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回 清太宗宾天传幼主 多尔衮奉命略中原
前卷说到洪承畴降清,此回续述,系承畴降清后,参赞军机,与范文 程差不多的位置;又蒙赐美女十人,给他使用,不由的感激万分。只因家眷 在明,恐遭杀害,就依了吉特氏的训诲,自去施行。当时明朝的崇祯帝,还 道承畴一定尽忠,大为痛悼,辍朝三日,赐祭十六坛;又命在都城外建立专 祠,与巡抚邱民仰等一班忠臣,并列祠内。崇祯帝御制祭文,将入词亲奠, 谁知洪承畴密书已到,略说:“暂时降清,勉图后报,”崇祯帝长叹一声,始
命罢祭。阅书中有勉图后报之言,遂不去拿究承畴家眷。崇祯帝也中了美人 计。并因马绍愉等赴清议和,把松山失败的将官,一概不问。吴三桂等运气。 且说马绍愉等到了清都,由李永芳等迎接入城,承接上回。见了太宗,设宴 相待,席间叙起和议,相率赞成,彼此酌定大略。
及马绍愉等谢别,太宗赐他貂皮白金,仍命李永芳等送至五十里外。 马绍愉等回国先将和议情形,密报兵部尚书陈新甲,新甲阅毕,搁置几上, 被家僮误作塘报,发了抄,闹的通国皆知。朝上主战的人,统劾新甲主和卖 国,那时崇祯帝严斥新甲,新甲倔强不服,竟被崇祯帝饬缚下狱。不数日, 又将新甲正法。看官!你道这是何故?原来新甲因承畴兵败,与崇祯帝密商 和议,崇祯帝依新甲言,只是要顾着面子,嘱守秘密,不可声张。若要不知, 除非莫为。况中外修和,亦没有多少倒霉,真是何苦!所以马绍愉等出使, 廷臣尚未闻知。及和议发抄,崇祯帝恨新甲不遵谕旨,又因他出言挺撞,激 得恼羞成怒,竟冤冤枉枉的把他斩首。
从此明清两国的和议,永远断绝了。 太宗得知消息,遂令贝勒阿巴泰等率师攻明,毁长城,入蓟州,转至
山东,攻破八十八座坚城,掠子女三十七万,牲畜金银珠宝各五十多万。居 守山东的鲁王以派,系明廷宗室,仰药自尽。此外殉难的官民,不可胜计。
是时山海关内外设两总智,昌平、保定又设两总督,宁远、永平、顺天、保
定、密云、天津六处,设六巡抚,宁远、山海、中协、西协、昌平、通州、 天州、保定设八总兵,在明廷的意思,总道是节节设防,可以无虞,谁知设 官太多,事权不一,个个观望不前,一任清兵横行。阿巴泰从北趋南,从南 回北,简直是来去自由,毫无顾忌。
明廷乃惶急的了不得,拣出一个大学士周延儒,督师通州。周本是个
龌龊人物,因结交奄寺,纳贿妃嫔,遂得了一个大学士头衔。当时明宫里面, 传说延儒贡品,无奇不有,连田妃脚上的绣鞋,也都贡到。绣鞋上面用精工 绣出“延儒恭进”四个细字,留作纪念。想入非非。这田妃是崇祯帝第一个 宠妃,暗中帮他设法,竭力抬举。此次清兵入边,延儒想买崇祯帝欢心,自
请督师,到了通州,只与幕客等饮酒娱乐,反日日诡报胜仗。这清将阿巴泰
等抢劫已饱,不慌不忙的回去,明总兵唐通、白广恩、张登科和应荐等,至 螺山截击,反被他回杀一阵。张和二将,连忙退走,已着了好几箭,伤发身 死,那清兵恰鸣鞭奏凯的回去了。清兵快活,明民晦气。
清太宗闻阿巴泰凯旋,照例的论功行赏,摆酒接风。宴飨毕,太宗回 入永福宫,这位聪明伶俐的吉特氏,又陪了太宗,饮酒数巡。是夕,太宗竟
发起寒热,头眩目晕。想亦爱色过度了。次日,宣召太医入宫诊视,一切朝 政,命郑亲王济尔哈朗睿亲王多尔衮暂行代理,倘有大事,令多尔衮到寝宫 面奏。又数日,太宗病势越重,医药罔效,后妃人等,都不住的前来谒候。 多尔衮手足关怀,每天也入宫问候几回。句中有眼。一夕,太宗自知病已不
起,握住吉特氏手,气喘吁吁道:“我今年已五十二岁了,死不为夭。但不
能亲统中原,与爱妃享福数年,未免恨恨。现在福临已立为太子,我死后, 他应嗣位,可惜年幼无知,未能亲政,看来只好委托亲王了。”吉特氏闻言, 呜咽不已。太宗命宣召济尔哈朗、多尔衮入宫。须臾,二人入内,到御榻前, 太宗命他们旁坐。二人请过了安,坐在两旁。太宗道:“我已病入膏肓,将
与二王长别,所虑太子年甫六龄,未能治事,一朝嗣位,还仗二王顾念本支,
同心辅政。”二人齐声道:“奴才等敢不竭力。”太宗复命吉特氏挈了福临,
走近床前,以手指示济尔哈朗道:“他母子两人,都托付二王,二王休得食 言!”二人道:“如背圣谕,皇天不佑。”多尔衮说到皇天二字,已抬头偷瞧 吉妃,但见她泪容满面,宛似一枝带雨梨花,不由的怜惜起来。偏这吉特氏 一双流眼,也向多尔衮面上,觑了两次。心有灵犀一点通。多尔衮正在出神, 忽听得一声娇喘道:“福哥儿过来,请王爷安!”那时多尔衮方俯视太子,将 身立起,但见济尔哈朗早站立在旁,与小太子行礼了,自觉迟慢,急忙向前 答礼。礼毕,与济尔哈朗同到御榻前告别,趋出内寝。回邸后,一夜的胡思 乱想,不能安睡。寤寐求之,辗转反侧。
次晨,来了内宫太监,又宣召入宫。多尔衮奉命趋入,见太宗已奄奄 一息,后妃人等拥列一堆,旁边坐着济尔哈朗,已握笔代草遗诏了。他挨至 济尔哈朗旁,俟遗诏草毕,由济尔哈朗递与一瞧,即转呈太宗。太宗略略一 阅,竟气喘痰涌,掷纸而逝。当时阖宫举哀,哀止,多尔衮偕济尔哈朗出宫, 令大学士范文程等,先草红诏,后草哀诏。红诏是皇太子即皇帝位,郑亲王 济尔哈朗睿亲王多尔衮摄政。哀诏是大行皇帝,于某日宴驾字样。左满文, 右汉文,满汉合璧,颁发出去,顿时万人缟素,全国哀号。未必。济尔哈朗 多尔衮一面率各亲王郡王贝勒贝子,暨公主格格福晋命妇等,齐集梓宫前哭 临,一面命大学士范文程,率大小文武百官,齐集大清门外,序立哭临。接 连数月,用一百零八人请出梓宫,奉安崇政殿,由部院诸臣,轮流齐宿,且 不必细说。
单说太子福临,奉遗诏嗣位,行登极礼,六龄幼主,南面为君,倒也 气度雍容,毫不胆怯。登极这一日,由摄政两亲王,率内外诸王贝勒贝子及 文武群臣朝贺,行三跪九叩首各仪。当由阁臣宣诏,尊皇考为太宗文皇帝, 嫡母生母并为皇太后,以明年为顺治元年。王大臣以下,各加一级。王大臣 复叩首谢恩。新皇退殿还宫,王大臣各退班归第。自是皇太后吉特氏,因母 以子贵,居然尊荣无比;但她是聪明绝顶的人,自念孤儿寡妇,终究未安, 不得不另外画策。画什么策?幸亏这多尔衮心心相印,无论大小事情,一律 禀报,并且办理国事,比郑亲王尤为耐劳。正中太后心坎。过了数日,又由 多尔衮举发阿达礼硕托诸人,悖逆不道,暗劝摄政王自立为君,当经刑部讯 实,立即正法,并罪及妻孥。吉特太后闻知,格外感激,竟特沛殊恩,传出 懿旨,令摄政王多尔衮便宜行事,不必避嫌。叫他上钩。多尔衮出入禁中, 从此无忌,有时就在大内住宿。宫内外办事人员,不谅皇太后摄政王两人苦 衷,就造出一种不尴不尬的言语来。连郑亲王济尔哈朗也有后言。正是多事。 多尔衮奏明太后,令济尔哈朗出师攻明,此旨一发,济尔哈朗只得奉旨前去, 涉辽河,抵宁远。适值明吴三桂为宁远守将,严行抵御,急切难下。济尔哈 朗也不去猛攻,越过了宁远城,把前屯卫中前所中后所诸处,骚扰一番,匆 匆的班师回国。
过了一年。便是大清国顺治元年,明崇祯帝十七年,是年为明亡清兴 一大关键,故特叙明。元旦晴明,清顺治帝御殿,受朝贺礼,外藩各国,亦 遣使入觐。“九天阊阖开宫殿,万国衣冠拜冕旒”,别有一种兴旺气象。过了 一月,太宗梓宫奉安昭陵,輼輬首辙,辂仗庄严,旌旛亭盖,车马驼象,非 常热闹。皇太后皇帝各亲王郡王贝子贝勒,暨文武百官,以及公主格格福晋 命妇,都依次恭送。正是生荣死哀,备极隆仪。偏这摄政王多尔衮,格外小 心服侍吉特太后;又见太后后面,有一位福晋,生得如花似玉,与太后芳容, 恰是不相上下。
多尔衮暗想道:“我只道太后是个绝代佳人,不料无独有偶。满洲秀气, 都锺毓在两人身上,又都是咱们自家骨肉,倘得两美相聚,共处一堂,正是 人生极乐的境遇,还要什么荣华富贵?可笑去年阿达礼硕托等人,还要劝我 做皇帝。咳!做了皇帝,还好胡行么?”看官!
