了几转。
“怎么办?”
“妙注意哟。”治长双手握成拳头,右拳放在地图上小松山的位置,“又
兵卫大人在此,如何?”然后又把左拳放在四天王寺一处,“左卫门佐大人 则在此。”
他居然把主要决战战场分为两地,将为数不多的兵力,一分为二,分 别由两人指挥。
他以为这样一来,岂不皆大欢喜!
“不愧是总管大人!”太夫人夸奖道,“诚为高见,可依此而行!右大臣 意下如何?”
“高见高见!”秀赖控制不了自己的大嗓门,尖声地嚷道。
“主公已经准奏哩!”治长得意洋洋地看着两将。 幸村和又兵卫两人茫然不知所措。双方谁都不满意这个折中方案。这
么做只有更加突出各自方案中的缺点。 小松山分兵五万。 四天王寺口分兵五万。
丰臣家要用这些兵力去抵挡三十万东军。让为数不多的部队,分兵拒 敌,是兵法上的大忌,无异于让敌人去各个击破。
军务会就此结束了。七位大将一个个踏着月影各回行营。半路上,曾 在宇喜多家当过家臣长老的明石全登与正要回驻扎在八条口行营的长宗我部 盛亲肩并肩地走着。他每走几步,就放声绝望地狂笑一阵。
“真是愚蠢之至!”这位勇猛的老基督徒说。 他笑的是:“城里有后藤和真田两位百年难遇的军师,无论大军由谁统
帅,采用哪个方案,当不难击溃东军。然而,目今一城之主是太夫人和太夫 人的乳母之子治长。后藤和真田两位军师,相争结果,所得方案竟如此愚不 可及,全然不合兵法,这种方案是连聚众举事的农夫亦不屑采用的。”
新的编制如下: 第一军后藤又兵卫率六千四百人,其中有薄田兼相、明石全登、山川
贤信、井上定利、北川宣胜、山本公雄、稹岛重利、小仓行春诸将。 第二军真田幸村率一万二千人,其中有毛利胜永、福岛正守、福岛正
纲、渡边扎、大谷吉胤、长冈兴秋、宫田时定和监军伊木远雄。
然而,秀赖并没有把这两支军马的绝对兵权授与后藤和真田,所有的 部将都是“参谋”,凡事要经诸将共同商议方才有效,可以说这是一支联军。 幸村第二军的行营设在四天王寺,又兵卫第一军的行营则设在距四天 王寺十里多的平原上的一个村庄里。布阵完毕,已是元和元年的五月一日,
几天后就要决战了。
4. 这期间,德川家康正在京都的二条城。
五月五日,他离开二条城,当天深夜在河内的星田(现在大阪府寝屋 川市)布好阵势,这时,接到了密探的情报。
密探名叫朝比奈左卫门,是由京都行政官板仓胜重事先派遣去的,现 在大阪军部将通口雅兼的手下干事。
根据密探的情报,后藤又兵卫已前去国分岭,正在部署,准备战斗。
于是,家康决定调遣主力部队三万四千人对待后藤,并拟定进攻的阵
容和行军序列。 第一军由日向守水野胜成率四千人。 第二军由美浓守本多忠政率五千人。 第三军由下总守松平忠明率四千人。 第四军由陆奥守伊达政宗率一万人。 第五军由上总辅弼松平忠辉率一万零八百人。
被提拔为先锋大将的水野胜成,是三河刈屋地方的人,出身寒微,年 俸只有三万石粮。但他在家康的嫡系众臣中以骁勇善战闻名。
家康把嫡系和旁系各诸侯都委派给他,授与他绝对兵权,并对他说:“诸 将中,如有胆敢藐视你出身低微不服军令者,概不留情,当就地斩首。”
后藤和真田充其量不过是联合部队的主持人,手上的兵权若有若无, 相形之下,水野胜成应该说是得天独厚的了。
水野胜成在奈良,会同家康配备给他的诸将商议军情。他们是丹后守
崛直寄兄弟、式部少辅丹羽氏信、丰后守松仓重政、奥田三郎右卫门忠次、 别所孙次郎、监军中山勘解由照守、村赖左马助重治。
当时,真田幸村在四天王寺正殿,接连收到相同的情报:东军大队人 马正从大和方向不断朝国分岭西进。
“果不出又兵卫所料。”
幸村是个谋士,他心里没有一点芥蒂,倒是为又兵卫庆幸。 幸村也知道,此刻在后方城里谣传四起,对又兵卫很不利。太夫人左
右的人说:“后藤大人莫非是奸细么?”
这也是事出有因,并非无风起浪。一天晚上,京都相国寺僧人杨西堂, 自称是家康的密使,到了又兵卫设在平原上的营帐。
杨西堂对又兵卫说:“大将军有言,如阁下愿投东军,可将贵乡播州五 十万石之领地加封阁下。”
当然,又兵卫严辞拒绝了,并说:“大将军如此器重鄙人武艺,实为武
士之荣光。 请代为谢忱。”这样便将来使彬彬有礼地打发回去了。
谣言由此而起。幸村还听说,这种诽谤,会使又兵卫身败名裂。
—— 难道又兵卫急欲战死疆场么? 作为幸村,面对东军挺进国分岭的局面,必须重新制定作战方案。 幸村认为,应同又兵卫协商,便于五月五日晚,和丰前守毛利胜永一
起策马前往设在平原的后藤行营。幸村是五月一日抵达四天王寺阵地的,这
期间,他在四天王寺营地无所事事,度过了宝贵的几天时光。现在终于开始 行动,前去表示同意又兵卫的作战方案。
在平原的阵前,三将正在计议。他们都是熟谙谋略、头脑清醒的宿将, 一旦聚在一起,当即作出决断。
采用又兵卫原来的方案,即:
—— 今夜第一军先行出发,第二军殿后。
—— 全军于道明寺会集。
—— 黎明时越过国分岭,占据小松山,击溃敌前锋部队,伺机全军直 捣家康和秀忠的大寨。
“不胜感谢之至!”这几天又兵卫似乎苍老了许多。幸村是在庆长十九年
秋天初次见到又兵卫的,自那以来,他还是第一次看到他神情如此黯然。
“不才尚未被人感谢过呢!”幸村故意大声地笑着说道。 对又兵卫来说,当他们否决大野治长的折中案的时候,幸村如若坚持
自己的方案,也可以把又兵卫拉到四天王寺口去决战的,然而幸村没有这样
做,他同意了又兵卫的方案。又兵卫是为此而致谢的。 幸村和胜永两人,为了作好出发的准备,急忙告辞回营。 又兵卫立即出发了,为在道明寺附近同幸村的各路人马会合,他特地
放慢了行军速度。 奈良的街道,路面狭窄。士兵排成两列,个个手里举着火把,二千八
百人吗,缓缓向东迤逦而行。 夜色渐浓,天上的繁星,一颗颗都消失在漆黑的夜空中。雾霭沉沉,
又兵卫丝毫没有发觉,这场迷雾对自己的人生会发生怎样的影响。雾,越来 越浓了。
5.
东军先锋大将水野胜成已率军到达国分岭。 河内平原,沉没在眼下的一片黑暗之中。 “起雾了!”五十二岁的胜成自言自语道。 他小时名叫国松,从少年时代起就跟随家康,连自己也算不清到底转
战过多少个沙场。凭着这些年的经历,他知道,浓雾之日,两军对垒,凶多
吉少。
探子回来报告:“从平原到藤井寺长达十二里的大道上,可以看到火把 在移动。”
要是没有夜雾,从水野胜成站立的高地上,也能看见那队火把,但现 在却看不见。
胜成从堀直寄和丹羽氏信两支人马中抽调出若干枪炮手,命令他们朝 火把方向进军,并让每人也拿上火把。
协同作战的各部将嘲笑道:“日向大将(胜成)未免名过其实,岂有明
火执仗,如此夜袭的蠢人!” 可是,漫天大雾之中,没有照明,寸步难行!
