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请薛仁贵



第一回 丁山下误伤亲生子 水井旁巧遇结发妻




故事发生在唐朝贞观二十年的初冬。 某日,一匹战马飞驰在通往河东道龙门县的大路上。这匹马高大魁伟,
浑身犹如涂上一层油似的,光彩熠熠;竹签耳朵铃铛眼,高蹄腕儿大蹄穗儿; 奔跑起来快似流星。
  这战马的鞍鞒后面搭着一个褥套,褥套鼓鼓囊囊。骑马之人看上去能 有三十五六岁,他那饱经风霜的脸上溢露出欣喜的神情;两道细眉,一双俊 目,直鼻阔口,三绺短髯,洋溢着凛然的正气。他头戴皮帽,身穿皮衣,足 蹬皮靴,腰系皮鞓大带,肋下挎一口宝剑。
穿戴打扮一般并不意味着人也一般,如同衣着高贵并不一定人也高贵
一样。他是一位赫赫有名的人物,姓薛名礼,字仁贵。 薛仁贵在唐军东征时立下汗马功劳,并且“百日两救驾”——在一百
天里救了唐太宗李世民和太子李治两个人的性命。常言道:计毒莫过断粮, 功高莫过救驾。由于他武艺高强、才识超众,加之功高盖世,唐太宗封他为
兵马大元帅;封他的战马“玉顶千里驹”为“乌龙靠雪山”,吃半个王子的
俸禄;并把十位总兵——周青、姜兴本、姜兴霸、李庆洪、李庆先、王新溪、 薛显图、周文、周武、王新贺赐给薛仁贵;又派卢国公程咬金到绛州监工, 为薛仁贵及十家总兵修建府邸。
  薛仁贵离家已有十二载,他动本请假回乡。唐太宗当即准本:“朕放你 三年假,你还乡暂住大王庄也可,去绛州住也可。等府邸修好,朕让卢国公
接你进府。” 唐太宗赐给他三千御林军、五百刀斧手、四十名校尉,还赏他很多金
银绸缎。薛仁贵带领三千余人,马上步下,浩浩荡荡,离开长安奔向龙门县。
  一路上,薛仁贵思绪万千。忆想当年,家住寒窑,自己和周青去投军 时,妻子柳迎春身怀有孕。十二年过去了,也不知妻子生的是男孩儿还是女 孩儿,也不知妻子如何度日、顾妈妈如今怎样??按着妻子的性情推想,她 会苦守寒窑,抚老育幼。可是,世上的一切都在变哪,如果自己和众家弟兄
到了家,她真的改嫁了,我这个大元帅还有什么脸面见人呢? 他想来想去,终于琢磨出一个主意来:我以归家心切为由,单人独骑
先行一步,进大王庄打听清楚,如果妻子还在等我,就让众家兄弟进庄;如
果她已改嫁,我就出庄迎截众家弟兄,说妻子已经不在了,再改道奔绛州。 薛仁贵打定主意之后,对众位总兵说:“愚兄归家心切,想要先行一步,不 知众位兄弟意下如何?”
  姜兴本并不理解薛仁贵的本意,说:“大哥,我们还是一起走吧,何必 分开呢?”
  在十位总兵中,了解薛仁贵底细的,莫过于周青了。周青猜透了薛仁 贵的心思,自然要帮着圆场:“咱们应当听大哥的,让大哥先行一步吧。”
  姜兴本这个人很实在,也很随和:“也好。大哥带几个人吧,一来有个 伴儿,二来有人照顾,还方便些。”
实在人说实在话,但由于不明白人家的本意,往往会节外生枝。
薛仁贵摇了摇头:“不带了。我单人独骑更方便一些。”

  实在人有实在人的考虑:“大哥,你一身元帅装束,若不带几个随 从??”
“哦,贤弟,愚兄改换一下装束就行了。”
  薛仁贵改换装束之后,单人独骑上路了。路上,他给妻子柳迎春和顾 妈妈买了些衣物。他不知妻子生的是男孩儿还是女孩儿,衣物怎么买呢?嗐, 男孩儿的也买,女孩儿的也买吧。这些衣物把褥套撑得鼓鼓囊囊。他扬鞭催 马,直往龙门。
人,都爱自己的家乡。他进了龙门地界,油然产生一种亲切之感,不
由得按辔徐行。 呵,回到久别的家乡啦!左一眼,右一眼,上一眼,下一眼,前一眼,
后一眼,看也看不够。 风,冷嗖嗖的。但他的心,却是热乎乎的。
行进间,他猛然抬头,看见一座山。哦,这是丁山!他情不自禁勒马
凝望,热泪夺眶而出。 想当初,他同妻子与顾妈妈住在破瓦寒窑时,少吃缺穿,去找叔父薛
雄求借,被赶出门来,万般无奈,自造竹弓、竹箭,来到这丁山下射雁,一 家三口人全靠卖雁为生。
那时,穷得丁当直响,过的什么日子呀!一天,碰上好友周青,才一
起去投军。 哦,算来已经十二年啦!他心中暗自盘算,暗自感叹,山还是原来的
山,可我薛仁贵胡须却这么长了,人已经老喽!
  薛仁贵正在望山兴叹,忽然传来一个小孩的叫喊声:“天哪,好冷呀! 大雁快来吧,要不我们家又要挨饿啦!”
  薛仁贵顺着叫喊声一看,山下有一个小孩儿,看年纪能有十二三岁。 他头戴开花帽;上身穿破棉袄,腰系麻绳;下身穿条灯笼裤,补丁摞补丁; 脚穿一双破布鞋。这孩子长得五官端正,小脸冻青了。他怀里抱着竹弓,胳 肢窝夹着几支竹箭,两只小手紧搓着。
薛仁贵打量过这孩子之后,心想:看来,这孩子是因为家贫才出来射
雁哪!他既在丁山下射雁,就说明他家离此不会太远。别看不认识他,可是 若问问他的爹娘是谁,我兴许还能认识。他一边催马往前行走,一边高声喊: “小孩儿,你是射雁的吗?”
  小孩儿听到喊声,立时喜笑颜开,急忙跑过来深施一礼:“军爷,您要 买雁吗?”
薛仁贵随口答应:“哦,我要买雁。你使的是竹弓、竹箭?” 小孩儿惟恐失去买主,连忙解释:“别看是竹弓、竹箭,可我射得准,
若是过大帮雁,我能射下两只;若是过小帮雁,我能射下一只。我天天到这 儿射雁,您若不着急,就稍等一等;您若着急,可把住处告诉我,我射下雁
来给您送去。”
  薛仁贵是从艰难困苦中走过来的,十分怜悯眼前的这个孩子。他理解 这个孩子的心情,好不容易碰上买主,无论如何也要把这笔买卖做成。多么 可怜、多么可爱的孩子呀!
  即便不买雁,也应该周济周济他。“孩子,我不着急,我要花大价钱买 雁,还要看看你的箭法如何。我先问你,你家住哪里?”
“我家住大王庄。”小孩儿边望天空边回答。

  大王庄!原来竟是同乡人。薛仁贵高兴地接着又问:“你是谁家的孩子 呀?叫什么名?”
正在这时,空中飞来一大群雁。小孩怎能放过射雁的好时机呢?此刻,
哪有工夫闲唠呢?
 “等等再说。”他边说边从胳肢窝里拽出两支箭,一支横叼在嘴上,一支 拿到手里,搭箭拉弓,夹在胳肢窝的那两支箭掉在地上。
  这小孩儿弓拉满月,一松手,嗖的一声,头一只雁从天上掉下来。薛 仁贵竖指赞美:“好箭法!”
  话音未落,小孩儿的第二支箭又射上去,那最后一只雁也应声而落。 小孩儿一连射下两只雁,神采焕发,说:“军爷,您今天算是来着了,等我 拾来给您!”他把竹弓一扔,朝雁落的方向跑去。
  薛仁贵还乡心切,路上催马急驰,如今稍觉疲乏,还要等那拾雁的小 孩儿回来,于是甩镫离鞍下马,活动活动腿脚。他一眼瞥见地上的竹弓、竹
箭,走过去打算捡起来看看。猛然间,他嗅到一股腥味儿,不由地停下来。 他似乎不相信自己的鼻子,又抽动鼻子闻了闻,果然不假。他忘不了,十二 年前就闻到过这种气味儿??
  那时,他和周青去投军,先锋官张士贵不要他,说他的“贵”字冲了 张士贵的“贵”,把他赶出来了。薛仁贵由龙门县出来,误走樊家庄,正赶
上天下雨,他在一家门前避雨,主人来关门,看他十分可怜,把他叫到屋里, 让他饱餐了一顿,然后说:“这位壮士,屋里的东西你随便拿,拿完你就走 吧。
你走之后,我关上门放一把火,我父女自焚。” 薛仁贵觉得此事蹊跷,一再追问主人,主人才说明原委??
  这家主人姓樊名洪海,妻子已去世,只有一女樊金定,年方二八。一 天,父女二人去上坟,被黄草山的大王李庆洪看见了。李庆洪非要娶樊金定 做压寨夫人不可,便托人来说亲,父女二人不答应。后来,李庆洪派喽兵来 送信儿,说过三天来迎亲。今天正好是第三天。大概因为下雨,所以还没来。
估计雨一停就该来了。父女情愿一死,也不愿受辱。
  薛仁贵听知此事,怒不可遏,非要打抱不平不可。樊洪海找来刀枪, 薛仁贵嫌分量太轻,最后到后房托梁换戟,把戟拿在手中一试,不轻不重正 应手。薛仁贵见戟上方有“樊哙”二字,一问才知道,樊洪海乃是樊哙的后 人。
不多时,雨停了。薛仁贵怕吓着庄内百姓和樊氏父女,来到庄外等候
山大王。黄草山的大王骑马来了,喽兵抬着一乘花轿。薛仁贵挥戟迎上去, 把他们打得抱头鼠窜,一直追到黄草山下。山寨的四个寨主李庆洪、李庆先、 姜兴本、姜兴霸一同跪倒,连声求饶。姜兴本说:“我等都不是坏人,因打 抱不平,官府抓我们,我们才跑到这儿占山。
我们可儿仨想给李庆洪大哥讨个媳妇,正巧那天碰上樊小姐。我等一
时糊涂,把事做错,请英雄饶命。我等以后决不再犯。如若再犯,任凭英雄 发落。”
  薛仁贵一看这几个人确实不像坏人,就带他们到樊家庄赔罪。李庆洪 等一见到樊洪海,就跪下请罪。樊洪海原谅了他们。这几个人请樊洪海主盟,
一定要和薛仁贵结拜。
樊洪海立即答应。薛仁贵无法推辞,就与李庆洪等四人结拜为兄弟。

