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史演义





第六回 下朝鲜贝勒旋师 守甯远抚军奏捷

  且说朝鲜国地滨东海,古时是殷箕子分封地,后来沿革不一,到了明 朝,朝鲜国王李成桂,受明太祖册封,累年进贡,世为藩属。当杨镐四路出 塞的时候,朝鲜曾出兵相助。应第四回。杨镐败还,朝鲜兵多被满洲擒获, 满洲太祖释归朝鲜部将十数人,令他遗书国王,自审去就。此番太祖逝世, 朝鲜国亦未尝差人吊问,太宗即位半年,方欲出兵报复,适值朝鲜人韩润、 郑梅,得罪国王,逃入满洲,愿充向导。虎伥可恨!太宗遂命二贝勒阿敏为 征韩大元帅,当日点齐军马,逐队出发。临行时,阿敏入辞太宗。太宗道: “朝鲜得罪我国,出师声讨,名正言顺。只是明朝总兵毛文龙,蟠踞东江, 遥应朝鲜,不可不虑!”阿敏道:“依奴才愚见,须两路出师。”太宗道:“这 且不必。”就向阿敏耳边,授了密计,虚写。阿敏领命去了。
  探子报到东江,说是满洲兵入犯,这东江是登莱海中的大岛,一名叫 作皮岛,岛阔数百里,颇踞形势。自从明都司毛文龙,招集辽东逃民,随时 教练,建寨设防,遂成了一个重镇。明朝封他为平辽总兵,他心中也自得意。 有时出攻满洲,互有胜负,他却屡报胜仗。取死之由。此次闻满兵入犯,急 忙发兵出防,一面向宁远告急。其实满兵此来,并非欲夺东江,不过是声东 击西的计策。点明太宗密授之计。文龙只知固守东江,严防海口,不料满洲 军已纷纷渡过鸭绿江,直攻朝鲜的义州。及袁崇焕调发水师,到了东江,满 洲太宗恐明兵窥破虚实,就亲自出巡,到辽河左岸,扎了好几天的营寨,实 在也是虚张声势,牵制宁远的援兵。太宗确是能手。
  那时满洲军入攻朝鲜,势如破竹,初陷义州,府尹李莞被杀,判官崔 明亮自尽;随后又攻破定州,占据汉山城,任情杀戮,到处抢劫,吓得朝鲜 兵民,屁滚尿流。微词。这朝鲜国王李倧,一向靠着明朝的威势,偷安半岛, 靠人终归无益。此次闻满军进攻,边要尽失,正惊慌得了不得,忽有一大臣 来报,安州又失,满军已长驱到国都,急得李倧目瞪口呆,如死人一般。还 是这位大臣有点主见,一请遣使求和,一请国王速奔江华岛。原来这江华岛 在朝鲜内海中,四面环水,称作天险。李倧闻了此言,忙召集妃嫔,踉跄出 走;随命大臣修好国书,遣使求和。朝鲜使到满营,被阿敏训斥一顿,不允 和议。嗣经贝勒济尔哈朗等,与阿敏密商,以明与蒙古两路相伺,国兵不应 久出,彼既乞和,不若就此修好,收兵回国。阿敏迫于众议,方语朝鲜使臣, 令他谢罪订约。朝鲜使才应命而去。
  阿敏又发令进攻都城,诸贝勒复入帐谏阻,阿敏不从。帐后来了李永 芳,也抗言进谏,被阿敏拍案大骂,斥他降臣走狗,不配与议,该骂!说得 永芳面红耳赤,哑口无言。良心发现了。当下将令如山,莫敢违拗,便拔寨 前进,直指平山。看官!你道这阿敏执意进兵,是为何故?他自领兵攻入朝 鲜,战无不克,沿途掳掠,得了许多子女玉帛,金银财宝,他想朝鲜都内, 总还要繁华一点,趁此攻入,抢一个饱,岂不是大大的一桩利市么?画龙点 睛。满军既到平山,离朝鲜国都不远,阿敏拟夤夜入城,忽报朝鲜国王,遣 族弟李觉求见。阿敏召入,见李觉献上礼单,内开马百匹,虎豹皮百张,棉 紬苧布四百匹,布万五千匹,不由的喜动眉睫,令军士检收。便遣副将刘兴 祚,偕李觉同往,并嘱兴祚道:“若要议和,总须待我入都。”念兹在兹。兴 祚告辞出帐,帐外已立着贝勒济尔哈朗,与兴祚密谈许久。兴祚点头会意, 遂随李觉赴江华岛去了。故作疑团,惹人索解。
  且说阿敏自遣刘兴祚后,仍饬军士攻城,军士虽不敢不去,却只在城 下鼓噪,并没有什么大举动。接连好几日,仍未攻入,恼得阿敏性起,日夕
  
詈骂不休。济尔哈朗等婉言解劝,没奈何耐住性子。一日,又拟亲督攻城, 适值刘兴祚回来,先见了济尔哈朗,说明朝鲜已承认贡献,现偕李觉同来订 约。济尔哈朗道:“如此便好订盟。”兴祚道:“须禀过元帅。”济尔哈朗说是 不必。兴祚道:“倘元帅诘责,奈何?”济尔哈朗微笑道:“有我在,不妨。” 胸有成竹。便召李觉进见,与他订定草约,随后入见阿敏,说已定盟。阿敏 怒道:“我为统帅,如何全未报知?”济尔哈朗道:“朝鲜已承认贡献,理应 许和,何苦久劳兵众?”阿敏道:“你许和,我不许和。”铜气攻心。济尔哈 朗仍是微笑。忽帐下来报道:“圣旨到,请大帅迎接!”阿敏急令军士排好香 案,率大小官员出帐跪迎。差官下马读诏,内称:“朝鲜有意求和,应即与 订盟约,克日班师,毋得骚扰。”阿敏无奈,起接圣旨,饯送差官毕,方把 盟约签字;暗中却埋怨济尔哈朗,料知此番旨到,定是他秘密奏闻;从阿敏 意中想出,以便回应上文。他要硬做名誉,钳制咱们,咱们偏要掳掠一回。 就暗暗嘱咐亲信军队,四出抢夺,又得了无数子女玉帛,金银财宝,满载而 归。只苦了朝鲜百姓。
  李觉随了满兵入朝。满主太宗出城犒军,与阿敏行抱见礼,便赐阿敏 御衣一袭,诸贝勒马一匹;李觉随即叩见,命他起坐,并赏他蟒衣一件,大 开筵宴,封赏各官。过了数天,李觉回国去了。
太宗既征服朝鲜,遂一意攻明,传令御驾亲征,命贝勒杜度阿巴泰居
守,自己带领八旗,由贝勒德格类济尔哈朗、阿济格、岳托、萨哈廉、豪格 等作为前队,攻城诸将,携着云梯盾牌,并橐驼负着辎重,作为后队。前呼 后拥,渡过辽河,向大小凌河进发。
  是时辽东经略王之臣,与崇焕不睦,明廷召还之臣,命崇焕统领关内 外各军。崇焕闻满兵又来犯边,急令赵率教率师往援。率教到了锦州,由探
马报说:“大凌河已陷。”率教急命军士濬濠掘堑,多运矢石上城;复遣人向 宁远告急。次日,忽来明兵一二千人,在城下大叫开门。率教上城探视,问 所自来?城下兵士,答称从大凌河逃至。率教见彼无狼狈情形,竟喝声道: “养兵千日,用兵一时,难道叫汝等临阵逃走么?汝等既负了朝廷豢养之恩,
还有何颜入城见我?”义正词严。说毕,城下兵士,尚哗噪不已。率教拈弓
搭箭,射倒兵目一人,并厉声道:“汝等再如此喧嚷,教你人人这般。”于是 城下兵士,一哄而散。原来这等兵士,有一半是被满兵获住的明军,有一半 是满兵伪服汉装,冒充明军来赚锦州,幸亏率教窥破,不中他计。写赵率教 机智。率教下城,暗想:“满主诡计,虽已瞧破,然明日必来猛攻,现在守
兵不足,援师未至,倘有疏虞,如何是好。”踌躇良久,忽猛省道:“有了。”
当命亲卒请钦差纪用商议。 纪用本是明廷太监,因钻入魏阉门路,得了巡视锦州的差使,太监也
预军事,实是明朝气数。不料满兵前来,一时不能出城,正在着急,闻率教 相请,勉强出来应酬。率教与他耳语一番,纪用本来没用,只好答道:“遵
命!”率教大喜,遂修好文书,由纪用署名,差人赍往满营。满洲太宗阅毕,
问道:“尔是纪钦差遣来的么?”明使答道:“是。”太宗道:“纪钦差既欲求 和,可出城面陈衷曲。尔边将平日欺我,正思与尔钦差言明,转奏尔主,就 使攻破尔城,我亦不妄加杀害。纪钦差可自立记号,别居他所,免致误伤。” 说罢,令差官回报。率教闻知,命差官再往满营,传说:“明日当出城议和。”
明日纪用不出。又次日,满营遗书诘责,率教令纪用优待来人,设词延约。
接连三日,太宗未免动疑,夜睡时辗转不寐;忽心中猛悟,披衣起坐道:“错

