几乎吃他绊倒,急看时,却是一名侍卫,名帕海的,被刺 客杀死了。努尔哈赤十分恼恨,一面传集府中侍卫,打算关着城门大捉刺客。 第二天,有一个族叔名棱敦的,从尼麻喇城来,对努尔哈赤说道:“合 族的人,都是你的仇敌,你捉谁好呢?”努尔哈赤听了,不觉害怕起来,不 敢搜捉凶手,便搬到他侧妃伊尔根觉罗氏房里去睡。睡到人静的时候,忽听 得房门外有悉悉索索的响声。努尔哈赤急急披起衣来,觉罗氏的儿子阿巴泰, 这时跟着他母亲睡在一块儿,他拿着刀跟在他父亲后面,悄悄地走出门去, 努尔哈赤躲在烟囱边候着。这时天色昏沉,满院漆黑地看不出人影。那刺客 站在院子里摸索着走进来,慢慢地走到烟囱跟前。忽然天上隐隐有雷声,一 个闪电下来,照得满院子通明。努尔哈赤趁着电光,举起刀背,猛力一打, 打在那刺客的背上,倒下地去。努尔哈赤赶上来,一脚踏住,一叠连声喊着 洛汉。那洛汉是努尔哈赤贴身的侍卫,听得大贝勒叫唤,忙提着刀赶进来。 努尔哈赤吩咐把凶手捆绑起来。洛汉说道:“这恶人既犯大贝勒的驾,不如 杀了罢休。”努尔哈赤怕得罪族人,便假问着那凶手道:“你不是来偷牛的 吗?”那凶手听了点点头。努尔哈赤便一笑,叫放了绑。这凶手给努尔哈赤 磕过头,转身去了。在努尔哈赤的意思,我这样宽大待人,他们总也该悔悟
了。谁知隔不几天,又闹出乱子来了。 一天夜里,努尔哈赤正要脱衣睡觉,一瞥眼见一个侍女在隔房探头探脑,
已经睡下,忽然又起来点着灯。一霎时又吹熄了,一霎时又点起来。努尔哈 赤看在眼里,知道今夜必要出事,便悄悄地起来,换上软甲,挂着弓箭,假 装出恭去。走在院子里,一片昏黑,见那边篱房一团黑影,一晃一晃地逼近 身来。努尔哈赤抽弓挽箭,飕的一箭,那刺客十分灵敏,纵身一跳,避去了
箭锋。努尔哈赤追上前去,连发三箭,射在那凶手的脚骨上,倒下地去。这 时侍卫一齐赶进院子来,绑住了,拷打着问他。那凶手自己说名叫义苏。努 尔哈赤也放他走了。从此以后,合府的人刻刻提防。
皇太极这时年纪虽小,却很有见识。他暗暗对父亲说道:“如今仇家众 多,父亲防不胜防。依孩儿的意思,不如暂时出去一趟,避避风色。”努尔 哈赤听了皇太极的话,忽然想起那李成梁串通尼堪外兰杀死我父亲和祖父, 直到如今,仇也不曾报得,便是祖父的尸首也不曾寻回来。我如今带兵出去, 向明朝问罪。那时得胜回来,一来可以压服同族弟兄,二来也可以对得起已 死的祖父和父亲。当下主意已定,便树起一面白旗,上面写着“报仇雪恨” 四个大字。挑选五千名精兵,一律挂孝。国内的事体,交给他二弟舒尔哈齐 代管。合族的人,听说他此去替祖父报仇,却也人人心服,一齐送出兴京城。 努尔哈赤辞别了众人,浩浩荡荡,杀奔抚顺关来。那守关将士报与宁远 伯李成梁知道。却说李成梁自从杀死觉昌安、塔克世父子两人以后,心中原 时时提防努尔哈赤来报仇。如今说努尔哈赤果然带领大队人马前来问罪,早 心中没了主意。幸亏他手下一个游击官,是十分有智谋的,当下替他想定了 一条计策,且待兵临城下再说。不多几日,探马接二连三地报来,说建州兵 马离城十里;又说建州兵马,离城五里了;又说建州人马,已靠城扎营了。 李成梁听了,一概不去理他,只吩咐紧守四门,不得和他开战。那努尔哈赤
到了抚顺城外,连日挑战,却不见城中兵马出来,心中也弄得没有主意。
到了第四日,努尔哈赤又到城下挑战。忽然城上射下一封书信来,努尔 哈赤拆开书信看时,不但一天怒气化为乌有,反把个李成梁感激到十分。当 下努尔哈赤依了信上的话,把兵马约退十里。第二日全身软装,只带着三五 十名亲兵,走进城去。才到城下,只见城门大开,那李成梁亲自到城外来迎 接。进城直到总兵衙门前下马,摆上筵席来,两人浅斟低酌。李成梁慢慢地 把误杀二祖的话说出来。如今为顾全两家交情起见,情愿归还二祖的尸首, 另给敕书三十道,马三十匹。说着,吩咐侍卫官把敕书捧出来,供在案上, 又把马拉出来,摆列在院子里。努尔哈赤看时,那马却都是俊物,不由得心 中一喜,又回头看堂上灯烛辉煌,香烟缭绕,供着三十道黄缎色的敕书。他 不由得两条腿儿软了下来,要拜下地去。李成梁上前来拦住了,说道:“慢 着谢恩!我三日前已替大贝勒请得圣旨在此,皇恩浩荡,仍旧封贝勒做建州 都督。”说着,高声唱一句:“请出来。”只听得里面一阵吹打,两个公公 抬着圣旨,一步一步地踱了出来。
努尔哈赤这几年来朝思暮想的,便是恢复都督原官,如今见了,不由得
爬在地下碰着头,高呼:“万岁!万岁!万万岁!”谢恩已毕,李成梁和他 手下大小官员,一齐上来向努尔哈赤道贺。到夜里接着又是吃贺酒。堂下吹 打,堂上喧哗,直闹了一夜。努尔哈赤便在总兵府里歇了。到了第二天起来 一看,一座总兵府中,又四处挂着素彩。从大门起一直挂着白幔,好似一座 玉楼。努尔哈赤看了十分诧异,问时,原来李成梁做主替被害的建州都督觉 昌安和塔克世两人开吊。到了午膳时候,早见外面抬进两口棺木来。努尔哈 赤见了,不由得抢上前去,爬在地下,号啕大哭。李成梁忙上去扶他起来, 把棺木停在大厅。全城文武官员,都来祭奠。行礼已毕,努尔哈赤便问:“祖 父二人尸首,一向是何人保存?”李成梁便拿手指着旁边一人,说他也是一 位部主,名叫约掉的,你祖父两人的尸首,一向是他收管着。努尔哈赤上去, 向那人道了谢。第二天,努尔哈赤带两口棺木出城去,李成梁送他出城。临