薛仁贵居长,四人称他为大哥。樊洪海摆酒庆贺。吃酒中间,樊洪海提出要 把女儿樊金定许配给薛仁贵,薛仁贵连忙摆手说道:“这可不行,我家已有 柳氏迎春。”
樊洪海毫不退缩:“不管怎么说,反正我话已出口,金定就给你了!” 李庆洪打趣地说:“大哥,我抢都抢不到手,给你你还不要?” 薛仁贵执意不肯,樊洪海扑通一声给薛仁贵跪下了。李庆洪一看,忙
说:“嘿,姑娘送到手,还得老丈人下跪!” 薛仁贵无奈,只好应下这门亲事。樊洪海立时安排拜堂入洞房。
  过了几天,薛仁贵对众家弟兄说:“你们占山并非长久之计,如今朝廷 正在龙门县招兵,你等何不从军,为国报效呢?”
众人说:“那敢情好了,大哥也一同去吧!”
 “嗐,我去过了,人家不要。张士贵说我这‘贵’字冲了他那‘贵’字, 因此把我赶了出来。”
大家听了十分生气,可又没有办法。 李庆洪忽然眼睛一亮,说:“大哥不是还叫薛礼吗?这次咱们一起去,
你报名薛礼,一准能成!” 薛仁贵觉得言之有理,与众人准备一番之后,来到龙门县投军。张士
贵把来的人全留下了,就是不要薛仁贵。
为什么呢? 他问薛仁贵:“你叫何名?” “薛礼。”
 “大胆薛礼,本大人新官上任,你不该穿白戴孝上公堂,冲了我的官运! 来人,把他赶出去!”
  众兄弟齐劝薛仁贵换身青衣。薛仁贵说:“嗐,他算盯上我薛仁贵了。 你们没见公堂上也有穿白袍的吗?为什么就单说我冲了他的官运呢?我再穿 上青衣服,也是枉然。”
众人说:“大哥,我们几个也不当兵了,都随你走!” 薛仁贵急忙阻拦:“众位贤弟别这样,从军机会难得,你们以后挣个一
官半职,大哥再投奔你们不也挺好吗?” 众人说什么也要随薛仁贵一同离去,薛仁贵无奈,只好推说去换衣服
再来。他回到店中,给众人写了一封书信,叫他们好好干,并说谁若敢走,
就跟谁断交。他托店伙计将书信送交众兄弟,独自扬长而去。 众兄弟见了书信以后,只好忍痛留在营中。 薛仁贵往回走,来到金钱山。山口立着一木牌,上写:山中有猛虎,
望行人绕道而行。薛仁贵心绪烦乱,也没把这事儿放在心里,依旧往山上行 走。他走了一会儿,觉得疲倦,就放下方天画戟,坐在山坡上歇息。忽然, 吹来一阵风,他闻到一股腥气。接着,就听有人喊:“救人呀,老虎快把我 的脑袋咬下去啦!”
  薛仁贵急忙站起身来,顾声望去,见山下跑着一匹浑红马,一只猛虎 正在后面追赶。
  马上之人全身披挂,蓝靛脸,红胡子,肋挎宝剑。他正是卢国公程咬 金。原来,程咬金奉命催粮,走到金钱山时也看到了那块木牌。可是,他不
识字,越牌而过,催马进了山。不料,遇上了猛虎。马怕猛虎,撒开四蹄紧
跑。程咬金怕虎追上,就放开嗓门儿喊叫求救。

  薛仁贵救人心切,竟忘了拿戟,他跑下来,让过程咬金,拦住猛虎。 他与猛虎搏斗了一阵儿,打死了猛虎。薛仁贵给程咬金道惊之后,说:“虎 已打死,您走吧!”
程咬金问:“你偌大本领,为何不投军呢?” 薛仁贵长叹一声:“嗐,张大老爷不要我呀!” 程咬金一听就火了:“好呀,张士贵这个混帐东西!英雄偌大本领你不
要,你要什么样的?难道光要我老程这么大能耐的?天下有几个?不就我一 个吗!”
他还吹呢! 程咬金只把自己姓名告诉了薛仁贵,可没问薛仁贵的姓名,就取出金
鈚大令:“你拿这支大令去投军,到那儿你就让张士贵红毡铺地,大门张灯, 二门挂彩,吹吹打打接你上公堂。如若接晚了,把他的脑袋揪下来。”
薛仁贵左手拿着金鈚大令,右手拎着方天画戟,第三次去投军。这一
次,张士贵不敢不收薛仁贵了。可是,只把薛仁贵安排在先锋营里当火头 军??
  十二年过去了。今天,薛仁贵又闻到了那股腥气。凭经验,他知道虎 来了。
果然,一只斑斓猛虎摇着尾巴,张着大口,带着腥气,抖着威风来了。
它大吼一声,扑向拾雁的小孩儿。 薛仁贵一看不好,急忙大喊:“小孩儿,老虎朝你扑去啦!” 那小孩儿并不惧怕,一转身跟虎斗上了。他只怕把买主吓走了,两只
雁卖不出去,一家人又得挨饿,所以张口喊道:
“军爷别怕,我这就打死它。那两只雁你可要定啦!” 薛仁贵听了这话,心中顿时生出酸楚之感。他担心小孩儿被虎伤害,
急忙拾起弓箭,搭箭拉弓,嗖的一箭,射在那只虎的腮帮子上。猛虎吼叫一
声,又扑向小孩儿。小孩儿一闪身,躲过猛虎,但由于脚下一绊,跌倒在地。 猛虎调过身来,再次扑向小孩儿。这时,薛仁贵又射出一箭,可万万没想到 在箭到之前,小孩儿竟神速地跳了起来,挥拳向猛虎打去。这一箭正射在小 孩儿胳膊上,小孩儿“哎呀”一声,倒在地上。猛虎叼起小孩儿窜入山中。
  薛仁贵见此情景,心急如焚,扔下弓,飞身上马,拼力追赶。但是, 追了半天也没见踪影。他的心十分痛苦,就像有一支箭扎在上面似的,泪水 夺眶而出。“多么好的一个孩子呀,我想救他没救了,他反被我误伤,又被 虎叼走。他肯定要被老虎吃掉,太可怜啦!嗐,待我到了大王庄,打听到他 家,说明原委,多给些银两安抚安抚他的亲人吧!”
薛仁贵打定主意,催马奔向大王庄。 大王庄的寒窖中,柳迎春带着一儿一女,与顾妈妈相依为命已经十二
个春秋了,这贫苦的日子是多么难熬呀!柳迎春在娘家时叫银环,与薛仁贵 成婚后改名迎春。今天,辰时已过,她还没有做饭。顾妈妈身上裹着破被,
偎依在炕角处,有气无力地说:“银环哪,该做饭了吧。我那小孙孙、小孙 女快回来啦!”
柳迎春听了这话,心如刀绞,一扭脸热泪就流下来了,说:
“娘,柴还有点儿,可米面皆无,拿什么做饭呢!”
“银环,为娘吃不吃倒没什么,活一天算一天吧。可是我那小孙孙、小
孙女若饿坏了,你不心疼吗?再求告亲友借点儿吧,告诉他们,等仁贵回来,