又兵卫到达了藤井寺,下令全军停止前进。此时正是寅时(早晨四点), 天还没亮。
“在此等候真田大人。”又兵卫对幕僚们说。
全军一齐熄灭了火把,顿时四周一片漆黑。 由于后藤军一下子灭了灯火,胜成派出的一队枪炮手迷失了方向。
又兵卫等待着。 可是,看不到真田军到来的迹象。
—— 糟糕。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天要亮了。天一亮,二千余人的小部队蠕动在
一片开阔的河内平原上,会被数万东军吞啮殆尽的。
“去道明寺!” 队伍又出发了。道明寺是与真田约定会师的地点,计划在黎明前集合,
天一亮就开战,可是,万一真田军不来,又兵卫他们就会变成一支孤军。 又兵卫所焦虑的正是这一点。走了四里多路,不久便到达道明寺。但
是真田军还没有到。派出探子去后面寻找,可是数里之内,看不到一兵一卒。
“我们受骗了。”幕僚中有人说。
真田幸村的哥哥现在东军,家康派来诱降的密使,多经他哥哥先到幸 村处,这是人所共知的。难道幸村为了破坏这次作战,故意不按时到达么? 不过,在这种时刻,又兵卫不是个随意猜忌、头脑简单的将军。
—— 幸村是位智谋之士啊。 不错,但正因为他是一个谋士,所以尽管在紧要时刻同意了后藤的原
来方案,但归根到底,他不过是照别人的方案行事。幸村未必肯去拼死。这 从他的行军速度上也不难看出来。
“如此人情!”连又兵卫也这样想了。
其实,事情很简单,五月六日这一天浓雾弥漫,浓雾象在一口漆黑的 大锅底游弋,使得一万二千名真田军从四天王寺出发后,虽拼命向东追赶后 藤军,却进军迟缓。
幸村本来是个冷静的人,这时也难得用高嗓门叱斥着部队。
—— 倘若迟到,又兵卫难免一死。 但是,这雾可真叫人万般无奈! 又兵卫的不幸终于开始了。道明寺一带天色发白,天亮了。 按原计划,这里该是夜晚,戏还不该拉幕开场。 可是幕拉开了。
演戏的准备还没有就绪。被大雾濡湿的二千多名后藤军将士,伫立在
河内平原这广阔的舞台上。可是,大雾虽给夜晚带来了不祥之兆,一到天明, 反转祸为福了。因为大雾正浓,东军发现不了后藤军。
“将士们,大丈夫光荣战死疆场,当在今日!”又兵卫命令道。
他在石川河西岸遍插旌旗,摆好阵势。陟过石川河浅滩,对面就是小 松山。
应该先行占领。 因为有雾,看不清对岸的敌军。又兵卫为了解敌人如何布阵和人数多
寡,组织小股枪炮队,先去小松山“哨探”。
所谓“哨探”,实际上是火力侦察,向人数不明的敌阵射击,然后根据 回射的枪声、数量和位置,即可判断敌情的大概。
透过浓雾,传来双方对射的枪声,又兵卫依稀揣摸出敌阵的情景。 一夜来,他第一次露出笑容。
“小松山上无敌军。”
东军的水野胜成之所以忽略这座如此重要的山,是因为他不明地理情 况。水野帐下的一班将领,在各处随意布下阵势,就地休息,以恢复一夜行
军的疲劳,唯独小松山除外。 又兵卫命撤去石川河阵地,涉过浅滩,全军抢占了小松山,俯视山下
的敌军。 日高雾散,山下东军狼狈不堪。他们抬头看到,渐渐散尽的薄雾里,
有无数旌旗招展。
“攻下此山!”水野胜成命令道。 不等点派,帐下的将领们都争先涌到山脚下,真是“兵多无谋”。对阵
双方兵力相差悬殊的时候,人少的一方须变换战术,而人多的一方,只要一 个劲地猛冲就行了。
松仓重政和奥田忠次两军打头阵,先从正面登山。
后藤军的部将山田外记,片山助兵卫轻而易举击溃了成群爬上来的东
军,先是击毙了敌将奥田忠次,此外,东军里枉送首级的著名武士还有:高 田九郎次郎、今高物右卫门、井关久兵卫、冈本加助、神子田四郎兵卫、井 上四郎兵卫、下野道仁、阿波仁兵卫。
东军的先锋部队溃败下去,后来成为岛原领主的松仓重政,当时如同 从山崖上滚下去似地大败而逃。
山顶上的又兵卫立即下令吹响螺号,命前锋山田和片山两将追杀敌人, 向国分岭隘口快速推进。
那儿就是水野胜成的大寨。
胜成慌了。冲杀过来的后藤军不过二三百人,却是个个拼死力战,加 上道路狭窄,南面是山,北面有大和河的悬崖,如投入全部兵力则施展不开。 双方都成一列纵队,一人一骑地交锋。
况且,又兵卫就在头顶上督战。 山上又兵卫军号角齐鸣,鼓声震地。
然而,又兵卫的前锋部队终于精疲力竭了。 胜成不断投入生力军,开始反攻。又兵卫在山上当即派出中军替换前
锋,又将东军赶出几十丈远。
“真田怎么不来?”又兵卫明知埋怨也无济于事,却仍然不由自主地大 声嚷道。
要是现在有真田那一万二千人的援兵,就可把后备兵力陆续投入战场, 替换疲劳的将士,同时在山上布好猛烈的火力射击敌阵,那么东军势必溃散 而逃。
这时,又兵卫在山上坐在折凳上,脸色显得格外明朗。
“不是应验了么?”这指的是他原来的方案。 要是真田军照他的方案准时到达的话,胜利是会实现的。现在事实已
经证明了这一战术的正确。
“这样也可差强人意了。”丰臣家是注定要灭亡的,又兵卫和他的下属的 浪人将士只要能够在这儿响当当地结束自己地道的武士的一生也就可以了。
时间在推移。
又兵卫的兵士们疲惫不堪,却仍在混战之中来回冲杀搏斗。 东军方面,不光是水野的第一军,本多忠政的第二军五千人,伊达政
宗的第四军一万人都已陆续到达战场。
又兵卫看到,时机已到,便踢倒折凳站起身来,只带了三十骑护身随 从,冲下山去。
他紧拉缰绳正要跃下山路的一刹那,子弹打中了胸膛。 可是,又兵卫并没有落马。他的将士金马平右卫门大吃一惊,策马赶
来,又兵卫在马上慢慢回过头来看着他说道:“平卫,速将我的头颅砍下, 切莫让敌人缴获。”说着,便倒伏在马鞍上,他已经死了。
又兵卫望眼欲穿、所期待的真田幸村的第二军,终于在中午之前到达
藤井寺村口,比约定时间迟到了七个小时。他是从半夜丑时从四天王寺口出 发的,因此,行军速度是每走八里要花去将近三个时辰。
象幸村这样素来用兵神速的武将,竟会迟缓得如此令人吃惊,恐怕不 能说仅仅是浓雾的缘故吧。
虽说和又兵卫已经约好,但幸村大概中途又转念想保存自己的兵力。
一万二千名真田军是大阪方面最大的机动兵力,要是按照后藤方案让这支人
马轻易地消耗在国分岭的隘口上,那么幸村自己也就失去最壮烈的殒身之地 了。
“又兵卫当于又兵卫的殒身之地死去。”幸村一定是这样想的。
这倒并非他没有人情,象又兵卫那样的军事家就应该让他死在他最喜 爱最合适的战场上,我这样的军事家也想在自己所认为运筹得当的地方殒 身。他准是那么想的。
幸村特意赶到藤井寺村,却只与东军发生了几次小冲突就立刻退兵了。 第二天,五月七日,他在自己战略中最理想的决战场——城外四天王
寺高地与十八万东军激战,曾几次击退敌军,有一次还冲入家康的营寨。 在以少胜多的野战中,可以说他指挥的是一个很理想的战例。 下午,幸村从四天王寺西门往东退却的时候,在安居天神寺院内被越
前兵西尾仁左卫门砍掉了首级。 翌日,大阪城陷落了。
秀赖终究没有走出城门一步。
丰臣秀吉
作者:柴田炼三郎 第一篇日吉丸时代
1.好小子 位于冈崎平原的三河国(爱知县),有一条水势湍急的矢吲川。 天文十九年(西元一五五○年)夏,深夜,这条川的大桥上,正有一
群野武土(在乡野的无主武土),在铠甲铿锵声中步伐整齐地行走着。 裸露的枪尖在明亮的月光下,闪烁着令人不安的光芒,,脚步声也隐含
杀气,像是刚从激战中退出,飘散着血腥气味。
领头的野武土走到桥中间时,看见一个人盖着草席,四肢伸得长长的 躺在桥的正中央,大喝了一声:“叫化子,闪开!”然后,“飒”的一声,枪 柄撞去。
说时迟那时快,只见睡卧的人忽地拨开草席,翻身而起,紧紧握住了 枪杆。
“放肆!”看似乞丐的家伙叱喝着来者。
“什么!一个乞丐,妨碍武土行走还敢骂人?”
野武土震怒,想奋力夺枪时,却忽然愣住了。 “哎呀,你还是小孩子嘛?” 然后又仔细的看了他一眼。
躲枪时矫健的身手,慑人的叱喝声,都令人觉得他是伪装乞丐的武土。 但在皎洁的月光下,可清楚地见到,抓枪杆睥睨着的,是个年纪不过十四、
五岁的少年。他身上虽穿着脏污的白布衣,裤脚衣袖都嫌短了,但手脚都着
上护套,腰插一把短刀,显然不是乞丐。 野武土一则惊讶对方竟是一个少年;一则惊畏少年的目光炯炯有神。 “小子!你不怕我们吗?”
“一点也不怕。”少年答得很快。 “为什么?” “你们是人,我也是人。”
“喔,说得倒蛮有趣。可是这把枪一撞过去,你就没命了。”
“我会躲开的。”
“躲得开吗?”
“试试看。” “好大胆的小子。”野武士不禁赞叹少年的勇气。 “你叫什么名字?”
“日吉丸。”
“那里人?” “尾强国(爱知县)中村人。” “父亲叫什么名字?” “木下弥右衙门。”
“武士吗?”
