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断指连环恨
血染断指的赌徒,人类欲望的疯狂,不仅毁了一对年轻男女荣庆和吟 儿的婚姻,同时将自己亲妹妹送进了皇家深宫的虎口,引出一个石破天惊。 缠绵凄绝的爱情故事??刚过了三月,天突然热起来。吟儿脱去了厚厚的小 棉袄,换了一身双面纺的浅红色杭绸旗袍。十六岁少女的血肉之躯从裹了几 个月的冬衣中一下子松脱开,顿时飘飘欲仙,仿佛一团轻盈飘渺的云,渴求 男人肆无忌惮的拥抱。尽管这个男人非常具体,但从某种意义上说却是一种 泛指。因为对于她,除了死去的父亲,荣庆代表着世界上最优秀的男性,说 得更确切,他是她整个世界的另一半,他让她领悟了生命的真谛和爱的全部 内涵。
她觉得自己是世界上最幸福的女人。 她站在后花园树下,仰着白净的小脸,瞅着满树新绿的叶子将那黄灿
灿的太阳光撕扯成无数个圆圆的光圈。刺目的光圈在她脸上晃动着。她不但 感到了那些暖烘烘的光圈所带来的浓浓春意,甚至隐隐闻到了太阳的香味
儿。
人就这么怪,半年前她还没这么急,迎亲的日子越近心里反倒越不踏 实。想到再过一个月她就要做新娘子,头上顶着一块红头盖,然后在一片吹 吹打打的乐声中嫁到荣庆家,成为他的媳妇时,她的心顿时紧紧揪在一起, 由心底深处泛起一窝甜甜的蜜汁。她恨不能明儿就嫁过去,巴不得现在就躺
在他怀里,任他亲她疼她爱抚她。
一大早,母亲与嫂嫂一起上西山庙里烧香拜菩萨了。她借故没有去, 留在家中等她的未婚夫荣庆,他俩约好了趁今儿家里人去赶庙会的机会偷偷 在这儿见面。她在后院里等了又等,仍不见荣庆来,只得让她的贴身丫头小 玉取了键子,一边踢键子一边等未婚夫。
吟儿自小就喜欢踢键子,而且踢得非常好。满人的键子做的非常考究,
不用公鸡毛,而是选用公鸭屁股尖上光泽油亮的鸭毛,这个部位的鸭毛比鸡 毛大,而且更挺直,加上底座有两块铜钱压底,踢起来又高又稳,金枪不倒, 任你有多高的技艺都能施展得开。吟儿今天心情好,踢出各种各样的新花样 儿,键子就像沾在她脚上,始终不落地,踢得键子像个小活物在空中上下飞
舞。吟儿收了键子,小玉接着踢。她学着小姐踢起各种花样,毕竟技术不如
吟儿,加上裹着小脚,一不小心,脚下绊了一下,人摔在地下。 “伤着哪儿没有?”吟儿连忙跑过来伸手拉她。 “没事儿。”小玉气喘吁吁地坐在地下不肯起来,一边脱了绣花鞋,揉着
那双被层层粗布裹紧的小脚,“都因为这双小脚遭罪,别说踢键子,走路不 当心也会摔跤的。像你们满洲姑娘,从小不缠脚该有多好啊!”吟儿挨着小
玉身边的草地上坐下,同情他说:“你们汉人真有意思,脚上左一层右一层 缠上这么多布,走路不方便,还得受罪,何苦呢?小玉姑娘,其实你在我们 家做事,用不着缠脚。”“这我知道。”小玉抖开裹脚布,顿时觉得轻松许多, “你以为我愿意受这种罪?在你们这里可以不裹脚,将来离开你们家怎么
办?要是我长开一双大脚,回到乡下,没有男人肯娶我这种大脚婆的!”吟
儿正想说什么,突然听见墙边落下一片沙土,发出一片响声。她和小玉同时