多多偿还也就是了。”
 “娘,仁贵的亲友们也不好过呀,他们年年帮咱,月月帮咱。这十二年 咱没少给人家添麻烦,女儿真张不开口啦!”
 “嗐,是呀。”顾妈妈低下头,沉思了片刻,猛然抬起头,“银环,你何 不去找张剑山呢?他与仁贵有过命之交,如今又是个财主。”
 “娘,张剑山不是个正经人。我找过他几次。他借与不借,女儿不恼。 他不该说些不三不四的话,什么仁贵战死阵前了,什么??”
“嗐,银环呀,他是个兄弟,跟你这当嫂子的说几句玩笑话,你别往心
里去,你再去找他一次。他若不借,下次咱也不找他了。” 为了不使老人伤心,柳迎春只好答应。 她一进小张庄就看见张剑山了。张剑山头戴皮帽,身穿皮衣,足下一
双青缎棉鞋;他长着一张冬瓜脸,扫帚眉,耗子眼,蒜头鼻子大嘴岔,短脖 子,大肚子。他站在门前的台阶上,正在训斥一个家人。
  柳迎春一见张剑山就恶心,她竭力控制自己的情绪,上前说道:“兄弟, 你好。”
张剑山一见柳迎春,立时笑逐颜开:“嫂子,你是来找我吗?”
“正是。”
“有什么事儿?”
 “嗐,你大哥投军走了十二年,连封书信都没有。你侄子丁山去射雁, 你侄女金莲去要饭,如今都还没回来。家里断了粮,又揭不开锅了。只好求 兄弟帮一把借点米面也行,借点钱也行。等你大哥回来之后,嫂嫂一定加倍 奉还。”
张剑山嬉皮笑脸地凑近柳迎春,低声说:“嫂子,你受罪一点也不冤呀!
米面我有,钱我也有,可是,我帮你帮到什么时候才算完呢!嫂子,我早就 跟你说过,让丁山到有钱人家当个茶童,再给金莲找个婆家。至于那个顾老 婆子,到晚上睡着的时候,你把她掐死,然后你就跟小弟一起过,吃香的, 喝辣的,荣华富贵享不尽,那该有多好呀!你总不干。告诉你吧,我大哥他
回不来了,早死啦!嫂子,你若答应,干脆今天咱就来个织女配牛郎??”
  柳迎春气得浑身直抖,举起手来,啪!给了张剑山一个嘴巴。张剑山 见势不妙,转身就跑,叫家人拦住柳迎春。他跑进去,哐当一下把门关上了。 柳迎春推不开门,就要用头撞,家人急忙拦住相劝:“大嫂,跟这种人 生气不值得,他算什么东西!你就不该找他。你若有个好歹,家里老小谁来
照管?”
  柳迎春强压心头怒火,细一想:这位家人说得也对,不能死呀,走吧! 她谢过家人,往回走,一边流泪一边想:什么也没借来,还惹了一肚子气, 这委屈跟谁诉呀?难道仁贵真出了意外,回不来了???
  柳迎春正在胡思乱想,忽听对面有人喊她:“嫂子,你这是上哪儿去 啦?”
  柳迎春抬头一看,面前站着丈夫的盟弟梁好友。她连忙揩了揩眼泪。 她知道梁好友好打抱不平,所以没敢说实话:
“兄弟呀,我找你侄女金莲去了。”
“噢,她又要饭去了,真没办法!嫂子,你怎么哭啦?”
“哦??嫂子我这眼睛见风就流泪。”
梁好友一看她是从小张庄方向来的,就说:“嫂子,你是不是又找张剑

山去啦?我不是不叫你找他吗?有什么事儿找我呀,别看我和他全跟大哥磕 过头,大哥待他胜过亲兄弟,可这小子没人心,不做人事儿,是不是他跟嫂 子又没说人话?”
  柳迎春听了这话,心中的委屈再也憋不住了,不由自主地哭了起来, 一五一十地全说了。梁好友大骂:“张剑山,你欺负别人行,欺负我嫂子, 算瞎了你的狗眼!”又用安慰的语气说:“嫂子你先回家等着,小弟去找张剑 山算帐!”
他说完就要走。柳迎春一把抓住他:“兄弟,你可别去!你人单势孤,
去也没用。 要打官司,咱也赢不了。他哥哥张剑平是龙门县的县官。” “嫂子,难道咱就甘心受这窝囊气?” “嗐,等你大哥回来再说吧。” “好吧,等大哥回来,一定跟他算帐!嫂子,到我家去吧。” 来到梁家门口,梁好友叫道:“家里的,快出来,嫂子来啦!”
  妻子王氏走出草屋,笑脸相迎,把柳迎春让进屋。屋中央放着一个炭 火盆。王氏忙让柳迎春烤火暖和暖和。梁好友把妻子拽到一边儿,低声问: “咱家还有多少米面?”
王氏小声回答:“面还没有买,米还有点儿,不多了。”
“有多少算多少,全给嫂子拿着。” 王氏领着柳迎春来到半截破缸前,柳迎春一看,里面只有一捧多米,
心想:要拿走人家这点儿米,人家就得挨饿!执意不要。梁好友说:“嫂子,
我这还有二百钱,一会去买些米面。你放心吧,我们饿不着。这点儿米太少 了,熬点稀饭吧。”
  王氏拽起柳迎春的大襟儿,让梁好友把那捧米倒上,王氏找了一截子 破绳子替她系在腰上,说:“这样俩手可以揣在袖子里,还暖和一点儿。”
梁好友又给柳迎春一百钱,柳氏说什么也不要。梁好友说:“嫂子,这
点儿钱别嫌少,先花着,过两天我再给嫂子送点儿去!” 柳迎春推托不过,只好收下。她迈步出门,见院中有一瓦耀,想起自
己家中的瓦耀不慎碰碎,便对梁好友说:“兄弟,这罐子先借嫂子一用。” “嫂子,你拿去用吧。我什么时候用,就上你那儿拿去。” 柳迎春离开梁家,提罐走到井台,手拿绳子把瓦罐徐徐地送下去,来
回一晃,打上一罐水来。她放下瓦罐,正在搓手,听到有人说:“弟妹打水 来了,正好,我不给你送去了,你自己捎回去吧!”
柳迎春抬头一看,原来是丈夫的救命恩人王茂生。 王茂生朴实、厚道。他以卖面为生,老伴毛氏,没儿没女。薛仁贵十
二年没在家,夫妻俩对薛家真是关怀备至,年供柴,月供米。有时还送点儿 零钱。近来,王茂生病了,没做买卖,日子也不好过。今天,他强撑着挑担
子把面卖了,挣了点儿钱,买了两棵白菜,打算给薛家送去一棵。他走到井
台这儿,正好碰见柳迎春,就撂下挑子,拿出白菜放在井台上。柳迎春感激 之情油然而生,说:“大哥,仁贵走了十二年,你周济了十二年,让我如何 报答!”
 “弟妹,别说这话,知己知心犹如骨肉相连。这点小事,何足挂齿。”王 茂生说着,挑起担子走了。
柳迎春望着他走远了,刚转过身来,就听见一阵马蹄声响。柳迎春并

没在意,她下意识地搓着手,在做回家的准备。这时,那匹马来到井台旁停 住了,从马上跳下一个人来。这人正是薛仁贵。他上前深施一礼,对柳迎春 说:“这位大嫂,我这厢有礼了,请问此庄可是大王庄?”
“正是大王庄。”
“我打听一人,你可知晓?” “有名便知,无名不晓。不知军爷要打听何人?” “柳迎春,又名柳银环。”
柳迎春不由心中一震,情不自禁地瞥了对方一眼。
  她只能瞥一眼。那个时代的礼教、道德不允许一个女人仔细端详一个 男人。
  难道瞥一眼也认不出自己的丈夫来吗?十二年的风霜,十二年的忧患, 使得薛仁贵的容颜发生了很大的变化:他的脸由白变黑了;胡须也长出来了,
而且挺长;额头、眼角刻上了皱纹。他老了。不用说瞥一眼,即使仔细端详,
也不敢轻易相认呀! 妻子没有认出丈夫来,丈夫却认出妻子来了。看来,丈夫的眼力还是
不错的。 她虽然也老了,但在薛仁贵的眼里看来,变化并不大。上宽下窄的瓜
籽脸儿,两道细眉,一对俊眼。
  她看见妻子衣衫褴褛,心中非常高兴。这身衣着说明她没有屈从柳员 外,没有向富贵低头;说明她有志气;说明她行为端正,没给丈夫丢人现眼。 有这么个贤良的妻子,能不高兴吗?
这时,柳迎春问道:“不知军爷找她何事?” 薛仁贵心里高兴,感情一冲动,就跟柳迎春开了个玩笑:“大嫂有所不
知,我跟薛仁贵是过命的好友,薛大哥叫我捎来一封信??” 柳迎春一听,喜出望外。日日盼,月月盼,盼了十二年,总算盼到了
丈夫的音信了。
  她有心说出自己就是柳迎春,可一望自己穿得破烂不堪,怕给丈夫丢 脸。于是,灵机一动,说:“军爷,书信现在何处,你可交与我,我和柳大 嫂每日相见,可以转交给她。”
“这可不行,薛大哥说,信务必交给本人。” 柳迎春知道不说实话就得不到信,只好如实相告:“军爷,柳迎春就是
我。”
“原来就是大嫂哇,这就好了。”
“信呢?”
“是口信儿。” 真令人失望,没想到折腾半天是个口信! “请问军爷,你那大哥他可好?”
“倒也好!”
“离家十二年了,你回家他为何不回家?”
 “只因为薛大哥在阵前立下十大汗马功劳,当了大官。”喜悦从柳迎春的 心底涌上了脸颊,她脱口叫道:“是吗?”
 “是。”薛仁贵肯定地答了一声,接着又长叹了一口气,“哪知他变了, 屡犯军规,酗酒无度,调戏民女,霸占人家有夫之妇。大元帅一怒之下,将
他斩了。”

“啊!”柳迎春不由惊叫一声。
 “临死前,他告诉我,欠我的帐不能还了,只好拿妻子顶债。来来来, 请大嫂上马,跟我一同回家去吧!”
  柳迎春立时觉得天旋地转,哭都哭不出来啦!她恼恨薛仁贵胡作非为, 违犯军规,被斩时竟拿结发妻子顶债!她稍微镇定了一下,又一想:薛仁贵 不是那种人,不会做出不义之事,可是,谁能料定一个人在十二年里有什么 变化呢?她的思绪模糊了??
薛仁贵在同妻子开玩笑,他的那匹战马——玉顶千里驹也没闲着。它
渴了,把嘴伸到瓦罐内,美美地喝起水来,水越喝越少,它的嘴就越往里拱。 也许瓦罐原来就有裂纹,也许它用力过猛,啪的一声,它把瓦罐拱裂了,罐 口处掉下来巴掌大的一块瓦片。薛仁贵喝斥一声:“无理的东西!”
  这马一听,心里很不高兴:大元帅,跑这么远的路,你不给我水喝, 我自己找点水喝,你还喝斥我!我不喝了,我吃!它一转身,吃起白菜来了。
       柳迎春从瓦罐的破裂声与薛仁贵的喝斥声中惊醒过来,看见瓦罐已破, 白菜正被马吃着,不由仰面长叹:“天哪,这叫我一家怎么活呀!” 薛仁贵说:“大嫂别急!”又对马大声喝道,“快松口!”
  这马一听,心里更不高兴了:今天主人是怎么啦?不叫喝,还不叫吃, 给你!它叼起白菜,脑袋一甩,刷!扑通!把白菜扔进井里了。
  薛仁贵一看这马耍小脾气了,他笑了,伸手拉着战马走向柳迎春,叫 道:“大嫂,一个瓦罐,一棵白菜,能值几个钱,算啦!来来来,上马吧!” 柳迎春气恨交加,拿起那个破瓦罐朝薛仁贵打去。薛仁贵一点思想准
备也没有,见破瓦罐迎面打来,不由惊叫一声:
“哎呀,不好!”