了,错了!我中他计了!”到底聪明,然亦晚矣。原来率教令纪用求和,分 明是缓兵之计,他要纪用出名,一面是阳为推崇,使纪用心欢,一面因太监 署名求和,易使敌人相信,待至满洲太宗窥破兵谋,援师已到城下,这正是 赵率教的机智。极力褒奖。
  是夕,满洲太宗即传集军士,夤夜薄城,一声觱栗,三军齐动,直向 锦州城扑来。迟了。赵率教也曾防着这一层,日夜留心,猛听得远远角声, 料是满营出发,忙上城指麾守兵,四面防守。霎时间满军已到,急麾众齐掷 矢石。满军受伤颇多,忽向城西聚集,抵死猛攻。城上守兵,亦分队来援, 满兵少却。此时天色黎明,两造军士,都有倦容,蓦见满军后面,队伍自乱, 隐约露出明军旗帜。率教见援军已到,一声号炮,开城出攻,满军前后受敌, 只得突围而退,且战且走。明军趁势会合,并力追杀,约五里许,方鸣金收 军而去。这一阵,杀得满军七零八落,幸亏太宗素有约束,不致全军溃散。 语有分寸。
  太宗见明军已退,扎住了营,遣人至沈阳调发军队,报恨泄忿。不多 日,沈阳兵到,太宗令新军作了前锋,乘夜间寂静时候,偷越锦州,去袭宁 远。也是妙计。此时正是仲夏天气,草木阴浓,虫声嘈杂,满军衔枚疾进, 直达宁远城北冈,太宗先上冈了望,见城上旌旗不整,刁斗无声,便命军士 倚冈下寨。众贝勒请速攻城,太宗道:“这是袁蛮子驻守的城池,难道没有 防备么?此中必有诡计。”也自精细。立营未定,忽西北来了一彪人马,挂 着袁字旗号,疾驱而至。太宗命军士迎敌,两边混战起来。不一时,明军望 后而退,太宗乘势追赶,将到城下,忽刺斜里杀出一员大帅,手执令旗,指 挥杀敌。这人非别,正是统辖关内外的袁崇焕。此老又复出现。他自锦州开 仗,便防着满军分袭宁远,是日由密探报知,便令城内掩旗息鼓,诱引满兵 攻城,他却分兵两路,埋伏左右,俟满军一到,出来夹击。偏偏太宗倚冈立 寨,逗军不进。崇焕见此计不中,就暗令左翼兵上前挑战,自己尚埋伏城右。 此次太宗却上他的当,追赶前来,他就从右侧杀出,横截满军。被追的明军, 又转身奋斗,太宗忙分兵抵御,可奈明军越战越勇,看看有些支持不住;猛 见袁崇焕带领诸将,冲入中军,太宗急命阿济格、萨哈廉等,上前抵敌,阿、 萨二人,正奉命出战,不防一矢前来,正中阿济格右肩,险些儿落下马来, 幸亏萨哈廉猛力救护,阿济格方逃入军中。太宗见阿济格受伤,别令部将瓦 克达,率精兵接应萨哈廉,一面令军士向后渐退。崇焕被萨、瓦二人牵制, 不及追赶。太宗退军数里,检点军士,已丧失不少。只萨、瓦二人未回,待 了好多时,始见二人身负重创,带着残兵,踉跄奔还。太宗咬牙切齿道:“这 个袁蛮子,真正厉害!怪不得先考在日,也吃一场大亏。此人不除,哪里能 夺得明朝江山?”为后文伏笔。当下令济尔哈朗断后,把败军徐退锦州。满 军虽败,仍有节制,写太宗,亦是写袁崇焕。崇焕闻满军退去,料想太宗定 有准备,也收兵不追。
  太宗过了锦州,仍令后队猛攻一番,这是假作攻势,以进为退之计。 自己却排齐队伍,一队一队的退归沈阳。话分两头,单说袁崇焕逐退满军, 遣使告捷,满望明廷降旨叙功,不料朝旨下来,反斥他不救锦州之罪。真正 发昏。崇焕接旨大愤,即上表乞休。圣旨准奏,仍命王之臣代崇焕。满洲太 宗探得此信,方额手称庆,意图再举,只因兵士新败,不得不休养一年,拟
至来岁出兵。到了冬季,探报明熹宗崩,皇五弟信王嗣位,魏忠贤伏诛,太
宗尚不介意。至明崇祯元年四月,探报袁崇焕复督师蓟辽,太宗顿足道:“我

刚想发兵攻明,如何这袁蛮子又来了?”看官!你道袁崇焕如何再出督师? 原来崇焕免官,都由魏忠贤暗中反对,至崇祯帝嗣位,开手便放戮魏阉,召 用袁崇焕。崇焕陛见时,崇祯帝问他治辽方略,他却奏称假臣便宜,五年可 复全辽。未免自夸。当时给事中许誉卿,已说他言过其实。崇焕复奏称五年 以内,户部发军饷,工部给器械,吏部用人,兵部调兵遣将,须中外事事相 应,方能济事。但恐一出国门,便成万里,忌能妒功的人,即不明掣臣肘, 亦能暗乱臣谋云云。崇焕之言,虽确中时弊,然语近要挟,后来动帝之疑, 实伏于此。崇祯帝为之动容,援为兵部尚书,赐尚方剑,命他即日启行。
  崇焕到了关上,复缮折奏称恢复之计,应以辽人守辽土,以辽土养辽 人,守为正着,战为奇着,和为旁着,法在渐不在骄,在实不在虚,愿至尊 任而勿贰,信而勿疑,毋偏听左右,毋堕敌反间等语。崇焕所虑在末二语, 乃后文偏如所料,令人长叹!奏上,复由崇祯帝优诏褒答。崇焕方渐渐放心, 遂将关内外紧要地方,修城增堡,置戍屯田,不到一年工夫,已有成效,正 是一夫当关,万夫莫入。
  那时满洲太宗闻了这信,不敢轻动,只自嗟叹不已,光阴易过,转眼 间便是明崇祯二年,满洲国天聪三年,编年亦不可少。太宗无聊已甚,并恐 军心懈怠,时常出猎校阅,既便消遣,又资搜讨。到了初秋,太宗正出猎回 来,有亲卒报道:“明朝来了两员将官,说是到我国投降,现有名单在此。” 太宗接单一阅,写着孔有德、耿仲明二名。太宗迟疑一回,便召贝勒多尔衮, 及内阁学士范文程入帐,将名单与他传阅,多尔衮道:“恐是明朝奸细。”范 文程道:“闻他不带兵马,只有两个光身子,何必惧他?不如召他进来,一 问便知。”太宗点头称善,即命手下召入。二人入见太宗,即伏地大哭。正 是:窥辽方虑名臣在,作伥偏逢降将来。
未知二人何故愿降,且看下回便知。
  ----------满洲太宗确系能手,观其声东击西,征服朝鲜,其兵谋不 亚乃父。朝鲜一失,明之左臂已断,袁崇焕虽智,至此亦穷于应付,然满军 出攻宁、锦,袁、赵二将,计却强敌,满洲太宗亦遭败衄,可见明有袁崇焕, 辽西未易动也。是故国家不可无良将。至五年复辽之语,虽近虚夸,要不得
为崇焕咎。满洲所畏者惟崇焕一人而已。本回写满洲太宗处,即是写袁崇焕 处。



第七回 为敌作伥满主入边 因间信谗明帝中计




  却说孔耿二明将,见了满洲太宗,伏地大哭。太宗问为何事?二人奏 道:“臣等都是东江总兵毛文龙部将,因袁崇焕督师蓟辽,无故将我毛帅杀 死,恳求大皇帝发兵攻明,替毛帅报仇,袁崇焕杀毛文龙事,从明朝二降将 口中叙出,省却无数笔墨。臣等愿为前导,虽死无恨。”朝鲜有韩润、郑梅, 明朝有孔有德、耿仲明、尚可喜,何虎伥之多也!原来毛文龙蟠踞东江,素 性倔强,崇焕恐他跋扈难制,借阅兵为名,诱文龙往迎。文龙见了崇焕,语 多傲慢。崇焕便赚文龙登出阅兵,帐下伏了军士,把文龙拿住,数他十二大 罪,请出尚方剑,将文龙斩首。这孔、耿二人,统认文龙为义父,因文龙被
  
杀,随即逃往满洲甘作虎伥。为私灭公,二人可诛。太宗道:“照汝等说来, 是真心投降么?”二人便设誓道:“如有异心?神人殛之!”太宗道:“汝二 人欲我报仇,也可代为出力,但山海关内外,有袁崇焕把守,不易进取,汝 等可有良策否?”二人沈吟许久,耿仲明先开口道:关内外不易得手,何不 绕道西北,从“龙井关攻入?”太宗道:“龙井关在何处?”孔有德接口道: “龙井关是明都东北的长城口,此去须经过蒙古,方可沿城入关。此关若入, 便可向洪山、大安二口,分路进捣,直入遵化,遵化一下,明京便摇动了。” 仿佛《三国演义》中,张松献益州地图。太宗喜形于色,便道:“汝等愿作 向导么?”二人齐声称愿。旁闪出多尔衮道:“二将弃逆归顺,正是识时俊 杰,但二将前来,曾被明廷察觉否?”二人齐声答道:“我等潜踪而来,不 但明廷未知,连关上的袁崇焕,也未必晓得。”多尔衮道:“既如此,请尔等 速还登州。”太宗道:“我要他作攻明的向导,你如何教他速还登州?”此事 我亦要问。多尔衮道:“我军此次攻明,料非一二个月可以回国,若被袁崇 焕闻知,从登莱调遣水师,潜入我境,岂不是顾彼失此?好在二将前来,彼 尚未晓,现仍回据登州,阳顺明朝,阴助我国,倘袁崇焕令他攻我,他可逗 留勿进,若差了别将,他可预先报知,以便堵截,岂不是好?”太宗道:“好 是好的,但无人导入龙井关,奈何?”多尔衮道:“蒙古喀尔沁部,已归顺 我国,我军到了蒙古,择一熟路的作了向导,便可入龙井关。从前蒙古尝入 贡明廷,岂无人熟识路径?”太宗大喜,便手指多尔衮,对孔、耿二人道: “这是皇弟多尔衮,足智多谋,计出万全,现请汝等依了他计,仍回登州, 秘密行事,将来为我立功,不吝重赏。”孔、耿二人领命去讫。多尔衮此计, 仍是未信孔、耿二人,意欲借此试二人虚实,用心更细,设计更险。
  《明史》崇祯四年,载登州游击孔有德叛事,此处尚是崇祯二年,故 有此斡旋之笔。
是年十月,太宗亲率八旗劲旅,大举攻明,方欲启行,闻报蒙古喀尔
沁部,遣台吉布尔噶图入贡。太宗接见,就问龙井关路径,曾否认识?布尔 噶图道:“奴才数年前,曾去过一次,略识路程。”太宗即令他作为向导,顿 时满城文武,除居守外,尽随驾出发。戈鋋耀日,旌旗蔽天,一程行一程, 一队过一队,回环曲折,越水穿林,在途中过了数天,方到喀尔沁部。喀尔
沁亲王,迎宴犒劳,不待细说。 太宗即日抵龙井关,关上不过几百名守卒,见满洲军蜂拥而来,都吓
得魂飞天外,四散逃去。满军整队而入,遂分两路进攻,一军攻大安口,由 济尔哈朗岳托为统领。共四旗;一军攻洪山口。太宗亲率四旗兵队,连夜进
发。此时明军专防守山海关,把大安、洪山二口,视作没甚要紧的区处,空 空洞洞,毫不设备,一任满军攻入,浩浩荡荡的杀奔遵化州。
  明廷闻警,飞檄山海关调兵入援,总兵赵率教,奉檄出兵,星夜前进, 到了遵化州东边,地名三屯营,望见前面密密层层的都是满军,把三屯营围
得铁桶相似。率教自顾部众,不及他四分之一,眼见得不是对手,只是忠臣
不怕死,有进尺,无退寸,当下激厉将士,分为数队,呐喊一声,竟向满军 中冲入。满军见有援师,让他入阵,复将两面的兵合裹拢来,把率教困在垓 心。率教全无惧怯,率众血战,见一个,杀一个,见两个,杀一双,自辰至 午,也杀了满军多名。怎奈满军越来越众,率教只领着孤军,越战越少,满
望城中出兵相应,谁知寂无声响。又复死战多时,看看日光已暮,不由的愤
急起来,索性拍马当先,杀开一条血路,直奔城下,大声叫道开城。城上乱