你道这位福晋是何人眷属?我亦正要问明。乃是肃亲王豪格的妻,摄 政王多尔衮的侄妇。正名定分,暗伏下文。
小子且把多尔衮的痴念搁过一边,单说奉安礼毕,清廷无事,郑亲王 济尔哈朗,仍令军士修整器械,储粮秣马,俟塞外草木蕃盛,大举攻明。时
光易逝,又是暮春,济尔哈朗拟出师进发,多尔衮恰不甚愿意,因此师期尚 未决定。这日,多尔衮在书斋中,批阅奏章,忽来了大学士范文程,向多尔 衮请过了安,一旁坐下,随禀多尔衮道:“明京已被李闯攻破,闻崇祯帝已 自尽了。”多尔衮道:“有这等事。”文程道:“李闯已在明京称帝,国号大顺,
改元永昌了。”多尔衮道:“这个李闯,忽做中原皇帝,想是有点本领的。”
文程道:“李闯是个流寇的头目,闻他也没甚本领,只因明崇祯帝不善用人, 把事情弄坏,所以李闯得长驱入京。现听得李闯非常暴虐,把城中子女玉帛, 摉掠一空,又将明朝大臣,个个绑缚起来,勒令献出金银;甚至灼肉折胫, 备诸惨毒。金银已尽,一一杀讫。明朝臣民,莫不切齿痛恨。若我国乘此出
师,借着吊民伐罪的名目,布告中国,那时明朝臣民,必望风归附,驱流贼,
定中原,正在此举。”明社之屋,借范文程口中叙出,免与本书夹杂。多尔 衮听罢,沈吟半晌,方答道:“且慢慢商量!”文程又竭力怂恿,说是此机万 不可失。可奈多尔衮恰另有一番隐情,只是踌躇未决。所为何事?范文程怏 怏告别,次日,复着人至睿亲王邸第,呈上一书,多尔衮拆书视之,只见上
写道:大学士范文程敬启摄政王殿下:迺者有明流寇,踞于西土,水陆诸寇,
缳于南服,兵民煽乱于北陲,我师燮代其东鄙,四面受敌,君臣安能相保? 良由我先皇帝忧勤肇造,诸王大臣祗承先帝成业,夹辅冲主,忠孝格于苍穹, 上帝潜为启佑,此正欲我摄政王建功立业之会也。窃惟成丕业以垂休万禩者 此时,失机会而贻悔将来者亦此时,盖明之劲敌,惟在我国,而流寇复蹂躏
中原,我国虽与明争天下,实与流寇角也。为今日计,我当任贤抚众,使近
悦远来。曩者弃遵化,屠永平,两经深入而返,彼地官民,必以为我无大志, 纵来归附,未必抚恤,因怀携贰。是当严申纪律,秋毫勿犯,复宣谕以昔日 守内地之由,及今进取中原之意,官仍其职,民仍其业,录其贤能,恤其无 告,将大河以北,可传檄而定也。河北一定,可令各城官吏,移其妻子,避
患于我军,因以为质;又拔其德誉素著者,置之班行。俾各朝夕献纳,以资
辅翼。王于众论择善酌行,则闻见可广,而政事有时措之宜矣。此行或直趋 燕京,或相机攻取,要于入边之后,山海关以西,择一坚城顿兵,以为门户, 我师往来甚便,惟我摄政王察之!
多尔衮阅毕,叹道:“这范老头儿的言语,确是不错,但我恰有一桩心 事,不能与范老头儿说明,我且到夜间入宫,与太后商量再说。”是夕,多
尔衮入宫去见太后,便把范文程的言语,叙述一遍。太后吉特氏道:“范老 先生的才识,先皇在时,常佩服他的。他既主张出师,就请王爷照他行事。” 多尔衮道:“人生如朝露,但得与太后长享快乐,己自知足,何必出兵打仗, 争这中原?”太后道:“这却不是这样说,我国虽是统一满洲,总不及中国
的繁华,倘能趁此机会,得了中国,我与你的快乐,还要加倍。况你不过三
十多岁的人,多尔衮的年纪,就太后口中叙出,无怪太后特沛殊恩。来日正
长,此时出去立场大功,何等光辉?何等荣耀?将来亲王以下,人人畏服, 还有哪个敢来饶舌?”此妇见识,毕竟胜人一筹。多尔衮尚是沈吟,太后见 他不愿出师,便竖起柳眉,故作怒容道:“王爷要什么,我便依你什么。今 天要你出师攻明,你却不去,这是何意?”慌得多尔衮连忙陪罪,双膝请安 道:“太后不必动怒,奴才愿去!”太后便对多尔衮似笑非笑的瞅了一眼,多 尔衮道:“奴才出师以后,只有一事可虑。”太后问他何事?多尔衮道:“只 豪格那厮,很与我反对,屡造谣言,恐于嗣君不利。”太后道:“这却凭你处 置便是。”多尔衮应命出宫。便召固山额真何洛会,秘密商议了一回。次晨, 何洛会即联络数人,共奏肃亲王豪格言词悖妄,恐致乱政。多尔衮即偕郑亲 王等,公同审鞫。豪格不服,仍出词挺撞。多尔衮遂说他悖妄属实,废为庶 人。无端遭黜,请阅者猜之。于是多尔衮奏请南征,由顺治帝祭告天地太庙, 不日启行。启程这一日,范文程恭拟诏敕。便在笃恭殿中,颁给多尔衮大将 军敕印,敕曰:朕年冲幼,未能亲履戎行,特命尔摄政和硕睿亲王多尔衮代 统大军,往定中原。特授奉命大将军印,一切赏罚,便宜行事。至攻取方略, 尔王钦承皇考圣训,谅已素谙。其诸王贝勒贝子公大臣等,事大将军当如事 朕,同心协力以图进取,庶祖考英灵,为之欣慰。钦此。
多尔衮叩首受印,随同豫亲王多铎,武英郡王阿济格,恭顺王孔有德, 怀顺王耿仲明,智顺王尚可喜,贝子尼堪博洛,辅国公满达海等,率领八旗 劲旅,蒙汉健儿,进图中原,陆续登程,向山海关去了。正是:虽有智慧, 不如乘势。
天道靡常,一兴一替。 欲知多尔衮出师后事,且待下回再详。
----------和战未定,尚非致亡之因,误在崇祯帝所用非人,卒致外
患日迫,内讧乘之。甲申之变,谁谓非崇祯自召耶?若清则国势方盛,太宗 晏驾,以六龄之幼主,安然即位,多尔衮等忠心辅幼,竟尔匕鬯无惊。至于 明社已屋,又由多尔衮出师,唾手中原。后人谓多尔衮之肯出死力,皆孝庄 后有以笼络之,然则孝庄后固一代尤物乎?明亡清继,成于一妇人之手,吾
訾其德,吾服其才。
第十二回 失爱姬乞援外族 追流贼忍死双亲
且说山海关内外的守将,就是明总兵吴三桂,其时三桂已封平西伯。 驻守宁远,因有廷旨促他入援,遂率众西行。到山海关,闻京师已陷,明帝 殉国,遂令军士扎住营寨,徘徊不进,忽探马来报道:“爵帅家属,尽被李 闯拿去了。”三桂大怒,率兵入关。适李闯派降将唐通,赍白银五万两,并 三桂父吴襄书札,来招降三桂,途次遇三桂军,便入帐进见。三桂问明来意, 唐通取出吴襄书,交与三桂,三桂拆阅,大略说是:“君逝父存,汝宜早降, 不失通侯之赏,犹全孝子之名”云云。三桂迟疑未决,唐通又说道:“崇祯 已殁,明已无君,君不能使再生,父宁可以再死?不如归降为是。”三桂道: “既如此,我为老父故,无奈投降,请君先行回复,我当入京来见新主。” 唐通复索回书,三桂便潦潦草草写了几句,并加了封,交与唐通带回。来往
书信,无关紧要,故略之。遂即召集众将,把降顺李闯的缘故,约略说明。 部将冯鹏谏阻,三桂不从,即在关上守候交卸。不数日,李闯差来的守关将 吏,已率兵赶到,三桂把关上事务,交与来将,遂带了数千精兵,望燕京进 发。
到了滦州,有家人求见。三桂唤入,详问家中近状。家人便将吴襄被 掳,家产被抄情形,详细告禀。三桂道:“这倒无妨。我现到京,我父自然 释放,家产也自然发还了。”家人道:“现在京内是闹得不象样子,闯王入京, 拷逼大臣,苛索财物,且不必说。宫内的皇后妃嫔,多半随崇祯帝殉节,还 有未死的宫娥彩女,都被闯王收为妃妾,日夕奸淫。昨闻我家的姨太太,亦 被这闯王选入后宫,不知死活哩。”三桂急问道:“哪个姨太太?”家人道: “便是陈??”三桂便接口道:“是否陈圆圆姑娘?”家人道:“不是陈圆圆 姑娘,还有谁人?”三桂不听犹可,听了此语,叫了一声爱姬,望后便倒。 爱姬重于亲父。
小子要述陈圆圆历史,且把吴三桂生死,略搁一搁,请诸君先听我说 这位圆圆姑娘。圆圆本太原故家,姓陈名沅,能诗能画,又善弹琴,因遭乱 流落,鬻为玉峰歌伎,艳帜高张,缠头价重。吴三桂在京师时,曾与她有一 面缘,彼此企慕。嗣后沅娘艳名,为藩府田畹所闻,千金购艳,充入下陈, 遂改名圆圆。田畹系崇祯帝宠妃父亲,仗着皇亲势力,蓄有数百万家私,自 得了陈圆圆,百般爱宠,怎奈老夫少妇终嫌非匹。
“石崇有意,绿珠无情”,田畹亦无可如何。 适值李闯陷西安,秦王存枢被执,转陷太原,晋王求枢又被杀。秦、
晋二邸,累代积蓄,都扫得干干净净。田畹暗暗着急,终日愁眉不展,圆圆 窥破情景,便乘机进言,说是:“宁远总兵吴三桂部下都是精锐,国丈何不
与他结交,作为护符?”已寓深意。田畹大喜,可巧吴三桂入京觐见,遂设 宴相请。三桂正忆着陈圆圆,闻她身入田邸,苦难会面,一闻田畹相邀,忙 即赴席。席间说起清兵强悍,与流寇猖獗的事情,田畹便把全家托他保护。 三桂谦让一番,田畹恐他不允,格外殷勤,向后房叫出众歌姬,奏曲侑酒。
三桂仔细一瞧,虽是个个妖艳,但不见那可人儿圆圆姑娘,便问田畹道:“前