第二回 周总兵惩治张剑山 李庆洪搭救梁好友




  薛仁贵见瓦罐迎面飞来,惊叫一声,急忙扭头躲过了破瓦罐。可是, 那里边的水却洒在薛仁贵的脖子上,流进他的前胸、后背。他激灵灵打了个 冷战。这位大元帅在十二年中驰骋疆场,多少名将败在他手下,真是八面威 风呀,没想到今天却如此狼狈。
然而,他的心里却是甜丝丝、美滋滋的。因为这一行动展示出柳迎春
坚守贞节的光彩。 柳迎春扔出破瓦罐之后撒腿就跑,腰间的绳子开了,米撒了一地。她
跑回窑洞,一头扎进顾妈妈怀里,放声痛哭。 顾妈妈忙问:“出了什么事?”
柳迎春哭着说道:“薛仁贵回不来啦!他人也变了,心也变了,违犯军
规,被大元帅斩了。他临死之前,还拿我顶了债。” “你听谁说的?”顾妈妈惊诧地追问。 “有个和他在一起的军汉说的。他口口声声叫我跟他一同回家。” 这话虽然声音不大,但却犹如炸雷轰顶一般,使得顾妈妈脑袋突然膨
胀起来,昏了过去。此时,柳迎春也顾不得哭了,急忙把顾妈妈扶起来,摩
挲前胸,捶打后背,连声呼唤。

  不多时,顾妈妈醒过来,大叫:“仁贵,你个小奴才,害得我一家老小 好苦哇!我们对有恩的报不了恩,对有仇的报不了仇,全完了。”
话语刚落,传来一阵马的嘶鸣声,柳迎春扭头往门外一望,看见那军
汉正在拴马,不由叫了一声:“娘,不好,那军汉来啦!” 薛仁贵把马拴好之后,抱着褥套走进窑门,一边走一边说:“这是我的
家,为何不来?” 这话语震动了顾妈妈和柳迎春,两个人不约而同地瞪大眼睛打量着来
人。
  薛仁贵一看到顾妈妈,就扔下褥套。急忙上前跪拜:“娘,不孝儿回来 了!”
  顾妈妈觉得好像在梦中似的,揉揉双目,定神仔细一看,确实是仁贵, 伸出双手扑上去一把搂住薛仁贵,泪水从眼眶中涌出来。她心中有千言万语,
可是总重复一句话:“你可回来了??”
  柳迎春先是一惊,接着,喜悦从心底迸出,顿时涌遍全身。然后,心 中又冒出一种埋怨情绪:你离家十二年,还有闲心耍笑我?
  顾妈妈揩了揩泪水,瞧见柳迎春侧身站在那里,心想:我别抱着儿子 不放,也该叫人家夫妻俩亲近亲近了!一推薛仁贵说:“儿呀,你学坏了,
把我女儿都快气死啦!快去赔礼。若是我女儿不依,我非打你一顿,给我女
儿出出气不可。”
 “是。”薛仁贵说完站起身,急忙来到柳迎春面前,深施一礼:“妻呀, 确实是为夫的不是了。”
  就这一句话,就把柳迎春心中的怨气给冲散了,但她并没因此而放过 丈夫。她嗔怪地说:“你呀你,真会拿我这苦命人开心哪!你知道我们娘儿
几个是怎样熬过来的?” 提及往事,悲伤随之而来。泪水顺着腮边流了下来。薛仁贵急忙取出
手帕给妻子擦泪,说:“贤妻不必难过,为夫知道你们十二年的苦处。如今
为夫回来,咱们对有恩的要报恩,欠谁的债,咱们加倍偿还。贤妻再不用为 难了。”
“你为什么十二年连封信都不捎呢?” “路途遥远,又没有到龙门的人。嗐,实在没法捎信哪! 征杀时,只顾打仗;歇息时,实在是惦念妈妈和贤妻。” 柳迎春叹了一口气,讲起了王茂生、梁好友等如何周济他们娘儿几个,
薛坤、张剑山之流如何落井下石。
  薛仁贵说:“你放心,从此以后,再不叫你为难啦!”说完,脱下皮衣 给顾妈妈披上,拿过来褥套,从里面取出一件斗篷给妻子披在身上。
  柳迎春立时感到身上热乎乎的,她把一腔深情凝聚在眼睛上,通过目 光投向丈夫。
忽然,从外边跑进来一个小姑娘,身上穿得破破烂烂,而且很单薄,
手提一个破布袋,脸和手冻得发青。她一进门就哭喊:“娘啊,今儿个赶上 这么个大冷天,家家关着门,女儿一点儿吃的也没要来。”
  往常,柳迎春遇到这种情景,就把她搂在怀里安慰一番。今天,丈夫 回来了,给她带来了喜悦,尽管女儿的话使她伤心,但这伤心与喜悦比起来,
就好比一毛与九牛,算得了什么呢?她手拉金莲,一指薛仁贵:“你爹爹回
来啦!”

金莲一听,把小布袋往地上一扔,一头扑在薛仁贵怀中: “爹爹,您可回来啦!” 薛仁贵紧紧把女儿搂在怀里。大丈夫有泪不轻弹。他方才见到顾妈妈
和妻子,没有落泪;如今看见女儿,听到女儿的呼唤,他的泪水刷的一下子 流了出来。
金莲边笑边说:“爹爹,以后我再不去要饭了。” 薛仁贵听了这话,犹如利剑剜心:“女儿,你放心吧,为父再也不叫你
抛头露面去要饭了,真要有要饭那天,为父去要。”说完,扭头看看妻子,“你
把褥套打开,我给女儿买了几件衣服,挑一件先给她穿上!” 柳迎春取衣服时,发现还有男孩的衣服,喜出望外:“你怎么知道为妻
生了一男一女呀?” 薛仁贵听了这话,又惊又喜:“啊?原来贤妻一胎生俩!其实我并不知
道。只是买衣服时,不知贤妻生的是男孩儿还是女孩儿,所以各买了几件。
看来还真买对啦!”
 “你走之后不久,我生下一男一女。你临走时嘱咐:若生儿子,起名丁 山;若是女儿,名叫金莲,没想到这两个名字都用上了。别看受苦十二载, 总算把两个孩子抚养大了。”
薛仁贵急切地问:“丁山也要饭去了吗?”
“没有。他练就一手好箭,每日到丁山下射雁。差不多也该回来了。” 薛仁贵不由倒吸一口凉气,忙问:“他什么穿戴?” 柳迎春刚说出儿子的穿戴,薛仁贵大叫一声,“哎呀,疼死我也!”立
时昏倒了。 一家人全吓坏了,顾妈妈叫儿,柳迎春喊夫,金莲唤爹。
过了半天,薛仁贵才苏醒过来。 柳迎春忙问怎么回事儿。薛仁贵强压住心头的悲痛,话不成句地把误
伤亲生子的经过说了一遍。柳迎春一听,登时急火攻心,叫一声:“苦命的
儿呀!”就昏倒在地。 顾妈妈犹如利箭穿心,两眼发直,也晕过去了。金莲也哭喊着直叫“哥
哥”。眼下,救人要紧。薛仁贵与金莲忙活了半天,顾妈妈、柳迎春才缓醒 过来。全家四口人都在哭。
薛仁贵唉声叹气,一个劲儿埋怨自己。顾妈妈、柳迎春怕把薛仁贵窝
囊出病来,止住哭声,劝慰薛仁贵。顾妈妈说:“嗐,这事儿该着,孩子命 苦呀!”
柳迎春随声附和:“命里该着呀!” 金莲说:“哥哥被虎叼走,也许那是只神虎,说不定哥哥什么时候当上
了不起的英雄回来呢!”她的话充满了神话般的幻想。 薛仁贵觉得这话对全家人来说也是一种安慰:“女儿说的也是,咱们一
家人等着吧。”
 “爹爹,女儿有句话要问您。您走了十二年,就挣来一匹马和一个褥套 呀?”
精明的女儿为了减少老人的悲伤,转移了话题。 薛仁贵领悟到了女儿的心意,抚摸着女儿的头发说:“女儿,就这一匹
马,咱一家人一辈子也吃不尽、花不完哪!”
金莲感到莫名其妙:“怎么这马这么值钱?”