下矢石,率教大叫道:“我是山海关总兵,来援此城,请速放入!”但闻城上 守兵答道:“主将有令,不论敌兵援兵,一概不得入城。”率教此时已身受重 创,至此进退无路,视部下残兵,亦受伤过半,不能再战,便下马向西再拜 道:“臣力竭矣。”把剑自刎而亡。可敬可悲。
  那时满兵已逼到城下,把残兵扫得精光,不留一个,当即乘胜登城。 城中守将朱国彦,只守着闭关的主见,不纳援军,害得赵率教自刎身亡,到 了满军登城,他已无能抵御,忙回署穿好冠带,望阙叩头,与妻张氏并投缳 毕命。愚不可及。
  满军夺了三屯营,又攻遵化,巡抚王元雅昼夜巡守,满军竖起云梯, 四面进攻,守兵措手不及,被满军一拥而上。王元雅以下文武各官,统同殉 节。满洲太宗入城,命军士检埋元雅尸首,杀牛犒饮,庆赏一天。翌日即率 师进发,所过皆墟。不到一月,蓟州、三河、顺义、通州等处,都被满军占 踞,乘胜直到明都城下。明廷大震,幸亏关上满桂,带兵入援。
  满桂也是明朝有名的猛将,见满军大至,亟麾兵迎战。两军厮杀了半 日,不分胜负。忽城上放了一声大炮,弹丸四迸,烟雾蔽天,满军霎时驰退, 满桂军猝不及防,反被打伤了数百名。满桂也中了一弹。冤枉得很!
  太宗收了兵马,就在城北土城关的东面,扎定了营,令明日奋力攻城。 忽见贝勒豪格及额驸恩格德尔两人,匆匆走入道:“袁崇焕又来了。”太宗惊
道:“袁蛮子当真又来么?”所留意者此人。原来明京自满军深入,飞诏各 处迅速勤王,袁崇焕奉旨,立遣赵率教、满桂等率军入援,自己亦带领祖大 寿、何可纲两总兵,随后启程。所过各城,都留兵驻守。及到明京,各道援 师,亦渐渐云集。崇焕入见崇祯帝,帝大加慰劳,命他统率诸道援师,立营
沙河门外,与满军对垒。满洲太宗闻崇焕又至,不觉惊叹失声。豪格及恩格
德尔见太宗不悦,便仗着胆道:“袁蛮子没有三头六臂,何故畏他?他现在 率兵初到,未免劳苦,趁此机会,劫他营寨,何愁不胜?”太宗道:“汝言 虽是有理,但袁蛮子饶智有略,宁不预先防备?汝等既愿劫营,须处处防他 埋伏。左右分军,互相策应,方是万全之策。”可谓小心。豪格等应命出兵。
这时满营在北,袁营在南,由北趋南,须经过两道隘口,恩格德尔自
恃勇力,一到右隘,就带了本部人马,从隘口进去。卤莽可笑。豪格一想, 彼从右入,我应从左进,但若两边都有埋伏,那时左右俱困,不及救应,岂 不是两路失败么?现不若随入右隘,接应前军为是。亏此一想。便命军士随 入右隘,起初还望见恩格德尔的后队,及转了几个湾头,前军都不见了。正
惊疑间,猛听得一声号炮,木石齐下,把去路截断。豪格料知前面遇伏,忙
令军士搬开木石,整队急进。幸喜山上没有伏兵下来,尚能疾行无阻。行未 数里,见前面聚着无数明军,把恩格德尔围住,恩格德尔正冲突不出。当由 豪格催动前骑,拚命杀入,方将明军渐渐杀退,保护恩格德尔出围。非写豪 格,实写袁崇焕。随令恩格德尔前行,自己断后,徐徐回营。
明军见有援应,也不追赶。
  恩格德尔回见太宗,狼狈万状,禀太宗道:“袁蛮子真是厉害,奴才中 了他计,若非贝勒豪格相救,定然陷入阵中,不能生还。”太宗道:“我自叫 你格外小心,你如何这等莽撞?本应治罪,念你一点忠心,恕你一次。”恩 格德尔叩首谢恩,又谢过了豪格。太宗道:“袁蛮子在一日,我们忧愁一日,
总要设法除他方好。”令军士分头出哨,严防袭击。
当夜无话,次日满洲探马,来报敌营竖立棚木,开濠掘沟,比昨日更

守得严密了。太宗道:“他是要与我久持,我军远道而来,粮饷不继,安能 与他相持过去?”当即开军士会议,文武毕集,太宗令他们各抒所见。诸将 纷纷献议,或主急攻,或主缓攻,或竟提出退师的意见。太宗都未惬意。旁 立一位文质彬彬的大臣,一言不发,只是微笑。别有成算。太宗望着,乃是 范文程,便问先生有何良策?文程道:“有一策在,此刻不可泄漏,容臣秘 密奏明。”太宗即命文武各官,尽行退出,独与文程秘密商议。帐外但听得 太宗笑声,都摸不着头脑。是何妙计?看官试一猜之!好一歇,文程亦出帐 而去。过了一天,传报明京德胜门外,及永定门外,遗有两封议和书,系是 满洲太宗致袁崇焕的。疑案一。又过一天,满军捉住明太监二名,太宗不命 审问,就令汉人高鸿中监守。疑案二。又过一天,满军退五里下寨。疑案三。 又过一天,高鸿中报明太监脱逃,太宗也不去罪他。疑案四。又过一天,高 鸿中面带喜色,入报明督师袁崇焕下狱,总兵祖大寿、何可纲奔出关外去了。 疑案五。太宗道:“范先生好似一个智多星,此番得除掉袁蛮子,真是我国 一桩大幸事。”看官!你道这位神出鬼没的范先生,究竟是何妙策?说将起 来,乃是兵书上所说的反间计。原来明京两门外的议和书,都是范文程捏造 情由,遣人密置。守门的兵目,得了此书,飞报崇祯帝,崇祯帝便命亲近太 监,出城访查,不料途中伏着满兵,被他拿去两名。这两名太监,拿入满营, 由高鸿中监守。高系汉人,与明太监言语相通,渐渐说得投机,非但不加刑 具,并且好酒好肉的款待。是夕,鸿中与二太监酣饮,有一兵官模样,入会 鸿中见二太监在座,慌忙退出。鸿中假作酒醉,忙起座追出门外,与兵官密 谈。二太监见无人在座,便掩到门后窃听,模模糊糊的,听得袁崇焕已经允 议,明晨我兵退五里下寨。末后这一语,是休令明太监闻知。言毕,匆匆径 去。二太监以目相视,忙即回座,鸿中亦入门再饮数巡,说是要摒挡行李, 恕不陪饮。鸿中别去,二太监趁这时光,走出帐外,见帐外无人把守,便一 溜烟的跑回明京,详禀崇祯帝。崇祯帝因崇焕擅杀毛文龙,已自不悦,及闻 了私自议和的消息,便召见崇焕,责他种种专擅,立命锦衣卫缚置狱中。总 兵祖大寿、何可纲,闻主帅无故下狱,顿时大愤,率兵驰回山海关。你想满 洲太宗得了此信,有不格外喜欢么?陈平间范增,周瑜弄蒋幹,都是这般计 策,崇祯帝号称英明,应亦晓明史事,乃竟堕入敌计,自坏长城,真正可叹! 明军失了主帅,惊惶的了不得。偏这满洲太宗计中有计,不乘势攻打 明京,反向固安、良乡一带,去游弋了一回。明廷还道是满兵退去,略略疏 防,不料满兵复回转北京,直逼芦沟桥。此时守城大将,只有满桂一人,还 靠得住,此外都是酒囊饭袋,全不中用。崇祯帝封满桂为武经略,屯西直、 安定二门,统辖全军,一面命各官保荐人才。好好一个大将才,缚置狱中, 还要人才何用。当由庶吉士、金声保荐两人,一个是游僧申甫,想是会念退
兵咒。
  一个是翰苑出身刘之纶。崇祯帝立刻召见,适刘之纶未曾在京,应召 的只有申甫一人。陛见时问他有何才具?申甫答称:“能造战车。”当场试验, 颇觉灵动,遂擢他为副总兵,令他招募新军,即日赴敌。急时抱佛脚,有何 益处?申甫奉了上命,就在京中开局招兵,所来的无非市井游手,或是申甫
素识的僧徒,全然不晓得临阵打仗的格式,冒冒失失的领了出城,战车在前, 步兵在后,大喊一声,向满营冲将过去。满军守住营寨,全然不动,前面的 战车,也在途中停住了。蓦闻满营中一声战鼓,把寨门一开,千军万马,拥 杀过来,申甫还催战车急进,怎奈推车的人,早已不知去向。满军将战车尽

行拨倒,提起大刀阔斧,杀入明军,好象削瓜切菜一般。这等游手僧徒,只 恨爹娘少生两脚,没命的夺路乱跑。申甫也转身逃走,不到数步,被一满员 赶到,刀起头落,把申甫一道魂灵,送到西方极乐世界去了。调侃得妙。
  崇祯帝闻申甫败死,越加惶急,命满桂出城退敌。满桂奏言众寡悬殊, 未可轻战。偏这明廷的太监,日日怂恿崇祯帝,催令速战。是满桂催命符。 崇祯帝既诛魏阉,如何尚用奄寺?令人难解。满桂只得督领兵官孙祖寿等, 出城三里,与满军搏战。这场厮杀,与申甫出战,全然不同,兵对兵、将对 将,赌个你死我活,自早晨起,竟杀得天昏地黑。叙满桂处亦是不苟。满洲 太宗见部队战明军不下,想了一计,令侍卫改作明装,就夜黑时混入明军队 里。满桂不防,误作城内援兵,不料这伪明军专杀真明军,一阵骚扰,明军 大乱。可怜这临阵惯战的满桂,竟死于乱军之中。满桂又死,明其危矣。满 军大获胜仗,个个想踊跃登城,不意太宗竟下令退军,弄得众贝勒都疑惑起 来。小子且停一停笔,先诌成一诗,以纪其事云:大好京畿付劫灰,强胡饱 掠马方回,谁云明社非清覆,内讧都从外侮来。
毕竟满洲太宗何故退军,请到下回交代。
  ----------袁崇焕杀毛文龙,后人多议其专擅,愚意不然。将在外, 君命有所不受,有利于国,专之可也。况崇祯帝固许其便宜行事乎!惟文龙 被杀,部下多投奔满洲,甘为虎伥,绕道入塞,不得谓非崇焕疏忽之咎。然 勤王诏下,即兼程前进,忠勇若此,而崇祯帝多疑好猜,竟信阉竖之谗,误
堕敌人之计,崇焕下狱,满桂阵亡,明之不亡亦仅矣。读此回令人嗟叹不置。