闻玉峰歌伎陈沅娘,曾入贵邸,如何众歌姬中,独无此人?”田畹听三桂提 起圆圆,呆了半晌,只因有事相干,不得不召圆圆出来。少顷,圆圆应召而 出,田畹令向三桂行礼。三桂举手相让,一面瞧那圆圆,宛似宝月祥云,别 具神采,比当年初见时,虽稍清减,却越显出玉质娉婷。圆圆见三桂瞧她,
恰嫣然一笑,低垂粉颈,另有一种娇羞态度。作书者亦另具一种笔墨。三桂
便转眼看众歌姬,觉得蠢俗异常,仿佛嫫盐,便向田畹道:“西子在前,难 为众艳,请国丈令众姬入室,免得多劳,吴某只请沅姬鼓琴一曲,静心领悟, 便感国丈厚谊。”田畹即令众姬退出,命圆圆侧坐鼓琴。侍女抱琴与圆圆, 圆圆便轻舒皓腕,默运慧心,弹了一曲湘妃怨。弦外寓音。三桂系将门之子,
颇识琴心,料知圆圆自怨非偶,不由的自念道:“可惜可惜。”田畹方欲启问,
忽见家人呈进邸报,接过一瞧,不觉魂驰魄落。三桂从旁遥望,邸报上写着 是:“代州失守,周遇吉阵亡”九个大字,便道:“代州一失,京畿要戒严了。” 田畹道:“老夫风烛残年,偏要遭此丧乱,奈何?”三桂趁此机会,竟借着 酒意,慨然答道:“吴某蒙国丈雅爱,愿力护尊邸,但有一事相求,请国丈
见赐!”田畹问他何事?三桂道:“便是这位沅姬,若承国丈赐与吴某,吴某
誓为国丈效死。”田畹听到此语,又是怒,又是悔,勉强答道:“老夫也不惜
一歌伎,但未知圆圆愿否?”此时圆圆琴已弹完,就禀告田畹道:“妾随国 丈数年,安忍轻离国丈,但贱妾事小,国丈事大,国丈有命,敢不敬从!” 三桂大笑道:“沅姬愿了,沅姬愿了。”忙起身向田畹谢赐,随命自己仆役, 抬进暖轿,令陈圆圆拜别皇亲,押着圆圆上轿,出了藩府,自己上了马,扬 鞭径去。这位田国丈,弄得目瞪口呆,既不忍割舍,又不好拦阻,只得眼睁 睁的由他劫去。
那三桂劫娶圆圆回家,象活宝贝的看待。圆圆又素羡他是当世英雄, 三生有幸,两意相同,真个是你贪我爱,说不尽的绸缪。不料明廷谕旨,饬 三桂迅速出关。军中不能随带姬妾,三桂硬着头皮,别了爱姬,率兵赶到关 上,心中恰时时思念这陈姑娘。儿女情长,英雄气短,自古皆然,不足为三 桂责。但为一爱妾故,背了君父,将何以自解?此番得了家人的传报,知陈 姑娘被李闯劫夺了去,顿时魂灵儿飞在九霄云外,立即晕倒。你要劫人妾, 人亦劫你妾,天道循环,何必着急。幸亏家人相救,苏醒转来,便咬牙切齿, 誓报此恨。妻妾之仇,也是不共裁天,礼经上须加入一条。当即率诸将驰回 山海关,逐去关上的闯将,令军士为崇祯帝服丧,设座遥奠,啮血结盟,决 志扫灭李闯,为明复仇。这消息传达燕京,李闯方在宫中取乐,三日不朝, 想是得了陈圆圆,格外荒淫。及接到此报,不觉大惊,亟发兵二十万,下令 亲征。又命降将唐通白广恩,率二万骑绕出关外,夹攻三桂。
三桂方整备抵御,忽报清国摄政王多尔衮,带领雄兵十万,将到宁远。 三桂惶急道:“内有闯贼,外有清兵,叫我如何对付?”转念道:“与其把明 室江山,送与闯贼,不若送与满洲人。闯贼闯贼!你要夺我爱姬,我也顾不 得许多了。”本心已坏。遂修好一书,令副将杨坤、游击郭云龙,赴清军乞 援。此时清摄政王多尔衮正领兵到了翁后,距宁远城只数里,闻报平西伯吴 三桂遣使求见,乃传令入帐。由杨坤呈上书信,多尔衮即展阅道:明平西伯 山海关总兵吴三桂,谨上书于大清国摄政王殿下:三桂初蒙先帝拔擢,以蚊 负之身,荷辽东总兵重任,弃宁远而镇山海者,正欲坚守东陲,而巩固京师 也。不意流寇逆天犯阙,京城人心不固,奸党开门纳款,先帝不幸,九庙灰 烬,贼首僭称尊号,掳掠妇女财帛,罪恶已极,天人共愤,众志已离,败可 立待。我国积德累仁,讴思未泯,各省宗室,如晋文光武之中兴者,容或有 之。远近已起义兵,山左江北,密如星布,三桂受国厚恩,悯斯民之罹难, 欲兴师以慰人心,奈京东地小,兵力未集,特泣血求助。我国与北朝通好二 百余年,今无故而遭国难,北朝应恻然念之,夫除暴翦恶,大顺也。拯颠扶 危,大义也。出民水火,大仁也。兴灭继绝,大名也。取威定霸,大功也。 流贼所聚金帛子女,不可胜数,义兵一至,皆为王有,又大利也。王以盖世 英雄,值此摧枯拉朽之会,诚难再得之时也。乞念亡国孤臣忠义之言,速选 精兵,直入中协西协,三桂自率所部,合兵以抵都门,灭流寇于宫廷,示大 义于中国,则我朝之报北朝者,岂惟财帛?将裂地以酬,不敢食言。
多尔衮阅毕,见范文程、洪承畴在旁,便将书递阅。两人阅过了书, 范文程先开口道:“王爷大喜,此番可手定中原了。”不枉前番苦劝。多尔衮 道:“这且仗先生等费心。”洪承畴道:“此去中原,何患不灭李闯?但此番 是为明讨贼的义师,与前次入塞不同,还请王爷发令,申谕将士,经过各府 州县,毋屠人民,毋焚庐舍,毋掠财物。有敢违令,照军法从事。如此施行,
中原人民,定当望风投诚,万里江山,唾手可下。求王爷明鉴!”多尔衮点
点头,随道:“吴三桂的来书,如何答复?”范文程道:“请先招降三桂,令
他与李闯交战,待他两边困乏,我却率领精锐,援应三桂,驱逐李闯,定卜 大胜。”一鼓一吹,描尽虎伥。多尔衮道:“好好!就请先生写了复书便是。” 这位才学深通的范老先生,就濡墨拈毫,伸纸疾书道:大清国摄政王,复书 吴平西伯麾下:向欲与明修好,屡行致书,曾无一言相答,是以三次逃兵攻 略,欲明国之君,熟筹而通好也。若今日则不复出此,惟有底定国家,与明 休息而已。予闻流寇攻陷京师,明主惨亡,不胜发指,用是率仁义之师,沉 舟破釜,誓必灭贼,出民水火。及伯遣使致书,深为喜悦,遂统兵前进。夫 伯思报主恩,与流贼不共戴天,诚忠臣之义也。伯虽向与我为敌,今亦勿因 前故怀疑。昔管仲射桓公中鉤,后为仲父以成霸业。今伯若率众来归,必封 以故土,晋为藩王,一则国仇得报,一则身家可保,世世子孙,长享富贵, 当如带砺河山,永永无极!
文程写毕,呈与多尔衮。多尔衮看了一遍,命文程加封,交给来使去 讫。多尔衮遂拔营进发,到了连山,遇明使复来,催清兵入关。多尔衮应允, 遣回来使。
那时吴三桂日盼清兵到来,不料清兵未至,李闯先到,三桂急将关内 的百姓,驱入营中,复挑选精锐,登关固守。正筹备间,猛听得一声大炮, 如雷震耳,三桂向西了望,但见尘头起处,千军万马,向东而来,后面隐隐 有一黄盖,簇拥着一个须眉如戟,鹰目鹳鼻的主帅。三桂料是李闯,恨不得 一手抓来,把他碎尸万段;你的爱姬,倒被他受用久了。当即激厉将士,开 关出战。李闯见三桂出来,驱众直上,把三桂困在垓心。三桂毫不惧怕,率 着铁骑,左冲右突,顿时喊杀连天,山摇地动。从早晨杀到日暮,闯军尚是 未退,三桂恐兵士疲乏,无奈冲开敌阵,率兵入关。李闯也不敢紧逼,令部 下一齐下寨。
三桂入关,升堂检点军士,已伤亡多人,不禁号啕大哭。非哭军士, 实哭爱姬。众将士亦皆感泣。忽报闯将唐通、白广恩,昔为明将,今为闯将, 何无心肝乃尔?已带兵二万,从关外杀来,三桂大惊,即登陴遥望,果见东 南角一军,悬着大顺旗号,旋风般的过来。三桂自语道:“真个贼将又来了, 内外受敌,奈何?”急煞!语未毕,听得东北角上,又炮声震天,一军复疾 驰而至,旗帜飞扬,隐隐有红黄蓝白四色,三桂又自语道:“莫非清兵已到 么?”方在踌躇,见探子已上城飞报,说是清豫王多铎、英王阿济格,已率 前队兵到此。三桂不禁转悲为喜,谢天谢地,为公乎?为私乎?便下关用过 夜膳,命众将士道:“清军已到,可以无虑。今夜请诸位一意守关,明日我 当出见清军。”是夕,各军都休息勿动。至翌晨,唐通、白广恩进兵攻关, 三桂选了五百精兵,携着大炮,开关东出。关门甫辟,炮弹随发,冲开一条 血路,直到清营,即下马求见,当由多尔衮遣将迎入。三桂既入帐,见上面 坐着威风凛凛的多尔衮,即倒身下拜。为爱姬故,何妨屈膝。多尔衮出座相 扶,请三桂起坐。三桂即哭诉李闯不道、残毁宫阙、故主自尽、全家被掳的 情形。多尔衮道:“说来也是可恨。我到此地,即为贵爵雪仇雪恨而来。”三 桂忙接着道:“王爷仗义兴师,为吴某报仇雪恨,某非木石,敢负鸿慈?” 好入贰臣传了。多尔衮道:“如天之福,得定中原,当以王爵相报。”三桂称 谢,并请速发兵相救。多尔衮点头,命多铎阿济格入帐,先与三桂相见,随 即对二人道:“你二人带兵五千,去杀退关外贼军!”二人奉命前去。多尔衮 召进洪承畴、祖大寿等,与三桂共叙寒暄。承畴是三桂故帅,大寿是三桂母 舅,至此谈及明室情形,各自叹息。叹息而已,何足道哉?不多时,多铎、