“罗哩罗嗦的,不要尽管问我,也该说说你自己。”
“我是尾国海东郡蜂须贺村人,叫做蜂须贺小六正胜。刚刚击败危害这 一带的强盗。”
“哦!叔叔是站在老百姓这一边的人啊!我起先还以以为叔叔是盗贼呢。 不是就好,我是不跟好人斗的。”
日吉丸说完后,浅浅一笑,露出洁白的牙齿,缓缓站起来,态度平静, 似乎一点也不把蜂须贺小六的百余名部下放在眼里。
蛙须贺小六心想,好厉害的小家伙,将来也许会成为名扬天下的大人
物。
“日吉,看你睡在桥上,一定是离家出走到处流浪吧。怎么样,要不要 到我家来?”
“去是可以去,但不能做你的部下。”
“为什么?”
“叔叔也许在蜂须贺村是有势力的乡绅,但野武土毕竟是野武士啊。我 想奉为主人的是将来必成藩侯的真正武士。”
蜂须贺小六感到挨了一当头棒喝。 小六虽然是名震海东郡的乡绅,却非藩侯属下的武士;只是小六颇有
野心,又是地方上有名的人物,得以号召三百多名农夫,经常锻炼武艺和演 练战术。他屡次围剿附近的强盗,就是想以实战做为训练,以备有朝一日,
为藩侯效命时,建立战功,扬名天下。
“好!不用做我部下,一起来吧。”
“那就跟你走。” 日吉丸抬头望望天空,高举双手,大大的伸了个懒腰。高挂天空的月
亮,好似也凝视着他,庇佑他成为英雄。
2.幼年身世 天文五年(西元一五三六年)一月一日,正是家家户户屋檐垂着冰柱
的寒冬,日吉丸涎生于尾强国中村一个贫农的茅屋内。中村是个只有五、六 十户人家的农村。
日吉丸诞生时,只有普通婴儿的一半大。他没有哇哇哭叫,倒像个仙
人从百年长眠中醒来似的,来了个大哈欠。 他的父亲木下弥右卫门,年青时投效织田备后守信秀(备后守是当时
日本的官名),被分发在步卒队的火枪队中,是个地位卑微的兵士。 织田信秀是个勇武的大将,打败了邻近的名古屋城主今川左马助氏丰,
而代之以年仅两岁的儿子吉法师丸。吉法师丸就是以后的织田信长。
木下弥右卫门在织田与今川的作战中,立了汗马功劳;不幸,大腿被 枪刺伤,成为不良于行的跛子。所以只好放弃了名利之心,返回故乡中村, 与一位名叫奈加的姑娘,生下了日吉丸——以后的丰臣秀吉。日吉丸是第二 个孩子,上有大他四岁的姊姊。
当时统治日本京都的足利幕府已经势衰力竭,各地陆续出现了具有野
心的武将,到处争战。 日吉丸正生在战火遍野的战国时代。
日吉丸从三、四岁起,几乎天天看到勇赴战扬的武士,或落荒而逃的 残兵败将。他的父亲也常讲战争掌故给他听。日吉丸既喜欢看武士,也喜欢
听战争的掌故。
到了七岁左右,他就偷偷拿出父亲的刀,自己做大将军,指挥年纪比 他大的少年。
他总是沉醉于战争游戏中,一点也不帮家里的忙,成为村里最不可救
药的顽童,人们都说他是猴子出生的。 日吉丸确实有一副奇特的长相,与一般人全然不同。前额有两条深深
的皱纹,双眼又突又大,眼光锐利,具有不可思议的威力;可是一旦菀尔一 笑,任何人都会禁不住跟着微笑。他的个性具有明朗近人的魅力。
天文十二年一月,日吉丸家遭遇变故。父亲木下弥右卫门去世了。本
来就贫穷的家,更加贫穷了。 他的母亲奈加,天不亮就起床,耕作田地,捡拾麦穗,摘集桑叶;夜
晚则在家里纺纱,编织草鞋,做到深夜才休息。虽然如此勤劳,但单靠女人 家的一双手,似乎很难克服贫穷。
姊姊是个很温顺的女孩子,勤快地帮母亲的忙。可是日吉丸依然故我,
天天热中于战争游戏,只有吃饭和睡觉的时候在家。 奈加为了减轻家累,终于决心让日吉丸出家做和尚,把他带到村郊山
上的古寺“光明寺”日吉龙眼看母亲流泪恳托住持,心里默默誓言要做一个 好和尚,从那天起,他开始勤奋工件。住持看他头脑灵活,讨人喜爱,一点 儿也不像村里传说的调皮捣蛋,所以非常的疼他。
可是不到一年,日吉丸就觉得和尚的修行没什么意思了,因为寺里生 活枯燥无味,将来也没甚么希望。
于是,当住持到各村庄托钵的时候,日吉丸就把藏匿的木刀拿出来, 佩在腰际,大声呼唤:“大家来啊!”
在山麓等待着的玩伴,即刻一拥而上。刹那间,寺内外成了这一群顽 童的天下,钟楼里的钟乱响,瓦石纷飞,殿堂里灰尘满地,佛坛翻倒。
虽然如此,和蔼宽大的住持,总是摇头苦笑忍耐过去了。
但是,有一天,托钵回寺的住持,且到正殿内的大香炉破裂,不禁大
为震怒,那个大香炉是已有数百年历史的传寺之宝。住持终于忍无可忍,第 二天,日吉丸就被带回家去了。
于是奈加开始让日吉丸学做生意。先是送到村里的染布后,但不到一
个月就被辞掉了。后来也去做过泥水匠和打铁匠,也在马市卖过便当。不过, 不论到那里工作,总没有超过三个月的。
最后,日吉丸到清洲城商店街的一家碗具店做杂差。为了使母亲安心, 日吉丸决心这次至少要忍耐两、三年。
工作了五十多天,对店务已大致熟悉了。一天下午,日吉丸被差到船
运行去领取刚运到的货物。 在白云飘忽的晴天下,他推着满载陶器的车子,来到清洲城的护城河
边时,不知不觉停住了脚步,仰望高耸的城楼。 望着青天白日下,金碧辉煌的楼阁日吉丸不禁在心里告诉自己:“住在
城里的领主是人,我也是人。只要努力,再逢时运,我一定也能做一城之主。”
野心勃勃的日吉丸,接着想到:“如何努力才能出人头地呢?” 他一面想着这个问题,一面推着车子走。不过,再怎么想也想不出个
道理来。心里只是不断地念着:“等着瞧吧!我将来必定??” 这个时候——
“小子!放肆!”
一声怒喝,使日吉丸从白日梦中清醒。但为时已晚,他的手推车撞上 了一个武士。
“瞎眼的矮仔!”
武士一脚踢向日吉丸的腰板,日吉丸连车带人翻倒在地。车上的碗盘 壶盆掉在地上,跌得粉碎。
日吉丸不顾受伤的手掌在滴着鲜血,只是瞪视大踏步而去的武士背影, 心里想着:“有什么法子使这样子的武士跪在我面前呢?”
日吉九回过头看了一眼地面上散乱的破碎陶瓷,心想:“不管如何耐着
学,我到底不是做生意的材料。就此罢了吧!” 于是,他不管翻覆了的手推车,头也不回的离开了。
3.母与子
当天晚上。 中村的木下家中,一对母女在炉边辛勤地工作不息。 “这次,日吉好像能耐着性子工作了。”
“真的,毕竟是城里最大的店铺。弟弟大概会认真的努力工作吧。”
正当两人在聊着的时候,昏暗的前间,有人不声不响的进来了。 “是谁啊?” 奈加问着。但是没有人回答。人影拧立不动,是不想上来的样子。 “唉?你不是日吉丸吗?”
“嗯??。”
“怎么会在这个时候??” “娘,我不做了。” “哎呀!你又??”
“不!这次不同,这次是我自己不告而辞的。”
“那,又是为了什么呢?不论如何,先进来吧。”
“不,我不进去,马上就要走。”
“到那里去呢?日吉丸!” “还没决定到那里,不过我决定要去做武士。我一定要做个藩侯给人看!” “日吉丸!你疯了吗?” “我没有疯。娘,请等着我。总有一天,我会成为堂堂武士,到时候一
定回来接娘。”
“… … ”
母亲抑制了胸中的悲切,凝视着儿子的脸。 过了好一会儿,母亲似乎想通了。她忍住满眶熟泪,以清晰、温柔的
声音说:“日吉丸,去吧!走你自己喜欢走的路。”
“谢谢,娘。” 日吉丸的眼里,也充满了泪水。 “那么,娘、姊,我走了??”