第八回 明守将献城卖友 清太宗获玺称尊




  却说满洲太宗下令退军,众贝勒都来谏阻,太宗把意见详述一番,说 得众贝勒个个叹服。原来太宗的意思,恐师老日久,有前无继,转犯兵家之 忌。就使乘胜攻城,应手而下,也是万不能守。一旦援军四集,反致进退两 难,所以决意离京,把畿辅打扰一番,扰得他民穷财尽,激起内乱,方好乘 隙而入,唾手夺那明室江山。这正是亟肆以敝的计策。确是妙算。当下率领 全军,退至通州,是时已天聪四年了。点目。到通州后,复渡河东行,克香 河,陷永平;将到遵化,忽见前面有明军拦住,历历落落的炮弹,向满军打 来。太宗方令军士退后,猛听得豁喇一声,明军这边的大炮,无故炸开,弄 得自己打自己。太宗趁这机会,再令军士向前猛进,此时明军已纷纷自乱, 哪里当得住满军。只是这位统兵大员,偏不肯逃走,麾军士拼命拦截,自辰 至酉,明军已矢尽力穷,这统兵大员,中了满兵两箭,坠马身亡。看官!你 道这明将是谁?就是金声保荐的刘之纶。之纶平日颇研究武备,尝借贷百金, 造成木质大炮;又造独轮车、偏箱车、兽车,都是轻便利用,因闻崇祯帝召 见的信息,夤夜到京,入奏称旨,超擢兵部侍郎,协理京营戎政,闻得满营 齐退,之纶誓师出追,到了通州,闻满军东去,料他必取道遵化,退出关外, 遂约总兵马世龙、吴自勉二人,尾满军后,趋向永平,自己由间道到遵化, 截满军归路,与马、吴两总兵前后夹攻。计亦甚善。谁知马、吴两人,违约 不追,之纶只领了一支孤军,驻扎娘娘庙山。待满军到来,两边相较,已是
  
众寡不敌;偏这大炮又炸,越加危急。左右请结阵徐退,之纶怒道:“吾受 天子厚恩,誓捐躯以报,战若不胜,愿死,敢言退者斩。”好汉子。到了矢 尽力穷的时候,之纶见不可支,大呼道:“死死!负天子恩!”急解佩印付给 家人道:“持此归报朝廷。”不一时,即被满军射倒。又死了一个忠臣。所剩 残兵,霎时间一扫而空。
  太宗复领兵攻陷迁安、滦州,进至昌黎,却由该县左应选,率兵民固 守,连番进攻,都被击退。倒难为他。寻闻明廷复起用孙承宗,代袁崇焕守 山海关,恐他遣将前来,截断归路,遂匆匆的收兵回国。既至国都,文武各 官,都上表庆贺,惟太宗犹有忧色。众贝勒各来进问,太宗道:“袁蛮子虽 已下狱,终究未死,倘或赦罪出来,又要与我国做死对头,所以放心不下。 待他死了,汝等贺我未迟。”过了数日,侦察明京大事的探子,密书驰报, 略说:“袁崇焕已经磔死,连家产亦被籍没。”太宗方欣然道:“难得此公已 死,咱们可长驱入明了。”自拆股肱,适以利敌。是时范文程在旁,太宗复 顾着道:“这是范先生第一功。”文程道:“崇焕虽死,承宗尚在,山海关尚 未易下。”太宗道:“待来年再行图他。
  只是明兵惯用大炮,我国恰无此火器,须赶紧制造,方可攻明。”文程 道:“这正是最要紧的事情。”遂招募工匠,铸起红衣大炮,命军士沿习燃放。 转瞬间又是一年,众贝勒复请攻明,太宗约以秋高马肥,方可进兵。 是时孙承宗督师关上,收复滦州、迁安、永平、遵化四城,复整缮关外旧地, 军声大震。怎奈来了一个邱禾嘉,做了辽东巡抚,偏与承宗意见不合。狭路 相逢,无非冤家。承宗议先筑大凌河城,以渐而进,禾嘉恰要同时筑右屯城。 工程日久,两城都未曾完工,满军已进薄城下,这是天聪五年八月内的事情。 太宗带领精骑,到了大淩河,掘濠竖栅,四面合围,令贝勒阿济格等 率兵往锦州,遮击山海关援兵。邱禾嘉闻满军已至,急率总兵吴襄、宋伟等, 自宁远趋锦州,是时阿济格军尚在中途,锦州城下,未见敌人踪迹。禾嘉令 吴襄、宋伟,率兵进发,到长山口,遇着满军,彼此交战,不分胜负。两边 鸣金收军,各扎住营寨,准备明日厮杀。是夕,满洲太宗亦到阿济格营内, 亲自督战。次日,天色微明,满兵已张开两翼,向明营扑来。明总兵宋伟, 坚垒不动。满军连冲数次,都被宋伟的营兵,枪炮打回。宋伟亦能。太宗命 转攻吴襄营,吴襄忙令营兵,齐放枪炮,满兵亦枪炮迭施。正轰击间,忽东 北角上,刮起一阵狂风,顿时飞石扬沙,天昏如墨,襄军乘风举火,烈焰腾 腾,扑入满军。满军正在着急,俄见大雨奔下,风随雨转,火势反向襄军扑 回。襄军出其不意,霎时大乱,满军乘风猛攻,杀得襄军零零落落,吴襄忙 率残兵逃走。岂真天意。满军复驰向宋伟营,此时伟军见襄军败走,已自胆 怯,怎禁得满军踊跃前来?不消一个时辰,被满军冲入营内,宋伟左右阻拦, 争奈支撑不住,也只得向后退下。满军随后赶来,两路残军,抱头疾走。约 数里,忽前面来了一支人马,统是满洲服式,当住去路,后面追兵又至,吴 襄、宋伟只得拼了性命,向前冲突;等到杀出重围,已失去了监军张道春, 副将祖大乐,将士伤亡,不计其数,疾忙趋回锦州。邱禾嘉见了败军,惊惶 万状,弄得束手无策;自是大淩河城,虽连章告意,禾嘉装作痴聋一般,全
不理睬了。 这样无能,何苦与孙承宗反对。且说大淩城守将,便是祖大寿、何可
纲二人。他们本是怨恨明帝,只因孙承宗面上,坚守此城。闻援兵已经败还,
格外懊丧。只大寿有一兄弟名叫大弼,曾官副总兵,有万夫不当之勇,军中

称为万人敌,又因他素性粗莽,不管死活,别号作“祖二疯子”。他仗着勇 力,一意主战,夜率死士百二十人,易服辫发,缒城而下,来袭满营。此公 颇有机智,不是一味疯癫。适值太宗未寝,在帐中阅视文书,大弼执着大刀, 当先入帐,把大刀左右乱劈,斫倒满侍卫两员。太宗见大弼入帐行凶,忙拔 腰下佩剑,挡住大弼的大刀。幸亏太宗有些武力。当下交战数合,太宗力不 逮大弼,渐渐退后。大弼手下的死士,亦陆续入帐,太宗正在着忙,亏得阿 济格等带领侍卫十员,赶来护驾。一场酣斗,满侍卫中,尚有一人被斫断半 臂。极写大弼。至满军越来越众,大弼始呼啸一声,冲围而出,此时大寿始 知大弼出城劫营,出兵接入城去。大弼检点党与,不折一人,只有数名负伤。 甘宁百骑劫曹营,祖大弼可谓媲美。次晨,太宗遂下令急攻,大寿可纲抵死 击退。又过数日,满军运红衣大炮至,击坏城外数堡,复接连轰城。城上短 堞,一半被毁,城中犹是固守。直到冬季,大淩粮尽,食牛马;牛马又尽, 人自相食。大寿日盼援师,只是不至。惟满主招降书,屡射入城来,大寿未 免动心,与可纲密议。可纲不从,大寿此时,也顾不得可纲了。卖国卖友, 我恨大寿。夜间令部下亲兵,缒城至满营,投书愿降,即于次夕献城。可纲 闻知,急来拦截,被大寿一箭射倒,由满军擒捉而去。城内兵士,非降即走。 可纲见了太宗,劝降不允,从容就刑。算一个烈士。大弼不服兄意,早率同 志出城去了。
  大寿叩见太宗,太宗格外优待,命之起坐,亲赐御酒一樽。是夕,大 寿仍宿大淩城,梦寐间只见何可纲索命。贼胆心虚。及至惊醒,自觉卖友求 荣,于情理上很过不去。想是夜气发现。当时踌躇了一回,又忏悔了一回。 翌晨,起见太宗,正值太宗升帐,会议进取锦州。
大寿献计道:“取锦州不难。臣的家小,亦在锦州,现在锦州的守将,
尚未知臣降顺天朝,若臣佯作溃奔状,归赚锦州,作为内应,陛下发兵为外 合,取锦州如反掌。臣的家小,亦可藉此取来。”言甘心苦。太宗道:“你不 要诳语!”大寿设誓允诺,太宗当即命出发。到了锦州,闻邱禾嘉已经被劾, 调往南京。关上督师孙承宗亦被言官弹击,乞休回里。承宗又罢。大寿又把
锦州缮城固守,诡报满洲太宗,说是:“心腹人甚少,各处客兵甚多,巡抚
巡按,防守甚严,请缓发兵为是。”太宗乃班师而去。 是年冬,孔有德大闹登州,逐登莱巡抚孙元化,杀总兵张可大。越年,
明兵四万攻登莱,有德等不能敌,驰书满洲告急。太宗以朝鲜已服,登莱无
用,复书令有德等仍返满洲。 有德遂偕耿仲明把子女玉帛载了数船,直到沈阳,应前回。见了太宗
说:“辽东旅顺,乃是要塞,现在守备空虚,可以袭取。”太宗遂发兵千名, 偕孔、耿二人往袭旅顺。过了数日,军中报捷,说是旅顺已下,杀死明总兵 黄龙,招降副将尚可喜。太宗大悦,即令孔、耿二人回国,留尚可喜居守旅 顺。孔、耿奉命回国,孔受封为都元帅,耿受封为总兵官,嗣后可喜亦得封
总兵。从此耿、尚、孔三将,居然做满洲开国功臣了。讥讽得妙。
  话休叙烦,且说满洲太宗自大淩城班师,养精蓄锐,又历一年。一日, 校阅军队毕,饬令随征察哈尔部,并征集各部蒙古兵,向辽河进发。这察哈 尔部在满洲西北,源出蒙古,就是元朝末代顺帝的子孙。当满洲太祖起兵时 候,察哈尔势颇强大,曾做内蒙古诸部的盟长。
他的头目,叫作林丹汗。天命四年,尝遗书满洲,自称统领四十万众
蒙古国主,致书水滨三万满洲国主。这便是自大的自吻。嗣后尝胁掠蒙古诸

