吕不韦轻车简从,只带了两名侍仆,乘了一辆双驾马车,匆匆忙忙赶 向秦都咸阳,一路上见到不少战后惨况,新战后未及收尸的战场,哀鸿遍野, 蝗虫般遮道抢食的难民,看得他心酸不已。
好在他交游满天下,有生意来往的商人也遍布各地,每到一个地方都 有人为他打点和带路,他很顺利地抵达咸阳。
在咸阳他借住在白翟家。白翟乃是秦国名将白起的兄弟,虽然他是将 门之后,但对打仗和政治都没有兴趣,包揽了巴蜀的药材和楚国木料的生意,
和朝中宗室显要都关系很好。
吕不韦在各国首都和通商大道,除了本身的分号和连络站外,都交有 这类的朋友,他们不只是有生意上的来往,财务上的转拨借贷,互通有无, 而且互相交换各国重大政情和商情,必要时代为向当地政府活动。
异人的事,在秦国的宣传攻势就是白翟一手策动,而且活动没因长平 战事稍停。因此,在吕不韦抵达秦国以前,他已将一切都安排妥当。
那天晚上的洗尘宴没有请外客,除了白翟家人外,就只有几个参与其 事的门客。
饭后,白翟更是摒除所有的人,单独和吕不韦在密室内长谈。白翟首 先报告安排活动情形,他说:
“你上午到时,我就已派人通知阳泉君,说你已到咸阳求见,他立刻答
覆明天在他府中设宴为你接风。”
“阳泉君为人真爽快,"吕不韦惊诧地说,随即接口称赞:当然这也是二 哥的关系好。”
“这也不能全然归功于我,"白翟微笑着说:“这段时间我代贤弟花费了 不少金子,全都列了清单,贤弟看了不要心痛才好。”
“这是哪里话?在商言商,不下大本钱,哪来的大利润?”吕不韦爽朗 地笑着说。
“还有,我想到,安国君及夫人虽然因我们的宣传攻势,对异人公子已
有了好感,但直接由您游说,恐怕太明显,效果也许适得其反,所以愚兄也 买通了一位得力的人,她的话,华阳夫人一定听得进去。”
“什么人?"吕不韦惊喜的问。
“华阳夫人的令姊,她寡居已久,独子前几年又在攻楚战争中死亡,家 境非常不好,前些日子派人到我这里买木料修缮房屋,我不但价钱算得便宜, 而且还奉送了不少珍贵材料,作为她装饰品居室之用。她表示非常感激,不
过她为人精明,知道我示好必有所图,曾暗示我好几次,将来有她能办得到
的事,她会尽力帮忙。”
“精明人办起事来更为得力,"吕不韦点点头,紧接又问:她对华阳夫人 的影响力如何?”
“她是华阳夫人唯一在秦的亲人,恐怕也是唯一在世的亲人,她居住在 安国君府第的时候较多,和华阳夫人可说是形影不离,而安国君对这位大姨
也是既怜且惜,差不多的话,他都会听得进去。” “什么时候安排我见她一下?"吕不韦问。 “愚兄的意思,你不必去见她,这会将事情弄得太明显。引起别人的注
意。贤弟要知道,争取当安国君嫡嗣和想钻华阳夫人门路的,可不只是我们 这一方面,安国君不但姬妾成群,而且公子有廿多个,女儿更不知有多少。
不过,由于我们攻心战术奏效,目前我们是暂居上风,假若能说动阳泉君在
主上那里先垫个底,事情不难成功。只是众多竞争者当中,有一个人我们不 能不防备。”
“谁?"吕不韦急忙问。
“子傒公子!”
“他是何许人?”
“安国君的爱子,他生母吴姬是安国君众多姬其中最美也最年轻的,可 说是独擅宠爱,她一直在逼安国君立子傒,爱屋及乌,安国君也有这个意思,
只是华阳夫人还没有松口,女人心理微妙,虽然安国君对她尊敬,言听计从,
但吴姬年轻貌美,安国君对她才是真正的宠爱,女人一般渴望的是爱而不是 尊敬,对不对?”
“我有此同感!"吕不韦点点头。 两人相对,发出会心的微笑。
“但吴姬善解人意,在华阳夫人面前,不但不恃宠而骄,反而低声下气,
像女婢对待主母一样,美丽的女人本来就惹人怜,再加上她如此温顺,华阳 夫人对她也很爱怜。她最厉害的是在华阳夫人面前,绝口不提要立子为嫡嗣 的事,而是暗中向安国君加压,由安国君向华阳夫人提出,据说华阳夫人也 曾心动过,只是说子傒还小,过几年再说,如今子傒已十六岁,受完了各种
嗣子教育,安国君再提出,华阳夫人就无话可说,好在我们已攻心为上,先
要异人在华阳夫人心中占了相当地位,否则我们斗不过子傒。” “这是个劲敌!"吕不韦叹了一口气:“我们得加快行动,否则怕来不及。” “明晚见了阳泉君后,我要华阳夫人令姊尽快安排贤弟直接去见华阳夫
人。”
“这样最好。"吕不韦说。
“贤弟这次来带了什么特别礼物给这两方面?一般金玉珠宝只怕打不动 他们。”
“哦,除了一般珠宝外,我带了盈尺白璧一双,价值连城,这样大而质
好的璧,我敢担保秦王后宫也找不出多少,这是准备送给阳泉君的。"吕不 韦胸有成竹地说:“至于华阳夫人那边,我带了一袭白狐裘,毛质纯美,没
有一根杂色毛,原是匈奴国王赠给赵王的礼品,如今在我手上,据行家说, 天下能和此裘相比的,只有秦王后宫幸姬身上的那一袭。” “华阳夫人一定会喜欢,那华阳夫人令姊呢?”
“幸亏我想到意外赠出,我还带了一袭紫貂裘,虽比不上白狐裘,但也 非常难得了。”
“贤弟设想周到,不愧是定国立君之才!"白翟赞叹地说。
“其实,白狐裘虽然珍贵,却不见得能完全得到华阳夫人的欢心,我另 带了一件礼物,一定会使她感动!"吕不韦神秘地说。
“啊,贤弟原来还另外藏有法宝,快告诉愚兄,到底是什么好东西?”
“异人新纳姬妾是楚国人,你是知道的。”
“当然,我还知道是你的弱妹,那又怎样?”
“临行前,玉姬花了数月功夫绣成了一幅百鸟朝凤的湘绣献给华阳夫人, 楚人楚绣,华阳夫人身处异乡,看到故国刺绣,思及同为楚人的玉姬的孝心, 还能不感动吗?”
“果然是一项秘密法宝!哪怕华阳夫人不感动!"白翟拍手哈哈大笑。
吕不韦也跟着豪放大笑。
“拿来!"白翟笑着信口向吕不韦说。
“什么拿来,那幅湘绣?"吕不韦不解的问:“放在行囊之中,命人拿来 就是。”
“不是湘绣,是我的礼物。"白翟半开玩笑地说。
“哦,我早就为大哥准备好厚重礼物,只是要等事成以后才拿得到。"吕 不韦语带玄机。
“当然,愚兄也知道一切要等事成以后,但能不能先告诉我,好让我更 有精神办事?"白翟也话中有话。
“异人公子曾向我承诺,假若我们大事能成,请得分秦国与我共之,我 能分到的,亦请大哥随意取之。”
“只要不'狡兔死,走狗烹;飞鸟尽,良弓藏'就好了!”白翟喟然一叹: “善始者众,好成者少!”
“大哥怎么这样说!"吕不韦正色地说道:“你我推心置腹,愿上天见证
今天我对大哥所许下的诺言!”
“我是开玩笑,贤弟不必认真。” 两人谈了一些行事细节后,东方已见曙光,天都快亮了。 吕不韦告辞回到卧室,解衣上床,立即睡着了。 他做了一个怪梦,梦见自己独自在野外登山,登至山顶,四周眺望,
风景绝美,尤其眼观脚下,群山重叠,白云飘涌,更有着不可一世的感觉。 但忽然间天空满布乌云,雷电交加,倾盆大雨倒了下来,也正是因为独立山 顶,连想找个躲雨的地方都没有,他着急徬惶,不知所措。
闪电更亮,雷声更紧。 他惊醒过来,心头余悸仍在,心跳得很厉害??。
5
“贤弟醒醒,贤弟醒醒,怎么白天也会做恶梦?"他耳边有人说话,并且 在用手推他。
他惺忪地睁开眼睛,只见阳光已从南窗照射进来,白翟满脸惊惶地站 在床前。他有点歉意地说:
“刚才我敲了很久的门,贤弟只是惊叫而不醒,只有自己推门进来。” 这时吕不韦才完全清醒过来,看到白翟着慌的样子,心头浮岂不祥的
感觉,他连忙问:
“大哥如此慌张,有什么急事吗?”
“事情有变!事情有变!”
“大哥请坐,有事慢慢商量应付,"吕不韦看到白翟张惶,他反而镇静起 来:“大哥请稍待,让我先梳洗一下。”
白翟发现自己的失态,沉默的坐了下来。 这时侍仆端水进来,吕不韦一边慢条斯理的梳洗,心里却也非常紧张,
一定出了紧急情况,否则一向沉着的白翟不会张惶到如此程度。
果然,没等他梳洗完毕,白翟就开始说话了:
“一早阳泉君就派人来通知,因为他有紧要政事,所以今晚的约会要取 消!”