走的时候,努尔哈赤送一匹马给李成梁。那马名叫“三非”,原是关外的一 匹宝马,上高山如履平地。李成梁心中也很感激他,又替他上奏章给皇帝, 说努尔哈赤怎么感激圣恩。隔几天北京圣旨下来,说每年赏建州都督银子八 千两,蟒缎十五匹。这道圣旨到了兴京城里,努尔哈赤脸上觉得越发添了光 彩,果然那同族中人,没有人敢欺侮他了。
努尔哈赤越发要立些功业,借此夸耀亲族。他儿子代善替他出主意,叫 他亲自到北京去进贡一次,那时得些好处回来,一来可以夸耀家族,二来也 可以压服部落。努尔哈赤听了他儿子的话说得不错,便立刻发下号令,去各 处部落里搜集了许多土货,还有东珠、貂皮、人参等许多贵重的东西。又选 了一百匹好马,带着一千名卫兵,拣了好日子起身。这里各部落贝勒和同族 弟兄,自然有一番热闹,轮着给都督饯行。都督在路上,不多几日,便到了 抚顺关。那位宁远伯李成梁听说建州都督进京朝贡去,便十分欢喜,立刻收 拾房屋,给他住下,拣定吉日,亲自陪他一块儿进京去。努尔哈赤意见要带 三百卫兵进京去。李成梁说:进贡规矩,不能多带人马。只许他带亲兵四十 名去,他二弟舒尔哈齐也跟着一块进京去。要知后事如何,再听下回分解。
第十一回 羡繁华观光上国 赖婚姻得罪邻邦
话说努尔哈赤弟兄两人,带了许多贡物,跟着李成梁进京,朝见明朝皇 帝去,他两人从不曾进过北京,见了那地方的繁华,人物的清秀,心里说不 出羡慕。一霎时那高大的宫殿已现在他眼前,不由他心里害怕起来。进了内 城,到了一座客馆前住上。当夜便有几个公公,来教导上朝的礼节。努尔哈 赤又送公公许多礼物,另外还有分送各衙门的。在馆里住了三天。
到了上朝的一天,半夜时分,坐着驴车,慢慢地到了朝门外,下了车, 跟着引导的,走进内街去。这时夜色深沉,御街寂静;只见两旁高高的围墙, 站在黑地里,墙里面露出高高低低的殿角来,弯弯曲曲地走了许多时候,才 到朝房,有许多官员上来和他打招呼,有翻译官替他们传话。停了一回,忽 听景阳宫的钟声响了,大家便整一整衣帽,挨着班一串儿走进殿去。在玉墀 下面,两旁分班站着。这时天上放下微微的光明来,照在各人脸上,还不十 分明白。满院子静悄悄的,只听得衣裳磨擦着悉悉索索的响,站了许久许久, 忽听到殿上奏起乐来,这时天光已是大明,殿廊上发出五色的光彩来,照在 人眼里,不能看得十分清楚,只见那一班御前侍卫,在殿里面,左右交换着 跑来跑去,接着,又有两个太监,手里拿着一盏红纱宫灯,在御座前跳来跳 去,舞了好半天,便大家分着两班向两旁直挺挺的站着。那音乐的声音也立 刻停住了。再看时,这位神宗皇帝,已是端端正正地坐在上面。这时殿下越 发寂静了,只听得静鞭打着阶石三下,便有赞礼官高声赞礼。那文武官员, 分班儿一起一起地
上去磕头跪拜。接着那位宁远伯李成梁也上去爬在地下,说了几句话,
上面又传下话来。李成梁退下来,便有引导的领着努尔哈赤弟兄两人上去。 只当地横铺着一条棕毯,好似一个一字。弟兄两人爬下地去,行着三跪九叩 首的礼儿。赞礼官喝一声退,便退下殿来。这时他弟兄两人,吓得昏昏沉沉, 皇帝的脸儿也不曾看见。停了一会,散朝下来,便有许多官员和翻译官陪着 他到保和殿吃御赐的酒席。吃完了,向殿下谢过恩,退出朝门,上车回客馆
去。
到了第二天,圣旨下来,叫内务大臣和理藩大臣陪着他游瀛台去。这时 正是夏天,第二天一早起来,跟着两衙门的官员们,进了西苑门。只见高大 的柳树,一丝一丝地垂着柳丝,那槐树的荫儿,罩住了地面,人在下面走着, 心里觉得十分清凉。一带宫墙,沿着水堤。开眼一望,只见沿岸长着一丛一 丛的蒲草,那紫色的燕子和绝色的翠鸟,在水草里面飞来飞去,一啼一声地 叫着,风景十分幽静。慢慢地渡过一座板桥去,一阵一阵的荷花香,吹进鼻 子来。桥面上盖着水阁,四面玲珑,风吹着窗帘。那流苏扫到人的脸上来, 努尔哈赤心中不觉一动,想这样神仙也似的地方,那神宗皇帝真好大福气呢! 想着,走进一座小红门去。忽然眼界一宽,迎面一汪大水。有一条红板长桥, 曲曲折折地横在水面,两边朱阁围绕。舒尔哈齐走在桥面上,不住口地赞好。 努尔哈赤回过脸去,对他瞪了一眼,吓得他捂住嘴再也不敢说话了。
半晌,走完了长桥,迎面一座高大的朱漆牌楼,上面写着“瀛台门”三 个大字。走进牌楼去,两旁古木参天,中间露出一条宽大的白石甬道。甬道 尽头是一座大敞厅,里面走出几个太监来,招呼进去吃茶点。吃完茶点,从
厅后绕出去,穿过一座松树林子,林子外面一带白石船埠,停着一只大官船。 官员们招呼努尔哈赤弟兄两人上了船,荡到湖中,回头看那岸边,真是琼楼 玉宇,一片金碧,隐约在树林深处。努尔哈赤靠在船舷上,心中又不觉一动, 他想到:“这样神仙也似的地方,怎么得给我住一年,便是死也甘心!”他 两眼望着水,正想得出神时,那船已到了岸边。大家离船出门,上车回到客 馆里。接着李成梁也到了,便在客馆里大开筵宴。吃酒中间,又来了几个粉 头,弹唱歌舞。那玉雪也似的皮肤,黄莺也似的喉音,早把他弟兄两人看怔 听怔了。半晌,他们才回过气来。一转念又想到,他们明朝的美人真美啊! 不知怎么长成这模样的呢?