日吉丸像是要把母亲与姊姊的姿容铭刻于心般,凝视着母姊徐徐退到
门口。
“呀!等一下??” 奈加叫了一声,然后急忙跑到里边,抱了一把刀出来。 “日吉丸,这把乃是木下家代代相传的护守刀,你拿去吧。” “嗯。”
日吉丸愁眉一展,露出笑容,接下刀插在腰间。
“娘,那我走了。”
“要保重,??做事要多考虑,千万别惹事生非,令人讨厌。??做人 要心地正直。”
不论到那里,不论做什么事,他总是被大人叱骂的顽童,所以母亲不
放心的嘱咐着。 日吉丸终于走出了家门。那是一个下霜的寒夜,天空不见月亮,只有
星星冷冷地闪烁着。日吉丸迈开大步,昂然前进。
两年后,日吉丸就在矢吲川的大桥上遇见了蜂须贺小六。
4.智取名刀 “猴子!猴子!”小六呼唤着日吉丸。 正在院子里扫落叶的日吉丸,大声的应了一声,马上跑去。 他被带到蜂须贺村小六的山间广邸,已经二十多天了。 小六满脸笑容的对日吉丸说:“猴子,你正如我所料的,是个非常聪明
的家伙。怎么样,你能不能拿走我佩带的这一把刀?这是一把叫做青江村正
的名刀。” 听完了话,日吉丸眼珠一转,回答道:“好啊。” “能乾净俐落的拿去吗?”
“是的。” 日吉丸语气坚定的回答。
“好,要多久?” “三天以内。” “真有趣!来吧。”
白天时小六总是随身佩带村正,所以白天里他一点也不必警戒日吉丸。 既使日吉丸想乘隙拔取村正,小六是剑道高手,自信能立刻制伏日吉丸。
看情形,日吉丸只有夜晚才有机会拿取村正,所以,小六这两夜都把
村正放在枕边,一直保持着极高的警觉,以备一有动静,即时应付。可是, 始终不见日吉丸有所行动。
小六心想,猴子虽夸言三天内取走,到底是小孩子,可能害怕了,不
敢进来偷取。 第三天的黄昏,小六从书房窗口看见日吉丸在院子里,悠闲地吹着口
哨清扫落叶,不禁嘲笑他说:“猴子,不想要村正了吗?想要却不好拿,所 以放弃了吗?”
日吉丸却蛮不在乎的回答说:“我说的是三天以内啊。所以,我也在想
今天晚上该拿了。”
“好啊!我就等着。” 小六决心彻夜不眠,通宵警戒了。
远方犬吠也已止息的深夜,忽然有了雨声。大约午后就已阴云密布的 天空在下雨了。
抱着双手,坐在书房卧榻上的小六,双眼突然亮了一下,心想:“那是 什么声音?”
窗外屋檐下,好像有什么东西受着雨打。仔细一听,可以确定是斗签。
“猴子终于偷偷靠近来了。”小六不禁得意的笑了笑。
“虽然聪明,到底还是小孩子。他没想到,戴了斗笠避雨,会因雨打声
而被人察觉。” 小六想到自己紧张过度,也自觉好笑。想想看,自己是个剑道和胆气
都过人的大人,竟与年仅十五岁的少年认真打赌,实在可笑。小六苦笑了之
后,身心也随着放松了。 窗外的日吉丸,好像仍戴着斗笠继续蹲着。 半小时——。
一小时——。 两小时——。
雨点打着斗笠的声音一直不断。 小六睡意渐浓。
“好有耐性的家伙,大概在等我弄熄烛火吧。” 小六忽然想,干脆主动抓他。于是吹熄烛台上的火,站立起来,悄悄
走向窗边,以便日吉丸开窗溜入时一举擒住。
小六屏气倾听,等待窗外人的行动,所以就疏忽了其他微弱的声息。 与窗口相对的纸门,此时一点一点的打开,微弱的声音被雨声所掩盖??接 着,昏暗中有一个人影静悄悄的潜入房间。
小六仍然注视着窗口,一点也没察觉到背后的声息。 突然响起了火石擦打的声音,小六警觉过来。 “猴子吗?” 惊喝声中,烛台亮起火,点火的人朗声应答:“是的。”
日吉丸已经把放在枕边的名刀村正佩在腰上,对着小六微笑。不但取 得了村正,而且当场亮火给小六看。
小六呆呆的望着日吉丸。 窗外依然响着雨打斗笠声。日吉丸只是将斗笠放在窗外,采取声东击
西之计。
“我输了。猴子!那把名刀村正就给你了。”
“谢谢。”
5.眼光锐利
“猴子!”几天之后,日吉丸又被小六叫唤了。
“有!” 日吉丸马上跑向书房。
小六站在平台上凝望着石墙外的山麓地带。
“是叫我吗?”日吉丸跪着问。
“嗯。猴子,护城河边站着一个虚无僧(日本普化宗的僧人),头戴大笠,
行迹可疑,你去试探一下。” “好的。” 日吉丸马上站起来。
“等一下。绝不能用质问的态度对待那个人。”
“知道了。”
日吉丸菀尔一笑,并不直赴虚无僧拧立的护城河边,反而绕远路,从 后门出去了。
不久,日吉丸出现在虚无僧后面的路上,好像要回庄邸的样子。 虚无僧站在护城河边的树下,手拿着尺八(表面无洞,背面一洞的日
本独特的竹制竖笛,类似中国的萧),眼望着水面。他穿着脏兮兮的灰衣,
满脸胡须,手脚黝黑,简直像个乞丐。
“叔叔,是不是肚子饿了?”日吉丸随便的打下个招呼。虚无僧凝视这 一貌相奇异的少年,答道:“不??看看沟里的水而已。”
“叔叔,让我来猜猜你在想什么事情,好吧。你是不是在想,这条护城 河已经将近十年没清浚了,泥土一定堆得很厚,有敌人来攻的话,绝不能发
挥防卫效果,是不是?” 虚无僧一听,脸露惊讶之色,显然猜中他的心事了。 “孩子,你是这个庄邸内的佣人吗?” “不,不是佣人。我是食客。”
“喔,这是怎么一回事呢?”
“我不做野武士的部下。要嘛,就要选择一个能称霸天下的英雄。” “哦!”虚无僧把日吉丸上下端详一番。 “你是武士吧。”日吉丸肯定地说。
虚无僧更为惊讶。
“你怎么知道我是武士?”
“那是很容易看出来的。你虽然把手脚故意弄脏了,但是耳朵却很乾净; 虽然晒黑了,但手指经却白白的,可见乔装虚无僧还没多久。还有,你胸膛 稍斜,两脚分开而站的姿势,是准备躲闪暗箭来袭的。普通的虚无僧,望着 水面时,只是俯下头而已。”
“哦,好可怕的眼力!我通过敌境数十里而来到此地,但从没被人识
破??” 虚无僧真心赞叹。 “请问有何贵干?”
“我是美浓国(今歧阜县)领主齐藤秀龙的家臣,名叫难波内记。我奉 命秘密拜会蜂须贺小六殿(武士间敬称,通常用“殿”),有要事面陈。能否
请你转达小六殿?”
“啊,好的。” 日吉丸首肯之后,马上跑回去。小六正在书房内看书。 “头领,那个虚无僧是美浓领主齐藤秀龙的密使。” “什么?你怎样知道的?”小六诧异的紧蹙眉头。 “那个虚无僧自己说的,所以准不会错。”
“对你这样的小孩,竟然吐露自己的秘密身分,真是呆子。??好吧, 总要见个面。
带他来吧。”
“是。” 日吉丸再跑向护城河过去了。
美浓国的齐藤道三秀龙是当地最有势力的藩侯。 四十年以前,小六之父正利为蜂须贺家的当家主人时。某夜,发现护
城河边有一个病倒的路人,像是正做武术修行的潦倒武士。正利是个心地仁
慈的人,不但把他抱进邸内,还请医生为他看病。十天以后,他病好要离开 时,并给了他旅费。武士在辞别致谢时说:“有朝一日若能得志而成为一国 之主,必定报答厚恩。”
这位武士就是齐藤秀龙。成为美浓国领主的秀龙,末忘昔日之恩,每 年送米和武器给峰须贺家,已经连续送了五年。
听说秀龙派密使来,小六也猜不透究竟为了什么事。 一见日吉丸带着虚无僧到庭院里来,小六立刻从书房的平台走下来迎
接。
“在下是蜂须贺小六正胜。” “在下是秀龙家臣,难波内记。” 两人郑重有礼的见面。 “猴子,绝不要让人进入树林内。”
小六郑重的交待日吉丸后,带着难波内记进入庭院后面的树林里面。 林中的蜂须贺小六与难波内记做了什么密谈,日吉丸并不知道。他在
林外,一边望哨,一边重覆咀嚼平日独自思考的事情。
“…… 我出生于贫穷、卑微的兵士之家,所以不能依赖家世求功名。藩 侯之子可以继承为藩侯,我呢?不努力的话,连武士都做不成??何况,身 上又一文不名??更糟糕的是,生在这种不打仗立功就不能出人头地的乱 世,我却体小力弱,难望在战场中仗勇立功;学剑道也不易进步。不学无术, 相貌怪异??到底我能做什么呢???是的,我能做的,就是不论做什么, 都要认真热心。是的,不论什么工作,只有一心一意努力的做。我只有这样 做才能成功。”
离家后的两年间,日吉丸流浪诸国,倍尝辛苦。他已经是一个有坚强 决心的少年,而不是到处工作到处被逐的顽童了。
日吉丸气色爽朗的仰望高耸入云的松杉树上,小鸟正在宛啭鸣叫。再
往上看,只见广阔的蓝蓝晴天,没有一片云彩。 “但愿我的心地,有如蓝天般清澄美丽。” 他边想边眯眼望着天空的时候,小六从林里出来了。 小六的神情非常愉快,两眼炯炯有神,壮志凌云。
6.再度流浪
翌日,小六突然召集主要干部数十名开会密语,当天晚上,蜂须贺家
中武艺高强或工于谋略的人,陆续出发远行。日吉丸判断,小六必定与乔装 虚无僧的密使已经有了什么协定。
三天后,日吉丸也被小六召唤。
“日吉丸。” 小六郑重的凝视着他说:“我觉得你聪明,所以有事相托。不知你肯不
肯到美浓国一趟?”