“据我所知,他只是秦王的弄臣,也会有紧急要事需要处理?"吕不韦有 条不紊地打散头发梳理,然后拘成髻,侍仆要上前帮忙,他作手势要他退到
一边去。他对着铜镜问:“他说过约会改在什么时间?”
“就是取消,再要约,得等他的通知,"白翟悻悻然地说:约会无限期延 期。”
“啊!"吕不韦一失神,手上的玉梳掉在地上跌成粉碎。
“这个食言而肥的家伙!"白翟又继续恨恨地说:“他根本没事。据我自 他身边亲信得到的消息,昨天吴姬派人送了大批礼物到他府中,请他在主上 面前美言,据说,安国君已决定立子傒为嫡嗣,这几天就会将立嫡书上呈, 听候主上批准。”
“哦!"吕不韦有点天旋地转的感觉,看样子是迟了一步,功亏一篑,几
个月来的心血,去了将近一半的家产,全都白费了! 但他告诉自己,要冷静,在事情未完全绝望以前,他要继续奋斗。 白翟在说些什么,他一点都没听进去,他在心中很快评估出,事情还
有挽救余地,首先他梳洗完毕,外表装得若无其事,在白翟对面坐下,突然 发问说:
“今天在什么地方可以找得到阳泉君?”
“我刚才说话,贤弟一点都未听进去?他今天根本无事可做,而是要到 上林猎鹿。”
“行猎应该是春秋的事,冬天也能猎鹿?"吕不韦似乎并不着急,还问着 这类的闲话。
“按秦国律令:春天为百兽交配怀孕之期,禁猎;夏秋为幼兽出生哺乳 之期,禁猎;到了冬天,幼兽已可脱离生母自立,才准行猎。”
吕不韦暗暗赞佩,秦国所以强盛,有它的道理。他又盘算了一会,毅
然地对白翟说:
“今天我必须见到阳泉君和华阳夫人两者,我认为事情不是不可以挽回, 只要安国君未正式宣布立嫡以前,我们都要努力争取。”
“阳泉君取消了约会,我们如何去见他?”
“大哥不必管这个,你只要连络华阳夫人令姊,最好能安排在今晚见到 华阳夫人。还有,前日代大哥到阳泉君处连络的是谁?”
“一个老仆白顺,你为什么不先见华阳夫人,她才是主解,何必去找阳
泉君碰钉子?”
“大哥,事情紧急,华阳夫人要见,但先找到阳泉君仍是釜底抽薪根本 之计,只要王后反对,安国君即使已将立嫡书上呈,还是可以驳回的。”
“你要怎样说动阳泉君?"白翟担忧的问。
“现在我还不知道,但船到桥头自然直,到时候该说的话就会像活泉似
的涌出来。”
“我相信你办得到!"白翟紧握住他的手。 “还有,大哥,你要白顺准备两匹最好的行猎健马和全副行猎装具。” “你要做什么?"白翟惊诧地注视着他。 “陪阳泉君行猎!"吕不韦微笑着说。 “行猎?"白翟先是瞪大眼睛问,随后哦了一声说:“我明白了,我会要
人立刻准备好。”
6 朔风凛冽,草木枯黄,虽然只是仲冬,但疾风吹在脸上,就已像刀割
一样。
吕不韦和白顺全副猎装,肩挂箭囊,手执强弓,策马急驰。吕不韦骑
的是白翟最心爱的大宛汗血马,通身雪白,找不到一根杂毛,白顺骑的则是 一漆黑马,也是神骏非凡。
白顺策马在前带路,吕不韦在后紧紧跟随。到达上林边缘,白顺勒马,
跟随到吕不韦后面。 只见上林占基广,一片幽深,虽然大部份草木都已凋枯,但松柏等类
长青树相杂期间,依然显得苍郁,行猎小径曲折通幽,两旁修理得甚为整齐。 上林未设围墙,但设有入口及通车大道,贯穿整个上林范围。
入口处立有一块石碑,上刻着拳大的篆文:
擅入上林行猎者死! 自行闯入者按律刑!
“进去就是上林了,吕先生,我们一身猎装,进去按律就是处死,先生 是否要再思一下?”
这时,身边忽然响起了一阵号角声,只听得林中人声、马嘶声沸腾,
草木摇动,到处发出枯叶的沙沙声,不知有多少小兽正在逃躲。 吕不韦只作了短暂的考虑,这是唯一能见到阳泉君的机会,良机不能
放过。于是他转头对白顺说:
“你已带我到了地头,阳泉君行猎队伍庞大,不怕找不到他,你先回去 告诉你家主人,说我申时以前一定会赶回来,要他将那方面的事积极作安 排。”
“但是??"白顺想说点什么。 吕不韦没等他将话说完,就已策马进入上林,往号角声响处狂驰。 白顺只得掉转马头,往回家的路上奔去。 吕不韦在上林车道上策马急驰,号角声越来越近,远远看到一处高地
站着一群骑者。 一具黄色华盖下,一个头戴高冠、身穿红袍的人,正在指手划脚说着
些什么。高地周围树林中,无数兵卒,有的带着猎犬,有的拿着木棍,在草
丛中拍打追赶,将一些獐兔之类的小动物赶到高地脚下,那群在高地上的骑 者就纷纷用箭射,再由猎犬衔拾回来。
“这种猎法倒也新鲜,只是有什么乐趣?” 他虽然没见过阳泉君,但直觉判断高地上穿红袍的那个人一定是。 他转过马头驰上一条行猎小径,直对高地奔去,没驰出多远,只听到
身后有人大声喊叫:
“来人是谁?敢在上林驰马!” 也有人喊道:
“赶快退回去还来得及,擅入上林的平民有罪!。
“你们看他一身行猎打扮,分明是想偷猎!赶快抓住他!"也有人在如此 喊。
“下马!下马!”
“擅入上林行猎者死,这个人好大的狗胆!” “看他衣装华丽,像是有来头的人!"有人这样喊。 “不错,看他的服装打扮,不像是秦地人!” “对了,他骑的是白大掌柜的汗血宝马,一定跟白家有关系。"有人说。
“马跑得好快,用箭射!”
“不要乱来,我认得出那是白家的宝马!"先前那个声音在大声阻止。
在树林草丛中追寻野兽的众兵卒,纷纷转移目标,围向他来,还有几 个人上马来追捕他。
不愧是宝马,脚程之快有如掣电,吕不韦骑在马上,只听风声呼呼,
人声、树影就像在倒退一样,他忘掉一切,眼中只有高地上那个穿红袍的人, 心中只想着要如何说动他。
“飕"的一声,一支响箭在耳边擦过,发出呼呼之声,这不是开玩笑,听 响声就知道是秦军特有的战争利品——秦弩所发出的。
吕不韦想停马,但看看高地就在眼前,红袍人的脸都看得清轮廓了,
他不知道该不该就此放弃,正在犹豫,白马冲刺得更快。
“飕!飕!飕!"后面的弩箭像飞蝗一样连续发射,不过前前后后擦身而 过,距离射中他总差那么一点。
吕不韦早听说秦国禁卫部队虎贲军训练精良,尤其是在弩弓上,显然 他们是在将他作为猎物围捕戏弄,否则早就把他射成刺猬了。
一想到这里,他更是加紧催马冲向山坡。 忽然白马一个人立嘶叫,将他摔下马背,原来宝马性灵,虽然在疾驰
中,仍然发现路中两树间出现了一人多高的绊马索,它紧急人立刹住下来, 可将吕不韦摔得鼻青脸肿。
路两边草丛里跑出来十多名兵卒,将他五花大绑起来,推着向高地上
走,有人还大声骂着: “看你人长得精明相,怎么无事往上林闯,还想惊动君侯的虎驾。” 摔得头昏眼花的吕不韦听到"君侯"两个字,忘了身上疼痛,只顾连串
地问:
“是不是阳泉君殿下?” “除了他,还有谁敢在上林摆这种阵势行猎!"一个兵卒笑骂着。 “老小子,算你命大,今天要是大王行狩猎,你早就变成了箭靶,哪还
能活着讲话!"另一名兵卒推着他走。
吕不韦正被众兵卒推拉着上山坡,忽然山上冲下一名传骑,口里大声 喊道:
“不得对吕先生无礼,快松绑!” 众兵卒又手忙脚乱地为吕不韦松绑,带过来他的白马让他骑上。传骑
向他拱拱手说:
“我家君侯有请,请跟我来。” “阳泉君知道我是谁?"吕不韦忍不住问。 “阁下是吕不韦先生吧?我家主上就是请你!"传骑笑着说。
吕不韦策马跟着他上坡,心里却在纳闷,阳泉君不认识他,怎么老远 就知道是他?
7 阳泉君远比他想象中年轻,廿多岁卅不到。他身穿红色锦袍,腰系玉
带,身佩长剑,不像是行猎,倒像是出巡。他生得非常英俊,面白而未留须, 远看像是个刚行冠礼不久的少年。
吕不韦赶快下马,急走到他面前,正想下跪行礼,阳泉君早就跳下马 来将他拦住。
“吕先生不必多礼,远来是客,我们以宾主之礼相待吧。”
两人行过宾主之礼后,阳泉君向一名侍臣说:
“我和吕先生到那边坐坐谈话,你们继续行猎,至少也得打头水鹿或是 山猪什么的回去,不然回去真没面子。”
“是。"侍臣连声答应。
他慢慢踱向山坡一棵大松树下,吕不韦在身后跟着。两人在松树下一 块大石头上坐下,阳泉君先开口笑着说:
“吕先生不感到奇怪,为什么我还未看清你的人,就知道是你?”