第二天圣旨下来,封努尔哈赤做龙虎将军;他弟弟舒尔哈齐也得了许多 赏赐。他弟兄两人谢过恩,收拾行李动身回家去。出得关来,一路耀武扬威, 各处部落打听得努尔哈赤果然得了好处,便个个道贺,人人敬服。他兄弟两 人见了人便赞叹明朝京城里的繁华,又是妇女如何美丽。那听的人,也说不 出的心中羡慕。努尔哈赤便在兴京地方,造起高大宫殿来,又定出召见弟兄 贝勒的礼节,慢慢地他自己将自己尊贵起来。
第二年,他带着兵,推说出去围猎,常常几个月不回来;即暗暗地占了 别人的城池,夺了别人的田地。他又分遣自己手下的将官和弟兄子侄们,各 处去攻城掠地。他在万历二十六年,打发大儿子褚英,弟弟巴雅齐和噶介、 费英东,带兵一千,去打安褚拉库路,取屯寨二十多座,掳百姓一万多人。 第二年,派额亦都、费英东、扈尔汉带一千精兵,去打东海渥集部里的赫策 黑路、俄漠野和苏噌路、和佛内赫托克索路,活擒二千人回来。万历三十七 年,打发侍卫扈尔汉,带兵一千人去攻打滹野路,掳着二千多人口回来。万 历三十八年,打发额亦都带一千兵士去打那木都鲁、绥芬、宁古塔、尼马察 四路,押着四个路长,带着他的家眷回来。路过雅兰地方,又打破城池,掳 着一万多人回来。万历三十九年,打发第七个儿子阿巴泰和费英东、安费扬 古,带着一千个兵来攻乌尔古辰、木伦两路,活捉着一千多人回来。同一年, 又打发何和里、额亦都、扈尔汉带兵二千人去攻打虎尔哈路,围扎库塔城三 天;破城后又杀死一千多人,活捉二千多人。他左近各路的路长见了害怕, 都来投降。
连年用兵,那建州地方,比从前要大得几倍。努尔哈赤心中还不满意,
他切齿痛恨的,便是他的女婿哈达部主吾儿忽答。当时外面被明朝的威力逼 着,里面又被富察氏挟制住了,不得已把女儿嫁给吾儿忽答。他夫妻两人, 从此闹了意见。直到他进贡回来,神宗皇帝许他统治女真人种,旁人无可奈 何他,便自称为哈达部的保护人,亲自带兵到哈达城去,向吾儿忽答要哈达 部主世代相传明朝给的玺书。当时在哈达部下的有七百道地方,努尔哈赤把 吾儿忽答的城池围得铁桶相似,要他交出玺书来。吾儿忽答执意不肯,便开 城出来,亲自带兵士和他丈人对敌。努尔哈赤看了,十分恼恨,便叫他手下 大将扈尔汉、费英东,两人轮流攻城。一面又打发人到兴京去调二千生力军 来助战。吾儿忽答困守孤城二十日之久,粮尽援绝。在半夜时分,建州兵打 进城来,把吾儿忽答全家人捉住。努尔哈赤进城去,一面把吾儿忽答夫妻两 人先押回兴京去,一面派遣战将到四处去收服失地。
吾儿忽答手下有一个部将名察台什的,听说哈达部给建州灭去了,他便 带了二百道地方,去投降叶赫部,求布扬古保护他。布扬古贪他的地方,便 亲自带了大队人马严阵以待。努尔哈赤得了这个消息,不觉大怒,心想:“我
和叶赫部新订婚姻,布扬古的妹妹我聘而未娶,他胆敢和我作对吗?”他一 面吩咐儿子代善带兵驻扎在哈达,一面亲自调动大兵到叶赫部。那布扬古见 了努尔哈赤,便责备他不该背弃盟好,灭了哈达。努尔哈赤笑说:“这是我 家里的事体,与你什么相干?如今你收了哈达二百道地方,难道说不是背弃 盟好吗?再者,你妹妹现许我做我的妻子,如今我还不曾娶了你妹妹,你便 和我兵戎相见,这不是明明有悔婚之意吗?”布扬古听了,气得在马上发跳, 咬着牙说道:“你说话竟好似放屁,难道只许你横行不法,不许我仗义执言 吗?我如今决计悔了婚姻,不愿把妹妹嫁给你了!”
努尔哈赤听说不把妹妹嫁给他了,这是他第一件犯忌的。当下便把手中 枪一招,那手下的兵将一齐杀上前去,两下里战鼓齐鸣,喊声动地,大战一 场。直杀到日落西山,不分胜负,便各个鸣金收军。到了第二天,又杀了一 天,这样子杀到第六天上,看看叶赫部的兵支持不住了。便退进城去,紧紧 关上城门,一面星夜打发人送救急文书到抚顺关去。
这时明朝广宁总兵张承荫,巡边到抚顺地方,得了这个消息,便立刻调 动三千人马,前去帮着叶赫。这时努尔哈赤正督着人马竭力攻城,忽然后面 金鼓大震,当头一面大旗,写着大明字样。努尔哈赤心想自己新得了明朝的 官爵,这明朝人马大概是帮我来的。便把自己人马分在两边,亲自上前迎接 去。谁知那来将到了跟前,也不答话,把令旗招动,那人马和潮水似的攻打 上来。努尔哈赤一个措手不及,忙转身退去,阵脚便大乱起来。努尔哈赤忙 压住阵脚,督着兵士上去对敌。正鏖战的时候,忽然后面战鼓一响,一支人 马从城里杀出来。建州兵腹背受敌,杀一阵,败一阵,直败下四十多里路。 看看人马死了二千多人,再也不能支持,只得逃回兴京去了。
从此以后,努尔哈赤把布扬古恨入骨髓,在家里天天操练兵马,要报这
个大仇。独有乌拉贝勒布占泰,常常来赠送礼物。努尔哈赤也另眼看待他。 布占泰见叶赫悔了婚约,便又替努尔哈赤做媒,把他哥哥贝勒满泰的女儿许 给他。第二年,努尔哈赤亲自到乌拉去迎娶回来,便是乌拉纳喇氏。努尔哈 赤见这位新夫人十分美貌,便也十分宠爱她,封她做继大妃。
这位继大妃性情十分和顺,家里这几位妃子都和她好。这时舒尔哈齐有
一个女儿,长得十分标致,乌拉纳喇氏和她十分亲密。到第二年上,布占泰 到兴京去看望他侄女,努尔哈赤留他住在府中;他叔侄二人,常常见面谈话。 谈话的时候,舒尔哈齐的女儿总在一
旁陪伴着。布占泰这时正因蒙古科尔沁贝勒明安,受了他的聘礼,不拿
女儿嫁给他,心中十分懊恼。如今见了这样一位美人,心中不觉大动。见没 人在眼前的时候,悄悄地把这意思对他侄女说了。乌拉氏觑空又把这意思对 努尔哈赤说了。努尔哈赤这时正和布占泰好,便做主把侄女嫁给布占泰。第 二年,乌拉氏生了一个儿子,名阿济格,接着又生了两个儿子,一个名叫多 尔衮一个名叫多铎。这是后话。
话说布扬古的妹妹,满洲各部落的人都知道她长得美貌。满洲人家里堂 子上供着三位神像:一位是释迹牟尼,一位是观世音,一位是关公。传说观 世音是一位相貌最美的女菩萨,因此大家便把布扬古的妹妹叫做“活观音”。 这位活观音仗着自己美貌,父母又十分宠爱,便打扮得异常动人。她哥哥出 去打猎,或是到各部落去游玩,她就跟着一块儿去。因此那哈达部、辉发部、 乌拉部、哲陈部的各贝勒,她都认识,且常常和各贝勒在一块打围,追飞逐 走,玲珑活泼。那班贝勒见了这位美人,个个都被她引诱得馋涎欲滴,恨不
得一口将她吞下肚去。 这许多贝勒中,她和蒙古喀尔喀部贝勒巴哈德尔汉的儿子莽古勒岱最
好。那莽古勒岱也长得少年英俊,他因为爱上了布扬古的妹妹,便常常到叶 赫部来游玩。他两人每到围猎的时候,常常并着马头,找一个树林深密的所 在,密密谈心去了。后来他哥哥因为要联络建州卫起见,把她许给了努尔哈 赤。她知道了,要和哥哥拼命,狠狠地吵闹过几回。每一回建州人打发人来 迎亲,她总是死挨着不肯去。每回总得布扬古对他来迎亲的人打一个谎,推 说妹妹有病。这样挨过了几年,恰巧叶赫部和建州人打起仗来了。布扬古仗 着有明朝帮助,便趁此退了妹妹的婚姻。那莽古勒岱知道了,忙打发人拿了 许多聘礼来求婚。布扬古顺了她妹妹的心意,便也答应了他。这个消息一传 到各部主耳朵里,都顿足叹息说,好好一朵鲜花,如今插在牛粪上了。