阿济格二人,入帐报捷,说贼将唐通、白广恩已逐走了。原来唐通、白广恩, 自松山一战,早识清兵厉害,今见清兵来援山海关,早已望风生畏,鼠窜而 去。关外未曾大战,正好虚写。三桂便请多尔衮入关,守关将士,由三桂点 名参谒,复祭告天地,歃血为盟,当下多尔衮命分列坐次,会议军事。洪承 畴道:“现在闯贼率众东出,都城必然空虚,若潜军从关外绕道,逾入居庸, 袭破京师,待贼回援,我在关之军蹙其后,在京之军扼其前,任他李闯非常 凶悍,也要一鼓成擒,这却是万全的计策。”若从承畴之计,三桂家属,或 犹可保。三桂听这番议论,暗暗着急,忙说道:“关内人民,望大军如望云 霓,若潜师袭京,多费时日,转失民望,现不如乘着锐气,驱逐逆闯,况王 爷以顺讨逆,正应用着堂堂正正的举动,义师所至,无人不服,何必用这秘 谋?”三桂心中,只为那人入京,早一日好一日,所以闻承畴计,极力阻挠, 然亦亏他说得圆到。多尔衮道:“闯贼的兵势如何?”三桂道:“贼兵虽多, 统是乌合之众,三桂只有七千人马,尚能与他杀个平手,何况王爷带来大队, 个个英雄,哪有杀不过闯贼的道理?三桂不才,愿冲头阵。”多尔衮道:“既 如此,明日与他决一胜负,再作计较。”翌晨,多尔衮升帐,令吴三桂率领 本部人马,攻贼右面,自己的兵马,攻贼左面,一声鼓号,开关出战。两边 排着阵势,李闯的兵,约多一倍。多尔衮向吴三桂道:“贵爵愿冲头阵,请 先攻入!”三桂得令,领着本部人马,向闯兵最多处,杀进去了。多尔衮恰 领着英、豫二王,驰上东山,立马观战。洪承畴、祖大寿、孔有德、尚可喜 等,也随着多尔衮上山,但见对面山上,李闯亦挟着明太子诸王等,指麾贼 众,贼众张开两翼,把三桂军围了四五重。三桂军人人血战,冲荡数十回, 呼杀声震动海峤。多尔衮道:“好厉害!好厉害!自我带兵以来,入塞也好 几次,从没有经过这般恶斗。”对异族则怯,对同室则勇,明朝所以终亡。 说时迟,那时快,海滨忽起了一阵怪风,把地土尘沙,卷入空中,顿觉天昏 地暗,不辨彼此。多尔衮惊道:“不好了!吴三桂要陷没阵中了,快去救他!” 多铎、阿济格应声而出,跃马下山,洪承畴、祖大寿、孔有德、尚可喜等亦 随下,一声号召,万马奔腾,齐向敌阵冲入。
李闯正在山上督战,见大风过处,飞尘四散,霎时尘开见日,有无数 辫发兵,横跃入阵,督兵的都是红顶花翎,不觉失声道:“这是满洲兵,如 何到此?”急麾盖向山下退走。
贼军不见主子,纷纷大乱,满汉各军,追赶四十里,斩首数万级,方
收兵回关。 多尔衮令关内兵民,尽行剃发,吴三桂首先遵令,发可剃,爱姬不可
失。剃发已毕,即请作前驱,多尔衮命率兵二万名,即日就道,星夜前进。 李闯奔一城,三桂捣一城。李闯遣使求和,三桂只是不允。一逃一追,直抵 燕京城下。李闯驰入京中,令部众扎在城外,分作十二寨,抵敌三桂。哪禁 得三桂当先踹营,无人可当,不到半日,十二寨已攻破八寨,余四寨亦绕城
遁去。李闯又遣兵出城迎战,又被三桂一阵杀退,真是一夫拼命,万夫莫当。
李闯大惧,复遣使求和,愿与三桂平分中原。三桂见了来使,也不令他开口, 急喝令斩讫,当即命军士猛攻京城。忽听得城上一片哭声,由三桂抬头一望, 乃是自己的亲父母,并妻子等三十多名,都是两手被缚,负带刑具,向城下 哀告道:“阖家性命,都在呼吸,你不如投降了罢!”三桂到此,愤气填胸,
大呼不降。城上复答道:“你莫非连爹娘都不管么?你身从何而来?今日为
爹娘的,为你一人,要身死刀下,你心何忍!”惨不忍闻。三桂抗声道:“父
母深恩,儿非不知。但儿与闯贼誓不两立,今日有闯无儿,有儿无闯。若闯 贼敢害我父母,儿誓把闯贼生擒活剥,偿我父母的命。”忍哉三桂!道言未 绝,听城上扑的一声,掷下一颗血淋淋的首级,接连又是二三十颗。三桂令 军士拾起一瞧,不由的从马上坠下。小子叙到此处,又有一诗咏吴三桂道: 秦庭痛哭亦忠臣,可奈将军为美人。
流贼未诛家已破,忍看城上戮双亲。 欲知三桂性命如何,请诸君再阅下回。
----------“恸哭三军皆缟素,冲冠一怒为红颜。”此系后人咏吴三桂诗。
缟素句是宾,红颜句是主。不有红颜,何有缟素?是三桂之心,本不可问。 且清师入关,不与定酬劳之约,竟尔臣事满清,甘心剃发,且愿为先导,拼 命穷追,激成李闯之怒,戮其父母妻孥。不忠不孝,三桂一人实兼之。读本 回如燃犀照奸,直穷其隐。
第十三回 闯王西走合浦还珠 清帝东来神京定鼎
却说吴三桂见城上掷下首级,拾起一看,正是他父母妻子的首级,惊 得面色如土,从马上坠下。当由军士扶起,不禁捶胸大哭。想是不见陈圆圆 首级,故尚未曾晕倒。恰好清兵亦赶到城下,闻报三桂家属被害,多尔衮即 下了马,劝三桂收泪,并安慰他一番。三桂谢毕,清兵乘着锐气,攻了一回 都城,到晚休息。城内的李闯王,闻满洲兵也到城下,急得屁滚尿流,忙与 部下商议了一夜,除逃走外无别法。遂命部下将所索金银,及宫中帑藏器皿, 夤夜收拾,铸成银饼数万枚,载上骡车,用亲卒拖着,出后门先发,自率妻 妾等开西门潜奔。临走时,放了一把火,将明室宫殿,及九门城楼,统行烧 毁,这是何意?并把那明太子囚挟而去。
时已黎明,清兵方出寨攻城,忽见城内火光烛天,烈焰飞腾,城上的 守兵,已不知去向;随即缘城而上,逾入城内,把城门洞开。吴三桂一马冲 入,军士亦逐队进城。外城已拔,内城随下,皇城已开得洞穿。三桂率兵到 宫前,只见颓垣败瓦,变成了一个火堆。三桂遂令军士扑灭余焰,自己恰急 急忙忙的,到了家内。故庐尚在,人迹杳然。转了身,向各处搜寻一番,只
有鸠形鹄面的愚夫愚妇,并没有这个心上人儿。我亦替他一急。他亦无心去
迎多尔衮,竟领兵出了西门,风驰电掣般追赶李闯。到了庆都,见李闯后队 不远,便愤愤的追杀过去。李闯急令部将左光先、谷大成等,回马迎战,不 数合,已被三桂军杀败,勒马逃走。抛弃甲仗无数,拥积道旁,三桂军搬不 胜搬,移不胜移。等到拨开走路,眼见得闯军已去远了。三桂尚欲前进,祖
大寿、孔有德等,已从京城赶到,促令班师。三桂道:“逐寇如追逃,奈何
中止?”大寿道:“这是范老先生意见,说是穷寇勿追,且回都再议。”三桂 犹自迟疑,大寿言:“军令如山,不应违拗。”三桂无奈,偕大寿等回见多尔 衮。多尔衮慰劳一番,三桂道:“闯贼害我故君,杀我父母,吴某恨不立诛 此贼。只因军命难违,姑且从归,现请仍行往追!”口头原是忠孝。多尔衮
道:“将军原不惮劳,军士已经疲乏,总须休养几天,方可再出。”三桂无言
可答,只得辞别到家,仍密遣心腹将士,探听陈圆圆消息。
念念不忘此人。接连两日,毫无音信,三桂短叹长吁,闷闷不乐。忽 有一小民求见,三桂召入。那小民叩见毕,呈上一书,三桂即展读道:贱妾 陈沅谨上书于我夫主吴将军麾下:妾以陋姿,猥蒙宠爱,为欢三日,遽别征 旌,妾虽留滞京门,魂梦实随左右。陌头之感,不律难宣。三月终旬,闯贼 东来,神京失守,妾以隶于将军府下,遂遭险难,以国破君亡之际,即以身 殉,夫亦何惜?第以未见将军,心迹莫明,不敢遽死。闯贼屡图相犯,妾以 死拒。幸闯贼犹畏将军,未下毒手,令妾得以瓦全。妾之偷息以至于今者, 皆将军之赐也。及闯贼举兵西走,妾得乘间脱逃,期一见将军之面,捐躯明 志。乃闻将军复出追寇,不得已暂寓民家,留身以待。今幸将军凯旋,将别 后情形,谨陈大略。伏维垂鉴,书不尽意,死待来命。
看官!这陈圆圆既被李闯掳去,如何李闯西奔,恰把圆圆撇下呢?前 未提起,阅者早已怀疑。原来圆圆秉性聪明,闻三桂来追,李闯欲走,她思 破镜重圆,故意的向李闯面前,说明三桂心迹。李闯以留住圆圆,可止追军, 并因妻妾多与相嫉,阴阻其行,故圆圆犹得留京,流徙民家。
三桂得了圆圆书,不禁大喜,忙赏小民二百金,这小民恰得了一注横 财。今兵役肩舆至民家,接回圆圆。不一时,圆圆已到,款步而入,三桂忙 起身相迎。文姬归来,丰姿如旧。
圆圆方欲行礼,三桂已将她一把掖住,拥入怀中,与她接了一回吻,
真是活宝贝。才对圆圆道;“不料今日犹得见卿。”圆圆道:“妾今日得见将 军,已如隔世,惟妾身虽幸保全,左右不无疑虑,请今日死在将军面前,聊 明妾志。”说毕,已垂下珠泪数滴,把三桂双手一推,意图自尽。一哭一死, 这是妇女惯技。三桂将她紧紧抱住,便道:“我为卿故,间关万里,日不停
驰,今日幸得重会,卿乃欲舍我而死。卿死,我亦不愿再生。”比君父何如?