“君侯聪明,非常人所及。"吕不韦顺势奉承一句。
“倒不是孤家聪明,而是认识那匹白马,白老儿平时碰都不让别人碰一
下,今天他倒舍得让你骑来,还险些作了箭靶。”阳泉君促狭地笑了起来。 吕不韦发现他笑声甜美,笑起来脸上的表情像天真无邪的孩子,同时 诱发出一种近乎女性的妩媚,难怪秦王宠得他竟敢在上林大张旗鼓地行猎。 “此人自小在深宫长大,不知天高地厚,虽然贪货,但只以利诱,尚嫌
不够,还得加以威胁。"吕不韦暗暗在心中找到了主意。
“这匹大宛汗血宝马,日行千里,夜行八百,据说急奔力竭,会出红汗, 汗干体力立即恢复。连产地大宛,万骑马中也难找到一匹。”
阳泉君侃侃而谈马经,吕不韦却在心中接连叫苦,但又不敢打断他的 话头,他只得顺势讨好地说:
“君侯博学,臣今天算是一长见闻。”
“这种马杂色马尚偶尔见到,纯白色更是十年难得一见,”经吕不韦一奉 承,他谈马谈得更有劲:“此马本来是西域献给大王的,因为性情刚烈,主 上年事已高,不适合骑乘这种马,要是用来驾乘,却又找不出同样的四匹, 同时用这种宝马驾车,也未免暴殄天物,是不是?”
阳泉君又是一笑,吕不韦心头跟着一震。
“孤曾向大王要过这匹马,大王论这骑马既然不适合他骑,就更不适合 我,大王爱惜孤家,怕我出事,"阳泉君继续说:“他说,烈马应该配勇将, 所以就赐给了武安君白起,武安君舍不得让它上战场,就转给了他兄弟白翟 饲养。”
阳泉君似乎口说干了,用舌头润了润他殷红得像涂了胭脂的嘴唇,又
说下去:
“这样一来,孤家可倒楣了,本来年年赛马,孤的那匹乌骓,三年都连 得冠军,为我赢得不少彩头和面子。这匹汗血马去年一上场,竟将孤那匹乌 骓丢在后面三十多丈,吕先生懂不懂赛马?”
“齐赵之地,也有赛马胜事,臣倒是没参加过。"好不容易轮到吕不韦说
话,但仍然拉不上正题。 安国君以手上马鞭一拍脚上皮靴,带点恼怒地说:
“吕先生,三十丈!平日赛马相差距离都是以马头和马身计算!明年三 月赛马盛会,真希望吕先生能参加。”
说到这里,他似乎发觉到吕不韦在等他将话纳入正题,他不耐烦地站
起来,皱了皱眉头说:
“假若吕先生是为安国君立嗣的事而冒死闯上林,孤认为不值得,因为 安国君已决定立子傒,立嗣书几天后就会上呈大王。”
“这件事虽然重要,但还不值得臣冒死闯上林。"吕不韦微笑着说。
“什么?"这下轮到阳泉君惊诧了。他直视着吕不韦,满脸怀疑地问:“你
来还有更重要的事?”
“是的,一来是奉白马主人之命,知道君侯在此行猎,特来献马为大王 助兴。”
“什么?你说白老儿将马送给孤家?"阳泉君简直不能相信自己的耳朵。
其实,刚才见到阳泉君如此渴望得到这骑马,吕不韦就在心中盘算好 了,这样嗜马若狂的人,送他一匹好马,比送他什么稀世珍宝都来得对味, 等他高兴领情,再以他本身的利害关系来说动他,不怕他不就范。至于白翟 那边,回去再说吧!看样子白翟不是个爱马若痴的人,总不会为了一骑马和
他翻脸,尽管这是匹汗血宝马。
“是的,臣的来意正是如此。"吕不韦仍然坐着未动。 阳泉君转了几步,又在石头上坐下来,比刚才靠近了许多。吕不韦暗
暗在心中高兴,看情形大宛马已开始产生效应。
“还有第二件事呢?"阳泉君微笑着问:“假若是安国君立嗣的事,孤只 能说不是绝无办法,但想挽回很困难!”
吕不韦听到他已改口,内心雀跃不已,但他表面装得若无其事,他摇 摇头说:
“臣不是为异人公子,而是为了君侯的安危!"吕不韦特别加重"危"这个 字的语气。
“孤的安危?"阳泉君仰天大笑,神情就像听到什么笑话的孩子:“孤会
有什么危险?尤其是安国君立嗣是他家的事,跟孤有什么关系?” “君侯是否能耐下性子回答臣几个问题?” “请讲,请讲。"阳泉君移坐得更近,一副洗耳恭听的模样。 “大王今年高寿多少了?”
“哦,大王十九岁登基,今年是四十七年,算来应该是六十六岁了,而
且近来也体弱多病。"阳泉君脸上出现了忧色。 吕不韦心想,看样子他对秦王倒是有点真感情,他又继续明知而故问: “不知王后生了几位公子?”
“哦,不说公子,连公主也未生一个。”
“所以君侯名义上虽然是王后的幼弟,实际上大王和王后将君侯视同爱
子。”
“这倒是真的,"阳泉君面有得色:“自小是大王和王后将我抚养成人 的。”
“因此大王对君侯不时行赏,据自各国及匈奴戎狄的奇珍异宝,先要君 侯挑选自取,而且对君侯的建言也是言听计从,很少拒绝的。”
“这是主上和王后的错爱。"阳泉君益发洋洋自得。 “所以君侯骏马盈外厩,美女立后庭,朝中尊贵,多出君侯门下。” “不错。” “君侯知道吗?这就是君侯的危险所在!"吕不韦加重语气说。
“什么?"阳泉君惊诧得跳了起来,直瞪着吕不韦:“你说什么?”
吕不韦也毫不畏惧地和他对视。
“你——"阳泉君叹了一口气:“说下去!”
“臣是忠心耿耿,作品腹脏腑之言。旁观者清,当局者迷,臣是不忍见 君侯执迷自误。
吕不韦义正词严地说:“君侯不怪,不韦才敢说下去。”
“说都说了,干脆说完,免得令人烦闷,说下去吧。"阳泉君笑了,天真
无邪孩子似的微笑。 “反观太子安国君,门下无贵者,声色齐用,也一切都不如君侯。” 阳泉君想了一会,沉吟的说:
“不错,事实如此。”
“大王春秋高矣,一旦山陵崩,"吕不韦叹口气说:“太子用事,君侯就 危险了!”
“这倒是真的!"阳泉君自言自语。
“所以君侯应早谋对策。”
“对策?如何谋法?"阳泉君显得有点徬徨:“先生有何妙计,请直言无 讳,用以教我。”
吕不韦见他已上钩,心中暗自高兴,但表面仍装出慷慨激昂、士为知 己者死的忠诚模样。他语气恳切地说:
“立子傒,对君侯有害;立异人,对君侯则利大无比!”
“什么理由,分析给孤听听。"阳泉君认真地说。
“子傒年幼,生母得宠,一旦安国君当国,子傒为太子,理所当然,与 君侯没有一点关系。甚至嫉妒君侯得宠,一旦继位后,反而会加害王后及君 侯之家。”
“有道理。"阳泉君不断点头。
“立异人情形则完全不同,异人生母不得宠,人且远质赵国,自知立嗣 无望,假若君侯说动王后,助他一臂之力,他将感恩图报,一旦他得国,王 后无子等于有子,君侯家也就高枕无忧了。”
“先生言之有理,但安国君已作决定,要如何挽回?立嗣本是他家的事, 大王批准,只不过是一项程序。”
“在立嗣书犹未呈递批准以前,想阻止并不难。"吕不韦胸有成竹地微笑。 “什么高策?说来听听!"阳泉君好奇地想听下文。 “异人贤名满天下,这早已传到大王及王后和安国君及华阳夫人的耳中
了。”
“不错,孤就曾亲自听到主上有次对王后说,此子年纪轻轻,竟能靠自 己的力量,得到天下的赞扬,不容易!”