“请问是什么差使?” “告诉你实情吧。美浓的齐藤道三秀龙,和他的长子义龙非常的不和。” “是亲父子吗?”
“是的。战国之世,习于骨肉相残了。”
“真令人厌恶。”
“再听我说吧。长子义龙从小就不受父亲秀龙喜爱,所以义龙愈长大愈 恨父亲。身高六尺余的伟丈夫义龙,现在已继承为歧阜稻叶山城的领主,他
的父亲秀龙则隐居于长良川对岸的鹭山城。自此以后,他们父子之间有如仇 敌,义龙再也不听父亲的话。所以秀龙决心废除嫡子义龙,立次子孙四郎为 稻叶山的领主。”
“就为了这一件事,秀龙,指派难波内记为密使来此地,是吗?”
“是的。我峰须贺家每年都接受秀龙的馈赠。这次被求助,势难拒绝。
所以已经约定,由我蜂须贺党潜入歧阜市街放火,等到城内一片火海的时候, 秀龙既可越渡良川,一举攻下城池。怎么样,日吉丸?这是你立功的良机。 你还是小孩子,比较不会被怀疑,就由你潜入稻叶山城内,一见城外市街起 火,你就在城内纵火。完成这一重大任务的话,十五岁的你,立刻会被任用
为堂堂武士!不要试试看?”
日吉丸俯首考虑。抬头时,眼里含着毅然不屈的神采回答说:“恕难从 命。”他断然拒绝了。
“拒绝?为什么?不敢潜入敌方城内吗?”
“不,我一点也不怕。”
“那么??不想立功成为武士吗?”
“不,我很想早日成为武士。” “那你为什么拒绝呢?” “因为这个战争不正当。” “猴子!要信口胡说。”
“不。父子相残之争,不论谁胜,都会留下后患。人民心中再也不会尊
敬君主,而不被人民尊敬的藩侯,必定会被灭亡。一国或一城之主,必须以 身作则,做臣民模范。
自古以来,有无子杀其父或父杀其子而兴盛之例呢?” 听到这番义正辞严的话,小六哑口无言。
“我不想为了做武士,而屈就于不为臣民尊敬的君主。”
日吉丸陈述己见之后,站了起来。 “等一下,日吉!无论如何也不肯吗?” “小六样,您想必还记得,我来贵邸前曾经言明不做家臣吧。” “嗯??”
“叨扰之恩,终生不忘!已拒绝所托,不宜再叨扰,就此告辞。”
日吉丸遇到平台,跳下庭院后,头也不回地疾行而去。
“等等,日吉。” 待小六慌慌张张追出来时,日吉丸已远离庄邸了。
小六倾心于日吉丸光明磊落的态度,一点也不生他的气。心想,这孩
子实非泛泛之辈,将来一定会名扬天下。 小六感慨的凝视着逐渐远去的日吉丸的背影。
7.松下嘉兵卫 那年冬天特别寒冷。真难想像只穿了一件长棉袍的日吉丸如何在严寒
中流浪诸国。
过年就是天文二十年(西年一五五一年)了。当时的日本,群雄对峙; 小田原(神奈州县)有北条氏康,甲斐(山梨县)有武田信玄,越后(新泻 县)有上杉谦信,骏河(静冈县)有今川义元,尾张(爱知县)有织田信长。
他们都在秣马厉兵,养精蓄锐,战火真可说是一触即发。 诸侯中,三河国(爱知县)的松平不幸战败,投降今川;所以少年领
主竹千代(以后的德州家康)被送往骏河,做今川义元的人质。 当时,今川义元在群雄中的势力最强,随时可能上京都,取代幕府的
足利将军,以掌握天下霸权。 日吉丸流浪诸国时,想必逐渐观察到当时的天下形势。
年已过,桃花初绽的时节,在滨松的一条道路上,时运不济的日吉丸,
沿街叫卖。
“针啊——京都的缝针啊——” 道路两边有排列整齐的松树,连绵的田地里,有青青的小麦,有开黄
花的芥菜、萝卜等等。 有一位衣饰华丽,带着随从的武士,骑着马过来。当他与日吉丸迎面
而过时,注视着日吉丸的脸,不知想到什么,忽然勒住马缰叫唤:“卖针的。” 被叫到的日吉丸,郑重的低头行礼说:“谢谢。是否需要修补铠甲的粗
针?”
“不买针。只是见到你长得有趣,所以叫了一下。” “原来如此。”日吉丸很失望。 长久以来,日吉丸到处被人嘲笑,说是丑小子、猴面小子等等。所以
他一肚子气,很想怒叱武士:“不要开玩笑了,去你的。” 但是他忍下没说。
“卖针的。”
“是。”
“几岁了?”
“十六岁。”
“你的脸相很特别,依我看将来会成为大人物。你不是商人或农夫之子 吧。”
“家父叫木下弥右卫门,曾在织田样手下做武士。”
“哦,你不想一辈子卖针为生吧。”
“是的。”
“那就跟我来吧。” 武士说完后,策马前驰。日吉丸毫不考虑的丢掉了针包,跟着武士后
面跑。
日吉丸颇感兴奋。因为他的猴面异相而赏识他的,首先是蜂须贺小六,
其次是这位武士。这位武士名叫松下嘉兵卫之纲,是今川义元的旗本(诸侯 直辖的武士,地位较高,有如清朝的八旗兵)。也是天龙川边,驿站马达的 代官(幕府时代直辖领地的地方官,并管辖邻近几个村,权力很大,其职位 有如现代的警察局长。)
日吉丸喘着气,跟在武士及随从的后面,来到面对大川的官邸门前。 跃下马的松下嘉兵卫,回顾日吉丸,微笑着问:“你在这儿工作,想先做什 么?”
“府上职位最低的是什么?”
“好像是马厩夫吧??” “那就做马厩夫。” “好吧。”
嘉兵卫命令他的随从带日吉丸到马厩。于是,日吉丸开始在武士家做 事。
原来的马厩夫有两个,见到新人日吉丸来了,以一副老资格的身分颐 指气使,下令道:“喂,小家伙。每天早上,在我们从马厩带马出去之后, 你要即刻把马厩打扫乾净,把马粪拿去丢掉。”
翌日起,日吉丸先独力扫除马粪,然后,汲水砍柴,清扫门庭。不论 多辛苦的工作,他都卖力的去做。
日吉丸虽然如此努力,但是很不幸的,谁也不疼惜他。因为他清澈的 双眸,带有智慧的眼光,常使得小心眼又善嫉妒的佣仆和兵士感到很不自在。
“那个家伙好像很认真工作,其实为人刁钻。”
“他心里好像很瞧不起我们。” 这一类的批评,愈来愈强烈。可是,日吉丸一直咬牙忍耐。只有主人
松下嘉兵卫,每次见到他就关切的招呼,使他感到欣慰。 朝夕旁观年青武士们练武,以及晚上蹲在庭院里聆听嘉兵卫对家臣请
解兵书,是日吉丸的最大乐趣。
两年过去了。 日吉丸仍然是马厩夫,也依然被其他佣仆颐指气使。但是,使日吉丸
扬眉吐气的日子终于来临。 剑道名家正田小伯在周游列国做武术修行途中,来访松下邸时发生了
一件事。
小伯是当时被誉为日本第一剑道家的上泉伊势守秀纲的外甥。所以, 当小伯率领十三名手下来到的时候,邸内年青武士都雀跃欣喜,只是苦了日 吉丸。
一行四匹马的照料、行李的搬运、宿舍的清扫、衣物的洗濯,以及杂 差等等,都由日吉丸一手包办。所以四、五天以后,日吉丸已经精疲力尽了。
夏夜苦短,何况这几天夜里,日吉丸忙得只能睡三、四个小时。 一天,日吉丸洗好十数套练习用衣后,因为疲惫不堪,终于在松树下
梦周公去了。 很不巧,年青武士中武艺最好的横泽神五郎,正好经过树下,看见日
吉丸在睡觉,认为他偷懒,不禁怒喝:“猴子!起来!” 神五郎踢了日吉丸一脚,使得他惊醒过来。
“呀,什么事?”