第二年,巴哈德尔汉带了他儿子莽古勒岱,到叶赫部来迎亲。那喀尔喀 部离叶赫部十分路远,莽古勒岱带着新娘在路上走着,常常有别部的兵队出 来拦劫。亏得莽古勒岱十分英雄,巴哈德尔汉带的兵马又多,沿途保护过去。 千辛万苦地到了喀尔喀城里,莽古勒岱又特意为他妻子盖一座大院子。谁知 不到一年,那院子不曾盖成,这位美人却一病死了,把个莽古勒岱哭得死去 活来。他从此立誓不再娶妻子了,算是替他妻子守义。
这个消息传到满州各部落去,人人叹息。那乌拉贝勒听了,连连叹息说
道:“好一个美人,可惜死了!像我那个觉罗氏,面貌长得十分丑陋,性情 又十分凶恶,怎么不肯死去啊?”谁知这时候觉罗氏正在屏门后偷听,她仗 着是努尔哈赤的侄女,看待丈夫原十分泼辣,如今听丈夫咒她快死,她如何 不气,便抢出去,拿手指在布占泰脸上责问他。那布占泰一向是怕老婆的, 如今见她来势汹汹,吓得他瞪着眼开不得口。那位公主跳骂了一阵,转身走 去,嘴里说道:“我回娘家告诉叔叔去!”布占泰听了,心里害怕起来,忙 上前去磕头求饶。谁知那觉罗氏却也不睬,掉头走去。布占泰心中不觉大怒, 觑她走远了,便在壶里拔下一枝箭来,搭上弓,觑得亲切,飕地一箭,直透 酥胸。只听得“啊哟!”一声,觉罗氏倒在地下死了。那觉罗氏带来的几个 侍卫见公主死了,便悄悄地溜回兴京去了,见了努尔哈赤,把上项情形说了。 努尔哈赤和舒尔哈齐弟兄两人听了,又伤心又愤怒,便立刻调动人马, 赶到乌拉去。那布占泰原是吃过建州兵亏的,如今听说建州又来了,便丢下 城池,一溜烟逃到叶赫部去了。这里努尔哈赤现现成成得了乌拉部的许多城 池,声势越发浩大起来。他当时把二弟留在乌拉,自己带着大兵,又赶到叶
赫部去。修下一道书信,送进城去。那书信上写道:
昔我阵擒布占泰,宥其死而豢养之,又妻以三女;布占泰负 恩悖乱,吾是以问罪往征,削平其国。今投汝,汝当执之以献。
一共送三回信去,那叶赫部贝勒布扬古置之不理,努尔哈赤十分生气, 又到本部去调动四万人马来,准备和他大大地厮杀一场。努尔哈赤和儿子代 善商量了破城的计策,谁知给帐下两个兵士听得了。这两个兵士原是乌拉国 人,当下他们悄悄地跑去告诉了布扬古。布扬古立刻传下令去,把张吉、当 阿两路的百姓收进城去,把村坊上的屋子,放一把火,一齐烧了。努尔哈赤 便催动兵士,打进城去。城长山谈扈石本,便投降了努尔哈赤,把军队安插 在城里。谁知城中痘疫大发,建州兵住在城里的,死了大半。努尔哈赤看看
不好,忙丢下兀苏城,一肚子怒气没有发泄的地方,便放一把火,把雅哈城、 黑儿苏城、何敦城、喀布齐赉城、俄吉岱城,还有十九处屯寨一齐烧了。布 扬古见建州兵如此猖獗,忙到明朝去告急。明朝打发游击马时、周大岐, 带着炮兵一千来人,帮着把守叶赫城。建州兵见炮火来得厉害,便退兵回去。 努尔哈赤自从得了哈达部,那哈达部的南面,有柴河堡、抚安堡、三岔 堡、白家冲堡、松山堡六处地方,土地十分肥厚,建州百姓都到那地方去耕 种。那地方又连接明朝铁岭、开源的疆界,常常发生越界耕种的事。明朝总 兵张承荫打发一个通事官名董国荫的,来对努尔哈赤说道:“你们建州百姓, 在柴河、三岔、开原耕种的田,都是我的。你必须把那六堡住着的百姓搬回 去,在那地方下界石,从此不许越界耕种。”努尔哈赤回答道:“这是你明 朝故意来和我寻事,所以说出这个无理的话来。”便把董国荫送出城去。张 承荫见建州如此蛮横,心想:我如今初来做总兵官,不给他们一点下马威, 却不能叫人怕我了。当下他便下令自己兵士,一齐动手把六堡的百姓赶回建
州去。又在那地方树着石碑,派兵看守,从此不许建州人越界耕种。 努尔哈赤知道了,十分恼恨,说道:“明朝常常帮助叶赫拿兵力欺我,
我因他是天朝大国,便也忍着气恼。如今他们竟有意寻事,欺我太甚,我此 番定要出兵去和他决一雌雄。”他说着一面吩咐大将扈尔古出城去,点齐兵 马,自己回进内院去,一叠连声喊:“拿我军装出来!”乌拉氏忙上前来服 侍她丈夫,全身披挂,一边问他:“如今出兵打谁去?可要妾身陪着一块去 呢?”那努尔哈赤气愤愤地说道:“我如今打明朝去,他们欺我太甚!我此 去要和他见一个高低。打仗十分厉害,你去不得。”乌拉氏是努尔哈赤最得 宠的妃子,当下听说又要离开她出兵去了,便一头倒在努尔哈赤怀里,嘴里 说:“我跟都督一块儿去不好吗?”努尔哈赤一手摸着她的粉腮儿,说道: “我的好人儿,你好好地在家里。”
正说话的时候,忽见第七个儿子阿巴泰急匆匆地跑进房来,凑着他父亲
耳边悄悄地不知说了些什么。努尔哈赤听了,顿时脸上变了色。要知他们得 了什么消息,且听下回分解。
第十二回 杀亲子祸起骨肉 投明主初试经纶
却说舒尔哈齐,自从跟努尔哈赤到明朝去进贡回来,眼见明朝那种繁华 情形,心中说不出的十分羡慕。那时他得了神宗皇帝的赏赐,自己觉得十分 荣耀,回家来,便不把努尔哈赤放在眼里。又见努尔哈赤大建宫室,他便想 起做皇帝的快乐;又想自己和他哥哥一般是塔克世的儿子,他怎么可以享福? 我怎么替他做牛马?努尔哈赤几次带着他出兵去,他又立了许多战功,越发 胆大起来。见了努尔哈赤,渐渐地没有规矩。努尔哈赤着在从小患难弟兄面 上,便不和他计较。谁知舒尔哈齐竟暗暗地在那里调兵遣将,他有两个儿子, 大儿子名阿敏,第二个儿子名济尔哈朗。他们手下,都有一二千兵士养着。 还有那努尔哈赤的大儿子褚英,只因父亲宠爱代善和皇太极,心中十分怨恨, 也暗暗地养着兵士,和舒尔哈齐父子三人打成一气。他们原都住在兴京城里 的,只因闹起事来十分不便,便悄悄地打发人到黑扯木地方去大兴土木,盖 起宫殿来,和努尔哈赤的屋子一模一样。他们和褚英约定,俟他父子三人搬 到黑扯木去以后便带领人马打到兴京城来。这里褚英也在城中埋伏兵士,只 听得一声炮响,便里应外合地大闹起来。
这个消息传到阿巴泰耳朵里,忙去告诉他母亲。伊尔根觉罗氏正因努尔
哈赤新娶了乌拉氏,自己失了宠,如今得了这个消息,她要讨好丈大,便叫 儿子悄悄地去告诉他父亲。
当下努尔哈赤听了阿巴泰的话,立刻发作起来。这时扈尔古已把兵马点
齐,进来复命。努尔哈赤吩咐他:“快调四千兵进城来,把 城门关了,再把二贝勒父子三人,和那大公子褚英,一齐捉来见我。”
努尔哈赤说话的时候,满脸杀气,扈尔古见了,十分害怕。当下也不敢多说
话,只是是的答应着。扈尔古正要转身出去,努尔哈赤又把他唤回来说道: “要是他们不奉命,你便砍下他们的脑袋来见我!”