薛仁贵刚要回答女儿的问话,就听外边有人喊:“仁贵回来啦?” 薛仁贵没听出是谁,但还是答应了一声。柳迎春一听就知道来人是薛
仁贵的堂叔薛坤。
  薛坤家很富裕,柳迎春曾找他借过钱,他不但不借,还向乡里散布, 说柳迎春自作自受,不该可怜。他的女儿玉香心地挺善良,逢年过节总是偷 偷托人捎给柳迎春一些钱。
  薛坤没有进屋,仍放开嗓门在外喊着:“仁贵,你还记着你投军时借我 两吊钱吧,如今已十二年了,该还啦!”
薛仁贵跨出门施礼,说:“叔父,您先别急,我会加倍偿还。” “虽说是两吊钱不算多,可十二年了,连本带利也不少呀!” “叔父,连本带利多少钱?侄儿这就给您。” “我看你就别还钱了,这马是你的吧!就拿它抵债吧,我牵走啦!”没完,
他也不管薛仁贵同意不同意,牵着玉顶千里驹就走了。
  柳迎春一脚门里一脚门外,愣怔怔地看着薛仁贵;薛仁贵微微一笑, 没有说话。
  金莲刚才听父亲说那马够全家人吃一辈子的,如今眼看着让人家牵走 了,急得哭喊着要马。
薛仁贵慢声慢语地安慰女儿:“别哭了,他不敢要咱家的马,只不过牵
去给遛遛,喂喂。过一会儿,他就得送回来。咱就是真把马送给他,他也不 敢要。”
薛仁贵刚把金莲哄进屋里,外边又传来一阵喊声:“仁贵回来啦?”
  金莲没听出来人是谁,说:“爹爹,您不回来,咱家可清静了;您这一 回来,债主全找上门来啦!马叫人家拉走了,这又来一个,该拿咱褥套抵债 啦!”
柳迎春忙说:“莫要胡说,你王伯父来啦!” 王茂生是给她们娘儿几个送钱来的,半路上碰见薛坤牵着马,知道薛
仁贵已经回来,所以没进门就喊上了,他是个直性人,一边往屋里走,一边 嚷着:“仁贵,这十二年她们娘儿几个可太苦啦!你好不容易挣回来一匹马,
怎么能叫他牵走呢?” 薛仁贵迎上前来,施礼拜见王茂生,说:“多谢大哥,十二年来周济我
一家??”
 “别提这些了,我不知道你回来。这不,给她们送来五百钱,叫她儿几 个凑合着花。
  我说仁贵呀,你欠薛坤多少钱,就叫他把马牵走了?我替你还,咱们 把马要回来。”
“大哥,那匹马他不敢要,过一会儿,他就得送回来。” 正在这时候,忽听有人喊:“不好了,官兵进庄啦!”
王茂生闻听,吓了一跳;金莲也不抹眼泪了;柳迎春和顾妈妈面面相
觑。王茂生说:“仁贵,这话我不应当问你,可是又不能不说,是不是你临 阵逃脱,人家追你来啦?”
一句话把娘儿几个全吓直了眼,金莲说:“爹爹,你是逃回来的吗?”
 “女儿,为父不是那种人。”薛仁贵知道这是十家总兵到了,心里说:应 快些拦住他们,不然,就会使全村百姓惊慌。立即从褥套里拿出一支金鈚大 令递给王茂生,说:“大哥,你拿着它到外边去。他们看见它,就老实了。”
  
  王茂生接过大令,出了窑门,没走多远,十家总兵来了。他们看见大 令,一个个从马上跳下来,连忙冲着王茂生施礼。这一来,可把王茂生吓坏 了。他把大令一扔,扑通一声就跪下了:“各位军爷,我担不起,我给各位 军爷叩头啦!”说着叩了几个响头。
  众位总兵立时愣住了。周青一瞧,这不是老哥哥王茂生吗?连忙过来 双手相搀:“大哥快起来!你手持金鈚大令,大家本该拜见你。你可倒好, 扔下大令给我们叩起头来啦!”说着,拾起大令交给王茂生。
王茂生仔细一端详,认出周青来了:“哎呀,是周青呀,你做官啦?”
“哦,当了总兵。” “那你大哥仁贵呢?” “他是大元帅。”
  王茂生一听,手拿大令转身就跑,跨进寒窑,把大令扔给薛仁贵,说: “仁贵,你可对不起我呀!做了这么大的官,怎么不告诉我呢?”
 “我当不当官,当多大的官,你也是我的老哥哥呀!”薛仁贵哈哈大笑, “大哥,你说对不对?”
  此时,周青、李庆洪等人都来了。因为窑洞小,都进去容纳不了。这 样就有的进屋,有的在门外,十位总兵参见了元帅,又拜见了顾妈妈。周青
又给众人引见了柳迎春。周青说:“嫂子,我以为你不能等我大哥了。嘿嘿,
没想到你倒等着啦!我大哥如今当了大元帅,嫂嫂你就是大元帅夫人了。” 柳迎春含羞带笑地低下头,向丈夫报以埋怨的目光,那意思是:你当
了大官,怎么连我也不告诉!她叫金莲拜见了众位叔父。
  周青说:“大哥,兵将全在外边等着呢,得先找个地方住下埋锅造饭 呀!”
  薛仁贵说:“贤弟,我的战马‘乌龙靠雪山’让人家牵走了。你看马在 谁家,就在谁家住下。”
周青一愣:这大王庄还真有胆大的人,竟敢牵走了大元帅的宝马!忙
问:“是谁?” 王茂生插嘴说:“薛坤。”接着就讲起十二年来薛坤和他姑娘玉香截然
不同地对待柳迎春的一些事情来?? 薛坤把马牵到家中,忙叫家人备料喂马。家人问:“员外爷,这马真好
呀!是从哪儿买来的?”
“哦,是折帐折来的。” 薛坤正得意洋洋地欣赏这匹马呢,周青、李庆洪闯进来了。薛坤一看
来者气势汹汹,他脸上的得意神情骤然消失: “众位军爷,有何贵干?” 周青喝问:“这马是哪儿来的?”
 “我的一个堂侄薛仁贵十二年前借了我两吊钱,今天我去讨债,他没钱 还我,我就把马拉来抵帐了。”
周青听罢,气冲牛斗,啪!给薛坤一个嘴巴。
“我犯了何罪?”
 “这马御封‘乌龙靠雪山’,吃半个王子的俸禄。欠了你两吊钱,你就拉 马抵债,你胆子也太大了!如不是看在你和大元帅沾亲的面子上和你女儿玉
香的面子上,我打不出你稀屎来才怪!”
“薛仁贵是大元帅?”薛坤简直不相信自己的耳朵,急问了一句。

 “你以为我大哥当不了大元帅?哼!”周青随手甩出一块银子,“欠你的 钱给你。”
薛坤惊呆了,但还是本能地接住了银子,哆哆嗦嗦地在手里掂了掂,
估摸有四两多重,心想:挨一巴掌得四两多银子,值得,值得。龇牙咧嘴地 笑着说:“这哪可以呢?仁贵当了大元帅,我得向他贺喜呀!”话是这么说, 可已把银子揣起来了。
 “薛坤,大元帅和我们还没有下榻之处,你把前院的房子腾出来,作为 临时馆驿,该多少钱,我们给多少钱。”
  薛坤一听到“钱”字,眼睛立时闪射出一种格外喜悦的光彩,连忙说: “好,好,我这就吩咐家人腾房子,收拾屋子。”
“等一等。往后你别见钱眼开、见利忘义,你跟你女儿学着点儿。”
“啊,是,是。我定向我女儿学。” 其实,他并不知道女儿做了什么事,也不敢问周青。自然,也就不知
道该向女儿学什么。他最关心的还是赶快腾房子,因为这可以进一笔钱。 周青选吉地扎下营,一看薛坤的前院房子也收拾好了,忙请薛仁贵一
家进来。 顾妈妈、柳迎春和金莲沐浴后,都换上了薛仁贵买回的衣物。用膳之
后,薛仁贵夫妻二人到后院去拜见堂叔婶,看望堂妹玉香。薛仁贵连连向玉
香致谢,柳迎春赠给玉香一些金银首饰。二人告辞之后,薛坤才问玉香是怎 么回事,玉香说出如何暗中周济过柳迎春一家老小。薛坤才如梦初醒,忙说: “以后你嫂子再来借什么,你随便给她,为父不管。”
  玉香哼了一声:“早该如此。人家往后也不会再找我们借了。如今我嫂 子已是大元帅夫人了。”
  临时馆驿立时热闹起来,真是宾客盈门络绎不绝呀!有些人八竿子搭 不上,也来攀亲;有些人多年不来往,也来叙旧。当然,薛仁贵和柳迎春都 热情地一一应酬,但心中有数。常言道:亲不亲,故乡人。薛仁贵心想:只 要乡亲有为难之事找到我头上,我一定帮他们分忧解难。他传下一道令:军
兵不得打扰百姓,不许胡作非为,违令者定斩不饶。
  应酬闲暇之时,薛仁贵和周青说:“这次回来还没看见梁好友和张剑山 呢。”
柳迎春一听薛仁贵提起这些人,忙插言道:“提起梁好友,真是个好人。
一见到别人有困难,就解囊相助。今天他家中只剩一捧多米,全给了我??” 周青说:“那是个大好人呀!张剑山跟他可没法比。别看张剑山跟我们 磕过头,要不是大哥从中调解,投军之前我就跟他划地绝交了。狗改不了吃
屎,他还是那个味儿!” 柳迎春从心里烦恶张剑山,她避开谈论他的话题,又谈起梁好友来了。
薛仁贵原本就对梁好友夫妻怀有好感,如今又听妻子说起他们的恩德,更想 早些见到这对夫妻了。
于是对周青说:“你去把他夫妻一同请来。” 周青刚要走,有人来报,说外边有一披头散发的妇女哭喊着要见大元
帅。
“好,叫她进来。” 工夫不大,进来一位妇女。柳迎春一看,来人正是梁好友之妻王氏,
不禁大吃一惊:“弟妹,你这是怎么了?谁打了你?我那兄弟梁好友呢?”