“你竟在白天高声打鼾,太不像话了。??来!让我好好锻炼你一下。”
神五郎紧抓日吉丸的手腕,日吉丸只好跟着走。 炎炎烈日下的空地里,年青武士们正以正田小伯及其十三名手下为对
手,喊喝声中挥舞木刀和枪,勤炼武艺。
“猴子。木刀也好,枪也好,拿好了过来打!” 说了之后,神五郎用力推开日吉丸。 被推得摇摇欲倒的日吉丸,好不容易稳住脚跟,咬紧嘴唇,从地上捡
起一把练习用枪。
“哦,猴子要向神五郎殿讨教了。” “猴子,好好干。”年青武士们嘲笑着围观。 日吉丸已处骑虎难下的情势中,于是,他脸上露出坚定的神情。 “来吧!”神五郎握枪,摆好了架势。 日吉丸也持枪相对,向前滑进了一步??这时,他不知发现了什么,
忽然仰望天空,叫了一声:“呀!”
神五郎不禁随着仰望。 良机不再,日吉丸厉喝一声:“呀——!” 用力刺出去的枪,结结实实的撞上了神五郎的胸膛。 神五郎仰天翻倒。
“卑鄙无耻!”
“打!” 围观的年青武士们,怒气冲冲,举起木刀和枪,正要围殴日吉丸时,
自始至终,静观事态的正田小伯喝道:“等一下!”
他制止了围殴。 神五郎忍住胸部的疼痛,摇摇晃晃地站起来,满脸通江,怒叱道:“猴
子!你竟以诡计骗人上当,真是卑鄙!”说完,举枪欲刺。 正田小伯制止说:“不罢手吗?神五郎殿,是你输了。” “但是,手段太卑鄙了??” “横泽样,如果你在战场上因仰望天空而被刺死,你还能够骂别人卑鄙
无耻吗?”日吉丸朗声回答,并接着说:“我认为谋略也属于剑道,所以故
意仰望天空。”
“哦——确是妙计。但是,小子。”正田小伯凝视着日吉丸说:“计谋只 能用一次而已。与其如此,不如专心锻炼,成为真正的武术家,以后,就可 以凭实力胜人了。”
“道理确是如此。但是,要成为高手或名家,一定得终生苦练吧。”
“是的。”
“可是我身体弱小,就是努力一生,我的武艺恐怕也只及得老师的一半, 我还有其他更想做的事情。”
“什么事?”
“恕不奉告。”
“为什么?”
“怕您见笑。” “不会笑的,你放心说吧。” “真的不会笑我吗?”
“当然是真的。”
“那么我就说了。我想,与其成为枪剑高手,不如成为大将,指挥枪剑
高手作战。 如能成为大将,——恕我失礼——,像老师这般的高手名家,要用多
少就有多少??”
日吉丸的话有如火上加油,使得年青武士们怒火冲天,有两、三个武 士突然扑上前去。
“住手!”正田小伯喝道。 若非正田小伯大声喝斥制止,日吉丸恐怕已被捣成肉酱了。
那一夜,松下嘉兵卫召唤日吉丸。
“日吉丸。”
“是。” “这儿有一点钱,你拿去。今夜就离开这里。” “…… 是!”
跪伏的日吉丸,抬头看主人。
“离得愈远愈好。”
“知道了,您的高恩厚德,终生不忘!”
“日吉丸。不论到那里,要记得收敛你的才能。锋芒太露,易招人怨, 惹来祸患。”
“是。”
“我早知你遭人嫉恨。但是,我认为有机会让你学习忍耐是很好的,所 以一直假装不知道。??可是今天,你竟然大言不惭,犯了众怒。正田小伯 殿偷偷告诉我,年青武士们愤怒得想杀死你,所以还是让你早点走比较好。 日吉丸,你以后应该谨言慎行,不惹人怨,否则,有再高的才能也没有用。”
“是,您的忠告我将铭刻心中。”
日吉丸拭泪取钱后,叩头退出。 从后门偷偷离去的日吉丸,依依不舍的回顾,喃喃自语:“真是一位仁
人君子!”
日吉丸是个知恩图报,不忘他人恩情的少年。心想,一定要出人头地, 报答他的好意。
可是,如今又无家可归,流离失所的日吉丸,何去何从呢? 日吉丸虽心怀大志,却只得在夏夜星空下,茫无目的地顺着天龙川,
形单影只,疾行而去了。
第二篇木下藤吉郎时代
1.织田信长 当日吉丸在诸国流浪的这段时间里,日本愈来愈乱,烽火连天,哀鸿
遍野。
京都的将军足利义辉,被三好长庆控制,而成为傀儡。 甲斐的(山梨县)的武田信玄与越后(新泻县)的上杉谦信,在州中
岛短兵相接,双方陷于苦战。
小田原(神宗州县)的北条氏康逐走关东地方的上杉宪政,扬威称霸。 在中部地方,毛利元就在广岛的严岛击败陶晴贤之后,气势冲天。 在东海道方面,骏河的今川义元带领十万大军,整军经武,正准备攻
入京都打倒足利将军的计画。与今川义元旗鼓相当的是美浓的齐藤氏。齐藤 的当家主人是杀死父亲道三秀龙的义龙。夹于今川与齐藤二强之间的,就是
尾张的织田氏。
尾张名古屋城的领主织田信长,年方二十五,兵力至多三千,却能不 被他国所灭而生存至今,可说是奇迹。诸国藩侯无不以为织田家迟早会被今 川义元所灭。因为,他们都认为,织田信长自幼即我行我素,脾气暴躁,是 个庸碌笨货。
这种说法,在流浪中的日吉丸当然也听到了。日吉丸的父亲木下弥右 卫门曾仕于织田家,而日吉丸自己也曾经是个被认为无可救药的顽童,如今 风闻信长公是个我行我素之人,虽然,大家认为他很平庸,他却很想见一见 他。这个愿望居然实现了。
永禄元年(西元一五五八年)夏的一天黎明,乞丐模样的日吉丸,坐 在尾张国庄内川的河边,腿上放着装饭团的荷叶包,呆呆望着旭日下美丽的 河水。
“咦?” 日吉丸抬起头来。因为忽然听到一阵战斗喊声。
河边有一群骑士奔驰而来。日吉丸不禁张大眼晴注视。心想,是织田 家年青武士的马战训练吧。回头一看,又有一骑队如旋风般疾驰而来。
喊叫声,铁骑声与战鼓声响成一片,两支骑队在日吉丸隐身的草丛前 相遇。双方都手持竹枪,互刺互打,激烈挥舞,不像训练,倒像实际作战。
其中,有一位内着白绢上衣,外被革甲,腰佩赤红鞘长刀的年青武士,
尤其勇猛。 竹枪灵活的左右挑刺,并且大叫:“敌方大将!有种的来和信长单打独
斗!”
草丛中的日吉丸,不禁伸长脖子来看。他看到了一个气宇轩昂,相貌 不俗的人,那个人就是信长。他想,这样的人实在不像庸碌之辈,一定会成 为威震一方的大将军。
“来了!” 对方大将跃马袭向信长。 “看枪!”
日吉丸原以为信长要刺对方,没想到竟用竹枪横扫。可是对方的大将
武艺高强,闪电般挑起信长的竹枪,并将之打落。信长急忙去拔腰间的长刀, 但已来不及了,胸膛中了一枪,从马上翻落水中,溅起一片水花。
日吉丸心中大呼厉害。想不到训练时竟有家臣敢将君侯刺倒,落入水
中。
全身淋湿,从水中站起的信长,露出皓齿,哈哈大笑,大声说:“权六! 打得好,竟把我刺落下来。我输了。”
看到他们君臣都如此勇猛而豪爽,日吉丸心仪不已。 刺落信长的是柴田权六,即以后的柴田胜家。 “权六,明天要赢给你看。”
信长扬起眉头说了之后,就飞跃上马。
权六马上大喊:“主上回城!” 这场争战中,有一半以上的人跌落水中,但都高声大笑的上马,排好
队伍后,就整齐的跑起来。 日吉丸认为这正是千载难逢的好机会,立刻从草丛中飞跃出来。他高
举双手挥舞,大声喊叫,紧张得自己也不知在叫喊什么。
真是拼死冒险!
信长勒住马缰,紧蹙双眉,怒目注视日吉丸说:“什么人!” 信长怀疑他是化装成乞丐的敌国间谍。
“拜托!拜托!”
拼命喊叫,奔向信长的日吉丸,两眼发红,闪着泪光。加上脸像猿猴 般的异相,信长不禁一惊。
“何事相求?”
“请让我做你的家臣。拜托!我甘愿从兵士做起。” 一个年青武士大喊一声:“梦想!”并用竹枪从后面打倒恳求中的日吉
丸。可是,跌倒的日吉丸,又立刻跳起来。第二枪正要挥下的时候?? “住手!不要打!” 信长制止了。他似乎看出日吉丸是个与众不同的人。 “什么理由呢?快说!”
“谢谢。小的名叫日吉丸,想跟随能称雄天下的贤主,因此周游列国。
来到此地后,就极想见主公一面。机缘凑巧,今天竟得见尊顽,深感主上确 实是小的愿望中的贤主。
因此不揣冒犯,请求录用。敬请捡起小的一命,小的甘愿效忠。”
“日吉丸!”
“是。”
“你的武艺如何?” “武艺低劣。” “学问呢?” “没有学问。”
“才智呢?”