“王后如何回答?"吕不韦问。
“王后当时说,真可惜,这孩子不受太子的喜欢。”
“那就对了!"吕不韦惊喜地说:“王后早有意立异人了,只是立嗣是大 王和太子的事,她不便参加意见而已,君侯只要将臣今天这番话提醒王后,
她就不会不说话了。”
“但安国君那方面怎么办?"阳泉君摇摇头说:“这是安国君的家事,王 后也不容插手。”
“安国君那儿,臣自有对策,"吕不韦以右拳击左掌说:
“华阳夫人无子,对子傒及生母得宠不会没有怨怼,假若让王后召华阳
夫人入宫,赞夸异人贤名,再暗示华阳夫人收异人为子,此事就成了。”
“假若华阳夫人不懂暗示,甚至不理暗示,那该怎么办?”阳泉君脸上 竟充满了忧色。
“那怎么会?王后和华阳夫人是同病相怜啊!只要王后一暗示,涉及自 己利害,华阳夫人向安国君争取收异人为子,乃是必然的事。只要异人为华
阳夫人收认,那名正言顺,他就是嫡子,嫡子立嗣,乃是顺理成章的事。”
“妙啊!我怎么没想到这点,先生果然高明!"阳泉君高兴得跳站起来, 想想他也应该主动点:“这样好了,华阳夫人由先生再去说动一番,王后这 方面由孤进行。”
“敬领钧命,君侯请放心。"吕不韦也站起来行礼说。 “事情谈完了,我们该打猎了,看看他们猎到些什么?” 阳泉君一举手,近侍就将他和吕不韦的坐起牵了过来。 阳泉君跨上白马,笑着向吕不韦说: “你全身猎装,似乎早有意陪孤打猎,现在我们就将马换过来,你骑孤
的马,我们比赛一下行猎,也正好让孤试一试宝马脚力!” 话未说完,他已扬鞭驰马,绝尘而去,吕不韦飞身上马追赶,很久才
追上,那是阳泉君勒马含笑在等着他。 经过这场行猎后,他们更由盟友进步成朋友。
吕不韦告辞回去时,太阳已半沉在西山顶,射出彩霞万道,东方的暮
霭逐渐聚合。 但在吕不韦眼中,这不是近黄昏的夕阳,而是希望无限、刚刚升起的
旭日。
8 华阳夫人要侍女将那幅"百鸟朝凤"湘绣挂在卧室里,她越看越喜欢。 图中绣的是一位著王后装的美妇人在操琴,面目像极了她自己。对面
的高大梧桐上停泊着一只凤凰,树周围飞满了各式各样的鸟,在朝拜凤凰, 也是在朝拜这位美妇。美妇人背后侍立一个年轻公子——异人,孺慕神情跃 然布上。
绣像相当大,美妇像有真人大小,绣得面目栩栩如生,衣裙的棱角褶
痕都显示了出来。 图中是采用了文王操琴引来凤鸟的故事,只不过将图中的文王换成了
她。
“这孩子真是有心人,隔了这多年,他还清楚地记得我的模样神情,连 左耳垂上那颗朱砂痣他都记得,可见传言说他每日哭泣思念我,这不会是假 的了。"她在想。
难得绣这幅画的玉姬也是楚人,而且身世也和她同样可怜,自小父母 双亡,流落到异国为歌伎,因为色艺受到贵人的欣赏纳为姬妾。
她已经是修成了正果,由姬妾扶正为夫人,如今又成为太子妃,将来 更会成为母仪全国的王后,玉姬会怎样呢?是否她们前半段的路相同,后半
段也会抵达同一目标呢? 听吕不韦说她人长得极美,而且面目也有点像她,看这幅绣像,更想
得出她的慧心巧手。 巧手和慧心应该是相连的,她在少女时代也是刺绣巧手,设计绣出的
湘绣,人见人夸。
后来学琴学歌也是如此,真的是心慧百事通,手巧的人做什么都巧。 也许玉姬目前还不如她,但有一件却远胜过她,她怀孕了,而她自十
五岁受幸,二十多年都无法有孕,如今更是绝望了。 她本来不愿管立嗣这件事,丈夫姬妾多,孩子也多,尤其是公子就多
达二十多个,按照秦律和家规,这也都是她的儿女,她不想偏心哪个。至于
那些姬妾争宠,千方百计争宿夜权,她更觉得好笑,为了男人一个关爱眼神,
或是说一句:今晚留在你那里吧!间反目成仇,这真是身为女人的悲哀。 她从不为这些向丈夫奉承屈迎,现在如此,年轻时更是如此。她端庄
冷漠,不假丈夫以辞色,丈夫反过来尊敬她、体贴她,处处在讨她的好,这
也许就是男人犯贱的天性吧! 当然她明白,尊敬讨好并不等于爱,男女之间热烈疯狂的爱通常排斥
理性,但尊敬就是理性的疏远,而刻意的讨好,更是理性的虚伪,这和爱是 背道而驰的东西。
丈夫也常说,她像个玉石雕成的神像,美虽然美,却只可供在神桌上,
不可拿在手上亵玩。她知道他下面一句话没说出来:“你无法引发男人对你 痴狂的爱!”
她需要那样痴狂专一的爱吗?当然她需要!不仅是男女间的,而是任 何关系间的关怀和专注。她自小父母双亡,和唯一的姊姊相依为命,她专心
一意地真爱她姊姊,但她感觉得出来,姊姊对她并不是真爱,否则不会同意
舅父在她十岁时就卖掉她,而这些年来每逢表现一点亲情以后,接着很明显 地就有所要求。
异人不一样,以前只是因为她可怜他生母不受重视,稍微多照顾偏袒 他一点,想不到离开十年,他会日夜思念她,为她祝祷,却又不让她知道,
这孩子多使人感动!
还有玉姬,和她有同样凄凉身世遭遇的楚国同乡,竟舍得花几个月的 时间为她刺出这幅湘绣,真难为她了!
这才是真正爱她、关怀她的人,只是爱恋她而对她一无所求的人。
这由他十年日夜流涕思念,每天为她祝祷,却不让她知道,以及吕不 韦今天见到她,出乎她的意料,竟只字未提立嗣的事就看得出来。今天吕不 韦见到她,只说了异人的一些近况,最后隐约透露出异人思念故国,更渴望 能回咸阳承欢在她和父亲膝下。
本来她有心理上的准备,在吕不韦为异人游说时,委婉的告诉他,她 不想管这件事,而且就是想管,恐怕也无能为力。以子傒生母吴姬受专宠的 现况,以及安国君下了决心就绝不改变的性格,她说了无益,反而会自取其 辱,因为安国君会告诉她,所有的儿子在名义上都是她的儿子,生母只不过 是代她生他们而已,她用不着偏袒谁。同时,他在和她讨论立嗣的时候,她 表示过她没意见,而吕不韦来了以后,她又说想立异人,这反而会激其他的 反感,只有使他立子傒的决心更坚定,因为他会怕其中有什么阴谋。
但吕不韦绝口不提这件事,她准备好的话一句也说不出来。反而是吕 不韦呈上这幅湘绣,侍女展开让她观赏时,泪弥漫了她两眼,当吕不韦轻语 解释玉姬的身世和遭遇时,她的热泪竟盈眶而出,滴湿了绣布,她在内心狂 呼:
“我一定要为这对可爱复可怜的孩子做点什么!” 她在室内转了几步,回身时,目光又被那幅湘绣所吸引,她细细地赏
玩着异人绣像脸上的孺慕神情,心中涌起一阵温馨,两眼在不知不觉中又润 湿了,她口中喃喃着:
“这对可爱的孩子,我真的应该为他们做点事!” 接着,她又想起昨天王后召她入宫的事。
9
在用过中膳后,王后要她单独陪她在上苑回廊上走走,命那些宫女远
远跟在后面,她明白她有私密话要和她谈。 她轻扶着王后,看到她出现青筋的手和脂粉都已掩盖不住的眼角纹,
忍不住在心中想:“王后还只五十岁出头吧?竟就老成这样!而我也是四十
多的人了,再过几年就会和她一样,女人真是容易老,而身在王家,姿色又 是唯一抓住男人心的本钱。”
她不禁有点伤感起来。 身旁王后在轻声说话:
“听说太子要立子傒为世子。”
“是的,立嫡书这几天就会上呈主上。"她早料到王后会提这件事,却想 不到会这样单刀直入地问,她只有如此不经考虑地回答。
“立世子的事,太子和你商量过没有?” 又是开门见山地问,她只有实话实说地回答:
“曾经商量过,臣媳只表示没有什么意见。”
“五年前立太子时,老妇却是在主上面前力争过的。”
“臣媳知道,太子也在臣媳面前一直表示感激母后的恩德,只怕今生报 答不完,因为这是惠及子子孙孙的大事。”
“老妇并不希望你们感激,说实话,老妇看中安国君,一半是为了看中 你端庄贤淑,可以母仪全国,所以紧岂不舍,力争不放。”
“臣媳知道当时主上意不在安国君,朝中宗室大臣很多人都反对,全靠 母后坚持。"华阳夫人由衷感激地说。
“那这次立世子的事,你为什么不力争坚持?"王后瞪视着她,两目如电,
逼使华阳夫人低下头来:“主上年事已高,安国君年纪也不小了,有五十岁 了吧?”
“才四十六。"华阳夫人细声回答。
“这主要是他贪酒好色,姬妾一大堆,身体虚弱得哪像四十多岁的人! 你也得管管他。”
“臣媳劝过,但是没有多大效果。"华阳夫人语其中充满委屈。
“看样子子傒很快就会当上秦王,"王后叹了一口气,厉声地说:“子傒
生母吴姬烟视媚行,一副娼妓相,怎配当太后,母仪全国!” 华阳夫人插不上口,只得将头低得更低一点,表示对她的话有反应。 “你我同病相怜,色衰无子,空有一个正室的名份,但你就应用这个名 份为自己的晚年作打算。"王后语气转柔:“我力争立安国君为太子,刚才说
过一半是为你的端庄贤淑,还有一半是为了老妇自己。安国君早年丧母,由
老妇一手带大,就跟我亲生的一样,我虽无子,安国君就是我子,不立他立 谁?立别人生的儿子,一旦成为秦王,他的生母因子而贵,也会尊奉为太后, 而且是有实权的太后,你这个无权而又和她争过丈夫宠爱、甚至是责骂过她 的太后,际遇之惨,不用想象也会知道!”