王氏一头扎进柳迎春怀里,哭着说:“别提了,他被抓走了!” 薛仁贵一听,二目圆睁:“被谁抓走了?” “张剑山。”王氏说完,又问柳迎春,“嫂子,张剑山的事你跟大哥说了
吗?” 柳迎春摇摇头:“我怕你大哥生气,还没说呢。”
薛仁贵追问:“张剑山怎么回事儿?他为何抓好友?” 柳迎春满腹委屈,张不开口,泪水溢出眼眶,嘴唇翕动了几下,对王
氏说:“妹子,你说吧!”
  王氏把柳迎春去求借张剑山之事说完,又接着说:“我和好友送走嫂子 之后,好友要去找张剑山评理,我怎么拦也没拦住。他到了小张庄,张剑山 人多势众,把你兄弟打了,还五花大绑送往龙门县。龙门县县令是张剑山的 哥哥,你想好友还有好吗?张剑山的一个家人偷着给我送信儿,叫我快躲一
躲。正在这时候,听说庄上来了大元帅薛仁贵,我这才跑到这儿见大哥??”
  薛仁贵气得浑身发抖,心中暗骂张剑山。他竭力按捺住胸中的怒火, 对王氏说:“弟妹放心,你去净面更衣,吃点儿东西,歇息歇息,我一定搭 救好友!”
  柳迎春陪着王氏走出房门之后,薛仁贵马上传令,命周青带五百军兵 到小张庄捉拿张剑山,李庆洪带五百军兵去龙门县救梁好友,又说:“如县
令不问青红皂白给梁好友过堂动刑,就把县官押来见我!” 周青带兵到了小张庄,命人上前叫门。他听院内响起啪啪啪的鞭子声,
又听有人喊:“张员外,饶了我吧,我错了,我家中还有老有小呀!”
  周青立时明白了,里边正打人呢。他命军兵把门踹开,带兵一拥而入。 果然,院内绑着一个人,光着膀子,四个家人抡鞭抽打。张剑山一见涌来了 一群军兵,忙问道:“众位军爷,你们怎么私闯民宅?”
周青强压心中怒火,冷笑一声:“张剑山,你不认识我啦?” 张剑山睁大两只小眼,认出是周青,先是吃惊,接着是害怕,而后镇
定一下,装出一副惊喜的样子:“哎呀,是周青兄弟呀!”
“对,我来给你送个信儿。”
“送什么信儿?”
“我大哥薛仁贵阵亡了,我来为媒,把大嫂给你!” 这小子听出话外之音,知道要坏,忙赔笑说:“兄弟,开什么玩笑哇。
那是我酒后无德说了从句醉话,兄弟,来,进屋坐坐!” 周青脸色一变:“呸!我算瞎了眼,交了你这个朋友!”说着,刷!抽
出宝剑,在地上一划,“今天我跟你划地绝交!”接着,把宝剑插入匣中,命 人把张剑山抓起来。
周青又问被绑的那人:“你犯了何罪?” 那人上牙直打下牙,哆哆嗦嗦地说:“我也没犯什么罪呀!”
周青一看他冻得十分可怜,叫人把张剑山的衣服扒下来给他穿上。有
人过来给他松了绑,可他不敢穿。周青说:“你穿吧!我给你做主。说说你 为何被绑挨打?”
  那人穿上衣服,说:“我是本府归院的,叫刘同。薛仁贵之妻柳氏来找 张剑山求借,他什么也不借,反而调戏人家。梁好友来找他说理,被他抓起
来打了一顿,又送往龙门县衙门问罪。我气愤不过,就偷偷给梁好友的家里
送信儿。结果,他抓梁好友的妻子没抓着。有人告诉他说是我给送的信,因

此挨打。”
 “这事你做得对,我替你报冤。”周青说完,叫几个军兵把张剑山绑起来, 自己举起皮鞭便抽,抽得张剑山叫爹喊娘,鬼哭狼嚎。
  张剑山一嚎叫,引来不少乡亲看热闹。男男女女,老老少少,交头接 耳,议论纷纷。
“这小子头上长疮脚下流脓,肚子里净坏水。”
 “他倚仗着他哥哥当县太爷。把姜老蔫打入监牢,把姜老蔫的闺女给祸 害了。他真是个禽兽呀!这回可给大伙出气了。”
“他的缺德事儿多了,干脆打死他得啦!” “善有善报,恶有恶报,这回八成要到酆都城报号去了。” 这些议论虽然声音不大,但却钻进周青的耳朵里,涌进周青的心里。
它好比火上浇油,使周青心中的怒火烧得更旺了。他想:张剑山这小子太坏 了,我得为好人出气。有些事一定得先办,不然张剑山能说会道,见了薛大
哥一说软乎话,大哥若是心一软,有些事就办不成了,这口气也就出不了啦! 周青拿定主意,让刘同领着,把张剑山家的财物全搬出来,招呼乡亲 们来分财物、分粮食。大伙不敢要。周青说:“放心吧,我把这小子带走, 他是肉包子打狗——有去无回啦!就是真有事,有大元帅薛仁贵给你们做主!
有什么冤仇,你们到大元帅那去告。”
  嚄,这话一说出来,大伙心里都有底儿了。不多时,就把张剑山家的 财物、粮食全分光了。张家的家人、仆妇也都分了一份。周青让他们各自回 家,便命人把张剑山和家属全都押往大王庄。
  回来的路上,周青边走边骂:“张剑山,你小子太缺德了,这就是你欺 压良善的报应!”
  到了大王庄,周青见到薛仁贵交令。薛仁贵吩咐升堂,把张剑山押上 来。众总兵全身披挂站在两旁,军兵各举刀枪,威风凛凛,杀气腾腾。薛仁 贵一看张剑山上身没穿衣服,尽是伤痕,不解其意,下意识地瞅了周青一眼。 周青上前说:“这小子罪大恶极,告他的人太多了,都在门外呢。”
张剑山一看堂上坐着薛仁贵,吓得魂飞天外,一咧大嘴,连哭带叫:“大
哥啊,千不看,万不看,只看你我兄弟结拜的面上,饶兄弟一命吧!常言道: 人无错成仙,马无错成龙。知错改错就算无错。望大哥饶小弟一命,权当买 鸟放生了。”
周青暗想:今天就是大哥放了你,我也叫你插翅难逃! 这时,有人送上来一大摞状子。薛仁贵没往下问,先看了几份状子,
顿时火撞顶梁,吩咐把张剑山押下去。周青说: “这种人哪能留着?” 薛仁贵说:“等李庆洪从龙门县回来,再给张剑山定罪。”
  两天过后,李庆洪带兵抬着梁好友回来了。薛仁贵一看梁好友遍体鳞 伤,急忙叫人抬进房中,找来军医医治,让王氏精心伺候。然后问起事情经
过。李庆洪说:“我到龙门县晚了一步。县令张剑平在给梁好友过大堂,硬 逼梁好友承认带人抢劫张剑山家,并要他说出同伙藏在何处,想要屈打成招, 只打得梁好友全身是伤,只剩一口气。我就带人把他抬了回来。
“那县令押来了吗?”
“我一上公堂,见好友正受重刑,我一怒之下,抓住狗官张剑平,拿出
金鈚大令,亮出宝剑。那狗官一看势头不对,就全招了。我让他写下了供词。

这狗官作恶多端,我把宝剑压在他脖子上,想吓唬吓唬他。谁知他的狗头那 么不结实,噗的一下就掉下来了??
没等他说完,薛仁贵一拍桌案,把李庆洪吓了一跳:“李庆洪,你杀得
痛快!”又马上吩咐把张剑山押上十字街头,开刀问斩。 消息一传开,小张庄的人纷纷而至,大王庄的男女老少也都来看热闹,
真是大快人心。 张剑山的脑袋耷拉了,也没有人样了。他的家眷也被拉去陪绑。薛仁
贵亲自带领十家总兵和军兵镇守法场。人群里,议论纷纷。小张庄的张大伯,
六十多岁了,有点耳背,说话大嗓门:“这小子把咱们欺负苦了,就这么一 刀宰了他,太便宜他了!”
大伙也随声附和:“一刀一刀剐了他!” 十家总兵把目光都投在薛仁贵的脸上,意思是:怎么办?
是杀还是剐?
薛仁贵沉默了片刻,一挥手说:“还是给他一刀吧!” 周青亮开大嗓门高喊:“开刀——” 刀斧手举起鬼头大刀刚要斩,就听有人高喊道:“刀下留人!”