部,诸部受苦不堪,多来归服满洲,请满洲出兵讨伐。太宗趁兵马强壮,遂 发兵渡了辽河,绕越兴安岭,向察哈尔背后攻入。林丹汗只防前面的境界, 不料满军从后面扑来,蒙古本无大城,不过有几个小小的土闉,便算是头目 所居的都城。满军扑到城下,林丹汗似梦初觉,仓猝不及抵敌,只得徒步飞 逸。满军乘势追杀,直到了归化城,捉不住林丹汗,反把明朝边境的百姓, 拿来出气。明民何辜?当下由太宗命分四路兵入明边:第一路从尚方堡进宣 州,到山西省大同应州;第二路从龙门口进长城,到宣州与第一路会齐;第 三路从独石口进长城,到应州;第四路从得胜堡进朔州。四路的兵,长驱直 入,好象一群豺狼虎豹,钻入犬羊队里,乱咬乱嚼,随心所欲,明边的百姓, 无缘无故的遭此大劫。语语含有深意。幸亏宣大总督张宗衡,总兵曹文诏、 张全昌等,固守城池,击退满兵,城中的百姓,还算保全身家性命。满兵掳 了人口牲畜七万六千,已是满意,遂即唱了得胜歌,出关而去,不料明廷反 将张宗衡、曹文诏等,革职坐戍。功罪不明,刑赏倒置,眼见得明室不久了。 只这位满洲太宗两次入明,所得财帛,不计其数。又把内蒙古各部落, 统已收服,正是府库日充、版图日廓的时候。一日,有察哈尔部遗族来降, 太宗问明情由,方知林丹汗逃奔青海,一病身亡,其子额哲,势孤力竭,只 得率领家属,向满洲乞降。当下开城纳入,行受降礼。额哲叩见毕,献上一 颗无价的宝物。看官!你道是什么宝贝?乃是元朝历代皇帝的传国玺。太宗 得玺后,焚香告天,非常得意,于是大开朝贺。诸贝勒联名上表,请进尊号。 边外诸国,亦都遣使奉书,愿为臣属。蒙古各部,且挑选几个有姿色的女子, 献入满洲,甘作太宗的妾媵。吹牛拍马,一至于此。太宗遂创设三院:一名 内国史院,一名内秘书院,一名内弘文院。国史院是编制实录,记注起居, 秘书院是草拟敕书,收发章奏,弘文院是讨论古今政事得失,命范文程作为 总监,汇集三院文员,恭定称尊典礼。复营建天庙天坛,添造宫室殿陛,不 到数月,大礼已定,建筑告成,遂尊太宗为宽温仁圣皇帝,易国号为大清, 改天聪十年为崇德元年。这是清室初造,所以叙述独详。择了吉日,祭告天 地。当命在天坛东首,另筑一坛,排齐全副仪仗,簇拥御驾,登坛即真。适 值天气晴和,晓风和煦,满洲文武百官,都随太宗至天坛,司礼各官,已鹄 候两旁,焚起香烛。太宗下了御驾,龙行虎步的走近香案,对天行礼。拜跪 毕,由司礼官读过祝文,于是诸贝勒拥着太宗,从中阶升上即真的坛上,到 中间绣金团龙的大座椅前,徐徐坐下。但觉得万人屏息,八面威风。今而知 皇帝之贵。诸贝勒大臣,及外藩各使,都恭恭敬敬的向上行三跪九叩礼。孔 有德、耿仲明等降将,格外谨肃,遵礼趋跄,不敢稍错分毫。可愧可耻。宣 诏大臣,捧了满、汉、蒙三体表文,站立坛东,布告大众,坛下军民人等, 黑压压的跪了一地。等到宣诏官读完谕旨,一齐高呼万岁万岁的声音,远驰 百里。确是威阔,怪不得人人想做皇帝。礼毕,太宗慢慢下坛,由众贝勒大 臣扈跸还宫。次日,上列代帝祖尊号,谥努尔哈赤为承天广运圣德神功肇纪 立极仁孝武皇帝,庙号太祖,追封功臣,配享太庙。名宫殿正门为大清门, 东为东翊门,西为西翊门,大殿正殿,仍遵太祖时所定名目,惟后殿改名中 宫,皇后居之。中宫两旁,添置四宫,东为关睢宫,西为麟趾宫,次东为衍 庆宫,次西为永福宫,罗列妃嫔,作为藏娇的金屋。册封大贝勒代善为礼亲 王,贝勒济尔哈朗为郑亲王,多尔衮为睿亲王,多铎为豫亲王,豪格为肃亲 王,岳托为成亲王,阿济格为武英郡王。此外文武百官,都有封赏。拜范文 程为大学士,作为宰相。孔有德、耿仲明、尚可喜三降将,亦因劝进有功,

得了什么恭顺王、怀顺王、智顺王的称号。看似铺叙,实则奚落。盈廷大喜, 独太宗尚未尽惬意。看官!你道为何?当日称尊登极,外藩各使,统行跪拜 礼,只有一国使臣,不肯照行,因此逆了太宗的意思,又想出一条以力服人 的计策来了。正是:南面称尊,居然天子;西略东封,雄心莫止。
欲知何国得罪太宗,请向下回再阅。
  ----------满军攻明,起初是专攻辽西,迨得了向导,始由蒙古入塞, 多一间道,从此左驰右突,飘忽无常。明兵则处处设防,以劳待逸,胜负之 势,已可预决。至察哈尔折入满洲,长城以北,皆为满洲所有,明已防不胜 防。虽无李闯之肇乱,而明亦不可为矣。若夫满洲太宗之获玺,论者谓天意
攸归,故假手额哲以赍献之。夫玺之得不得,亦何关兴替?孙坚袁术,尝得 汉家之传国玺矣,试问其果终为帝耶?然则满洲太宗之改号称尊,实为图明 得志,借获玺之幸,而作成之耳。虽曰天命,宁非人事?惟清室二百数十年 之国祚,由太宗之获玺称尊始。
故书中特详述之,所以志始也。



第九回 朝鲜主称臣乞降 卢督师忠君殉节




  却说清太宗登极之日,称清太宗自此始。有不愿跪拜的外使,并非别 国,乃是天聪元年征服的朝鲜。朝鲜国王李倧,本与满洲约为兄弟,此次遣 使来贺,因不肯行跪拜礼,即由太宗当日遣还,另命差官贻书诘责。过了一 月,差官回国,报称朝鲜国王,接书不阅,仍命奴才带回。太宗即开军事会 议,睿亲王多尔衮,与豫亲王多铎,请速发兵出征。太宗道:“朝鲜贫弱, 谅非我敌,他敢如此无礼,必近日复勾结明廷,乞了护符,我国欲东征朝鲜, 应先出兵攻明,挫他锐气,免得出来阻挠。”仍是声东击西之计。多尔衮道: “主上所虑甚是,奴才等即请旨攻明。”太宗道:“汝二人当为东征的统帅, 现在攻明,但教扰他一番,便可回来,只令阿济格等前去便了。”是日即召 阿济格入殿,封为征明先锋,带兵二万,驰入明畿,并授他方略,教他得手 便回,阿济格即领命而去。不到一月,阿济格遣人奏捷,报称入喜峰口,由 间道趋昌平州,大小数十战,统得胜仗,连克明畿十六城,获人畜十八万等
语。
  太宗即复令阿济格班师,阿济格奏凯而回。此次清兵入明,不过威吓 了事,明督师兵部尚书张凤翼,宣大总督梁廷栋,闻得清兵入边,把魂灵儿 都吓得不知去向,一个不如一个,大明休矣!日服大黄药求死,听清兵自入 自出。瘟官当道,百姓遭殃,实是说不尽的冤屈。
话分两头,且说清廷自阿济格班师后,即发大兵往讨朝鲜。时已隆冬,
太宗祭告天地太庙,冒寒亲征,留郑亲王济尔哈朗居守,命武英郡王阿济格 屯兵牛庄,防备明师,睿亲王多尔衮豫亲王多铎,率领精骑作了冲锋的前队。 太宗亲率礼亲王代善等,及蒙旗汉军,作为后应。这次东征,是改号清国后 第一次出师,比前时又添了无数精采。清太宗穿着绣金龙团开气袍,外罩黄
缀绣龙马褂,戴着红宝石顶的纬帽,披着黄缎斗篷,腰悬利剑,手执金鞭,
脚下跨一匹千里嘶风马,左右随侍的,都是黄马褂宝石顶双眼翎,亲王贝子,