“…… "华阳夫人仍然无话可对。
“你为自己打算过没有?"王后用怜惜的口吻问:“你也是四十多岁的人 了,还有生育的希望没有?”
“臣媳已经绝望了。"华阳夫人细声地说。
“而且安国君只是尊敬你,但总是藉故不留宿?” 她的话像利箭一样刺在她心上,她脸发红,头更低。
王后停止了说话,华阳夫人也沉默地扶着她走回室内,要进门时王后
突然转脸向她说:
“听说在赵质子异人有信使回来了。”
“是的,不过因安国君近日有事外出,他和臣媳还没有接见过他,这个
人名叫吕不韦。”
“吕不韦?赵国的巨贾,他肯为异人当信使,真不简单,其实异人这个 孩子也真是异乎常人,靠自己的力量贤名满天下,主上和老妇也有所耳闻。 你和安国君应早日接见他,问问异人在赵国的景况。”
“是,臣媳遵命。"华阳夫人柔顺地答应。
“异人这孩子也真可怜,辗转各国当质子,一去就是十年,母宠子爱, 生母不受宠,他就流落一至于此!"王后深深叹了一口气,有所深意地看了 华阳夫人一眼,继续说:“你该好好照顾他一下。”
“是的。"华阳夫人仍然柔声而应。 告辞临行,王后又意味深长地叮嘱了她一句:
“能为自己打算的时候就该为自己打算!”
10 “能为自己打算的时候就该为自己打算!” 王后这句话,暮鼓晨钟似地在空气中回荡,震动她的耳膜,也激震了
她的心灵。是该为自己作打算的时候了,色衰无子,女人有什么比这更悲哀!
~~……
~~日月忽岂不淹兮,
~~春与秋其代序。
~~惟草木之零落兮,
~~恐美人之迟暮。
~~……
当年散发结辫的小女孩,如今已变成迟暮的美人,同伴的歌声却依然 萦绕耳畔,而且是那样清晰。
歌声让她魂游故国,让她重温昔日情景。虽然其中满是坎坷和不幸, 但年轻总是好的,在青春的光照下,坎坷激发斗志,不幸引来希望。
清越凄厉的歌声也将她拉回现实,她发现到自己站在那幅湘绣前,不 知站了多久。
绣像中她仍青春美丽,异人则是满脸的孺慕之情,片刻间她作了决定:
“我一定要为这两个孩子作点什么!” “太子驾到!"卧室外的侍女清脆地喊着。 等她听到喊声时,安国君已笑嘻嘻地进到屋内。 他穿着一件黄袍,头戴黄金束发冠,瘦削的身体似乎承受不起厚袍的
重量,干枯憔悴的脸,依稀残留着过去俊美的痕迹,只是蒙罩着一股晦暗之 气,一看就是酒色过度,夜生活过得太多的人。
“贱妾未能远迎,太子恕罪!"华阳夫人连忙转身跪倒。
“老夫老妻了,还来这一套,"安国君微笑着将她扶起,端详她很一会, 惊讶地问道:“夫人哭了,什么事值得你流泪?”
话未说完,他就发现到墙上的湘绣,他偏着头看了一会,没有多大感 觉地问:
“这幅湘绣是谁送来的?画中王后的脸好像你,那侍立身后的公子看来
看去好像很面熟,却一时想不起在哪里见过。”
“自己的儿子都不认识了!"华阳夫人忍不住噗哧一下笑了。
“我的儿子?哪个儿子?夫人,你破涕为笑的神态真是美,有如朝阳中 带露的芙蓉!”
“这把年纪了,还是那副不正经的样子!"华阳夫人偷偷地擦掉眼泪,装 着生气地说。
“我的儿子?哪个儿子?我真的一时想不起。"安国君一边嘟哝一边自行 在几案前坐下。
华阳夫人暂时不回答他的问题,要他费点神好好想想,她也在他对面
坐下。
“儿女多了也是麻烦,过年过节全来问安时,常会张冠李戴弄错名字。 夫人,我们儿女是三十八个,还是三十九个?”
“四十一个!"华阳夫人没好平地说:“儿子是二十八个。”
“二十八个儿子,很多年龄相近,像貌也差不多,你让我怎么分得清哪
个是哪个?"安国君语带委屈地说。 “只有那一个儿子,恐怕你连头发都数得出来!"她讽刺地说。 但说完话,她立即后悔起来,往日她从未用过如此语气说话。 “今天你怎么了?"安国君惊诧地注视着她:“又是流泪又是生气的,谁
得罪了你?告诉我,让我严惩。”
她沉默,看到他纵欲过度的瘦弱身体,王后的话又在她耳边响起:
“看样子子傒很快就会当上秦王!能为自己打算的时候就该为自己打 算!”
不知为什么,她突然悲从中来,泪水泉似地涌了出来。
“怎么又哭了?"安国君怜惜中带点不耐地说:“这几个月我到哪里去 睡,总是有人为立嗣的事哭着嘀咕我到天亮,只有到你这里来才勉强找个耳 根清净,想不到今天你也哭哭啼啼的,"说完话他叹了一口气,拉着她的手 说:“来,坐到我身边来,好谈话些。”
她顺从地坐到他身边,他温柔地执着她的手在脸上抚摸,轻轻吻着她 的耳垂说:
“今天怎么了?这幅湘绣是谁送来的?是不是触画生情,想起了什么?” 她擦干眼泪,娓娓道出今天吕不韦来访的经过,以及异人和玉姬在赵
国的景况。
“这孩子真是有心,我的确亏待了他,"安国君感动的说:我要想办法调 他回国,只是都是我的儿子,换哪个他的生母都会吵翻天。"他只感动片刻, 接着又想到换质子的事,不但生母会吵,而且和父王及赵国全都有关连,换 质程序更是繁复得不得了??算了!还是留他在那里好了。
他心里想到这些,嘴里却未说出来。 “异人送出去的时候,他生母夏姬就没吵?” “…… "安国君无法回答,也不想回答。 “母宠子爱,异人十年前送出去的时候,夏姬根本连你的面都见不到,
想吵也无从吵起!"她哀怨地说。
“母宠子爱,色衰见弃??"她喃喃自语,说到最后声音哽塞,再也说不 下去。
她长跪起来,又再俯伏于地,哽咽着说:
“贱妾十五岁得侍枕席,已二十八个年头了,如今年老色衰,无能再侍
奉殿下,只求太子赐妾别馆一处,茅屋三间,容妾养老,于愿已足。”
“你怎么了?"安国君一把将她由地上抱进怀里,轻抚着她依然乌亮的秀 发,也声带感伤地喊着她的小名说:“湘妃,你心里想什么,我真的弄不懂。 你十五岁将初夜交给我,我那年也只十八岁,什么也不懂,交给你的也是我 初次。这多年来,我广置姬妾,那只是随俗,只是享乐,能在我心中真正占 地位的只有你!”
“但你纵欲过度,连母后都说你看上去不像四十多岁的人。"她怜惜地拍 拍他憔悴的脸。
“母后,她什么时候召见你了?"安国君心头一阵凛然:她还说了些什 么?”
“她昨天召见我,我们谈了很多有关异人的事,她说异人这孩子靠自己 的力量贤名满天下,真是异乎常人,她还说??"她有意停住不说下去。
“说什么?快告诉我!”
“是你自己要听的,听了别难过。母后说,子傒生母吴姬烟视媚行,像 个娼妓,怎配当太后,母仪全国!”
“哦,我全然明白你的意思了。"安国君气得脸上一阵青一阵白的。但他 不敢发作出来,因为他从不敢在华阳夫人面前发脾气,何况是母后说的话。
“怎么,真生气了?"她钻进他的怀里揉弄着,使他又仿佛回到他十八岁
她十五岁那年。
“你要什么,求求你直说,要立子傒是经你同意的,现在你又想立谁?" 他假装生气地说:“他们都是你的儿子!”
“我想??我想要自己的儿子。"她以袖掩面,低头细语。
“那今夜孤家不走,帮你生一个。"他戏谑地说。
这是他们在年轻时常玩的闺房游戏,如今重玩,使他觉得时空倒流, 他又年轻起来。
他按照游戏常规,强拉下她掩脸的衣袖,不禁愕然,这次不是游戏,
她真的是泪流满面。 安国君沉默很久,最后冒出一句话来: “明天召见吕不韦,我要为你立嫡!” 她扑进他的怀里,真心地笑了。
11 吕不韦这次来秦国,可说是大获全胜,无往不利。 首先是他和白翟达成协议,由白翟负责将秦和巴蜀的煤铁原料和木材、
药材运往赵国,吕不韦则负责向秦国提供炼好的铁和制成的武器,最终目标 是提供冶铁技术及大量冶铁匠人给秦国,使秦国能建立自己的冶铁工业,制 造铁兵器,逐渐淘汰较不锐利的铜兵器。
白翟介绍白起和他认识,并由白起将这项秘密协定向秦王报告。秦昭 王大悦,除了赏赐他不少黄金外,还特地由白起转交一道"天下通行符",手
持此符,不论是秦国全境,或是秦军在各国的占领地区,只要见到此符,就 知道是大王的贵宾,应由当地地方或是军事首长负责接待,维护安全,并护 送到下一个要去的地方。
秦王本来要亲自召见吕不韦,但因吕不韦不便公开露面,以免被各国 在秦使节或间谍发现他这项身份,所以作罢。
白起虽然在秦王面前极力夸赞他推荐他,但在见面时却明显表示出他
对吕不韦、甚至是所有商人的轻视。他半开玩笑半讽刺地对他说:
“有人说,商人无祖国,以前孤不太相信,因为秦国商人一直都是忠君 爱国的。见到吕不韦先生后,才知道武人的胸襟太狭窄了,只要有利可图, 管他什么国家不国家。”
吕不韦听了,只淡淡地微笑着回答:
“天下本来是统一的,只因周朝王室积弱,控制不住诸侯,才落得今天 各国割据的局面。商人通有于无,眼中只有生民需要,没有国界,而不韦更 自许为天下人。”
武安君白起当时因长平之战坑俘,大受各国非议,秦昭王也责备他太 过份,他告病在咸阳休养。听了吕不韦的反驳,他默默不语,态度改变了很 多。
其实,吕不韦在心中暗语:
“我这样不是为秦国,更不是为利润,而是为了我自己。有一天,我将 到秦国来主政,而我的亲生儿子将到秦国为王,子孙世代为秦王,还有,谁 敢说他有朝一日不会成为天下的共主!”