第三回 大元帅喜逗卢国公 狠心父怒斥亲生女




  薛仁贵听到有人喊“刀下留人”,不由一怔,顺着声音看去,见是卢国 公程咬金骑马跑来,后面跟着四个随从,忙下令暂时停止行刑,急忙带众总 兵迎上前去。
  程咬金刚一进庄,就听说薛仁贵要杀人。他想:仁贵怎么回乡就杀人, 这对他的名声可不好呀!我得拦住问一问。因此,高喊:“刀下留人!”
薛仁贵见过老国公,说:“卢国公迎风冒雪,到大王庄有何贵干?”
“仁贵要杀何人,这么热闹?” 薛仁贵说出事情的原委,程咬金斩钉截铁地说:“哦。该杀!龙门县县
令之死,也是罪有应得,待我回朝奏明圣上,另派新官上任就是了。
  薛仁贵二次下令,刀斧手将张剑山斩讫。薛仁贵又命令将张剑山家眷 松绑,把他们放走。
然后,薛仁贵请程咬金进临时馆驿,叫出柳迎春和金莲拜见了老国公,
又说出儿子被自己误伤,让虎叼走之事。程咬金不胜感叹,劝道:“别难过 了,难过也没有用。若是真死了,难过也活不了;还兴许没有死呢!”
  薛仁贵忙摆下酒宴,为程咬金接风。程咬金说:“府邸已经修好,你们 赶快搬进去吧。”
薛仁贵说:“我有一朋友叫梁好友,如今伤势很重,我想等他好了再去
绛州。”
 “也好,那我就在大王庄跟你们多住几日,等你们搬了家安排好,我再 回朝。往后年纪越来越大,就哪儿也不去啦!”
  程咬金性情开朗,说话直爽,口若悬河,无拘无束。薛金莲在一旁插 嘴说:“我最爱听老爷爷说话啦!”
“金莲哪,我还没有敞开嗓门儿呢,要是敞开嗓门儿,就光听老爷爷的

啦!现在爷爷老了,年轻时好说好笑,好玩好闹,一出世卖过私盐,砸过盐 店,坐过大牢,卖过竹筢,劫过皇纲,闹登州,反山东,走马取金堤,三斧 定瓦岗,当过大德天子混世魔王、十八国的总盟主??”
  薛仁贵和十家总兵听这话不知听多少遍了,可又不能不听。程咬金从 他们的神态上觉察到了这一点,于是话锋一转,说:“金莲哪,为何老爷爷 跟你说得这么细呢?为的是叫你跟老爷爷多亲近亲近。”
“老爷爷,您放心吧,我待您会像亲爷爷一样!” 程咬金哈哈大笑:“行,就这么办吧,我拿你就当干孙女了。”
  程咬金也不管人家薛仁贵夫妇愿不愿意,就认金莲为干孙女了,“干孙 女,让你爹教你练武,将来跟你爹一样,报效国家。”
“爷爷,我可爱练武啦!一定听您的话,好好练武。” 程咬金在大王庄住了十来天,梁好友的伤已基本痊愈,薛仁贵准备动
身前往绛州,叫梁好友和王茂生带全家跟着一起走。王茂生、梁好友让薛仁
贵先走,说他们安排安排随后就去。薛仁贵也不勉强,带着家眷、兵将与程 咬金离开大王庄。众乡亲难舍难离,送出庄外。程咬金在马上哈哈大笑:“大 元帅的人缘还真不错!众乡亲,大元帅搬到绛州,三天之后,大家可以去庆 贺。不过,我给大家提个醒,去的时候可别空着手,带多带少都没关系,大
元帅绝不会叫你们吃亏。”
  薛仁贵一听这番话语,很不高兴:“卢国公,你说这话干什么呀!我的 亲友全很穷,你这不是叫他们为难吗?”
“好!乡亲们,方才我说的那些话,大元帅听了很不高兴,全当我没说!
你们去的时候就空着手去,什么难看不难看的,反正都是自己人!” 薛仁贵压低声音央求程咬金:“卢国公,你少说两句吧,越描越黑啦!”
薛仁贵来到绛州府邸,程咬金领着转了一圈儿,众人一看,太阔啦! 薛金莲生在寒窖,长在寒窑,十二年没离开一个“穷”字。今天到了
府邸,犹如从地狱升上天堂。她看什么都觉得新奇、美好,她看什么都要问
一问,程咬金就耐心地一一讲述。 看过薛仁贵的府邸,程咬金又带众总兵看了总兵府邸。薛仁贵和众总
兵非常感谢卢国公程咬金。 到了第三天,薛仁贵的府邸格外热闹,里里外外扎彩贴对儿挂红灯,
鞭炮齐鸣。来了女客,由柳迎春在后宅接待;来了男客,由薛仁贵在前厅接
待。薛仁贵下令,凡是大王庄来的人,要报告他,他要亲自出大门迎接。 薛仁贵正在接待宾客,有人来报,说有大元帅的叔叔薛雄前来送礼贺
府。薛仁贵听到禀报,像被蝎子蜇了一下似的,下意识地皱了皱眉。想当初, 父母双亡后,自己为广交朋友,耗尽家资,无奈投奔叔叔薛雄,万没想到, 却被赶出门来。自己无路可走,来到松林中上吊,多亏王茂生相救,把自己 引荐到柳家庄柳员外家当小工,为了餬口,受尽凌辱??这些往事,历历在
目,令人伤心。过去的怨恨就让它过去吧,何必耿耿于怀呢!他带领众兄弟
出门迎接。 薛雄带两个家人抬着四色礼物,正在等候,一见薛仁贵头戴帅盔,身
穿蟒袍,足蹬朝靴,威风八面,精神百倍,正笑嘻嘻地迎上前来,他的脸腾 一下就红了:“侄儿,我实在对不起你呀!”
“叔父,已是过去的事了,还提它干什么。请进府吧。”
周青了解其中的情由,心想:若是我的叔父如此,我非把他赶走不可!

如今大哥往里让,我也不好拦阻了。他带着一种情绪明知故问地叫喊:“大 哥,这就是赶你出门、逼使你上吊的那个叔父吗?”
薛雄一听这话,恨不得找个地缝儿一头钻进去,怎么迈步进府门呢?
赶快说:“仁贵呀,叔父特地来看看你,今天我还有点要事,就不进去了, 改日再来吧!”
薛仁贵怎么也留不住,说:“过几天我去接叔父吧!” 薛雄留下礼物就走了。薛仁贵埋怨周青:“贤弟,你为何要提过去那段
事儿呢?”
“大哥,你不记前仇,可我一见他就别扭!” 事已如此,埋怨也没有用了。薛仁贵与众人回到待客厅刚坐下,有人
禀报:“王茂生、梁好友前来送贺礼。” 薛仁贵马上又带众人出府迎接,见二人抬着两个大坛子,坛口扎着红
绸子,坛子上贴着红纸,上写“酒”字。薛仁贵很是过意不去,急忙上前见
礼,说:“大哥、贤弟,咱们是什么关系,怎么还送礼呢?你二人买这两坛 酒要破费多少钱呢!”
程咬金走过来说:“王掌柜和好友来啦!”
“卢国公,我们能不来吗?” “是啊,来就来呗,为何还要买两坛酒呢?” 薛仁贵心想:离开大王庄时,你若不说那番话,他们能买酒吗?
  程咬金自言自语地说:“买了就买了吧,反正薛元帅不会亏待你们!这 两坛酒准错不了,一会儿我尝尝。”
薛仁贵问二人:“嫂子和弟妹怎么没来?”
“她俩随后就到。” 薛仁贵把二人让到待客厅落座,桌上摆着茶水、点心、果品。程咬金
谈笑风生,再加上周青、李庆洪好开玩笑,这一来可就热闹啦!
  说笑一阵之后,程咬金叫道:“仁贵呀,差不多了,开席吧!说实话, 今天早上我就没怎么吃,就等吃这顿喜酒呢!”
这话一出口,就把大家逗乐了,薛仁贵心想:卢国公真是无话不说呀,
也不怕失了身份!他忙吩咐摆筵开席。程咬金说:“快把茂生、好友那两坛 酒抬来打开,我得先尝尝。”
王茂生、梁好友穷得买不起两坛酒,程咬金说贺府时别空手,俩人十
分为难,想来想去,只好“以水代酒”。如今,程咬金要尝,这不是哪壶不 开提哪壶吗!
王茂生急忙对薛仁贵说:“兄弟,这酒??” 薛仁贵见王茂生面带惊慌,梁好友面红耳赤,一下子猜出这里面定有
隐情,连忙接过话荐儿说:“这酒我先看看。” 他心想:莫非是空罐子?这时候,有人把酒抬过来了。薛仁贵走上前,
用手一推坛子,不是空的。心想:莫非坛子里不是酒?眼珠一转,说:“卢
国公,您想喝这两坛酒吗?” 薛仁贵的意思是让程咬金说“我想喝”,然后再说:“那这两坛酒今天
就别喝了,等哪一天咱俩好好喝喝。”可是,程咬金没那么回答,他说:“不 光我想喝,大家都想尝尝。”
薛仁贵随机应变说道:“那我得先尝。”
有人打开坛口,王茂生和梁好友心说:这回可要丢人了!