“自认并不优于他人。” “那,你究竟有何专长?” “并没什么专长。”
“哦!很老实嘛!那你凭什么追随我呢?”
“真心。”
“真心?”
“是的。为主上不辞一死的真心。” “哦!这倒是可取之处!好吧!到城里来吧。” “是!”
日吉丸大喜过望,为自己的光明前途兴奋不已。
2.初上战场
一年过去了。 日吉丸奉准把姓名改为木下藤吉郎,担任草履夫(随仕主人,处理杂
务)。
这段期间,织田信长从名古屋城迁往清洲城。名古屋城则命令手下大 将林美作镇守。
那一年八月的一天深夜,突有使者骑马飞奔到清洲城。信长叫使者进 入寝室,一听是林美作叛乱,立刻从床上跃起,匆忙地穿好甲胄,手持长枪, 奔向城门。
信长身后,连一个家臣也没跟上。可是一到城门,却有一个兵士牵着
信长的爱马,边跑边喊:“主上,马来了。”
信长见到有人竟比自己早出来,甚为惊异,一跃上马就问:“是谁?”
“是木下藤吉郎。”
“猴子啊。”
仔细一看,他竟已穿好兵士的甲胄。
“你怎知道我要出战?”
“使者的样子杀气腾腾,想必是从战场来的。因此我推想,主公马上要 挥军出征。”
“很好!猴子,来吧。你初上战场,好好打仗建功。”
信长和藤吉郎在黑暗中已经走远时,才见装束齐备的武士,三十骑、 五十骑、七十骑的从城里争先恐后的奔驰而出。
叛军正在进攻名冢地方的岩寨。 信长单骑驰入叛军阵中,大喝:“叛贼!信长在此!谁敢上来?”
信长威风凛凛的喝声,响彻四方,战场即时静肃,停止战斗。
叛乱瞬间平息,仓惶逃跑的林美作,被木下藤吉郎,一枪刺毙。 “林美作的家臣听着,只要悔改,绝不追究。” 信长宣布后,随即掉转马首,回清洲城。 一个薄雾缓缓飘散、清爽的黎明。 木下藤吉郎跟随在信长后面,信长回头呼唤:“猴子。”
“在!”
“你做草履夫实在可惜。即日起晋升你为武士,管理马匹事务,薪俸三 十贯(当时钱币的最大单位),迁居武士住宅。”
“呀,谢谢主公!” 藤吉郎仰望黎明的乳白色天空,心中默告母亲,他终于成为武士了。
那时,藤吉郎是二十三岁。 藤吉郎成为年龄最小的武士迁入武士住宅后,马上雇用老妈和男佣人,
并且到邻近的各武士家打招呼,然后到清洲城街上游逛。
他在估衣店前见到了桐叶纹样的战袍,买下来后即刻穿上。边走边想, 母亲如能看到自己现在的样子,不知多高兴!
迎面而过的商人和农夫,都向藤吉郎敬礼。 藤吉郎来到护城河边,仰望高耸的城阁,不禁回想起十年前的自己。 “…… 是的,我就是在这里连车一起被武士踢倒的。当时发誓,绝不做 商人而要做武士!而今已如愿成为武土。可是绝不能自满,还要努力,要更
加努力!”
藤吉郎深自警诫,勉励着自己。
3.修城立功升任队长 那年的二百十日(日本的节气名,在立春后的第二百一十天,常有风灾)
有强烈台风来袭,清洲城墙崩毁了两百公尺以上。 信长马上召集木匠、泥水匠及石匠等数百人,开始大规模的修复工事。
堡事虽已进行了二十多天,但是进度缓慢。这是需要叠置大方块岩石 的艰难工事,所以人们都认为耗费时日是当然的。
“喂,等一下!” 站在工地高处的监督官山渊右近,大声叫住路过的藤吉郎。
“请问有什么事?”
“你一边看工事一边嗤笑,是什么意思?”山渊右近咄咄逼人地问着。
右近是织田家重臣鸣海城主山渊左马介义远的长子,地位比刚做武士 的藤吉郎高得多。
藤吉郎只是默默地仰视右近。
“说!你为什么嗤笑?” 藤吉郎不答,反而哈哈大笑。 “放肆!讨死!”
右近满脸赤红,手握刀把。藤吉郎却镇定如常,严肃的说:“山渊右近 殿,你真得不知道在下为何而笑吗?”
“… … ” “清洲城四面临敌。东有今川义元和武田信玄,北有斋藤义龙和朝仓义
景,西有浅井长政,南有松平氏康,皆非等闲之辈。当此织田家危急存亡之 秋,城墙却毁于台风,若今日或明日,有敌军大举来攻,请问如何抵抗?可
是,工事虽然已进行了二十多天,却只完成三分之一。这么怠慢,怎不令人
嗤笑?” 藤吉郎口若悬河,头头是道的一番话,震慑了对方。
“在这个乱世,筑城时应该遵守三个原则。第一要保密,尽早完成。第 二、城地要以坚固为上,外观美丑次之。三是工事进行中,必须严防敌人突
袭。可是,这次工事完全没有依照前述之原则进行。进度缓慢,又没有计画;
城墙随意修补,工地处处杂乱。 在下藤古郎如果是敌方间谍,马上会通报,趁机来袭的。” 说完,他就丢下哑口无言的右近及工头等人,昂首往城外走去了。 翌日,藤吉郎进城拜候信长时。
“藤吉郎,听说你对城墙工事有点意见,是吗?”
“啊,主公已经听到了。”
“今早山渊右近对我说了,并且坚持要我处罚你。但是,你说的也有点 道理??”
“诚感惶恐!”
“藤吉郎,我认为你不是信口开河的人。??你有把握在几天内修好城
墙?” 藤舍郎低首沉思后回答:“三天。” “哦!只要三天??”
信长以及左右的重臣们都不禁愕然。 即使任命筑城经验丰富的人来监工,不论如何估计,也要十天以上,
而毫无经验,年纪又轻的木下藤吉郎,竟说只要三天就能做好。 “好!试试看。可是,不能如期完成时怎么辨?” “当即引咎切腹。”
藤吉郎很有自信的发誓。 当天,藤吉郎出城的时候,好友前田犬千代(即前田利家)从后面追
上来,担心的问:“喂,真有把握吗?”
“放心,等着瞧吧。”藤吉郎笑着回答。 木下藤吉郎代替山渊右近的消息,即刻传抵工地。工头们议论纷纷,
猜测着猴脸矮子会有什么绝招。 藤吉郎到达工地后,立刻召集工头—微笑着宣布说:“今天起,由我木
下藤吉郎来执行工事,希望各位多多协助。我特别要声明,我已和主公约定,
三日内完成工事。三日内不能完成,我就切腹,我当然不希望如此,所以希 望各位尽力工作。”
工头们听了之后,相视冷笑。心里都在想:这个人怎会和主公约定三
日内完成,而且不但不担心,反而一副满不在乎,高高兴兴的样子,一定是 疯了。
工头们随即回到各人的工作场地,开始工作。但是,很显然的,他们 工作起来比山渊右近监督时更为怠慢懒惰。
不知为什么,藤吉郎既不督促,也不叱责。到了黄昏,工作时间将要
完毕的时候,藤吉郎突然大声下令:“全体到广场集合!” 大家心想,要被责骂了,工地的气氛一下子紧张起来。工人们抱着不
安和恐惧的心情,陆陆续续到广场集合,没想到,广场的地上铺着席子,席 上备有丰盛的酒菜。
藤吉郎仍旧笑嘻嘻的说:“今后三天,大家都得努力的劳动。所以今天
晚上,就请大家好好吃喝一顿,养养气力。” 工人们对于自己的怠惰已感内疚,又见到酒菜非常的丰盛,不禁大为
感动。心里都在想,真不好意思! 看见大家犹疑踌躇,藤吉郎拿起酒壶说:“不要客气。喝了,喝了。喝
了之后,要唱要跳都随便。尽情享受吧。”边说边绕场替工人斟酒。
不久,大家看出藤吉郎的诚意,场面也就逐渐热闹起来。 藤吉郎自己也喝得脸都红了,开自己的玩笑说:“怎么样,我的脸愈来
愈像猴子吧。”说完了,拍拍工人的肩膀,哈哈大笑。
月亮已高挂在天空,大家也都吃喝得差不多了,藤吉郎来到工头们的 席位,坐好后开口说:“请大家听听我的话。”
他的语调是正正经经的。
“我不知道你们抱着什么想法来修筑城墙。但是,我希望你们知道,为 了保护你们的家族、房子以及土地,这个城非修筑得坚固不可。如果城墙脆 弱,一旦受敌军攻击而被攻陷,结果将如何呢?想想看,如果织田家灭亡了, 城街、领土被敌军的铁蹄蹂躏,哭父叫母的孤儿,无处容身的老人,无力逃 亡而惨被杀害的人??你们也必定上有父母,下有子女吧。你们忍心让家族 遭受这种悲惨的境遇吗?当然不忍,那就得把本城修筑得有如铜墙铁壁,不 论有几万大军来袭,都能屹立不动,稳如泰山。”
藤吉郎的这席话,语声铿锵,态度恳切,深深地打动人心。 工头们都正襟危坐,仔细倾听。如今已经无人对藤吉郎有反感了。 “与其先盖好自己的房子,不如先把城池修筑好,这样才能保护自己的
生命财产。 我知道你们对我有反感,这一点我是不会计较的,但若因此而怠忽工
事,那就大错特错了。城池既不是我的,也不是主公一个人的,而是全体百 姓的。”
当藤吉郎说到这里时,工头中年纪最大的一个,突然悲痛的说:“大人! 是我们不好,尚请宽恕。”
他叩头之后,接着又说:“大人的一席话,使小民觉得以前实在很愚昧! 小民等是故意怠工的,小民甘愿担负此罪。但请大人不必等到明天早晨,今
夜此刻就开始赶工吧。”
他抬起头,泪流满面的望看大伙儿说:“大家愿意么?”