在生意上,由于白翟的安排,他和咸阳的大商人及负责商务的官员常 相往来应酬,他和这些大商人也达成协议,今后货物交易不用付现,记帐抵
销,每年再结算一次,多退少补,这样可以减少黄金和铜钱来往运送辛劳,
并避免路途风险,各地目前都处于交战状态,军队、盗贼和难民都构成威胁。 这种办法他在齐赵行之多年,非常方便。 这些官员和大商人并答应协助他在咸阳及其他大邑开设分号,他在秦
国的贸易网有了初步规划。 同时,他利用在秦停留时间,会晤了散居秦地的老朋友和昔日门下客,
他要他们互相连络,秦地有事,立即用最快方法转告他,这些人有的在朝中 或地方为官吏,有的属于市井,要通报的消息不只限于商情,也包括了朝中 大事和重大人事调动。
这样一来,他等于组织一个严密的情报网,秦国重大举动,他都会比 别人先知道。
当然,他最大的收获还是达成了他来秦的主要目的。 安国君及夫人召见了他,当面一再感谢他对异人的照顾。同时三人品
玉为符,立异人为华阳夫人的嫡子。华阳夫人并亲口赐名给异人,要他从此
改名为子楚。 至于玉姬,安国君及夫人承认这项婚姻,无论生男生女,子楚都必须
将她扶为正室。本来这不符合秦国宗室的惯例,一般都是姬平生公子后才扶 正。但华阳夫人苦苦地恳求,并以她自身为例,安国君当然无话可说。
安国君要他带封书信给子楚,信中强调将他交给吕不韦管教,他已正 式聘请吕不韦为他的师傅。
华阳夫人特别在信上附话,谢谢玉姬给她的湘绣,并交代子楚善待她,
安国君和她都已正式承认他们的婚姻,安国君会设法换他们回国。 一切该办的事都办好了,他开始怀念起邯郸和玉姬,还有她腹中的儿
子。它虽然还不能知道性别,奇怪的是吕不韦在潜意识中却一口咬定是儿子。 他本来想在年前返赵,但却抵不过安国君及夫人的盛意,留在咸阳过
年,初五才告辞。
安国君及夫人本想为他扩大祖道(送行仪式),但怕过于招摇,引起赵
国方面的注意,对他不利,仅在府中设宴送行。 初五清晨,他仍是来时的双马安车,但所载回的收获,却是再大的骑
马高车也容纳不下的。
他出得咸阳雄伟的城门,忍不住打开车后窗凭轼而视,巨龙盘捲似的 城垣,猛虎雄踞般的城楼,在朝阳的照射下,显得金黄灿烂,光芒四射。他 忍不住对天暗呼:
“多伟大的国家!多恢宏的气宇!我的儿子将君临你,领导你征服天下!” 接着他又在心中喃喃的说:
“儿子,看你的父亲在你未世前,就为你做了多少事情!” 到达魏都大梁,他就在当地分号遇到子楚派往秦国报喜的信使。玉姬
生了个公子,子楚并在信中要求父亲承认他们的婚姻,准许他将玉姬置为正 室。
吕不韦要信使继续前往咸阳,他则急急赶返邯郸,一路上,只见秦军
又在向东方集结,看情形赵国又将发生战事。 有了"天下通行符",在秦军占领区通行无阻,赶路中,他已无心留意
军队的调动和难民的疾苦,他只时时在心中喊着:
“儿子,儿子,我的儿子!”
第三章 赵政出世
1
“儿子,儿子,我的儿子!”
子楚看了抱在奶妈手上的初生婴儿一眼,在心内狂呼。但再看第二眼 时,他不禁有点感觉失望。
这个皮肤打皱,头发湿湿,浑身上下通红,像一只开水烫过的老鼠的
东西,会是他的儿子?会是秦国可能的统治者? 他出生时是否如此?目前横行天下,东征南讨,每天都忙着侵占别国
土地,攻城掠地的他的祖父秦昭王,出生时是否也是这种模样?
两眼紧闭,紧绑在襁褓里,一副软弱无助的样子。 婴儿没有哭,他也没有听到婴儿出世的第一声哭声,那是为邯郸城内
喧天的锣鼓声和爆竹声所掩盖。依赵国特有的风俗,迎新年时,会以竹筒丢 在火里,烧出劈劈啦啦的声音,以象征来年的兴旺。
这孩子出生时,正好是正月正(朔)日正(子)时正(初)。 普天下这时候都在热烈庆祝,迎接一个新的年、新的希望,连带也是
庆祝他这个儿子的诞生。
“看上去好小。"他顺口说了一句。 “不足月生的,已经算是很大了。"奶妈也顺口答。 “不足月?"他对生孩子养孩子这类女人的事是从不过问的,也就是说对
这方面的事一窃不通。
“一般孩子都是十个月生,小公子只有八个月,他恐怕是要抢这个好时 辰。”
“哦!"他没有再问下去,正月正日正时正,真是个好得不能再好的日子 和时辰,儿子是抢对了。
他信步往产房里走,口中还问着:
“夫人怎么样?” 分站在门口的两名片妇却将他拦了下来。
“公子,产房不洁,尤其是新年,进去恐怕对公子不好。”左面的仆妇恭 敬地回答。
“公子有什么吩咐,奴婢可以转告,恭喜公子,添了一位小公子,而且
母子平安。” 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听得到里面很忙,也听到仆妇们轻言细语的说话,
和玉姬软弱的呻吟声。生孩子一定很累,他应该进去安慰她一下,可是平日 恭顺的两名仆妇,现在却是硬挡住门,大有两妇当关,主人也不行的架势。
“夫人辛苦了,我想进来,她们却不让我进来。"他的口气倒有点像孩子
向妈妈告状。
“你等了半夜也累了回房去休息吧。"玉姬软弱地在室内回答。
“公子请回房休息,"奶妈抱着婴儿要进门时,微笑着对他说:“三天后 夫人就会移回寝内,公子一天到晚都见得到。”
“嗯!"他想再隔着房门说几句体贴话,但看到室内室外满屋子的仆妇婢
女,他将话忍了下去。 他不想回卧室,转了几转,习惯性地转到了小楼南端的书房。跟在后
面来的一名小婢,忙着为他生好火炉,沏上热茶,还怯生生地问道:
“公子是否要用点心消夜?”
“不要了,辛苦了大半夜,你也该回去休息了。"他挥挥手遣走小婢,感
到一阵轻松,儿子生下来了,母子平安,感谢上苍和祖宗保佑。 但随即心上又升起一阵茫然无助的感觉。平日他习惯了大事找吕不韦
商量——与其说商量不如说全权委托他——小事要赵升去办。生儿子是大
事,但该怎么做,他一点头绪都没有,而吕不韦到秦国去,不知为什么耽误 了,连过年都不回来。
他推开南窗,只见满天星斗,大地却是盖满厚雪,一片的白,天空星 星闪闪,映着白雪,显得特别的亮。
窗下花园里传来阵阵腊梅香味,小径旁一堆堆的龙柏,在星光朦胧中,
像一些站在路边聊天的白发白衣老人。 今天是正月初一,一早就会有宾客来拜年,他该准备些什么,却因忙
着生儿子的事,全都给忘记了。 往年过年,他根本不要作何准备,除了朝贺赵王这件大事去一去外,
他很少赴人邀宴,也很少有人来向他拜年。 今年初次不一样,可是吕不韦又不在身边。
忽然他想起了赵升,今天晚上似乎还未见过赵升,当然这是因为自傍
晚玉姬阵痛开始,他就一直待在小楼上。这里是男仆的禁地,但现在他急欲 找他来,问问明天该做些什么。
“来人!"他喊了一声。
“请问公子有何吩咐?"出现的仍然是负责书房的小婢。
“要人找赵升来。”
“但是这里??”
“不要紧的,要他到书房来见我,"他回头一看:“噫?刚才我不是要你 回去休息,你怎么还没走?”