扈尔古应着,跳上马,赶出城去,点齐了四千人马,飞也似的跑进来,
立刻把城门闭上。分二千兵士看守四门,一千兵士看守都督府;自己却带着 一千兵士,赶到舒尔哈齐府中,把前后门围得铁桶相似。带着三百亲兵,闯 进门去,把全府的人,吓得个个两只脚好似钉住在地面上一般,动也不敢动。 扈尔古喝一声:“绑起来!”那兵士们一拥上前,把全家老少都推在院子里。 一片号哭的声音,好不悲惨。只有那舒尔哈齐,他仗着自己有功,便不肯奉 命。他手里擎着大刀,见人便砍,那兵士们被他砍倒的不少。扈尔古十分恼 怒,忙从腰间扯出一张令旗来,喝一声:“杀!”便有三五十兵士,割下舒 尔哈齐的脑袋来;一面赶着老小出门去。走过褚英的家门口时,扈尔古进去, 把褚英传出来绑上了,一块儿送进府去。到了努尔哈赤跟前,褚英仗着自己 是一个大儿子,想来总有父子之情。便抢上前去,扑地跪在地下,大声哭嚷 道:“父亲饶了孩儿罢!”
谁知努尔哈赤一见了褚英,不觉无名火冒十丈!他想:“别人计算我倒 也罢了,你是我亲生的儿子,也打着伙儿计算起我来!”便不由分说,找出 马刀来,只一刀,可怜褚英立刻杀死在他父亲脚下了。那边阿敏、济尔哈朗 见了,吓得魂不附体;忙也上去跪倒。努尔哈赤见了,气得两眼冒火,擎起 那口刀,正要砍下去,忽然想起舒尔哈齐来,忙问时,那扈尔古忙送上首级
来。看时,只见他双眼紧闭,血肉模糊。努尔哈赤不觉心中一动,想起从前 他们弟兄三人,被父亲赶出家门,在路上吃苦的情形,如今落得这样下场。 又想起自己一时之愤,杀死了亲生的儿子。因想起褚英,便又想起他母亲那 时和他思爱的情形,不觉落下眼泪来。忙上去扶起两个侄儿,劝他们好好地 改过为善,从此饶了他们以前的罪恶。当下阿敏兄弟两人,给他伯父磕过头 谢了恩,哭着回去了。
努尔哈赤因连杀了子弟两人,心中郁郁不乐,便也无心和明朝去打仗了。 他住在府中,天天和几位大臣战将,商量改变兵制。商量了许多日子,便定 出一个八旗的制度来。他的军队,是拿旗色来分别的。满洲兵制,原有黄色、 白色、蓝色、红色四旗;如今又拿别的颜色镶在旗边上,称做镶黄旗、镶白 旗、镶蓝旗、镶红旗,共是八旗。那武官分牛录额真、甲喇额真、固山额真、 梅勒额真四等。每一牛录手下,领三百名兵丁;每一甲喇,又领着五个牛录; 每一固山,又领五个甲喇;每个固山手下,又管着两个梅勒。出兵的时候, 地面阔宽,便把八旗的兵排成一条横线;地面狭窄,便排成一条直线,不能 乱走的。到打仗的时候,便把穿坚甲拿长枪快刀的兵充前锋,穿轻甲拿弓箭 的兵走在后面。另外又有一队骑兵,在步兵前后照看着。坚甲便是铁甲,拿 缎子或是木棉做成衣服,里面缝着二寸或一寸四分厚的铁板;轻甲便是棉甲, 是拿缎子或是木棉做成,却没有铁板的。兵制编定了,便分给各大将,日日 操演着。又叫额尔德尼巴克什,和噶盖札尔克齐两人,仿着蒙古字音,造出 满洲文字来。
这时建州占据的地方,除去开原附近以南,辽河内边,由连山关附近通
凤凰城一带外,凡是广宽的南北满洲平原肥地,都在努尔哈赤一人掌握之中。 便是那朝鲜的北部,也被建州占了去,讲努尔哈赤的兵力,单是苏子河谷一 带,已有精兵八万。那时明朝人有一句俗话道:“女真不满万,满万不可敌。” 看看努尔哈赤的行为,却是一个有大志的人。这个消息传到明朝宰相叶向高 耳朵里,不觉吓了一跳,说道:“我们得赶快防备着!”当下提起笔来,向 皇帝写上一本。说道:窃念:今日边疆之事,惟以建州夷最为可患,其事势 必至叛乱。而今日九边空虚,惟辽左为最甚。李化龙为臣日:此酉一动势必 不支,辽阳一镇,将拱手而授之虏;即发兵救援,亦非所及。且该镇粮食罄 竭,救援之兵,何所仰给?若非反戈内向,必相率而投于虏。天下之事,将 大坏而不可收拾!臣闻其言,寝不安席,食不下咽,伏希讲备御之方为要。 神宗皇帝看了奏章,也不禁吓了一跳,忙把兵部尚书宣进宫去,吩咐他 赶速多添兵马,把守关隘。那兵部尚书领旨出来,便打发颇延相去充辽阳副 将,蒲世芳去当海州参将;带兵一万,驻扎在抚顺、辽阳两处。这时广宁总 兵张承荫和广宁巡抚李维翰,也接到兵部尚书的加急文书,叫他们随时察看
建州情形,报告消息。 谁知明朝上下正忙乱的时候,那努尔哈赤自己称金国,登上了汗位了。
这时候是明朝万历四十四年,兴京大殿造成,由大贝勒代善、二贝勒阿敏、 三贝勒莽古尔泰、四贝勒皇太极,和八旗许多贝勒,带领各大臣,站在殿前, 按着八旗的前后,立在两旁。努尔哈赤全身披挂,坐上殿来。礼官喝声行礼, 那些贝勒大臣,带着文武官员,一齐跪倒,黑压压地跪满在殿下。静悄悄地 一起一起地跪倒,行着三跪九叩首的礼。满院子只听得袍褂靴脚悉索的响声, 带着那朝珠微微磕碰的声音。大家磕下头去的时候,努尔哈赤在宝座上望下 去,只见满地的翎毛,根根倒竖着,好似一座菜园,他心中便有说不出的一
阵快乐。行礼已毕,那领着八旗的八位大臣,出班来跪在当地,两手高捧着 表章;当有侍卫阿敦巴克什额尔德尼,下来接过表去,抢上几步在宝座前跪 倒,高声朗读表文,称努尔哈赤为复育列国英明皇帝。英明皇帝听罢了表文, 便走下宝座来,当天烧着三炷香,告过天;又带着全殿官员,行过三跪九叩 首的礼。礼毕,皇帝又升宝座,许多贝勒和大臣,都分着班儿上去行礼道贺。 当殿传下圣旨来,改年号称天命元年。退朝下来,便在东西两偏殿赏文武官 员领吃酒;英明皇帝也退入后殿去,自有那继大妃继妃和庶妃等,带各公主 各福晋上来道贺。行过家礼,在内殿上摆着酒席。大家陪着皇帝吃酒。努尔 哈赤到了此时,便开怀畅饮,不觉酩酊大醉;那宫女上来扶着皇帝,到乌拉 纳喇氏宫里去睡。这一夜,他和纳喇氏不用说得,自然是颠鸾倒凤,百事都 有了。