大家都异口同声喊赞成。 藤吉郎以平静的语气说:“我知道你们是被山渊右近教唆怠工的。” “大人所言正是,但如今完全觉悟了。请逮捕小民。是小民被山渊样秘
密嘱咐,要大家怠工的。” “那现在你就告诉大家努力工作吧。” “是,是的!”
“大家都明白了,我很高兴。喝啊!喝酒唱歌,再去工作!” 于是大家一齐举杯,并齐唱赞美清洲城的歌谣。
唱完后,齐喊一声:“走呀!” 争先恐后,赶赴工作场地。 三天过去了。
预定完工的那一天清早,信是带着随身侍从三、四人,来到工地。信 长不禁惊叹地叫一声,只见城墙已经完成,工地整理得乾乾净净。
“好家伙!竟然完工了。” 信长到城墙上观看时,发现濠边倒卧着数百个工人。不问也知,那是
三日三夜不眠不休,如今怀着完成工事的喜悦,刚进入甜蜜梦乡的一群工人。
“啊,木下藤吉郎来了。” 为好友的成功感到高兴的前田犬千代,边说边指着大门前的桥。 和工人一起工作的藤吉郎,浑身泥汗,信长举手招呼桥上的藤吉部说:
“藤吉郎,做得好!” 藤吉郎一听,先敬了个礼,然后跑到信长面前。 信长问道:“我想增加你的俸禄。要多少?” “主公,与其加禄,不如加入枪兵队。” 枪兵队是与火枪队一起站在最前线的精兵部队。 “好,就编入枪兵队。俸禄百贯,率领兵士三十名。” “敬谢主公!”藤吉郎跪谢信长。
终于如愿成为一队之长了。一年前还是草履夫的藤吉郎,多渴望成为 枪兵队长啊!
而被替换的山渊右近,竟于当天逃亡。数日后,急信来到,报告右近 之父义远在鸣海城造反。
右近之父义远早就想归顺今川义元以谋反,所以密令其子右近设法延
迟城墙工事,以便整备军队突袭清洲城,一举击灭信长。 山渊父子的反叛使信长大怒,立即亲率两千名部队袭击鸣海城,仅仅
一天的功夫即将该城攻陷。山渊父子战死。
4.深夜之舞 早就计画进攻京都的骏河国领主今川义元,终于在永禄三年(西元一
五六O年)五月一日出兵。 今川军进攻京都,一定要经过织田信长的领土,信长当然不会任其通
行。但是今川义元很有自信,他认为信长一旦听到四万大军压境,就会从清 洲城逃走;即使不逃而反抗,他也可在一日之内歼灭信长军。
今川大军来袭的消息,传抵清洲城的那一夜,城里仍和往常一样,没 有任何动静;可是听到消息的老百姓,却惶恐不安;对于信长军毫无举动,
深感讶异。
翌日,城里仍然没有宣告要避难或准备打仗。所以,不安之中,商人
仍开店做生意,工匠工作,农夫耕田。 城里的大堂内,重臣以及全国武将,彻夜开会商议。可是偏偏不见最
要紧的信长。
信长昨夜得到这个消息后.面不改色,只是喃喃自语:“终于来了!” 进入寝室后,大概是安然入睡了。今晨则悠哉游哉的在庭院里散步。 大堂,还有连接大堂的一个一个的房间里,坐满了织田家的武士,焦
急的等待信长出来,等得脚都坐麻了。 藤吉郎坐在离大堂很远的房间里的角落。
好不容易捱到近午,信长终于进入大堂。 信长一就座,立即乐观的说:“大家不必愁眉苦脸。人生不过几十年,
和天地之悠悠比起来,真像一场梦。人生在世有生必有死,大家如果这么想, 一定随时可含笑面临死亡。”
但大家都不做声、连一个咳嗽声也没有,只是一片肃穆。想到主公决
心战死,有谁能开朗!
“主公??”重臣之一忍不住说了,“有消息报告,今川军四万,已经攻 破丸根及沓挂的岩寨。”
“哦??。” 信长一直凝视着天花板。
丸根和沓挂的岩寨已被击破的话,今川的大军就可毫无阻碍的通过尾 州平原,直攻清洲城。
“而清洲城只有不足三千的士兵,有如怒涛中的小舟??”
“住口!” 信长突然叱喝。
“我迟迟不来大堂,就因为不想听战败论者唠叨不断的悲观论调。?? 在座有没有认为信长军会不战而降今川义元的?有这种想法者,可立即离开 此地,投弃其他藩侯。??信长一定要战!一定与义元决战!”
信长起立,严肃地宣布决心。 仰望着信长英姿的藤吉郎心想,这正是我愿意为他奉献生命的藩侯啊。
想着、想着,不禁热血沸腾。 大家都以为,接着应该讨论如何应战,是守城以待妮?还是决战于平
原泥?那知信长竟说:“各位昨夜不会休息吧!看来一脸倦容,都回去睡觉
好了。”
武士们不禁愣住了,可是信长已经头也不回的走出大堂。众人只好遵 从命令。
那一天深夜,信长醒来后叫道:“有谁在?” 杉户应声拉开门,一名侍卫手捧烛台进来。 “主公醒来了吗?”
“嗯。拿甲胄来。马也要上准备好。还有,拿吃的来。”
“是。” 信长吃完饭后,命令道:“去拿那个叫鸣海泻的小鼓来。”
信长接了那个有名的小鼓后,随手敲了几下说:“深夜的鼓音,格外悦 耳,替我敲鼓,我来歌舞一曲。”
“遵命。”
侍卫是位名鼓手。
信长起立,“飒!”一声打开摺扇。 名鼓呜海泻,响起悠扬清晰的鼓音,从静悄悄的清洲城内,传到满布
星星的夜空中。
…… 人生五十年, 轮转变化中, 短促如梦幻。 天地之万物, 无有不死灭。
信长朗朗高歌,悠悠旋舞。 这是将赴战场决战,视死如归者的歌舞,舞姿显得崇高优美。 信长舞毕,杉户即时拉开门,一身披甲胄的年青武士跪伏报告:“主公,
马已备好。”
“哦,是藤吉郎。” 信长随手施开摺扇,迅速披上侍卫提上来的甲胄。 “如听到余战死的消息,即刻放火,把本城烧尽。” “遵命!”
侍卫应答后,一直跪叩。因为泪流不止,不敢抬头望主人。
时为永禄三年(西元一五六O年)五月十九日黎明前。
5.胜败之转机 黎明前的星光中,信长胯下的白马,在道路上奔驰如风。后面跟着木
下藤吉郎率领的枪兵队,唯恐落后地快步跑路。 信长已经决心不辞一死,迎战强敌。为保卫自己的乡土而牺牲的行为,
正合大丈夫的愿望。 忽从一个路口,响起一阵叫喊声,口口声声:“哦!主公!” 信长未曾停马,只是大声喊问:“是谁?” “柴田权六胜家,率一百六十骑随驾。”
“跟来!”
又一路口。 “主公!森可成率一百二十骑来了。” “好!随后跟来!”
如此,一百骑、二百骑的兵士纷纷加入行列。东方的天空变成乳白, 晨雾缓缓流散,而跟随信长身后的将士,已达三千多骑了。
这支匆促成军的队伍根本无所谓阵形。那有时间排成整齐的出征行列 呢?当路边民房里的百姓,被噪音惊醒,慌忙睁开睡眼,往外探看的时候, 大军已扬尘而去了。可见,行军的速度是多么快。
当信长在热田神宫前勒马停蹄的时候,四周围已被初升的旭日照得明 亮了,老杉树梢上,早起的乌鸦在热闹的啼叫着。
信长跃下马,走进神社,来到正殿。神宫的奉祀官出来迎接,呈上祭 酒。信长举杯喝乾祭酒后,跪在神前,高声拍手,祈祷说:“吾土的守护神! 敬祈观览我卫士之战!”
信长既不祈求胜利,也不祈求庇佑自己的生命,只对神誓言尽力作战。 走出神社,跨上爱马的信长,对三千余骑部下宣布:“永禄三年五月十
九日或将成为信长以及你们众人的忌日。你们一直没有享受,只有苦劳,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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