“公子不睡,奴婢职责所在,怎么敢走。”
“哦,"他心上掠过一丝怜惜,轻柔地说道:“以后不要这样,我要你去 休息,就不必管我,现在你交代别人去找赵升来这里,你就回房休息去吧。”
“是。"小平静悄悄地退出书房。 他站到窗前欣赏雪景,发现邯郸城内,每家每户都是灯光辉煌。他在
想象中浮起一幅家人团聚的温馨画,却也连带想起因战乱而失去父兄子弟的
家庭,孤儿寡妇,这个年要怎么过?尤其是长期一战,赵国精壮几乎去了一 半,秦国虽然战胜,伤亡要少得多,但也制造了多少孤儿寡妇?多少赵秦人 家,此时却在痛哭暗泣?
“假若我能就秦王位,我一定要设法阻止战争,让天下百姓过太平的日 子,过家人团聚、只有欢笑没有眼泪的年。我子楚对天发誓,我一定要做到!
"子楚捏紧双拳,默默祝祷。 同时,他又想其他这个出生时辰特异的儿子,但愿他能为天下带来太
平。
“儿子,看!无论是秦赵、楚魏、齐燕韩,全都在庆祝你的诞生,假若 有那一天,你应该善待他们,让他们安居乐业,不再有征战刀兵之苦!”
忽然他想起该给儿子取个名字,他生于赵地应姓赵,正月正日正时生, 加上他未来要主国,就为他取名赵政吧!这个名字真是再恰当再响亮不过的
了。
在他这样胡思乱想时,时间过得飞快,他突然警觉,怎么要找的赵升 还没找来。看看计时的沙漏,都已丑时了。
“来人!"他有点愤怒地喊。
“来了。"出现的又是那名小婢,但这次她头发零乱,两眼惺忪,衣衫未 整好,显然刚从睡梦中爬起来。
“又是你,叫你休息为什么不休息去?”
“奴婢睡处就在隔壁。"小婢委屈地说。
“赵升怎么还没来?” “他们说赵升不在府中,他们到他家找去了。” “那怎么这久还没有来?你再要人去找找看。”
说话间,赵升已进得书房,跪在地上叩头,上岂不接下气地说:
“公子有什么事找我?” “怎么要我等你这样久?"他一面责备,一面挥手要小婢离去。 “恭喜公子得子!"赵升伏在地上不动,口中却先恭喜让他息怒。 “赵升,你什么事耽误了?” “小人的妻子今晚也生了个儿子,因为是难产,小人不敢离开,刚生下
来,小人就赶来了。”
“你妻子可平安?你来了有什么人照顾她?”
“托公子的福,她母子均安,现在有她母亲和接生气照顾。"赵升还是跪 伏在地,身体微微发抖,不知是感激他的关怀,还是怕迟到的受罚。
“起来吧!我找你来是想问问你,明天有宾客来,要招待的事准备得怎 样了?"他说着话,转身到书案前坐下。
赵升起来,垂手侍立在书案前,茫然地看着他不作回答。他才想起这
根本不是赵升的事,接待宾客气时有一个门客专门负责,这人过年回家去了, 而他府中又没设总管。
“坐下,比较好谈话,恭喜你得子,"他和言悦色地说:
“什么时辰生的?”
“子时尾。"赵升仍然不敢坐。
“这样巧,小公子是子时头生,你的儿子生在子时尾,将来一定大富大 贵。”
“谢公子的金口,但愿公子照顾,小人粉身难报,"赵升福至心灵,又跪
倒在地:“求公子为小犬取个名字吧。” “你名赵升,他??就叫赵高好了,升高,高升。” “多谢公子。"赵升又再叩头。他站起来后,侃侃说明该如何接待宾客,
说得条理分明,头头是道。 子楚注视着他,心中有些许愧疚,赵升跟了他这久,他今天才发现他
是个人才。 “府中还缺个总管,就是你吧!明天大家来拜年时,我会当众宣布。” “谢公子。"赵升又复跪下,两眼闪着泪光。
2 吕不韦日夜兼程赶回邯郸,正月已经过去。
在赵升的策划下,赵政的满月酒办得盛大风光,所有邯郸宗室大臣、 达官显要、富绅大贾,全都涌到子楚府中道贺,热闹场面自不在话下。
子楚和玉姬感到遗憾的是吕不韦未能及时赶到,总感到像缺少了点什
么,而玉姬心中更是惆怅,她思念的是吕不韦——孩子真正的父亲。 当她抱着孩子,和子楚一起接受宾客的道贺时,她的脸上始终挂着充
满女性魅力的微笑,心头却在隐隐作痛,她明白这只是在演戏,没有带给她 真的快乐和幸福的感觉。
同时,孩子一满月以后,脸的轮郭逐渐明显,神情也变得越来越清晰,
像谁隐约可见。 婴儿除了眉毛修长,像她自己以外,大而灵活的眼,高挺的鼻子,处
处都是吕不韦的翻版,尤其是瞪着眼睛出神的样子,活脱脱一个具体而微的 小吕不韦。
当然,在别人眼中,目前还看不出来,婴儿的长相都差不多,你认为
他像谁,他就像谁。 但孩子会长大,长相神情,举止行动,像谁是绝对瞒不过的。婴儿的
模糊面目,最多只能维持到六个月。 六个月后又怎么办?她感到惶恐和后悔,她不应该附和吕不韦的"大计
",而应该坚持自己原有的立场。做一个商人妇有什么不好?尤其是像吕不 韦这种富可敌国的大商人,要什么就有什么,而且不必涉及政治风险和宫廷
斗争。
她如今只能盼望吕不韦早点回来,谋求对策,在她心目中,吕不韦始 终似乎是无所不知、无所不能的,他既然决定这样做,一定有他应付的办法。 吕不韦回来了,带来立嫡和扶正的好消息,又掀起府中一阵热闹高潮。 在吕不韦的主持下,大宴宾客连续了好几天,这次除了富贵阶层外,
还多了些三山五岳的市井英雄人物,由此显示出吕不韦在赵国潜在势力之
大,以及影响层面之深,上至宗室贵族,下至贩浆屠狗之辈,几乎被他一网
打尽。
赵王虽然没亲自驾临,却除了颁发贺书外,还亲自召见了子楚,几乎 带点请求的口吻,要他协助达成秦赵两国的和平。
当此时,秦赵两国关系微妙,两国和谈使者,分别在邯郸和咸阳集会, 为了割地赔款的事谈不拢,而赵国上下恨死了秦国,主战派更是高唱倾全国 之力,将秦军赶出赵国的土地。
但长平之战,伤了整个国家元气,想反击已力不从心,只有加强谈判, 希望少割点地和少赔点款。
子楚现在的地位虽然仍是个质子,但份量已和往昔完全不同,他以前 只是个庶子,就像其中的死子,随时都可放弃,但如今不同了,他是秦太子 的嫡嗣子,换句话说也就是第二顺位的王位继承人,他的祖父国君年已老迈, 而太子父亲年龄不轻,身体衰弱,他可能很快就会登上秦王宝座,赵王及朝
中大臣不得不笼络他、讨好他。
子楚的地位加上吕不韦多年的关系经营,此刻他和吕不韦在赵国的声 势,达到日正当中的地步。
但他和吕不韦都不快乐,再加上玉姬,三个人各自怀着鬼胎。他们不 再像以往那样亲密无所顾忌,他们尽可能互相回避,不得不在一起的时候,
也是言行小心,避免刺激对方,最使玉姬——现在应该称楚玉夫人了——难
过的是,她接连几次秘密派人通知吕不韦,想和他单独见面,吕不韦都加以 严词拒绝。他表面上答覆派去的亲信女仆,他太忙没有时间,以后有空再说, 但要来人回话,夫人有什么事可以要公子转达给他,这表示毫无见她的意思。 当然,三个人的不快乐和疑惧总归于一个原因:赵政越来越神似吕不
韦!