第二天五更时分,英明皇帝便起来坐朝。从此他在宫殿各处,都仿着明 朝的格式;又时时召各贝勒大臣进宫来游玩,又和文武官员商量国家大事。 英明皇帝这时深恨明朝欺他,常常和大臣提起,便切齿痛恨。这时有把守边 关的来报说:明朝沿边的百姓,每年越界来偷采人参东木。英明皇帝便立刻 下圣旨,着达尔汉、侍卫扈尔汉,带领兵队到边界地方去巡查,见了明朝人, 抓住便杀。那侍卫奉了圣旨,赶到边地上去,杀死明朝五十个人。英明皇帝 又打发纲古里、方吉纳两人,去见广宁巡抚李维翰,责问明朝人越界采参的 事体。
李维翰听说杀了自己的百姓,便大怒,喝叫把金国来的两个使臣和九个
侍卫,一齐捆绑起来。一面修书信给努尔哈赤,要他偿命。努尔哈赤心下虽 然愤恨,但自己的使臣被明朝捉住了,也无法可想,只得把自己以前从叶赫 部捉来的十个犯人,送到抚顺关去,一齐杀死,算是抵了明朝的人命。那纲 古里、方吉纳两人,才得逃着性命回来。英明皇帝虽说一时忍辱含垢,但他 报仇的念头,越是深一层了。
天命三年正月,有一天黎明,努尔哈赤起来准备坐朝。推窗一望,只见
那边挂着一个淡淡的明月,有一道黄气横遮着月光,有二尺多宽,四尺多长。 英明皇帝见了,不禁哈哈大笑。说道:“这是明朝的气数完了,我金国气数 旺盛的预兆呢!”那继大妃也站在他身后,一同看着,听英明皇帝说了这句 话,便接着说道:“陛下这话可有什么凭据?”英明皇帝说道:“你不看见 吗?那一轮明月,不是明朝吗?这光淡淡的,不是衰亡的预兆吗?你再看看 那道黄光,不是我们金国吗?那金子不是黄色的吗?这黄光如此发旺,不是 我国应该兴盛的预兆吗?再者,这黄光罩住在明月上面,不是金国灭去明国 的预兆吗?”
继大妃听了这番话,心下恍然大悟,爬在地下,连呼万岁。英明皇帝笑 着,把妃子扶起;一面催宫女,快快帮着披挂,踱出殿去。那文武百官朝贺 已毕,英明皇帝便慢慢的把天象说出来。又说道:“天意已定,诸卿勿疑; 朕计已定,今岁必伐明矣!”当时殿下许多武将,听说皇帝要去伐明,快活 得也个个摩拳擦掌。有三位固山额真出班奏请皇帝调遣。皇帝谕诸卿且退, 待朕与法师计议妥善,自有调遣诸卿之处。
到了第二日,果然宫里传出旨意来:宣老法师干禄打儿罕囊素进宫去, 商议军国大事。这位法师,自从西藏步行到满洲地方,道行高深,说法玄妙。 英明皇帝十分敬重他,特为他建造一座极大的喇嘛寺,遇有疑惑难决的事, 都去请教老法师。当时英明皇帝和老法师谈了许多时候,便越发有了主意。
老法师择定二月十四日这天,英明皇帝亲自摆驾出城,调齐八旗人马,在大 教场听点。英明皇帝周身戎装,骑着一匹高大的黑马,拣了二万精兵,带到 祖庙里行礼。那班随征贝勒和文武大臣都行过礼,转身出去,整顿队伍。顿 时旌旗蔽日,枪戟如林,浩浩荡荡杀奔抚顺关来。
大军过界凡山,忽然先锋军士捉住一个汉人,押解到大营里来。英明皇 帝亲自审问,那军士把汉人推进帐来。英明皇帝向他上下一打量,见那人蓄 着一部短须,面貌十分清秀,望去便知道是一个读书种子。英明皇帝是最爱 读书的人,当下便吩咐解绑,又赏他坐下,细细的盘问着。汉人说道:“下 臣姓范,名文程,字宪斗,原是宋朝文正公仲淹之后。自幼博览群书,上解 天文,下知地理,深明韬略。只因屡次上书明皇,明皇不用,落拓一生,飘 落到此。又见黄光贯月,知道满洲出了真主。因此不避斧钺,来见陛下。陛 下倘有知人之明,下臣便当竭尽毕生之能,上辅明主。”英明皇帝听了这一 番话,心中大乐,忙吩咐侍卫敬他酒肉。又对范文程说道:“朕与明朝有七 大恨事,其余小怒且不用说。先生既有意来此,总该明白朕的心事。”范文 程听了,请过纸笔,便在当筵写成《七恨》道:
我之祖父,未曾损明边一草寸土。明无端起衅边陲,害我祖 父,恨一也。明虽起衅,我尚修好,设碑勒誓:凡满汉人等,毋 越疆围;敢有越者,见即诛之。见而故纵,殃及纵者。讵明复渝 誓言,逞兵越界,卫助叶赫,恨二也。明人于明河似南,江岸以 北,每岁窃逾疆场,肆其攘夺。我遵誓行诛,明负前盟,责我擅 杀,拘我广宁使臣纲古里方吉纳,胁取十人,杀之边境,恨三也。 明越境以兵助叶赫,伴我已聘之女改适蒙古,恨四也。柴河三岔, 抚安三路,我累世分守疆士之众。耕田艺谷,明不容刈获,遣兵 驱逐,恨五也。边外叶赫获罪于天,明乃偏信其言,特遣使臣遣 书诟詈,肆行凌侮,恨六也。昔哈达助叶赫二次来侵,我自报之, 天既授我哈达之人矣;明又党之,胁我还其国。已而哈达之人, 数被叶赫侵略。夫列国之相征伐也,顺天心者胜而存,逆天意者 败而亡。岂能使死于兵者更生,得其人者更还乎?天建大国之 君,即为天下共主。何独抅怨于我国也?初扈伦诸国,合兵侵我, 天厌扈伦起衅,惟我是眷。今明助天谴之叶赫,抗天意,倒置是 非,妄为判断,恨七也。欺凌实甚,情所难堪,因此七大恨之故, 是以征之。
范文程写成,由阿敦巴克什额尔德尼译成满文,朗声诵读一遍。英明皇 帝连连赞叹道:“范先生真是朕心腹之臣。”从此拜文程做写师,随营参赞。 英明皇帝称他范先生,各贝勒大臣都称他先生。满朝文武,都十分敬重他。 这时大队人马已到古勒,英明皇帝吩咐扎营。当晚在旷场上,摆下香案,马 步八旗兵丁,四面密密层层的围定。英明皇帝带着贝勒大臣文武百官,踱出 帐来,向空中一齐跪倒,
行过三跪九叩首的礼儿。范文程捧着七恨告文,高声朗读一遍。便在当 地竖起一杆龙旗。四面乐器齐起,皇帝退进营去。
第二天,皇帝登上将台,发下号令:“大军分做两路,左翼四旗,兵取 东州、马报单两地;皇帝和诸贝勒带着右翼四旗兵八旗护军,取抚顺关。”
一声号炮,拔寨都起。右翼四旗到了干浑鄂谟一片旷野地方安营。范文程进 帐去见了皇帝,奏道:“臣仰察天象,不久便有大雨。大军驻在平原,怕有 困水之虑。此去西南有一座高山,名叫福金岭,颇可以安插人马。望陛下立 刻下令,移军山上去。”英明皇帝听他的话,立刻拔营前进。那兵队走至半 路,雨点已连珠似的下来了,待到得上山扎住营盘,外面雨势和移山倒海一 般。皇帝在帐中叹道:“范先生真神人也!”