圆圆呜咽道:“将军知妾,未必人人知妾。”三桂急忙截住道:“我不疑卿, 谁敢疑卿!”圆圆道:“将军如此怜妾,妾不死,无以自白,妾死,又有负将 军,正是生死两难了。”三桂着急道:“往事休提,今日是破镜重圆的日子, 当与卿开樽畅饮,细诉离情。”于是命侍役安排酒肴,到了上房对酌,叙这
数月的相思。妾貌似花,郎情如蜜,金缸影里,半亸云鬟,秋水波中,微含
春色。既而夕阳西下,更鼓随催,携手入帐,重疗相如渴病,含羞荐枕,长 令子建倾心。此时三桂的心中,全把君父忘却,未知这位陈圆圆,还记念李 闯否?过了数日,少不得从宜从俗,替吴襄开丧受吊。白马素车,往来不绝。 嗣闻多尔衮保奏为王,又是改吊为贺,小子也不愿细叙了。
且说清摄政王多尔衮入京后,一切布置,都由范文程、洪承畴酌定。
特志两人,是《春秋》书法。范、洪二人,拟就两道告示,四处张贴。一道 是揭出“除暴救民”四字,羁縻百姓,一道是为崇祯帝发丧,以礼改葬,笼 络百姓。那时百姓因李闯入京,纵兵为虐,受他奸淫掳掠的苦楚,饮恨的了 不得,一闻清兵入城,把闯贼赶出,已是转悲为喜。又因清兵不加杀戮,复
为故帝发丧,真是感激涕零,达到极点,还有哪个不服呢?小信小惠,已足
服人。
多尔衮见人心已靖,急召集民夫,修筑宫殿。武英殿先告竣工,多尔 衮升殿入座,摆设前明銮驾,鸣钟奏乐,召见百官。故明大学士冯铨,及应 袭恭顺侯吴维华,亦率文武群臣,上表称贺。富贵固无恙也。是日,即缮好 奏摺,今辅国公屯齐喀和托,及固山额真何洛会,到沈阳迎接两宫。
两大臣去讫,多尔衮退了殿,忽由部将呈上密报。多尔衮一瞧,即召
入范文程、洪承畴递阅。二人阅毕,范文程道:“福王朱由崧在南京监国, 将来定与我为难,这事颇要费手。”洪承畴道:“朱由崧是个酒色之徒,不足 深虑,只是南京兵部尚书史可法,素具忠诚,未知他曾任要职否?”多尔衮 道:“洪先生谅识此人。”承畴道:“他是祥符县人,素来就职南京,所以不 甚熟识。唯他有一弟在京,日前已会晤过了。”多尔衮道:“最好令伊弟招降 了他。”承畴道:“恐他未必肯降。但事在人谋,当先与商议便是。”多尔衮 点头,二人随即退出。
过了数日,迎銮大臣饬人回报,两宫准奏,择于九月内启銮。多尔衮 遂派降臣金之俊为监工大臣,从京城至山海关,填筑大道,未竣工的宫殿, 加紧筑造;又招集侍女太监,派往各宫承值,宫中需用的器具物件,特遣专 员往各处采办;多尔衮当政务余闲的时候,亦亲去监察,吉特太后所居之宫, 想必监察较周。一日,由探马报称明福王称帝南京,改元弘光,命史可法开
府扬州,统辖淮扬凤庐四镇,江淮一带,都驻扎重兵了。多尔衮闻报,仍延
这洪老先生密议邸中。此时这洪老先生,已讬史可法兄弟寄书招降,又与多 尔衮代作一书,寄与史公。此书曾载入史鉴,首末无非通套,中间恰说得委 婉动人。其文云:予向在沈阳,即知燕京物望,咸推司马。及入关破贼,与 都人士相接,识介弟于清班,曾讬其手书奉致衷绪,未知以何时得达。比闻
道路纷纷,多谓金陵有自立者,夫君父之仇,不共戴天,《春秋》之义,有
贼不讨,则故君不得书葬,新君不得书即位,所以防乱臣贼子,法至严也。 闯贼李自成,称兵犯阙,手毒君亲,中国臣民,不闻加遗一矢。平西王吴三 桂,介在东陲,独效包胥之哭,朝廷感其忠义,念累世之宿好,弃近日之小 嫌,爱整貔貅,驱除狗鼠。入京之日,首崇怀宗帝后谥号,卜葬山陵,悉如
典礼。亲郡王将军以下,一仍故封,不加改削。勋戚文武诸臣,咸在朝列,
恩礼有加。耕市不惊,秋毫无扰。方拟秋高天爽,遣将西征,传檄江南,联 兵河朔,陈师鞠旅,戮力同心,报乃君父之仇,彰我朝廷之德。岂意南州诸 君子,苟安旦夕,弗审时机,聊慕虚名,顿忘实害,予甚惑之。国家抚定燕 都,乃得之于闯贼,非取之于明朝也。贼毁明朝之庙主,辱及先人,我国家
不惮征缮之劳,悉索蔽赋,代为雪耻,孝子仁人,当如何感恩图报?兹乃乘
逆寇稽诛,王师暂息,遂欲雄踞江南,坐享渔人之利,揆诸情理,岂可谓平? 将谓天堑不能飞渡,投鞭不足断流耶?夫闯贼为明朝祟,未尝得罪于我国家 也,徒以薄海同仇,特申大义,今若拥号称尊,便是天有二日,俨为劲敌, 予将简西行之锐,转旝东征,且拟释彼重诛,命为前导。夫以中华全力,受
制潢池,而欲以江左一隅,兼支大国,胜负之数,无待蓍龟矣。予闻君子之
爱人也以德,细人则以姑息,诸君子果识时知命,笃念故主,厚爱贤王,宜 劝令削号归藩,永绥福禄,朝廷当待以虞宾,统承礼物,带砺山河,位在诸 王侯上,庶不负朝廷仗义,兴灭继绝之初心。至南州群彦,翩然来仪,则尔 公尔侯,有平西之典例在,惟执事实图利之!晚近士大夫,好高树名义,而
不顾国家之急,每有大事,辄同筑舍。昔宋人议论未定,兵已渡河,可为殷
鉴。
先生领袖名流,主持至计,必能深维终始,宁忍随俗浮沉,取舍从违, 应早审定,兵行在即,可西可东,南国安危,在此一举。愿诸君子同以讨贼 为心,毋贪瞬息之荣,而重故国无穷之祸,为乱臣贼子所笑,予实有厚望焉。 记有之:“惟善人能受尽言。”敬布腹心,伫闻明教。江天在望,延跂为劳,
书不尽意。
书成,命故明副将韩拱薇,及参将陈万春,赍书去讫。多尔衮照常办 事,除处理国务外,仍是监视工作,足足忙了两个多月,方报竣工。一日, 接到沈阳谕旨,知两宫已经启銮,遂派阿济格、多铎等,率兵出城巡察。嗣 是连接来报,圣驾已到某处某处了。多尔衮令于通州城外,先设行殿,命司 设监去设帷幄御座,尚衣监去呈冠服,锦衣卫去监卤簿仪仗,旗手卫去陈金 鼓旂帜,教坊司去备各种细乐。大致齐备,传闻御驾已入山海关,进次永平, 即传集满汉王大臣,统穿着吉服,往行殿接驾。是日銮驾已到通州,龙旗焕 采,鸾辂和铃,两旁侍卫拥着一位七龄天子,生得秀眉隆准,器宇非凡,七 岁童子,入做中原皇帝,想必器宇非凡。后面便是两宫皇太后。这位吉特氏, 华服雍容,端严之中,偏露出一种娬媚。想从多尔衮眼中看出。多尔衮忙率 王大臣等,排班跪接。由太监传旨平身,始一齐起立,随銮驾进了行殿。七 龄天子,升了御座,旁立鸿胪寺官,俟王大臣等依次排列,一一唱名,赞行 五拜三叩首礼。礼毕,退殿少息,约两三小时,复命起銮,从永定门入大清 门,王大臣等仍送迎如仪。是时城内的居民,早已奉到命令,家家门前,各 设香案,烟云缭绕,气象升平。銮驾徐徐经过,入了紫禁城,王大臣等始起 身而退,只多尔衮随驾而入。猛见那已革的肃亲王豪格,仍然翎顶辉煌,昂 头进去,多尔衮满腹狐疑,当时不便明问,只好随驾入宫。肃亲王的福晋, 想尚在后未到。
接连忙了数日,无非是安顿行装,排设器具,毋庸细说。到了十月朔, 顺治帝亲诣南郊,祭告天地社稷,并将历代神主,奉安太庙,随即升武英殿, 即中国皇帝位。满汉文武各官,拜跪趋跄,高呼华祝,正是说不尽的热闹。 汉代衣冠一旦休。礼毕,遂颁诏天下,大旨为“国号大清,定都燕京,纪元 顺治”等语。这是满清入主中原之始,故不惮详述。是日,即加封多尔衮为 叔父摄政王,因他功迹最高,特命礼部建碑勒铭,并定摄政王冠服宫室各制。 另定摄政王宫室制度,恐多尔衮尚未快意。又加封济尔哈朗为信义辅政叔王, 名为加封,实是降级。晋封阿济格为武英亲王,复肃亲王豪格爵,赐吴三桂 平西王册印。谕旨一下,多尔衮因豪格复爵,心中未免不乐,恰又不便拦阻, 只好缓缓设法。是日亲王及各大臣家属,亦统同到京。前文未叙及肃王福晋, 故特补叙一笔,非闲文也。畿内已定,复令直隶巡抚卫国允等,平定畿外, 于是决议远略。闻李闯西奔入陕,遂授阿济格为靖远大将军,率同吴三桂、 尚可喜等,由大同边外,会诸蒙古兵,入榆林延安,攻陕西的背后。多铎为 定国大将军,率同孔有德等,由河南趋潼关,攻陕西的前面。两路进兵,都 用汉将为前导,以汉攻汉,的是妙计。只可惜这平西王又要与爱姬话别了。 两将军率兵去讫,多尔衮又遣豪格出师山东,语首特加多尔衮三字,阅者勿 滑过。豪格不敢违慢,亦即奉令而去。
那时朝政始稍稍闲暇,多尔衮随时入宫,与吉特太后共叙离情。一日, 正自大内回邸,忽由洪承畴入见,报称江南遣使左懋第、陈洪范、马绍愉等, 携带白金十万两,绸缎数万匹,来此犒师。多尔衮道:“何处的军士,要他 犒赏?”承畴道:“说来可笑。他说是犒我朝军士呢!还有史可法一封复书。” 说至此,即袖出一书呈上,多尔衮拆开一阅,不禁惊叹起来。正是:河山半 壁留残局,简牍千秋表血诚。
毕竟书中如何说法,且看下回自知。
----------顺治帝之入关,人谓由多尔衮之力,吾不云然。不由多尔 衮,将由吴三桂乎?应之曰唯唯否否。三桂初心,固未尝欲乞援满洲也,为
一爱姬故,迫而出此。然则导清入关者,非陈圆圆而谁?圆圆一女子耳,乃 转移国脉如此。夏有妹喜,商有妲己,周有褒姒,圆圆殆其流亚欤?若多尔 衮之经略中原,入关定鼎,亦自吉特太后激厉而来,是又以一妇人之力,肇 成大统者,孰功孰罪,阅此书者当于夹缝中求之。
第十四回 抗清廷丹忱报国 屠扬州碧血流芳