自吕不韦从秦国回来,就听到亲友和下人之间的各种神话和传言。 有人说,正月正日正时正生的人的确难见,知道的只有八百年前的周
文王,此子看样子和文王一样,乃是将来要统一天下的真命天子。
也有下人绘声绘影地说,他们亲眼看见赵政出生时,一条黑龙腾云驾 雾进入产室屋顶。
但议论最多的还是赵政像谁的问题。 当然,这些话同样也会传到子楚耳朵里。 开始时他愤怒,认为自己受了气,但再冷静的仔细想一想,这个圈套
乃是自己想钻的,甚至可说恳求别人让他去钻的。 他身为贵族,应该知道歌伎与主人之间的关系,虽然吕不韦口口声声
说一直以弱妹看待玉姬。 另外,他目前得以立为嫡嗣,全靠吕不韦一手促成,欲成大事,不拘
小节,何况吕不韦如今很明显是在避着玉姬,并没有继续来往,而且今后要 仰仗他的地方还多。
因此,他按下心中这股愤怒,表面上装得若无其事,对外界的传言,
也是一笑置之。 只是,每逢看到神似吕不韦的赵政,潜意识中总有一股厌恶,连带对
玉姬的热情也冷却了。他怕见到她,但对别的女人又提不起兴趣,他藉故独 自宿眠在书房里。
3
秦昭王四十九年,赵成王九年。
和议终于达成,赵割六城予秦,秦在正月退兵。 赵国经过一年多的休养和收抚流亡,逐渐恢复元气,邯郸城又回复了
以前的热闹繁华,入夜以后,大户人家的亭台楼榭又是笙歌处处。
燕孝王新立,召世子喜返国立为太子,他力邀子楚前往燕国游历。子 楚正心中苦闷,也就应邀而去。
在子楚随太子喜去燕后的有一天,吕不韦从外应酬回来,已带几分酒 意,回府以后,经由侍仆扶进后堂,再由侍女扶回内室。
一路上碰到的侍女都是以袖掩唇偷笑,一个个都是鬼鬼祟祟的,他满
怀狐疑,不知发生了什么事,但懒得去问,也许是他待这些女孩太过宽厚, 在细小事情上,她们并不怕他。
两名侍女扶持他睡下以后,他忽然感到男人的需要急切。他醉眼惺忪 的看看这两名侍女,年纪都太小,在这方面不懂得怎样伺候男人,这是他多
次的经验,所以他喜欢成熟、懂得如何激起然后满足男人的女人。
“要蔡姬来侍寝!"他口词含糊地吩咐。 蔡姬是蔡地人,生得白皙修长,穿上衣服看上去飘遥轻灵,脱了衣服
却丰肌腴肤,珠圆玉润。吕不韦将女人分成三等:穿衣脱衣时都美的女人是 第一等;穿衣时期通,而脱衣时美的是第二等;穿衣时美,脱衣不美的是第
三等。当然,穿脱衣都不美的女人是等而下之,在吕不韦府中是找不到的。
他自元配无子早逝,众姬妾争立,他就立下一个游戏规则,谁先生儿 子,就立谁为正室。但这多年来,不但没有生儿子,连女儿都未生一个。
他另外一个游戏规则是:绝不和女人过夜,也不轮值,而是由他高兴,
想到谁就传谁,事完即遣走。 据他向知友说,他订这项规则,是鉴于古来多少英明君主、英雄豪杰
断送在女人怀抱的温柔乡里,他吕不韦对女人要做到招之即来,挥之即去。 玉姬在的时候,他召她的次数居多,自她走后,他忙着定国立君的大
事,就很少召姬妾到内寝。
令他感到讽刺的是,多年来的努力,炼丹炼功,想生出个儿子来继承 他的事业,想不到只有玉姬生了个儿子,而他却把她送给了别人,亲生的儿 子见面都不能相认。
醉意朦胧中他闻到一阵衣香,他迷糊的感觉,这不是蔡姬。他共有七 名姬妾,每个人用来薰衣的香料都不同,他不但分得出这些姬岂不同的衣香, 在她们脱掉衣服后,还分辨得出她们的肌肤香味。
女人没作一声,吹熄了床边本是光线黯淡的灯,帮他宽衣解带,动作
温柔细腻,然后自己脱光,紧紧拥住他,由她胴体的温度,他明白这女人正 处于性饥渴状态。
“这不是蔡姬,"他意识不清地想:“但管他的,有奶就是娘,管她是谁? 能喂饱我就行!”
女人开始主动挑逗他,刺激他每一处性感的地方,使得他心痒难抓,
欲仙欲死,但刺激却是恰到好处,适可而止,每当他想说够了的时候,她就 转移了刺激点。
女人用的方式无所不包,吻、咬、捏、抓、吸、舔,再加上轻轻拍打, 使他感到全身舒畅,却欲罢不能。
她用的工具也包括她全身上下每处敏感的地方,她在挑逗他,也在刺
激自己,让她自己情欲升高到最高点。
她在最适当的时候停止前戏,进入正场,她不断换姿势换方式,却不 惊动他,也不让他费点力气。
“要是蔡姬的话,她的确进步大了!"他醉意朦胧地想。
但到最后他要进入高潮时,她突然脱身转体,含住他男性的象征,让 所有的排泄物都进入肚中。
有这种吞食习惯的,众多姬妾和女人中只有一个人,他也只准她一个 人如此,因为这种排泄物是制造孩子的宝贝,不能这样浪费。但她坚持十次
中八次如此,他也容忍了,因为据说这样能使女人驻颜养容,所以她能不施
脂粉,始终保持肌肤光滑细腻。 这个人就是玉姬!
但她不可能出现在这里,而且要是这样的话,传出去还得了!会破坏 了他定国立君的大事。
高潮后的倦怠吓走了,酒意也吓走了。
“会是你?” 女人还是不作声的紧拥住他。 “来人,掌灯!"他像遇到鬼似的大喊。
4 他要侍女点亮了室内每一盏灯,往日他喜欢亮着灯行事,越亮越好,
今天喝酒懒得吩咐,却中了道。
“真是你。"他摇摇头,深长地叹了一口气。
“当然是我,你的女人当中,还有这样能使您满意的吗?”女人骄傲地 说。
“你现在身份不同了,你是楚玉夫人,秦国嫡世子的夫人,很快就会成
为王后!事情传出去怎么得了,会坏了大事!”
“大事!大事!却拿我当牺牲品!”
“你应该满足了,子楚年轻英俊又是未来秦国的国君,以秦国之强,未 来统一天下是必然的事,你就是母仪天下的王后。"吕不韦尽量语气委婉。
“王后又怎么样?独守冷宫的王后还不如一夫一妻的贫妇。年轻英俊有
什么用?银枪蜡烛头!"楚玉夫人恨恨的说。
“他自娶了你以后,似乎没有再纳姬妾,这样还不够满足你?"他惊诧地 问。
“他不纳别的姬妾,可是在赵政生下来以后,一直到现在也没碰过我。" 她说着说着眼泪就掉下来了。
注视着她还沁着汗珠的白皙宽广额头和挂着泪珠的美腮,他心上有说 不出的歉意。但事到如今,只有坚持下去。
“我明白你的苦衷,但我看得出来,他是爱你的,只要你不要再像今天 这样任性,对他温柔体贴一点,他会再对你好的。”
“那就要我永远这样守活寡下去?"她仰着沾满泪水的脸,依然显得那样
稚气。
“怎么会?只要你不乱来,不让他抓住把柄,赵政名义上是他的儿子, 他无法否认,何况这个孩子的确活泼可爱,人见人喜。"吕不韦口中安慰着 她,心中却在想:“真的没办法,这孩子怎么越长越像我!”
“那我怎么办?”
“什么事怎么办?”
“你要我不乱来,可以,但你得答应我一个条件。"楚玉夫人编贝似的牙 齿轻咬着殷红的嘴唇,娇憨的神态让他看呆了。他在想:
“这样绝世美女送给别人享受,的确太可惜。”
“你听见没有?答应我一个条件!"她像以前一样,发脾气拉他的耳朵。 “什么条件?"他无奈地说。 “不要逃避我,在我想见你的时候,就能见到你!” “见是可以,但不能像今天这样。”
“那见你有什么意思!"她银铃似的轻笑,包含着多少哀怨和凄凉。
“真的,见不如不见,这样会误了大事。"他恳求地说。 “那我该怎么办?"她像是在自言自语。 “站在高处,就得忍受寒冷,历来的王侯将相哪个不寂寞,后妇贵妇哪
个不受这方面的煎熬!”
“你寂寞吗?"楚玉夫人轻抚着他的脸颊,爱怜地问:“我比你更寂寞, 你还有'大事'可忙,我却得独守空房,从天亮等天黑,再从天黑等天亮。”
“多费点精神照顾我们的孩子,这个前途远大异于常人的孩子,你应该 将所有精力和希望放在他身上。”
“我现在就在这样做,但对这方面一点帮助都没有,亲子间的爱取代不 了男女的爱,爱也无法满足情欲的需要,有时更像用风熄火,越吹越旺!”
“见面的事以后再说,"吕不韦知道跟她缠下去会没完没了,他转变了话 题:“你该穿衣服走了,虽然子楚不在家,你也应该注意到下人耳目众多。” “求你也没有用,"她开始气鼓鼓的穿衣:“不过,我警告你,要是我找
你,你逃避,小心我坏了你的大事!” 吕不韦无奈地摇摇头,不置可否。
在她走后,吕不韦召集了内寝的女仆,声色俱厉地告诫: “夫人到这里来的事,只要外面有任何风声,我就要你们所有人的命!” 有些女仆吓得浑身颤抖,平日和言悦色的主人,今天怎么变得凶神恶
煞一样?
5 子楚站在南书房的窗前,思绪像团乱麻,越想整理越乱。 时值暮春三月,园中一片翠绿,各色各样的花,姹紫嫣红,争芳斗艳,
那丛龙柏更是青郁宜人。
赵政正跟着奶娘在荷池边的假石山旁玩耍,蹒跚着胖胖的小腿,追赶 着她大叫,欢欣的童稚呼声,充满了整个花园。
四个多月不见,赵政已能走能跑了。 他这次到燕国参加了世子喜的立太子大典,并在后宫作客,受到燕王
及朝中上下的热烈款待,与往日在各国受到的冷落漠视,形成一个强烈的对 比。
他还是他,什么都和以前一样,可是由异人改名子楚,由弃子变成嫡
子以后,周遭的一切人和物,却有了一百八十度的改变。 他不得不兴起"大丈夫不可一日无权,小丈夫不可一日无钱"的感慨。 在燕王的鼓励下,他和太子喜结成了兄弟,他要他们同心协力为天下
谋太平。 燕王虽然才只中年,但身体状况很糟,子楚当时一直在想,看情形太
子喜很快就会成为燕王,但他离前往秦王宝座的路却还隔了一层,谁知道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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