前后拥护的,都是雄纠纠气昂昂的满蒙汉军,画角一声,六军齐发,马队、 步队、长枪队、短刀队、强弩队、藤牌队、炮队、辎重队,依次进行,差不 多有十万雄师,长驱东指。描写军容,如火如荼。
  到了沙河堡,太宗命多尔衮及豪格,分统左翼满蒙各兵,从宽甸入长 山口,命多铎及岳托,统先锋军千五百名,径捣朝鲜国都城。这朝鲜国兵, 向来是宽袍大袖,不经战阵,一闻清兵杀来,早已望风股栗,逃的逃,降的 降,义州、定州、安州等地,都是朝鲜要塞,清兵逐路攻入,势如破竹,直 杀到朝鲜都城。朝鲜国王李倧,急遣使迎劳清兵,奉书请罪,暗中恰把妻子 徙往江华岛。那时朝鲜使臣,迎谒太宗,呈上国书。太宗怒责一番,把来书 掷还,喝左右逐出来使。即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李倧闻了这个信息, 魂不附体,早知今日,何必当初。亟率亲兵出城,渡过汉江,保守南汉山, 清兵拥入朝鲜国都,都内居民,还未曾逃尽,只得迎降马前,献上子女玉帛, 供清兵使用。覆巢之下,岂有完卵?幸亏太宗有心怀远,谕禁奸淫掳掠。假 仁假义。入城三日,已是残腊,太宗就在朝鲜国都,大开筵宴,祝贺新年。 好快活。
  又过数天,复率大兵渡过汉江,拟攻南汉山,适朝鲜国内的全罗、忠 清二道,各发援兵,到南汉城,太宗遂命军士停驻江东,负水立寨。先锋多 铎,率兵迎击朝鲜援兵,约数合,朝鲜兵全不耐战,阵势已乱,多铎舞着大 刀,左右扫荡,好象落叶迎风,飕飕几阵,对面的敌营,成了一片白地。造 语新颖。李倧闻援兵又溃,再令阁臣洪某,到满营乞和。太宗命英俄尔岱、 马福塔二人,赍敕往谕,令李倧出城亲觐,并缚献倡议败盟的罪魁。李倧答 书称臣,乞免出城觐见,缚献罪魁两事。太宗不允,令大兵进围汉城。
  是时多尔衮、豪格二人,领左翼军趋朝鲜,由长山口克昌州,败安黄、 宁远等援兵,来会太宗。太宗命多尔衮督造小舟,往袭江华岛,一面令杜度 回运红衣大炮,准备攻城。多尔衮即派兵伐木,督工制船,昼夜不停,约数 日,造成数十号,率兵分渡。岛口虽有朝鲜兵船三十艘,闻得清兵到来,勉 强出来拦阻,怎禁得清兵一股锐气,踊跃登舟。不多时,朝鲜兵船内,已遍
悬大清旗帜,舟中原有的兵役,统不知去向。
大约多赴龙王宫内当差。 清兵夺了朝鲜兵船,飞渡登岸,岸上又有鸟枪兵千余名,来阻清兵,
被清兵一阵乱扫,逃得精光。清兵乘势前进,约里许,见前面有房屋数间,
外面只围一短垣,高不逾丈。那时清兵一跃而入,大刀阔斧的劈将进去,但 觉空空洞洞,寂无人影。多尔衮令军士搜寻,方搜出二百多人,大半是青年 妇女,黄口幼儿,当由清兵抓出,个个似杀鸡般乱抖。多尔衮也觉不忍,婉 言诘问,有王妃,有王子,有宗室,有群臣家口,还有仆役数十名,即命软
禁别室,饬兵士好好看守,不叫妇女侍寝,算是多尔衮厚道,然即为下文埋 根。一面差人到御营报捷。
是时杜度已运到大炮,向南汉城轰击,李倧危急万分,又接到清太宗
来谕,略说:“江华已克,尔家无恙,速遵前旨缚献罪魁,出城来见。”至是 李倧已无别法,只得上表乞降,一一如命。清太宗又令献出明廷所给的诰封 册印,及朝鲜二世子为质。此后应改奉大清正朔,所有三大节及庆吊等事, 俱行贡献礼;此外如奉表受敕,与使臣相见礼,陪臣谒见礼,迎送馈使礼,
统照事明的旧例,移作事清,若清兵攻明,或有调遣,应如期出兵,清兵回
国,应献纳犒军礼物,惟日本贸易,仍听照旧云云。李倧到此,除俯首受教

外,不能异议半字。当即在汉江东岸,筑坛张幄,约日朝见,届期率数骑出 城,到南汉山相近,下马步行,可怜!行至坛前,但见旌旗灿烂,甲仗森严, 坛上坐着一位雄主,威稜毕露,李倧又惊又惭,当时呆立不动。到此实难为 李倧。只听坛前一声喝道:“至尊在上,何不下拜!”慌得李倧连忙跪下,接 连叩了九个响头。可叹!两边奏起乐来,鼓板声同磕头声,巧巧合拍。作书 者偏要如此形容,未免太刻。乐阕,坛上复宣诏道:“尔既归顺,此后毋擅 筑城垣,毋擅收逃人,得步进步,又有两条苛令。每年朝贡一次,不得逾约。 尔国三百年社稷,数千里封疆,当保尔无恙。”较诸今日之扶桑国,尚算仁 厚。李倧唯唯连声。太宗方降座下坛,令李倧随至御营,命坐左侧,并即赐 宴。是时多尔衮已知李倧乞降,带领朝鲜王妃王子,及宗室大臣家眷,到了 御营。太宗便命送入汉城,留长子?次子淏为质。次日,太宗下令班师,李 倧率群臣跪送十里外,又与二子话别,父子生离,惨同死别,不由的凄惶起 来,无奈清军在前,不敢放声,相对之下,暗暗垂泪。太宗见了这般情形, 也生怜惜,遂遣人传谕道:“今明两年,准免贡物,后年秋季为始,照例入 贡。”猫哭老鼠假慈悲。李倧复顿首谢恩。太宗御鞭一挥,向西而去。清军 徐徐退尽,然后李倧亦垂头丧气的归去了。弱国固如是耳。
  太宗振旅回国,复将朝鲜所获人畜牲马,分赐诸将。过了数日,朝鲜 遣官解送三人至沈阳,这三人便是倡议败盟的罪魁,一姓洪,名翼溪,原任 朝鲜台谏,一姓尹名集,原任朝鲜宏文馆校理,一姓吴名达济,原任朝鲜修 撰,尝劝国王与明修好,休认满洲国王为帝,也是鲁仲连一流人物,可惜才 识不及。此次被解至满洲,尚有何幸,自然身首异处了。清太宗既斩了朝鲜 罪首,无东顾忧,遂专力攻明。适值明朝流寇四起,贼氛遍地,李闯张献忠 十三家七十二营,分扰陕西河南四川等省,最号猖獗。明朝的将官,多调剿 流贼,无暇顾边,太宗遂命孔有德、耿仲明、尚可喜三降将,攻入东边,明 总兵金日观战死,复于崇德三年,授多尔衮为奉命大将军,统右翼兵,岳托 为扬武大将军,统左翼兵,分道攻明,入长城青山口,到蓟州会齐。
  这时明蓟辽总督吴阿衡,终日饮酒,不理政事,还有一个监守太监邓 希诏,也与吴阿衡性情相似,真是一对酒肉朋友。至清兵直逼城下,他两人 尚是沈醉不醒,等到兵士通报,阿衡模模糊糊的起来,召集兵将,冲将出去, 正遇着清将豪格,冒冒失失的战了两三回合,即被豪格一刀,劈于马下。到 冥乡再去饮酒,恰也快活。麾下兵霎时四散,清兵上前砍开城门,城中只有 难民,并无守兵,原来监守太监邓希诏,见阿衡出城对敌,已收拾细软,潜 开后门逃去,守兵闻希诏已逃,也索性逃个净尽。还是希诏见机,逃了性命, 可惜美酒未曾挑去。清兵也不勾留,进行至牛阑山,山前本有一个军营,是 明总监高起潜把守。高起潜也是一个奄竖,毫无军事知识,闻清兵杀来,三 十六策,走为上策。崇祯帝惯用太监,安得不亡?清兵乘势杀入,从芦沟桥 趋良乡,连拔四十八城,高阳县亦在其内。故督师孙承宗,时适家居,闻清 兵入城,手无寸柄,如何拒敌?竟服毒自尽。子孙十数人,各执器械,愤愤 赴敌,清兵出其不意,也被他杀了数十名,嗣因寡不敌众,陆续身亡。完了 孙承宗,完了孙承宗全家。此外四十多城的官民,逃去的逃去,殉节的殉节。 清兵又从德州渡河,南下山东,山东州县,飞章告急,兵部尚书杨嗣 昌,仓猝檄调,一面檄山东巡抚颜继祖,速往德州阻截,一面檄山西总督卢 象昇,入卫京畿。继祖奉到檄文,忙率济南防兵,星夜北趋,到了德州,并 不见清兵南来,方惊疑间,探马飞报清兵从临清州入济南,布政使张秉文等,
  
统已阵亡,连德王爷亦被掳去。看官!你道德王爷是何人?原来是大明宗室, 名叫由枢,与崇祯帝系兄弟行,向系受封济南,至此被掳,这统是杨嗣昌檄 令移师,以致济南空虚,为敌所袭,害了德王,又害了济南人民。颜继祖闻 报大惊,又急率兵回济南,到了济南,复是一个空城,清兵早已渡河北行。 继祖叫苦不迭,只得据实禀报。杨嗣昌至此,惶急异常,密奏敌兵深入,胜 负难料,不如随机讲和,崇祯帝不欲明允,暗令高起潜主持和议,适卢象昇 奉调入京,一意主战,崇祯帝令与杨嗣昌、高起潜商议,象昇奉命,与二人 会议了好几次,终与二人意见不合。未曾出兵,先争意见,已非佳兆。象昇 愤甚,便道:“公等主和,独不思城下之盟,春秋所耻。长安口舌如锋,宁 不怕蹈袁崇焕覆辙么?”嗣昌闻言,不禁面赤,勉强答道:“公毋以长安蜚 语陷人。”象昇道:“卢某自山西入京,途次已闻此说,到京后,闻高公已遣 周元忠与敌讲和,象昇可欺,难道国人都可欺么?”是一个急性人物。随即 怏怏告别。寻奏请与杨、高二人,各分兵权,不相节制。折上,由兵部复议, 把宣大山西兵士属象昇,山海关宁远兵士属高起潜。崇祯帝准议,加象昇尚 书衔,克日出师。
  象昇麾下,兵不满二万名,只因奉命前驱,也不管好歹,竟向涿州进 发。忠而近愚。途中闻清兵三路入犯,亦遣别将分路防堵,无如清兵风驰雨 骤,驰防不及,列城多望风失守。
  嗣昌即奏削象昇尚书衔,又把军饷阻住不发。象昇由涿州至保定,与 清兵相持数日,尚无胜败,奈军饷不继,催运无效,转瞬间军中绝食,各带 菜色。象昇料是杨嗣昌作梗,自知必死,清晨出帐,对着将士四向拜道:“卢 某与将士同受国恩,只患不得死,不患不得生。”众将士被他感动,不由的 哭作一团。我看到此,亦自泪下。旋即收泪,愿随象昇出去杀敌。
  象昇出城至巨鹿,顾手下兵士,只剩五千名,参赞主事杨廷麟,禀象 昇道:“此去离高总监大营只五十里,何不前去乞援?”象昇道:“他只恐我 不死,安肯援我!”廷麟道:“且去一遭何如?”象昇不得已,令廷麟启行。 临别时执着廷麟手,与他一诀,流涕道:“死西市,何如死疆场?吾以一死 报国,犹为负负。”语带寒潮呜咽声。廷麟已去,象昇待了一日,望眼将穿, 救兵不至。象昇道:“杨君不负我,负我者高太监,我死何妨,只要死在战 场上面,杀几个敌人,偿我的命,方不徒死。”遂进至嵩水桥,正见清兵峰 拥前来,胡哨一声,把象昇五千人围住。象昇将五千人分作三队,命总兵虎 大威领左军,杨国柱领右军,自己领中军,与清兵死斗。清兵围合数次,被 象昇杀开数次,十荡十决。清兵亦怕他厉害,渐渐退去。象昇收兵扎营。是 夜三鼓,营外喊杀连天,炮声震地,象昇知清兵围攻,忙率大威、国柱等, 奋力抵御,可奈清兵越来越多,把明营围得铁桶相似。两下相持,直到天明, 明营内已炮尽矢竭,大威劝象昇突围出走。象昇道:“吾受命出师,早知必 死。此处正我死地。诸君请突围而出,留此身以报国!卢某内不能除奸,外 不能平敌,罢罢!从此与诸君长别。”此恨绵绵无尽期。遂手执佩剑,单骑 冲入敌中,乱斫乱劈,把清兵杀死数十百名,自身也被四箭三刀,大叫一声, 呕血而亡。如此忠臣。为权阉所陷没,可恨!
  象昇自擢兵备,与流寇大小数十战,无一不胜,且三赐尚方剑,未曾 戮一偏裨,爱才恤下,与士卒同甘苦,此次力竭捐躯,部下亲兵,都随了主 帅殉难,大威、国柱,因象昇许他突围,方杀开血路而去。象昇既死,杨廷 麟始徒手回来,到了战场;已空无一人,只见愁云如墨,暴骨成堆,二语可
  