  薛仁贵倒出来少半碗。这时谁也没闻到酒味儿。那是水,怎么能出酒 味儿呢?薛仁贵端碗一喝,尝出是水,但他神态自若,把这口水咽下去了, 还吧嗒吧嗒嘴,微微一笑:“好酒!”
  王茂生心想:嗐,兄弟呀,你就别夸啦!这一夸,程咬金非喝不可, 那不就全露馅儿了吗?
  薛仁贵接着说:“我可对不起大家了,这两坛酒正合我的口味儿,你们 不必尝了,把它抬到后宅,留着我自己喝。”
王茂生、梁好友心中感激薛仁贵,好一位聪明的大元帅呀!
  家人刚要把酒抬走,程咬金说:“且慢!仁贵,你这样做可不对,你的 好朋友送来两坛美酒,你尝完了也不让我尝尝,就想留起来自己喝,你也太 小气了,你就是不叫别人喝,也得让我尝尝呀!”
  这也就是程咬金,别人谁能这么说。薛仁贵心想:不叫他喝,肯定得 罪他。说道:“卢国公,您别急。这酒呀,我喝着好,不见得对您的口味。”
“你爱喝我就爱喝。”
 “卢国公,我是这样想的,这两位朋友是我全家的救命恩人,不论他们 送的酒如何,我喝着心里总是香的。”
 “别说了,快快把酒给我!”程咬金说着上前抢过薛仁贵手中的酒碗,张 口一仰脖,咕咚!下去了。哎哟,敢情不是酒,是水!程咬金把碗放在桌上,
眯起俩眼,想道:哦,原来是怕王茂生、梁好友难堪,才要把这假酒留起来, 薛仁贵真够朋友意思呀!
薛仁贵怕程咬金说出真情,来了个先发制人,狡黠地冲程咬金笑了笑:
“卢国公,这酒不错吧!” 程咬金装模作样地吧嗒吧嗒嘴:“不错,不错。”
 “既然不错,您就把剩下这点儿都喝下吧。”薛仁贵说着,双手端起酒碗 送到程咬金面前。
程咬金心想:薛仁贵呀薛仁贵,你可真行,你想让我跑肚拉稀呀!可
又一想:嗐,这事儿也怪我,谁让我抢着要喝这“酒”来的?嗐,帮人帮到 底吧!于是接过酒碗,咕咚咕咚,把碗里的水一口气儿全喝下去了。
  这工夫,周青、李庆洪等人也吵吵着要尝尝这酒。程咬金急忙拦阻:“你 们乱嚷嚷什么,一点儿道理都不懂,那酒是送给大元帅的。我是当长辈的, 说要尝尝,大元帅不好驳我的面子。我尝尝就得了,你们起什么哄?说实在 的,这酒本算不上什么好酒。王茂生和梁好友也都挺穷,就是想买好酒也没
钱哪!可是,要知道王茂生曾救过仁贵,他和梁好友又都周济过仁贵一家,
不用说送酒,就是送凉水,仁贵喝着心里也美。我刚才喝了那酒,如今都有 点后悔了,这叫夺人之美呀!这酒应当留着让仁贵慢慢喝,细细品味其中的 那番情意。来吧,咱们还是喝仁贵的酒吧!”
  薛仁贵不慌不忙把话茬儿接过来:“卢国公所言极是,把那两坛酒抬到 后宅,留着我喝。来来来,请大家落座。”
  王茂生、梁好友听到这儿,悬着的心才落下来,暗自感谢薛仁贵与程 咬金,佩服这两位随机应变的本领。
  刚开席不多时,有人来报:毛氏、王氏来到。薛仁贵吩咐人到后宅去 请柳迎春,打算夫妻二人一同出去迎接。工夫不大,有人附耳告诉薛仁贵:
夫人不见了。薛仁贵表面没动声色,心里一怔,他让众人先喝着,自己出了
待客厅跑到后院,果然不见柳迎春,只见女儿金莲泪流满面。忙问:“金莲,

你母亲哪里去了?” “母亲说要去我姥姥家。” “坐轿没坐?”
 “坐了。可是,她一个丫环也没带,还换上在寒窑时穿的那一身破衣服, 从后花园角门走了,女儿怎么拦也拦不住。我说要禀告父亲,母亲就要撞头, 因此女儿没敢给您送信儿。”
  这不糟了吗?她十二年没回过娘家,如今还穿那身破衣服,也不带人, 其中必有因由。
  薛仁贵想:此事不可张扬,若一张扬,大伙连酒都喝不好,那多扫兴! 我家的这些事儿,周青都知道,我让他去处理吧!于是派人把周青找来了。 周青一进门就问:“大哥找小弟有何事?”
 “你嫂子一个人穿着在寒窑的那身破烂衣服去柳家庄了,我怕出什么差 错,你带几个人马上把她追回来,千万别让她惹是生非!”
“好,大哥放心吧。” 薛仁贵吩咐完后,带金莲把毛氏和王氏接进后宅。安排好之后,他回
到待客厅陪大家喝酒。 周青领命之后,心说:我就是追上嫂子,也不叫她回来!嫂子的事儿
我全清楚,这下该出气啦!我得多带些人去。于是,带领二百军兵奔往柳家
庄。
柳迎春为何要换上在寒窑时穿的破烂衣裳去柳家庄呢? 灯不拨不亮,话不说不透—— 当年,薛仁贵走投无路到松林上吊,王茂生救了他。薛仁贵的饭量特
别大,王茂生养不起他,才引荐他到柳家庄柳刚柳员外家干活。柳刚曾当过
一任县令,他贪赃枉法,搂足了钱,辞官回到柳家庄,买地盖房子,雇了不 少长工、短工。薛仁贵来到柳家扛活,柳刚又心疼又高兴。他心疼粮食,薛 仁贵太能吃了,一个人能顶十来个人。柳刚一看见薛仁贵吃饭,就象剜心一 样疼痛。可是,柳刚一看见薛仁贵干活,心里就特别高兴,因为薛仁贵一个
人能顶二三十人,十二个人抬着一根圆木慢慢腾腾地走,而薛仁贵两臂各夹
一根大步流星地跑,活干得又多又快又利索。柳刚细一盘算,还是自己占便 宜,所以就把薛仁贵留下了。
薛仁贵白天干活,晚上在后院的马棚里睡觉,秋天凉点儿还能将就;
冬天冷,少穿缺戴,少铺没盖,实在难熬。一天夜晚,风雪交加,冻得他手 脚发木,浑身打颤。他想起去世的二老双亲,不由一阵心酸,哭了。哭声虽 然不大,却被离马棚不远的绣楼上的小姐柳银环听到了。
  时值深夜,柳银环为什么还没睡呢?今天下午,柳刚把她叫到前厅, 说:“我已把你许配给龙门县的县令,这人五十来岁,有财有势。你嫁给他, 可享荣华富贵。咱们家也有了靠山。”
说了半天,最后一句话才是关键。柳银环不傻不嗐,自然明白这一点。
她不愿意付出自己终身这样巨大的代价去做这笔庸俗的交易,因此,说什么 也不肯同意。柳刚火了:“告诉你,婚姻大事由父母做主。我叫你嫁给谁, 你就得嫁给谁,你不答应也得答应!”
  柳银环的母亲李氏和哥哥柳大洪为银环说情,但无济于事。柳银环回 到绣楼里放声痛哭。柳家的仆妇之中有位顾妈妈,当过她的奶妈。这人正直、
老实、能干,一直伺候柳小姐。她不住地劝慰小姐,刚把小姐劝得止住了哭

声,又听到楼下传来了哭声。柳小姐问:“楼下何人啼哭?” 顾妈妈叹了一口气,说:“嗐,八成是那个薛仁贵。他父母双亡,独身
一人,除了穷以外,没有什么可挑剔的。他心眼儿好,老实厚道,干起活来
一人能顶二三十人,府里的人没有一个不夸他的,就连你那没心肝的爹爹也 说不出他个‘不’字来。他准是想到自己不幸,当长工住在马棚里,无用武 之地,又无出头之日,伤心了。嗐,小姐还是快歇息吧。”
  顾妈妈给柳小姐铺好被褥,放好了枕头,回自己房中睡觉去了。柳银 环关好房门,吹灭了灯,和衣而卧。她心事重重,根本没有睡意。
  从前,柳银环也常听顾妈妈与丫环闲谈时夸赞薛仁贵,也曾见过他, 觉得他是一个品貌端正的男子汉,但没往心里去。如今,不知怎么的,竟然 把自己同他联系起来了:即使嫁给他,也比嫁给那个老县令强得多呀!
  薛仁贵哭了一会儿,止住悲声。哭有什么用呢?他站起身来,走出马 棚,一阵冷风吹来,不由得打了个冷颤,叫了一声:“好冷呀!”接着练开了
拳脚,他想借此暖和暖和身子。 柳银环正在想心事,猛听薛仁贵叫了一声“好冷呀”,接着又听到扑通
扑通一阵响声,心想:天又冷,马棚中又没有炉火,他身上的衣服还不能御 寒,非冻坏不可。我怎能帮一帮他呢?给他件衣服,可我的衣服他也穿不进
去呀!哎,前些日子,爹爹给我和嫂子买来一块火鸡缎做夹袄,由于量错尺
寸,做得又肥又大,想改还没改,何不拿出来送给他御寒?她点上灯,打开 箱子,取出夹袄,然后把灯吹灭,轻轻推开窗,一看薛仁贵还在练武呢,嗖, 把夹袄扔了出去,连忙关上窗。
  薛仁贵练完拳脚,刚收住架式,忽听前边不远处呼的一声响,见一物 自天而落,上前拾起一摸,是件夹袄。他抬头环视了一下,四周黑乎乎的,
什么也没发现。那个时代,人都迷信。薛仁贵心想:天无绝人之路,此乃是 天赐宝衣呀!他兴高采烈地回到马棚里,把自己的衣服脱下,费了半天劲儿 才把这件夹袄穿上,还系不上扣儿,又把自己的破衣服套在外面,把扣儿扣 好,顿时觉得暖和了许多,躺下睡了一觉。天亮了,他起来一看,院里铺了
一层雪,拿起扫帚就扫起来了。
扫完院子,又扫猪圈。 恰在此时,柳刚出来散步。这家伙眼睛也尖,一搭眼儿就看见薛仁贵
领口处露出的火鸡缎夹袄领子了。这火鸡缎是红色的,特别显眼,昨晚黑乎
乎的,薛仁贵也没看出是什么颜色,今早起来也没在意。柳刚走过来审问薛 仁贵:“你这火鸡缎夹袄是哪儿来的?”
  薛仁贵低头一看,哦,这夹袄竟是红色的。他下意识地把套在夹袄外 面的破衣服领子拽了拽,遮住里面的红袄领子,十分坦然地说:“这是上天 所赐。”
“呸,这衣服是我给女儿和儿媳妇买的,怎么到你身上啦? 快快从实招来,你是怎么偷的?”
  谁受诬蔑不恼火?薛仁贵理直气壮地说:“我行得端,走得正,人穷志 不短,休要血口喷人!”
 “好小子,你敢顶撞老夫!”柳刚忙把家人叫来,“给我把薛仁贵绑上, 送交官府!”
家人也不知怎么回事儿,可是,主人发话了,就得按主人的吩咐办,
呼啦一下冲向薛仁贵。薛仁贵气冲牛斗,一个扫蹚腿把几个家人打倒在地。
三请薛仁贵的下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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