谁知这一阵雨,一连下了十多天,兀自不肯住点。从山上望去,那平原 上顿成了一片大湖,把这一座山四面围住,好似大海中的一座孤岛。英明皇 帝闷坐在军帐里,心中十分焦急。有一天夜里,许多贝勒大臣陪着皇帝。皇 帝说道:“天下大雨,怕不能进兵。朕意欲回军,好吗?”当时大贝勒代善 奏道:“不可!我们这一回去,还是再和明朝讲和呢还是结怨呢?况且大军 已到明朝疆界,不战而退,何以服众?”范文程也说:“臣察天象,三日以 内便当晴朗,请陛下再忍耐几时!”皇帝便问道:“范先生,你看我们大军 几时可以行动?”范文程说:“后天亥刻进兵。”
诸将听了他的话,十分诧异。听听外面狂风大雨,正来得猛烈。皇帝却 信范文程的话,传下令去,后天亥时进兵,向抚顺关进发。到了这一天傍晚 时候,还是倾盆似的大雨。到了亥时,果然风停雨止,湿云四散,天上推出 一轮皓月来,照在人脸上,好似白昼一般。皇帝在马上打着鞍子说道:“范 先生真神人也!”大军迤逦行去。到第三天微明时候,前面隐隐露出一带城 池来,便是抚顺城了。皇帝下令把人马散开,在抚顺关前横着,有一百里长。 这时抚顺城里,有一个
农人出城来砍柴,被巡逻兵捉住,送来见皇帝。皇帝好言抚慰他,问他
城内有多少人马?那农人说:“只有游击李永芳,带着一千人马。”皇帝便 命范先生写一封招降书,交给这个农人叫他送进城去。要知李永芳降与不降, 且听下回分解。
第十三回 被底红颜迷降将 腔中热血赠知人
却说英明皇帝待招降书送去以后,便要准备攻城。范文程悄悄的奏道: “这抚顺城池高深,一时不易攻克。况且招降李游击的书信送去,一时不得 他的回信,我们也不能便下攻击之令。依下臣愚见,暂退兵至十里以外,在 深山树林中藏着。城中百姓见我兵马退去,自然照常开门做买卖。我们派五 十名细作混进城去,于中取事,岂不轻便!”英明皇帝听了他的,便下令兵 退十里,悄悄的去深山树林中藏躲着。抚顺游击官见敌兵去远了,便吩咐开 城,依旧开市做买卖。那时有一位千总名王命印的,见开了城门,怕建州兵 马再来,便去对李游击说:“还是关上城门罢!”李永芳说:“我们抚顺百 姓,全靠开市度活。倘然闭城停市,那人心越发慌乱了。”王命印又说:“开 了市场,怕奸细容易混入。”李永芳不听他的,依旧天天开着市场。
从此,满汉人民在城门口进进出出,也没有人查问。过了七八天,大家 也忘了建州兵马。忽然一声呐喊,建州的兵马着地和狂风似的卷来。那把守 城门的慌慌张张把城门关锁起来,便有许多满人锁在城里。一霎时外面驾起 云梯,箭如飞蝗的射进城来。李永芳在城楼上督促兵士放箭,又把许多木块、 石块打下城去。正忙乱的时候,忽见西面火起。他急跳上马向西门跑去,才 到西城,那东城又火起了。急转过马头向东城跑去,看看快到东城,那南城、 北城又同时起火了。他知道城中有了奸细,悔不听王命印之言,致有此失。 李永芳急向自己衙门跑去,到了衙门口,只见里面人声杂乱,火光烛天。他 仗着一柄大扑刀,抢进门去。才跨一步,脚下一根绳子一绊,一个倒栽葱倒 在地下。门角里跳出十多个大汉来,上去按住拿绳子绑上了,抬去关在一间 暗室里。耳中只听得人声鼎沸,喊杀连天。直到半夜里,才安静下来,李永 芳也便昏昏沉沉的睡去。到天明时候,外面走进四个满洲兵来,把他拖出屋 子去。
李永芳抬头一看,那英明皇帝坐在上面,两旁站着文武官员。皇帝传旨
下来,叫他投降。李永芳开口大骂,不肯投降。停了一会,外面把许多尸首 抬了进来。李永芳看时,认得是千总王命印和一般将弁的尸首,内中还有李 永芳妻子的尸首。李永芳看了,不禁号啕大哭。皇帝又传谕下来,劝他不必 悲伤,你妻子是遭城中乱兵杀死的,并不是满洲兵杀死的,如今皇帝看你妻 子死得可怜,便着人预备上等棺木收殓。一面吩咐把陈氏尸身停放在大堂, 不一时果然有许多人,拿了上等的衣服棺木来收殓他妻子。收殓停当,皇帝 又吩咐文武官员上去祭奠。这一来,把个李永芳的心软化了一半,两个兵士 上来替李永芳松了绑,又设下酒肉请他吃。李永芳这时肚子十分饥饿,见了 酒肉,不由不吃。他一边吃着,一边想到我吃便吃,投降却不投降,看他们 拿我如何处治?他放量吃了一个饱,谁知吃完了便两眼矇眬昏昏沉沉的睡熟 了。
第二天早晨,李永芳醒过来一看,见自己睡在炕上,眼前灯烛辉煌,床 头锦衾香软,一个美人儿和他并头睡下。她是满洲打扮,髻儿高高的,鬓儿 低低的,压在那粉脖子上面,越显得黑白分明,两道弯弯的蛾眉,眉梢斜浸 在云鬓里,两腮胭脂红得可怜,一点朱唇鲜艳动人。那美人儿看他呆呆的向 自己打量着,便嗤的一笑,把被角儿遮住自己的粉脸儿。看她身上穿着一件
银红小袄,越显得腰肢婀娜。李永芳心中一动,正要用手前去推开她,忽然 啊哟一声,伸手向自己头上一摸。那头发剃得光光的,只头顶上挂着一条大 辫子。李永芳不由得叹了一口大气,淌下眼泪来。只见那美人又从被窝里坐 起身来,低声软语的劝慰他。李永芳问她,你是什么人?怎么和我一被窝睡 着?那美人扑嗤一笑说道:“你看这大呆子!俺俩既做了夫妻,怎么不睡在 一个被窝里?你问我是谁?我说出来时,怕不要吓破你的胆。我不是别人, 便是那当今皇上七太子阿巴泰的大公主呢!”李永芳听了,果然吓一跳,从 被窝里跳起来,直挺挺的跪在炕下。公主笑着,忙拉他起来,一面唤着侍女 来服侍驸马穿戴起来,看他居然穿着袍褂靴帽、红顶花翎。一会儿那公主也 打扮齐整,双双出去谢过皇上。皇上圣旨下来,拜李永芳做抚顺总兵官,专 管抚顺一带的汉人。