且说清摄政王多尔衮,展阅史可法复书,不禁惊叹,因史公来书,是 洋洋二大篇,比原书字数还要加倍。当即交洪承畴朗诵,承畴遂徐声念道: 大明国督师兵部尚书,兼东阁大学士史可法顿首,谨启大清国摄政王殿下: 南中向接好音,法随遣使问讯吴大将军,未敢遽通左右,非委隆谊于草莽也, 诚以大夫无私交,春秋之义。今倥偬之际,忽奉琬琰之章,真不啻从天而降 也。循读再三,殷殷致意,若以逆贼尚稽天讨,烦贵国忧,法且感且愧。惧 左右不察,谓南中臣民偷安江左,竟忘君父之怨,敬为贵国一详陈之:我大 行皇帝敬天法祖,勤政爱民,真尧舜之主也。以庸臣误国,致有三月十九日 之事,法待罪南枢,救援无及,师次淮上,凶问随来。地坼天崩,山枯海泣。 嗟夫!人孰无君?虽肆法于市朝,以为泄泄者戒,亦奚足谢先皇帝于地下哉? 尔时南中臣庶,哀恸如丧考妣,无不拊膺切齿,欲悉东南之甲,立翦凶仇; 而二三老臣,谓国破君亡,宗社为重,相与迎立今上,以系中外之心。今上 非他,神宗之子,光宗犹子,而大行皇帝之兄也。名正言顺,天与人归。五 月朔日,驾临南都,万姓夹道欢呼,声闻数里。群臣劝进,今上悲不自胜, 让再让三,仅允监国,迨臣民伏驾屡请,始以十五日正位南都。从前凤集河 清,瑞应非一,即告庙之日,紫云如盖,祝文升宵,万目共瞻,欣传盛事。 大江涌出枬梓数十万章,助修宫殿,岂非天意哉?越数日,遂命法视师江北, 克日西征,忽传我大将军吴三桂,借兵贵国,破走逆成,为我先皇帝后发丧 成礼,扫清宫阙,抚辑群黎,且罢薙发之命令,示不忘本朝,此等举动,震 古铄今,凡为大明臣子,无不长跪北向,顶礼加额,岂但如明谕所云,感恩 图报已乎?谨于八月薄治筐篚,辽使犒师,兼欲请命鸿裁,连师西讨,是以 王师既发,复次江淮,乃辱明诲,引春秋大义,来相诘责,善哉言乎!然此 为列国君薨,世子应立,有贼未讨,不忍死其君者立说耳。若夫天下共主, 身殉社稷,青宫皇子,惨变非常,而犹拘牵不即位之文,坐昧大一统之义, 中原鼎沸,仓卒出师,将何以维系人心?紫阳纲目,踵事春秋,其间特书如 莽移汉鼎,光武中兴,不废山阳,昭烈践祚,怀愍亡国,晋元嗣基。徽钦蒙 尘,宋高嗣统,是皆于国仇未翦之日,亟正位号,纲目未尝斥为自立,率以 正统予之。甚至如玄宗幸蜀,太子即位灵武,议者疵之,亦未尝不许以行权, 幸其光复旧物也。本朝传世十六,正统相承,自治冠带之族,继绝存亡,仁 恩遐被,贵国昔在先朝,夙膺封号,载在盟府,宁不闻乎?今痛心本朝之难, 驱除乱逆,可谓大议复著于春秋矣。昔契丹和宋,止岁输以金缯,回纥助唐 原非利其土地,况贵国笃念世好,兵以义动,万代瞻仰,在此一举。若乃乘 我蒙难,弃好崇仇,规此幅员,为德不卒,是以义始而以利终,为贼人所窃 笑也。贵国岂其然?往者先帝轸念潢池,不忍尽戮,剿抚互用,贻误至今,
今上天纵英武,刻刻以复仇为念,庙堂之上,和衷体国,介胄之士,饮泣枕 戈,忠义民兵,愿为国死,窃以为天亡逆闯,当不越于斯时矣。语曰:“树 德务滋,除恶务尽。”今逆贼未服天诛,谍知卷土西秦,方图报复,此不独 本朝不共戴天之恨,抑亦贵国除恶未尽之忧。伏乞坚同仇之谊,全始终之德, 合师进讨,问罪秦中,共枭逆贼之头,以泄敷天之恨,则贵国义闻,照耀千 秋,本朝图报,惟力是视,从此两国世通盟好,传之无穷,不亦休乎?至于 牛耳之盟,则本朝使臣,久已在道,不日抵燕,奉盘盂从事矣。法北望陵庙, 无涕可挥,身陷大戮,罪应万死,所以不即从先帝者,实为社稷之故。《传》 曰:“竭股肱之力,继之以忠贞。”法处今日,鞠躬致命,克尽臣节,所以报 也。惟殿下实昭鉴之!弘光甲申九月日。
洪承畴读毕,随道:“据书中意思,史可法是不肯降顺我朝,但照陈洪 范传说,现在明福王用了马士英、阮大铖等人,入阁办事,恐怕就要灭亡呢。” 多尔衮问他何故?承畴道:“马士英向来贪鄙,阮大铖是魏阉的干儿,这等 人执掌朝纲,还有何幸?”多尔衮道:“有史可法在。”承畴道:“单靠这史 老头儿,也不中用。”史老头儿不中用,洪老头儿恰很中用。多尔衮道:“此 外有无别说。”承畴道:“来使左懋第恰有四件事要求我朝:第一件,是要在 天寿山特立园陵,改葬崇祯帝;第二件,是要索还北京,只肯把山海关外, 割畀我朝,每年赠我岁币,只有十万两;第三件,我朝与他国书,只许称可 汗,不能称帝;第四件,来使聘问,要照故明会典,不肯屈膝。”多尔衮勃 然道:“左懋第何人?敢说这样话!”承畴道:“闻他为兵部右侍郎,兼右佥 都御史。左懋第系南朝忠臣,故特借承畴口中表明官职,这也是紫阳书法。 多尔衮想了一回,便道:“且令他三人暂居鸿胪寺中,再作计较。”歇了几天, 承畴因染病乞假,不去上朝,忽闻朝中已遣回南使,大吃一惊,忙来见多尔 衮,问道:“王爷把南使都遣回了么?”多尔衮道:“两国相争,不斩来使, 自然令他回去。”承畴道:“老臣已与陈洪范密约,愿招降江南将士。洪范可 去,左、马二人不应遣归。”多尔衮道:“你日前未曾声明,今已遣归,奈何?” 承畴道:“请速派得力人员,追回左、马二人,只放陈洪范回南。”多尔衮点 头,即令学士詹霸,带着禁军,飞骑南追,不到两三日工夫,即将左、马二 人截回。
多尔衮正思遣将南下,忽接西征捷报,说西安已攻下了,不禁大喜。 原来李闯率众入陕,攻陷长安,复令部众分扰四川、河南等省,寻闻清豫王 多铎已下河南,急遣部将张有声守洛阳,张有曾守灵宝,不防清兵势大,二 张具被击败,退回关中。李闯又命骁将刘宗敏,带着人马,出守潼关,与清 兵战了数次,有败无胜。李闯复亲率铁骑到关,两下都是百战精兵,一攻一 守,杀伤相当。这时候,清英王阿济格等,已向长城遶边入保德州,结筏渡 河,入绥德,克延安,下鄜州,直趋西安。警报传至李闯,李闯又只得回援, 途次正遇阿济格军,被他大杀一阵,急急的遁入城中。那时潼关也由多铎攻 破,降了闯将马世尧,乘胜来会阿济格,李闯急上加急,仍如在京时放火而 逃。始终是一强盗行径,如何能统中原?这一场,被清兵前截后追,杀得尸 横遍野,血流成渠,是恶贯满盈之报。只剩了几十百个残卒,保着李闯,落 荒逃走去了。李闯入陕,已如强弩之末,故书中叙述,亦约略及之。
阿济格既逐去李闯,与多铎相会,即联名报捷。多尔衮大喜过望,即 奏请顺治帝御殿受贺。此时已是顺治二年春天了。受贺毕,由多尔衮等会议, 令阿济格仍遵前旨,追剿李闯,多铎移师下江南。小子只有一支笔,不能并
叙,且先述多铎下江南事。 且说南朝的福王,系明神宗孙,福恭王常洵长子,崇祯十六年袭封。
因流寇四扰,偕从叔潞王常?,避难淮安。崇祯帝殉国,凤阳总督马士英拟
迎立福王,独南京兵部尚书史可法,以福王有七不可立,一贪,二淫,三酗 酒,四不孝,五虐下,六不读书,七干预有司,一之为甚,其可七乎?拟迎 立潞王常?。偏这马士英硬要推戴,勾结总兵高杰、刘泽清、黄得功、刘良 佐四人,备齐甲杖,护送福王到仪真。可法无奈,与百官迎入南京,先监国,
继称尊,以次年为弘光元年。士英带兵入南京,与可法同为东阁大学士,两
人心术不同,屡有龃龉。可法乃自请出镇淮扬,率总兵刘肇基于永绥等,同 到江北,建议分徐泗、淮海、滁和、凤寿为四镇,即命高杰、刘泽清、黄得 功、刘良佐四总兵,分地驻扎。名目上归可法节制,其实统是士英羽翼,哪 个肯听可法号令?史阁部死矣!四总兵闻扬州华丽,争思居住,先到扬州城
下,自杀一场。亏得可法驰往劝解,方各至泛地。自是史可法在扬州驻节,
屡上书请经略中原,都被马士英搁留不报。这位弘光皇帝,偏信马士英,一 切政务,全然不管,专在女色上用心。宫中不足,取诸外府。时命太监出城 搜寻,见有姿色的女子,一把扯去。
可怜母哭儿号,生离惨别,那弘光帝恰左拥右抱,非常快活。广罗春 方服媚药,尽情取乐,无愁天子。谁知春宵不永,好事多磨,霓裳之曲未终,
鼙鼓之声已起。北朝的豫亲王多铎,已分军南下了。 多铎自奉了移师的上谕,便别了阿济格,把军士分作三支,望河南进
发。一出虎牢关,一出龙门关,一出南阳,约至归德府会齐。时河南尚为南
朝属地,巡按御史陈潜夫,保奏汝宁宿将刘洪起,可为统领,令他号召两河 义旅,阻截清兵。马士英不许,反召回陈潜夫,清兵长驱河上,如入无人之 境。史可法闻警,亟令高杰出师徐州,沿河筑墙,专力防御。寻因清兵已下 河南府,复促高杰进屯归德。高杰欲与雎州总兵许定国,互相联络,作为犄
角,不意定国已纳款清兵,送二子渡河为质。高杰尚在梦中,领了数骑,从 归德趋雎州,被定国赚入城内,设宴接风,召妓侑酒。灌得高杰烂醉如泥, 连从骑也没人不醉,大家挟妓酣寝。一声鼓号,伏兵齐起,高杰从醉梦中惊 醒,被四妓揿住,手足动弹不得,刀锋一下,身首两分。其余从骑,也一一 被他杀死。一班风流鬼,都入森罗殿去了。牡丹花下死,做鬼亦风流。
定国即至多铎处报功,多铎随进取归德,三路兵陆续会集。适清都统 准塔,随豪格至山东,因山东已平,奉朝命接应多铎,亦到归德来会多铎军。 多铎令准塔率本部军出淮北,自率部队出淮南。又是二路。准塔到徐州,守 将李成栋乞降,进攻宿迁,刘泽清率步兵四万,船千余,夹淮相拒。准塔令 兵士放炮遥击,自己恰潜渡上游,遶出泽清背后。泽清不及防备,顿时骇退。 准塔追至淮安,泽清遁入海。淮北一带,望风降清。多铎由归德趋泗州,明 淮河守将李际遇,焚桥遁去。
清兵遂安安稳稳的渡了淮河。 那时赤胆忠心的史可法,闻高杰被杀,流涕太息,忙令高杰甥李本身,
往收部众,又立杰子元爵为世子,抚定军心。忽报清兵已渡淮河,急督师出 御;行至半途,又报泗州紧急,复移师向泗州;行未数里,南京又飞檄召还, 说是左良玉谋反,从九江入犯,赶即入卫。风鹤惊心,楚歌四面,可法因勤
王事急,不得已舍了泗州,折回江南。史公可怜!