抵一篇吊古战场文。廷麟不禁泪下。检点遗尸,已是模糊难辨,忽见一尸首 露出麻衣,仔细辨认,确是卢公象昇。原来象昇新遭父丧,请守制不许,无 奈缞绖从戎。廷麟既得遗尸,痛哭下拜,我亦欲拜之。亲为殓埋,遂会同顺 德知府于颖,联名奏闻。杨嗣昌无可隐讳,只说象昇轻战亡身,死不足惜。 崇祯帝误信谗言,竟没有什么恤典。
  到了高起潜星夜遁回,廷臣始知起潜拥兵不救,交章弹劾。起潜下刑 部狱,审问属实,有旨正法。这杨嗣昌仍安然如故,后来督师讨贼,连被贼 败,始畏惧自杀。小子曾有一诗吊卢公象昇云:慷慨誓师独奋戈,臣心未死 耻言和。
可怜为国捐躯后,空使遗人雪涕多。 欲知后事如何,下回再行表明。
  ----------朝鲜之不敌满洲,固意中事,然亦由朝鲜漫无防备之故。 乞盟城下,屈膝称臣,受种种胁迫之条约,真是可怜模样,然亦未始非其自
取耳。若明廷统一中原,宁不足与满清敌?顾于熊廷弼、袁崇焕,则杀之磔 之,于孙承宗则免职回里,任其殉节。独遗一善战之卢象昇,又为权阉所忌, 迫死疆场。谁为人主,而昏愦至死?故人谓亡明者熹宰,吾谓熹宗犹不足亡 明,亡明者实崇祯帝。



第十回 失辎重全军败溃 迷美色大帅投诚




  却说清兵屡次得胜,正拟进取,忽由太宗寄谕,命回本国。多尔衮、 多铎等,因不敢违命,只得率领兵士,仍取道青山口而归;归国后,问太宗 何故班师?太宗道:“欲夺中原,必须先夺山海关,欲夺山海关,必须先夺 宁、锦诸城。否则我兵深入中原,那关内外的明兵,把我后路塞断,兵饷不 继,进退失据,岂不是自讨苦吃么?”多尔衮、多铎等,即奏请出攻宁、锦, 太宗准奏,即令发兵,直抵锦州。锦州守将,还是祖大寿,多方抵御,屡却 清兵,相持两年,仍屹然不动,反伤亡了清朝大将岳托。崇德五年,太宗亲 征,攻锦州不下,遗书责大寿欺罔之罪,大寿不答。太宗把锦州城外四面的 禾稼,尽行刈获,捆载而归。即是釜底抽薪之计。
  六年,太宗大发兵攻锦州,大寿闻知,急向蓟辽总督处乞援。蓟辽总 督洪承畴,巡抚邱民仰,带了王朴、唐通、曹变蛟、吴三桂、白广恩、马科、 王廷臣、杨国柱八个总兵,统兵十三万,马四万匹,由蓟州东指,直到宁远, 所带粮草,足支一年。探马飞报清太宗,太宗即令拔营,向松山进发,不多 日已到松山。原来松山在锦州城南十八里,西南一座杏山,两峰相对,作为
锦州城的犄角,向有明兵屯扎,保护锦州。太宗率范文程等,上山了望,见
岡峦起伏,曲折盘旋,遥望杏山的形势,与松山也差不多,只有杏山后面, 还有一层隐隐的峰峦。太宗把鞭遥指,问范文程道:“杏山外面的峰峦,叫 什么山?”文程答道:“便是塔山。”太宗望了许久,又俯瞰山麓,见远远的 有旗帜飘扬,料是明军大营,便下山回帐,令全军摆成长蛇一般,自松山至
杏山,接连扎寨,横截大道。明军见清营挡住去路,忙来冲突,被清兵一阵
炮箭出退。次日,清兵亦去冲突明营,明军照例对敌,也将清兵射回。

  是夜太宗复与范文程等商议军务,太宗道:“我兵依山据险,立住营寨, 尽可无虑,只是彼此相持,旷日持久,如何是好?”文程道“何不前去袭他 辎重。”这一番把太宗提醒,便道:“他的粮草,我想定在杏山后面,莫非就 在塔山这边。”回应上文,方知上文不是闲笔。文程道:“据臣所料,也是如 此。”太宗道:“此去塔山,未知有无间道?”文程把辽西地图,仔细审视, 寻出一条僻径,乃是从杏山左首,曲折绕出,可通塔山,忙将地图呈阅。太 宗阅过地图,见有间道,心下大喜,便召多尔衮、阿济格入帐,令率领步卒, 夤夜去袭明军辎重,并将地图付给,嘱他按图觅路,不得有误。二人领命, 急选健卒数千名,静悄悄的出营,靠着杏山左侧,盘旋过去。可巧星月双辉, 如同白昼,疾走数十里,到了塔山,正交四鼓,昂头四望,并没有什么粮草。 故作一折。阿济格道:“这都是老范主使出来,叫咱们白跑了许多路程。”多 尔衮道:且待上山一望,再定行止。二人便令军士停住山下,只带亲兵数十 名,上山探视,见前面复有一冈,冈上林木蓊翳,辨不出有无辎重,只冈下 有七个营盘扎住,寂静无声。多尔衮对阿济格道:“我看前面七营,定是护 着粮草的人马,正好乘他不备,杀将过去。”遂即下山把部兵分作两翼,阿 济格率左,多尔衮率右,向明营扑入。这明营内军士,因有松山大营挡住敌 兵,毫不防备,正是鼾声四起的时候,猛被清兵捣入,人不及甲,马不及鞍, 连逃走都是无暇,哪里还能抵敌?霎时间七座营盘,统已溃散,清兵驰至冈 上,见有数百车辎重,立即搬运下山,从原路驰回。至洪承畴闻报,率兵追 赶,已是不及,急得洪承畴面如土色。承畴之才,已可概见。
  当承畴出师时,颇小心谨慎,不肯卤莽,既到宁远,又由祖大寿遣卒 缒城,传语切勿浪战,只宜步步立营,逐渐出境。谁知兵部尚书,已换了陈 新甲,屡遣人促承畴出战,承畴只得出师松山,把粮草运至笔架冈,留兵七 营守护,此次闻被劫去,安得不恼?安得不悔?迟了。没奈何进逼清营,拟 与清兵大战一场,分个胜负。清太宗料知明军前来,必舍命冲突,只饬部下 坚壁不动。承畴率将士冲杀数次,毫不见效,想出一个偷营的法子,故意的 退兵十里下寨。随令军士饱了夜餐,扎束停当,静待中军号令。是夕天色微 黑,谈月无光,到了三鼓,传令王朴、唐通为第一队,白广恩、王廷臣为第 二队,马科、杨国柱为第三队,曹变蛟、吴三桂为第四队,依次进发,后先 相应,自己与巡抚邱民仰守住大营。也算持重。王朴、唐通,率兵到清营附 近,先叙第一队。只见清营中裹着一股杀气,阴森逼人。王朴素来胆怯,向 唐通道:“我看清营有备,不如退归。”唐通道:“奉命前来,有进无退,安 可中道折回?”于是唐通在前,王朴在后,整队望清营扑入。猛听得一声号 炮,骨辘辘的弹子,豁喇喇的箭杆,从清营齐射出来,把前队冲锋的明军, 一半打倒。王朴、唐通,急令军士退回,行不数步,两边突出两支清兵,左 系多尔衮,右系多铎,以两将对两将。将明军冲作两截。唐通、王朴忙夺路 逃走,清兵随后赶来。正危急间,白广恩、王廷臣已到,明军第二队出现。 放过唐通、王朴,把清军截住。两边酣斗起来,互有杀伤。忽刺斜里又杀到 一支人马,为首的有三员大将,红顶花翎,乃是清降将孔有德、耿仲明、尚 可喜。以明将攻明将,是清军二次接应。白广恩、王廷臣,见有清兵续至, 无心恋战,遂且战且走,清兵不住的追赶,幸亏马科、杨国柱兵到,明军第 三队出现。得了援应,方得走脱。
  那时曹变蛟、吴三桂一军,本是明营内的后应兵,待三队兵马统行出 发,方率兵出营。
  