这时左翼人马也在抚顺会合,一连打破了抚安、花豹、三岔各处。又派 兵进鸦鹘关,围清河城,五日五夜打破了。大军回来,又过抚顺城,把城墙 拆毁了。出关来,人马齐集甲板地方。大小将士,齐来献功。这时掳掠了许 多金银人畜,皇帝一齐赏了兵士们。又捉得关上做买卖的山东、山西,江南 苏州、杭州各地生意人,皇帝吩咐多多的给他们盘缠,放他们回家去。英明 皇帝亲自押阵,各贝勒大臣随驾随从。看看走到谢里甸的地方,传令驻营。 忽然探马报说:“后面明广宁总兵张承荫、辽阳副将顾廷相、海州参将 蒲世芳,领兵一万,追赶前来。”英明皇帝听了,微微一笑。说道:“这班 贪生怕死的奴才!俺大军到时,他们躲到哪里去了?如今候俺出了关,却又 来追赶。这明明是装幌子,哄他主子的。我量他来也没有勇气的。孩子们! 快快去杀他一阵。”一个号令传下去,大贝勒和四贝勒各带本部人马,直杀
上去。那巴克什额尔德尼令另外两贝勒也带了兵马,前去策应。
张承荫见满州兵来势汹涌,便靠山分扎中、左、右三营,开掘壕沟,排 列大炮。那八旗兵个个奋勇攻上山来。火炮下去,山下兵马死了不少。正相 持时候,忽然西南角起一阵狂风,飞沙走石,直向明朝兵营打去。大贝勒呐 一声喊,抢上前去,见人便砍,见马便射。四贝勒也向山南奋力的攻打上去。 正在血战的时候,忽然山后金鼓大震,巴克什额尔德尼令另两贝勒的人马又 从明兵的后营杀来。把张承荫的兵队,挤在半山里,进退两难。四百满兵, 把他包围在核心,可怜张承荫、顾廷相、蒲世芳和游击梁汝贵等五十员战将, 都死在乱箭下。那残兵败将,向四面山下逃去。满兵追杀四十多里,才止住 这一场杀。四位贝勒获得战马九千匹,盔甲七十副,兵仗器械不可胜数,他 们一路唱着凯歌,回到大营。英明皇帝给他们在营里大开庆功筵宴。这且不 去说他。
话说明朝神宗皇帝,看着国弱民贫,百官偷情,心下十分忧虑。忽然接 到建州入寇,抚顺失守,李永芳投降,邹储贤死节的消息,不由得惊慌起来。 立刻传谕升勤政殿,召见六部臣工。那兵部侍郎杨镐出班奏称:“建州夷人 努尔哈赤,久有反意。臣前任辽东巡抚时,一再奏陈。无奈那时李成梁一味 敷衍;我朝又因军饷缺乏,遇事因循,到如今闹成这不可收拾的局面;依臣 愚见,现在建夷自称可汗,屡次寇边,他目中久无天朝,可想而知。为今之 道,我朝非大发兵马,痛痛的剿伐他一下不可。但出军关外,非寻常战事可 比,必然要选熟悉关外人情地理的,才可以去得。据臣所知,有老将李如柏, 罢职多年,求皇上下旨征召他起来,授他辽东统兵之职。又有杜松、刘綎、 刘遇节、马林、麻崖、贺世贤等,都是深明关外情形的。请陛下调进京来,
一一委任他大小各职,跟着李如柏带兵二十四万出关,去实力征剿;至于出 军之路,愚臣也早有计划,约分大军为四路,可令杜松及刘遇节等统兵三万 从沈阳出抚顺关,沿浑河左岸入苏子河之河谷。可令马林和麻崖等会合叶赫 部的援军一万五千人,从开原铁岭方面出三岔儿入苏子河一带。可令李如柏 和贺世贤等统兵二万五千,沿太子河出清河城,从鸦鹘关入兴京老城。可令 刘继带兵一万,会合朝鲜援军一万,从宽甸出佟家江一带,入兴京老城的南 面。另委统兵大员,带领大军驻扎沈阳,遥为策应。这是进退两利,一网打 尽之策,望陛下采纳。”杨镐奏罢,退回原班。两旁官员见他洋洋洒洒说了 一大篇,他们也没得别的说了。皇帝便传旨退朝。杨镐回到家里,自有一班 同僚前来探望。
第二天,果然宫里传下圣旨来,拜杨镐以兵部侍郎兼辽东经略使,驻扎 沈阳,为四路总指挥官。其余李如柏等,都依了杨镐的原奏,各个加上官衔, 跟着大军出关,去征伐建州夷人。那兵士和粮饷都从福建、浙江、四川、甘 肃各省四处搜刮来的。可怜自从万历四十六年四月下了这道征奴的上谕,直 到第二年二月才得杂凑成军,大军开拔的这一天,杨镐传集人马在大校场听 点。刘綎是先锋官,早在将台伺候。杨镐骑马到了大校场一看,那四处八方 来的人马,号令不一,服式也不一样,零乱散杂,他心里老大不高兴。回想 到国家府库艰难,也是没有法子的事件。当下他略略检点一过,传令祭旗。 刘綎走到帅旗脚下,一头牛捆绑在地,他手下兵士见先锋官到来,便拔刀斫 牛,连砍三刀,那牛头才落下来,刘綎心想如此笨拙的兵器,如何出关去与 建州夷人厮杀。当下勉强把旗祭起,杨镐便把大军分作四路。分派停当,暂 回府中住宿。
杨镐的夫人,听说丈夫要带兵远征,心下有说不出的凄惶。当日便备了
一桌酒席,在内堂替丈夫饯行。说起建州夷人,万分强悍,此去不知胜败如 何。那夫人和如夫人、公子、小姐都淌下泪来。杨镐忙喝住了。说些闲话。 举家正忧闷的时候,忽然二门上的家人跑来回说:“外有刘将军请见。” 杨镐问明是刘綎,心想我们才在校场上见过面,如今他又有什么紧要公事呢?
一面想着,一面走出去。
那刘綎见了杨镐劈头第一句便问道:“大帅,看我们的军队可用得吗?” 杨镐听了,不觉叹了一口气说道:“这也是没法的事体?”刘綎说道:“大 帅要知道,此番出师,不是儿戏的事体。像这样杂凑的军队,末将怕是靠不 住。依末将的意思,求大帅奏明皇上,另练新军二三万人,归末将统领。教 练一年,便成劲旅。那时不用劳师动
众,便是末将一人,也可以抵住那建夷十万人马。” 杨镐听了,又叹了一口气。举起一只手来,在刘将军肩上一拍,说道:
“老弟,你还怕不知道吧!如今国库如此空虚,满朝站的又大半是奸臣。便 是这杂凑的军队,也是经过八九个月才得召集成功,哪里又经得起将军去另 练新军?不用说国库里拿不出这一宗军饷,便是这一年的耽搁,那建州人怕 不要打进关来么?事到如今,也是没得说的了。老弟!你看在下官面上,出 去辛苦一趟吧!”刘綎原是一个血性男子,听了杨镐这一番话,便站起来拍 着胸脯说道:“元帅既这样说,末将拼着一条性命,结交皇上和元帅罢了! 但是,??”刘綎说到这里,觉得又是碍嘴,不好意思说下去。杨镐听了, 便追着他问道:“但是什么?”一看那刘綎已是掉下眼泪来了。杨镐心里明 白,便拍着胸脯说道:“老弟放心!怕此番出军不利,老弟身后的事,有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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