看官!你道这左良玉何故入犯?左良玉夙有战功,福王封他为宁南侯,
驻守武昌,节制长江上游,作为南都屏障。这马士英偏暗中嫉忌,遇事裁抑, 恼得良玉性起,索性借入清君侧为名,引兵东下,从汉口到蕲州,列舟三百 多里。士英大惊,一面命阮大铖等,率兵至江上,会同黄得功防堵,一面飞 召史可法、刘良佐等入援。可法方渡江抵燕子矶,又遇南京差官,传来谕旨, 以黄得功已破良玉军,令可法速回淮扬。可法犹欲趋援泗州,探报泗州已失, 急还扬州。好象磨盘心。谁知清兵已从天长、六合长驱而来,距扬州城只三 十里。扬州守兵,多半逃窜,至可法入城,城中已无兵可守。飞檄各镇入援, 只一总兵刘肇基,从白洋河趋赴,报称:“军心多变,刘泽清已潜降清军,” 弄得可法战无可战,只得决计死守。
当时有清室降将李世春,奉多铎命,入城劝降。看官!你想这效死勿 贰的史督师,肯甘心降敌么?愧杀洪、吴诸人。世春尚未详说,已被可法叱 逐出城。世春去后,可法急令总兵李栖凤监军,副使高岐凤扎营城外,作为 援应,自率刘肇基登城巡阅。猛见清兵如江潮海浪一般,推涌前来,倒也不 慌不忙,待清兵将临城下,一声号令,炮弹矢石,统向清兵打去。
清兵前队,多半死伤,方略略退去。相持两昼夜,可法望见城外两营, 杳无声响,只有虚幌幌两座营帐;隔了一宿,连营帐都没有了。凤兮凤兮, 何德之衰?可法叹道:“文官三只手,武官四只脚,奈何奈何?”刘肇基献 策道:“城内地高,城外地低,可决淮河之水,灌入敌军,不怕敌军不退!” 可法道:“民为贵,社稷次之。敌军未必丧亡,淮扬先成鱼鳖,于心何忍?” 到了此时,还顾恋百姓,可谓仁人。遂不从肇基之言,专务固守。
多铎接连攻城,已是数日,兵士已被伤无数,顿时愤不可遏,督兵猛 扑数次,都被守兵击退。可法检点守兵,亦已许多受伤,料知城孤援绝,终 难持久,齧了指血,草定遗表,还劝这位弘光皇帝去谗远色,勉力图存。又 作书寄与母妻,不及家事,但云我死当葬我高皇帝陵侧。精忠报国,如见其 心,读此为之泫然。遂交与副将史得威,令他逸出城外驰报去讫。
到了第七日,城内的炮弹矢石,所剩无几,可法正在着急,陡闻炮声 突发,城堞随崩,凭你史督师忠心贯日,也是无法可施,只好拼着命与他血 斗。两下激战许久,城内外尸如山积,清兵践尸入城,刘肇基率士民巷战, 杀伤十余人而死。可法见清兵已入,肇基阵亡,忙拔剑自刎。忽来了参将张 友福把剑夺去,拥可法出小东门。可法大呼道:“我便是史督师。”此时城内 外统是清兵,闻可法自呼,不问真伪,一阵乱剁,可怜柱石忠臣,已成碧血, 从此精诚浩气,直上青云。逾年,家人以袍笏招魂,葬于扬州城外的梅花岭。 明史上说他是文文山后身,小子曾有《梅花岭吊古诗》道:休言史乘太荒唐, 燕市扬州一样芳。
留得忠魂埋此土,岭梅万树益馨香。 多铎既得了扬州,下令屠杀十日,这般惨戮的情形,小子恰有些不忍
说了。后人著有《扬州十日记》,看官可以参阅,小子且停一停笔,待下回 再叙。
----------史阁部一书,义正词严,可夺故人之气,惜所主非人耳。 向使明福王任贤勿贰,去邪勿疑,则正位南京,犹仍汉代衣冠之旧。吾正望 其不亡,乃淫荒无度,黜正崇邪;马阮用事,援引奄党;中书随地有,都督 满街走,监犯多如羊,职方贱如狗,相公只爱钱,皇帝但吃酒。胡儿南下,
四镇抛戈,徒一憗遗之史阁部,怀才莫试,茹苦含辛,卒抗节扬州城下,岂
不哀哉?本回全为史阁部写照,历表忠悃,令人不忍卒读。
第十五回 弃南都昏主被囚 捍孤城遗臣死义
却说扬州被清兵攻入,警报传至南京,与雪片相似。马士英急遣总兵 郑鸿逵,副使杨文骢,率师堵截江上。这郑杨两人,统是马党,钻营奔去, 得了一个高官,晓得什么兵略,只把炮弹隔江乱放,诡报胜仗。偏这清兵故 意趋避,到了炮弹声歇,他却乘着黑夜,渡江而来。待明营惊醒,清兵已经 杀入,郑杨二人不知所措,只得率兵逃走。杨文骢逃至苏州,郑鸿逵越加胆 小,直奔到杭州,好算是逃将军第一。清兵遂进陷镇江。那时弘光皇帝恰罗 列美女,饮酒取乐,不让当年陈叔宝。至镇江失守的信息,报入宫中,他还 拥着美人,不住的饮酒。亏他镇定。次日,又由太监入报,清兵自丹阳句容, 迤逦前来,至是弘光帝方有些着急,连唤奈何。太监道:“现闻黄得功屯兵 芜湖,请皇上赶紧前去,叫他保驾才好。”弘光帝忙收拾行装,挈了爱妃, 潜开通济门出走。次晨,马士英入朝,闻弘光帝已经逃去,忙入宫中,见太 后皇后,正在着忙,哭得似泪人儿一般。太后都不管,弘光帝全无心肝。士 英命侍卫备驾出宫,自与阮大铖率亲兵数千名,挟了太后皇后等,匆匆逃去。 南京城内,人心惶惶,总督京营圻城伯赵之龙,束手无策,与大学士 王铎等,密议了一条救急的妙法,倒也大家心安。过了两日,清兵始到城下, 赵之龙即将议定的法子,施行出来,令属员写了降书一道,赍赴清营。多铎 大喜,准其投降。赵之龙即率十七侯伯,开了城门,匍匐道旁,迎接清兵, 衣冠扫地。多铎入城安民。因马到即降,破格宽宥,禁止部兵掳掠,所以南 京还算安静。特别提出,想见其掳掠多矣。休息一天,即遣贝勒尼堪,贝子 屯齐,进兵芜湖,追擒弘光帝。适明将刘良佐,奉檄入援,途次遇着清兵,
并不抵御,当即迎降。尼堪令为前驱,直达芜湖江口。 是时江南四镇,高杰被杀,二刘降清,单剩了一个黄得功,他前时奉
命去攻左良玉,良玉已死,其子梦庚败走,得功因回屯芜湖。忽见弘光帝狼 狈奔到,大惊道:“陛下何故轻身到此?”弘光帝流泪道:“南京无一人可恃, 唯卿秉性忠诚,所以冒死前来,仗卿保护。”何不叫马士英、阮大铖等保护? 得功道:“陛下死守京城,臣等尚可尽力,奈何轻身来此?且臣方对敌,何
能扈驾?”弘光帝不禁大哭。得功无法,只得留住弘光帝,愿效死力。
不数日,清兵已到江口,得功戎装披挂,执了佩刀,坐下小舟,督部 下渡江迎战。遥闻对岸有人大叫道:“黄将军何不早降?”视之,乃刘良佐, 不觉怒叱道:“汝乃甘心降敌么?”言未毕,忽有一箭射来,正中喉间左偏, 鲜血直喷,得功痛极,将佩刀掷去,拔去箭镞,大叫一声,晕绝舟中。总兵
田雄,见得功已死,起了坏心,一手将弘光帝掖住,复令兵士缚住弘光爱妃,
送至对岸,献入清营。尼堪命将弘光帝及爱妃,推入囚车,解至南京,多铎 即遣使献俘。可怜这位风流天子,只享了一年艳福,到此身为俘虏,与爱妃 同毕命燕京,长辞人世去了。与爱妃同死,冥中有伴了。
江南已定,范文程、洪承畴等,撰颂词,修贺表,又有一番忙碌。过 了数日,又有两处捷报,一是英亲王阿济格,报称追逐李闯,无战不胜,闯
贼遁至武昌,入九宫山,被村民斫毙,获住贼叔及妻妾,并死党左光先、刘