  约里许,见唐通、王朴,率领残兵回来,两下晤谈,始知清营有备。 第一队军已经败还,二将急策马前进,接应第二、三队人马。叙明军第四队, 另换笔法。忽听后面鼓角声喧,炮声迭发,吴三桂回头一望,向曹变蛟道: “莫非清兵攻我大营。”曹变蛟道:“如何我们一路行来,并不见有清兵?” 语尚未毕,忽一卒从背后赶到,气喘吁吁的报说大帅有令,请二将军速回。 吴三桂问他情由,答说清兵闯入大营,所以调回二将军,速去救应。吴、曹 二人,忙令军士转身驰归。到了大营相近,见有无数清兵,往来冲阵,洪承 畴亲自督战,唐通、王朴等,亦协力抵御,左阻右拦,尚是招架不住。曹变 蛟一马当先,杀入清兵队里,吴三桂率兵继入,与清兵驰战多时,清兵尚是 气势蓬勃,不肯退回。待白、王、马、杨四将齐到,方并力将清兵杀退。这 一场恶战,明军损伤多人,方识得清兵厉害,人人畏惧。
  原来清太宗料明营未败而退,必有诈谋,令豪格、阿济格等,从间道 绕出明军背后,袭击明营,一面令多尔衮、多铎,伏在寨外,孔有德、耿仲 明、尚可喜接应两边,所以明军不能得手,反被清兵前后攻击,受了损失。 迤逦写来,至此方一归宿。太宗又料明军经此一挫,势必退走,当令得胜诸 将,于次夜抄出杏山、塔山,分路埋伏,并一一授以密计;自己却亲督大军, 严阵以待。一朝易过,渐渐天昏,约值初更时候,探报明营已动,太宗即率 军驰向明营,明洪承畴、邱民仰,率领曹变蛟、王廷臣两总兵,当即迎战。 那时唐通、白广恩、马科、杨国柱、王朴、吴三桂六总兵,因营中饷绝,奉 命退回宁远。六总兵更番断后,陆续退去,将到杏山,忽山侧冲出一彪清军, 截住去路。明军因前次劫营,受了苦恼,至此复见清兵在前,都吓得毛发直 竖,勉强上前冲突,方交战间,这胆小如鼷的王朴,已率部队扒过山头,逃 入杏山城去了。剩下五个总兵,与清兵相持,但见清兵刀削剑剁,勇悍异常, 不由的心惊胆战,争先逃走,当即旗靡辙乱,无复行列。蓦听山腰里鼓声如 雷,驰出一支人马,高扯明军旗号,五总兵各自惊异,还疑是宁远救兵,前 来接应,谁知到了面前,这支人马,不杀清兵,专杀明军,前授密计,至北 始觉。弄得五总兵茫无头绪,叫苦不住。霎时间七零八落,眼见得不能驰回 宁远,只得同王朴一般思想,奔入杏山城内。清兵见他们奔入杏山城,也不 追赶,只将明兵所弃的甲胄炮械,搬运一空,向别处去了。不回清营,暗伏 下文。
  且说洪承畴邱民仰等,向清兵混战许久,清兵有增无减,明军有减无 增,方思向西退走,谁知清兵厚集西面,无从杀出;营盘又站立不住,没奈 何退入松山城,鳖入瓮中了。清兵将松山城围住。过了一日,从杏山回来的 清兵,都到御营报功,说是杏山兵欲奔宁远,被我军杀得四散,由杏山到塔 山,积尸无数,逼入海里的,也不可胜计。吴三桂、王朴等人,只带了几个 残兵,落荒逃去。此处恰从虚写,免与上文重复。太宗大喜,命范文程一一 记功,随道:“此番洪承畴已中我计,恐插翅也难飞去,现请先生写一招降 书,令他来降。”文程道:“招降洪承畴,恐还没有这般容易,现只有多写数 书,分致他部下各将,先扰惑他的军心,方可下手。”太宗称善,即连写招 降书,逐日射进城去。城中只是坚守,毫不回答。太宗令军士猛攻,也未见 效。这日,李永芳上帐献计道:“城内有副将夏承德,与臣向系故交,不如 臣去一书,饵他高官厚禄,令他献城。”太宗道:“既有此人,速即修书为是。” 永芳写就书信,呈上太宗。太宗欲召人射入城中,永芳道:“这且不便,须 要秘密行事方好。”太宗道:“这是又费周折了。”范文程在旁道:“这也不
  
难。”太宗问他何计?文程道:“臣料松山现已食尽,应想突围出走,只因我 军四面围住,无隙可钻,所以闭城固守,现请暂开一面,令他出来突围,我 即伏兵堵截,不许放出,他定然走回城中,趁此开城的机会,令干员假扮汉 装,混入城内,便可致书夏承德,暗中行事。”太宗道:“好好!依计而行。” 立命豪格授计城西将士,令他遵办。
  是夜,松山城西面围兵,撤去一角,果然曹变蛟开城出走,被伏兵截 住,仍然回城。当时投书的干员,乘隙混入。次夜干员回营,报称与夏承德 之子,缒城同来,当于明日夜间献城。太宗喜甚,命将承德子留住营内,专 待明日破城。是时松山城内,粮食已尽,洪承畴等束手无策,只待一死,何 不便死?是日上城巡阅一周,因清兵围攻略懈,到了傍晚,下城晚餐,到了 黄昏时候,忽报清兵已经登城,承畴急命曹变蛟、王廷臣,率兵抵截。自己 方思上马督战,蓦见军士来报道:“王总兵阵亡。”承畴大惊。少顷,邱民仰 又踉跄趋入,说是:“曹变蛟亦已战死,公宜自行设法,邱某一死报君便了。” 道言未绝,拔出佩刀自刎。可敬。承畴此时,亦拔剑向项,转思我死亦须保 全尸首,不如投缳为是,要死就死,全尸何用?就解下腰带,挂在梁上。不 防背后来了一人,将他一把抱住,旁边又转出数人,把承畴捆缚而去。这抱 住承畴的人,便是夏承德,捆缚承畴的人,便是李永芳等。承畴知己身被擒, 闭目无语,被夏承德等牵到清太宗前。太宗忙令范文程代为解缚,并劝令归 降。承畴道:“不降!不降!”范文程即接口道:“洪先生既到此地,徒死无 益,不如归顺清朝,图后半生的事业。”承畴道:“我知有死,不知有降。” 此时恰是满怀忠义。旁边恼了多铎、豪格等,齐说道:“他既要死,赏他一 刀就是,何必同他絮聒。”文程以目示意,多铎、豪格等全然不睬,想拔刀 来杀承畴。太宗喝令出帐。即将承畴交与范文程,令他慢慢劝降。原来承畴 颇有威望,素为孔、耿诸人所推重,禀明太宗,此次太宗费尽心机,方将承 畴擒住,必欲降他以资臂助,所以把他交付文程。文程引承畴到自己营中, 把什么时务不时务,俊杰不俊杰,足足的谈了半夜。偏这洪老先生垂着头, 屏着息,象死人一般,随你口吐莲花,他终不发一语。次日,仍自闭目危坐, 饭也不吃,茶也不喝。范文程又变了一套言语,与他谈论许久,他总是一个 没有回答,文程也不觉懊恼起来。惟御营内接连报捷,锦州下了,祖大寿投 降了,数年倔强,又出此着。如何对得住何可纲?杏山塔山但已攻克了。太 宗命拔营回国,范文程带了洪承畴,同到国都,又劝了承畴一回,只是不理, 回报太宗,太宗也无可如何。但因得胜回来,文武百官,上朝称贺,原是照 例的规矩,宫里各妃嫔,亦打扮得花枝招展,迎接太宗,一齐的贺喜请安。 太宗最爱的,是永福宫庄妃,生得轻盈娥媚,聪明伶俐,她本是科尔沁部贝 勒寨桑的女儿,姓博尔济吉特氏,大书特书。自献与清太宗后,列为西宫, 生下一子,就是入关定鼎的世祖章皇帝福临。是夕,太宗便宿在永福宫。次 日辰刻,太宗出宫视事,问范文程道:“洪承畴如何?”文程答道:“此老固 执太甚,看来是无可晓谕了。”太宗道:“且慢慢再商。”忽报明朝遣职方司 郎中马绍愉等,持书乞和,现在都城二十里外。太宗道:“明朝既来乞和, 理应迎接。”便命李永芳、孔有德、祖大寿三人出城,迎接明使。李永芳等 去讫,太宗亦退入便殿。才过午牌,有永福宫太监入见,跪报洪承畴已被娘 娘说下了。太宗惊喜道:“果有此事么?”连我也自惊异。
  原来洪承畴人本刚正,只是有一桩好色的奇癖。这日正幽在别室,他 是立意待死,毫无他念,到了巳牌,红日满窗,几明室净,正是看花时节。
  
听门外叮噹一声,开去了锁,半扉渐辟,进来了一个青年美妇,袅袅婷婷的 走近前来,顿觉一种异香,扑入鼻中。承畴不由的抬头一望,但见这美妇真 是绝色,髻云高拥,鬟凤低垂,面如出水芙蕖,腰似迎风杨柳,更有一双纤 纤玉手,丰若有余,柔若无骨,手中捧着一把玉壶,映着柔荑,格外洁白。 妖耶仙耶。承畴暗讶不已,正在胡思乱想,那美妇樱口半开,瓠犀微启,轻 轻的呼出将军二字。承畴欲答不可,不答又不忍,也轻轻的应了一声。这一 声相应,引出那美妇问长道短,先把那承畴被掳的情形,问了一遍。承畴约 略相告。随后美妇又问起承畴家眷,知承畴上有老母,下有妻妾子女,她却 佯作凄惶的情状,一双俏眼,含泪两眶,亏她装得象。顿令承畴思家心动, 不由的酸楚起来。那美妇又设词劝慰,随即提起玉壶,令承畴喝饮。承畴此 时,已觉口渴,又被她美色所迷,便张开嘴喝了数口,把味一辨,乃是参汤。 美妇知已入彀,索性与他畅说道:“我是清朝皇帝的妃子,特怜将军而来。 将军今日死,于国无益,于家有害。”承畴道:“除死以外,尚有何法?难道 真个降清不成?”其心已动。美妇道:“实告将军,我家皇帝,并不是要明 室江山,所以屡次投书,与明议和,怎奈明帝耽信邪言,屡与此地反对,因 此常要打仗。今请将军暂时降顺,为我家皇帝主持和议,两下息争,一面请 将军作一密书,报知明帝,说是身在满洲,心在本国。现在明朝内乱相寻, 闻知将军为国调停,断不至与将军家属为难。那时家也保了,国也报了,将 来两国议和,将军在此固可,回国亦可,岂不是两全之计么?”娓娓动人, 真好口才。这一席话,说得承畴心悦诚服,不由的叹息道:“语非不是,但 不知汝家皇帝,肯容我这般举动否?”五体投地了。美妇道:“这事包管在 我身上。”言至此,复提起玉壶,与承畴喝了数口,令承畴说一允字,遂嫣 然一笑,分花拂柳的出去。看官!你道这美妇是何人?便是那太宗最宠爱的 庄妃。因闻承畴不肯投降,她竟在太宗前,作一自荐的毛生,不料她竟劝降 承畴,立了一个大大的功劳。只小子恰有一诗讽洪承畴道:浩气千秋别有真, 杀身才算是成仁。
  如何甘为娥眉劫,史传留遗号贰臣?从此清太宗益宠爱庄妃,竟立她 所生子福临为太子,以后遂添出清史上一段佳话。诸君试看下回,便自分晓。
  ----------杨镐率二十余万人山塞,洪承畴率十三万人赴援,兵不可 谓不众,乃一遇清军,统遭败衄。清军虽强,岂真无敌?咎在将帅之非材。 且镐止丧师,洪且降清,洪之罪益浮于镐矣,读《贰臣传》,可知洪承畴之 事迹,读此书,更见洪承畴之心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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