宗敏等,俱审实正法了。了结李闯,即从阿济格奏报中叙明,以省笔墨。一 是豫亲王多铎,报称安庆、宁国、常州、苏州、松江各府,统已降顺,别遣 贝勒博洛,及新授援浙闽总督张存仁,南下杭州去了。此时佳音迭至,喜气 盈廷,皇太后吉特氏,及摄政王多尔衮,统喜欢得了不得。偏提出他两人, 笔亦尖刻。两人复私下商议,南征西讨诸将帅,在外多时,应召他回朝休养, 再作后图,国家大事,偏称私议,句中有句。遂令英、豫两亲王,奏凯还朝。 是时英亲王阿济格,正由武昌顺流东下,略定江西,降左良玉子梦庚, 得师十万,闻廷寄到来,仍自江西回湖北,规定全省,随即北还。豫亲王多 铎,接到召还的谕旨,收拾金银财帛,并选了江南美妇数名,带同北返。那 时美妇中有一个孀姝,姓刘名三季,后来做了豫王福晋,便是从这次挈去, 稗史中曾称作孀姝奇遇,小子不得不略略说明:这个刘三季,系虞邑黄亮功 的继妻。亮功病殁,三季守孀,被清军掠献多铎。多铎见她天然秀媚,不同 凡艳,就要逼她侍寝。三季抵死不从,把头触柱,险些儿作了血污美人。幸 亏婢媪众多,把她拦住。她尚大哭大踊,弄得乱头散发,别个妇女,到这般 田地,也没甚可观,偏这三季发长委地,万缕香丝,光同黑漆,尤觉动人怜 爱。多铎不敢相强,只令婢媪小心服侍,多方劝解。到了回京的时候,便带 了三季同还,居以大厦,被以华縠,奉以珍馐,三季毫不转意,随后闻她有 个爱女,名叫珍儿,流落江南,遂令清兵沿途访觅,竟被寻着,致书三季, 三季始渐渐解忧。事有凑巧,豫邸福晋忽喇氏,一病身亡,多铎又令能说能 话的婢媪,许她作为继室。毕竟妇女心肠,未免势利,不由的化刚为柔。妇 女失贞,大都如此。多铎遂派良工制就凤冠命服,赐与三季,三季亲手收了。 多铎喜极,就命侍女十余名,把三季换了穿戴,簇拥登堂,成就大礼。从此
下邑孤孀,居然做极品命妇了。 当时英、豫二王还朝后,与摄政王多尔衮相见,俱蒙殷勤款待,独肃
王豪格,自山东还京,见了摄政王,偏碰着许多钉子,竟不知所为何因。读
者试猜之!摄政王平日,喜欢中亦带着三分愁闷,一班攀龙附凤的功臣,从 旁窥测,无从捉摸;可巧贝勒博洛的捷音,又到北京,原来马士英自南京出 走,奉了弘光帝母妃,南走杭州,适潞王常?,流寓在杭,马士英就劝他监 国。潞王尚未允洽,不意清贝勒博洛,已率兵抵余杭,马士英与总兵方国安,
上前迎敌,连战连败,向西窜逸。清兵追至钱塘江,沿江立营,杭人料他潮 至必没,谁知潮神也趋奉清兵,竟三日不至。清兵渡江攻城,潞王无兵无饷, 哪里还能固守?只好与巡抚张秉贞等,开门乞降罢了。摄政王看了捷报,也 无甚得意,淡淡的搁过一边,他的心思,无非与豪格反对,苦于无法可除, 正在踌躇。忽报故明兵部尚书张国维等,奉了鲁王朱以海,监国绍兴,故明 礼部尚书黄道周等,奉了唐王朱聿键,称帝福建,多尔衮皱了一回眉,便召 范文程、洪承畴等会议,并问:“鲁唐二王,是否前明嫡派?”承畴答称:“鲁 王是明太祖十世孙,世封山东,唐王是明太祖九世孙,世封南阳。”多尔衮 道:“明朝的子孙,为何有这般多呢?一个弘光,方才除掉,偏偏又兴起两 个来。”言未毕,复有警报传到,明给事中陈子龙,总督沈犹龙,吏部主事 夏允彝,联合水师总兵黄蜚、吴志葵,起兵松江,明兵部尚书吴易,举人沈 兆奎,起兵吴江,明行人卢象观,奉宗室子瑞昌王盛沥,起兵宜兴,明中书 葛麟,主军王期昇,奉宗室子通城王盛澂,起兵太湖,明主事荆本彻,员外 郎沈廷扬,起兵崇明,明副总兵王佐才,起兵昆山,明通政使侯峒曾,进士 黄淳耀,起兵嘉定,明礼部尚书徐石麟,平湖总兵陈梧,起兵嘉兴,明典吏
阎应元陈明遇,起兵江阴,明佥都御史金声,起兵徽州,有几个是通表唐王, 遥受封拜,有几个是近受鲁王节制,还有明益王朱由本据建昌,永宁王朱慈 炎据抚州,明兵部侍郎杨应麟据赣州,各招五岭峒蛮,冒险自守等语。螳斧 虽不足当车,然皆为故明宗室遗臣,不谓无志,故每条上皆系以明字。多尔 衮皇然起立道:“这么,这么!起兵的人,东数支,南数支,看来东南一带, 是不容易到手了。”范文程道:“爝火之光,何足以蔽日月?总教天戈一指, 就可一概荡平。”多尔衮道:“英豫二王,甫命还朝,不便再发,现在驱遣何 人?”文程道:“莫如洪老先生。他能文能武,请他督理南方军务,定能奏 效。”承畴闻言,谦逊一番。多尔衮不允,承畴方唯唯听命。既作贰臣,何 必强辞?拟令贝勒博洛,仍驻杭州,贝勒勒克德浑暨都统叶臣,出守江南。 三人议定,便照例奏请,即于次日下旨。承畴以下,除博洛在杭外,各奉命 去讫。
越宿复下一谕,令海内军民人等,薙发易服,违者立斩。原来清帝入 关,政从宽大,薙发与否,暂听民便,此次谕下,怕死的人,哪个敢以头易 发?自然奉旨遵行。是时江南使臣左懋第,尚羁居北京太医院,他的随员艾 大选,也遵旨薙发,被懋第杖死。多尔衮闻了此事,命懋第弟懋泰进去诘责。 懋第正色道:“汝乃满清降官,何得冒称吾弟?”叱出懋泰,懋泰回报多尔
衮,多尔衮亲自提审,懋第直立不跪。多尔衮喝令跪下,懋第道:“我乃天
朝使臣,安肯屈膝番邦?”多尔衮道:“汝国已亡,汝主已戮,尚有何朝可 说?”懋第道:“大明宗支,散处东南,一日不尽,一日不亡,就使绝灭, 我是明臣,甘为明死,要杀就杀。”多尔衮道:“汝已食清粟一年,还得自称 明臣么?”懋第道:“汝夺明粟,无理已甚,反说我食清粟,真是强横!”可
杀不可劫,确是纯儒。多尔衮道:“你何故杀你随员?”懋第道:“我杀随员,
与你何干!”多尔衮道:“你为何不肯薙发?”懋第道:“头可断,发不可断。” 如闻其声。多尔衮道:“好个倔强的男子!”颇识英雄。语未毕,左侧闪出一 人道:“懋第为崇祯帝来,可饶命,为福王来,不可饶命。”懋第怒目道:“你 是大明会元陈名夏,有何面目敢来插嘴?你怕死,我不怕死。”多尔衮道:“你
不怕死,就令你死。”命左右推出宣武门外处斩。懋第已死,多尔衮暗暗叹
息道:“明朝的臣子,如此忠义,恐怕中原是未能平定呢。”不言多尔衮担忧, 且说清贝勒勒克德浑率兵南下,沿途所经,多望风迎降。苏州巡抚王国宝, 松江提督吴兆胜,吴淞总兵李成栋,统遣使奉书,愿效麾下。勒克德浑用以 汉攻汉的计策,令降臣前驱,出兵略地。到了常州,击败松江水师黄蜚、吴
志葵,进略昆山,战胜王佐才,旁陷崇明,又破了荆本彻,乘胜到嘉定,围
攻数日。偏这侯峒曾、黄淳耀二人,激厉兵民,死守不下。那时为虎作伥的 李成栋,运到大炮数尊,接连攻城,守兵犹随缺随修,毫不退怯。可奈天意 偏不令固守,一阵阵的大雨,似倾盆的下来,雨过炮发,随处崩陷,成栋引 着清兵,一拥入城。侯、黄二人,犹率死士巷战,自朝至暮,峒曾力竭,挈
二子投水死。
淳耀入僧舍自缢死。城中尚有未死的兵民,被成栋下令屠戮。今日屠, 明日屠,后日又屠,接连三天,共死了数万人,遍地皆血肉了。成栋之肉, 其足食乎?幸亏勒克德浑檄成栋攻松江,方才罢手,率兵离城。后人称为嘉 定三日屠,便是这场惨剧。
成栋既离了嘉定,便与清将马喇希恩格图会合,进袭松江,松江系沈
犹龙把守,成栋恰想出一条赚城计,令兵士伪作汉装,冒充黄蜚、吴志葵军,
成为本站VIP会员VIP会员登录,
若未注册,请点击免费注册VIP 成为本站会员.
版权声明:本站所有电子书均来自互联网。如果您发现有任何侵犯您权益的情况,请立即和我们联系,我们会及时作相关处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