向院墙望去,接着又响起一片沙土落地声,小玉知道这是荣庆少爷发出的暗 号,急忙抬起头神秘地看一眼吟儿,低声说:“他来了!”“你留在这儿,我 出去看看。”吟儿心里有些疑惑,平日荣庆非常守时,从不迟到,今天不知 被什么事耽误了,约好了九点左右,现在已经快中午了,她一阵风似地跑到 后院门边,拉开门栓,临出门又回头吩咐小玉,“要是妈回来问起我,你就 说我在屋里睡觉。”说完调皮地向她眨眨眼,转身出了院门。
小玉怎么也不明白,小姐很快就要嫁到荣庆家,为什么还要冒着被人 发现的风险,偷偷摸摸跟荣庆少爷私下幽会?这种事在她河北老家乡下一点 也不稀罕,别说是见面,就算两人搂在一起上床干那种事儿也是常有的,可 在京城这些大户人家看来,那是非常越轨的。特别小姐家是旗下的满人,这 方面规矩比汉人更严,男女婚前一年内是绝不准见面的,哪怕像小姐与荣少 爷这种从小定下的娃娃亲也不例外。
“小姐!你很快是荣少爷家的人了,要是让老夫人或是外面人瞧见了, 那多不合适啊。”为了这小玉不止一次劝过吟儿。吟儿笑笑没说话。因为有 些事说不得,说破了嘴别人也不见得明白。小玉跟她同龄,眼看都快十六了, 论月份小玉比她还大,按说她应该明白自己心思,但冲着她问的这些话儿, 显然她一点儿也不明白这种事儿。
出了院门是一片竹林。吟儿刚走进竹林,一眼看见荣庆手里握着马鞭
向她走过来。尽管对荣庆这张英俊的脸熟得不能再熟,当他扬起浓浓的剑眉 下那双乌黑有神的眼睛看她时,她周身的血像被火点着,顿时一片灼热,沿 着脖子咝咝叫着涌上她的耳根和太阳穴。
“吟儿!”荣庆两片略厚的双唇像鱼唇似地上下张合着,因为激动唇边泛 起一丝怪怪的笑容。
“庆哥!”她抓住他伸过来的大手,感到他手心暖湿暖湿的。她真觉得她 是为了他才来到这个世界的,他也一样,认为他俩是天生的一对,不但今生 今世结为夫妻,来生来世仍要结为夫妻。为了这,他俩曾双双跪在地下向老 大爷磕头发誓,生生世世永远在一起。
荣庆领着她穿过竹林,伸出双臂将她抱上马背,然后纵身上了马,带
着吟儿一路来到梨花沟。梨花沟离她家不远,出了城,骑上马走二里多地便 到了。清明节那大她和他在这儿偷偷见了面。当时满世界都是白灿灿的梨花。 荣庆搂着她骑在马背上,沿着开满梨花的山溪缓缓而行。风吹落一片片梨花, 像点点白雪飘在他们身上,才半个多月,一切全变了,树上密匝匝的梨花没
了,眼前换上一片新绿,连溪水似乎也变绿了,清清的溪水涨上来,一直浸
到岸边柳树的根部。她偎依在他怀里,望着山溪两边迷人的景色,问他为什 么迟到?他笑笑没说话。马蹄在沟边的山石上敲起清脆的响声。
她觉得纳闷,抬起脸看他一眼。就在他们眼光相互碰上的一瞬间,她 突然有种异样的感觉,觉得他好像有什么心事瞒着她。
她问他有什么心思。他摇摇头,说没什么。尽管他什么也不肯说,她
还是认定他有事瞒着她。她追问他,一定要他说。最后他终于吞吞吐吐说了 实情。原来昨天一大早,祖母摔了一跤,昏昏沉沉躺在床上,直到他出门前 仍然没醒过来,嘴里时不时他说胡话。
“这??”她愣了一会儿,荣庆祖母年过七旬,万一不行了,她跟他的 婚期肯定泡汤了。
“吟儿!”他知道她心里担心他们的婚期,其实他何尝不担心,但嘴上却
安慰她,说父母亲请了西城根有名的黄大夫替祖母看病,黄大夫的爷爷早年 可是皇宫里的御医,名气很大,“冲他们黄家祖上那份名气,我奶奶准能缓 过劲儿来!”他说完笑了笑,不过笑得有些勉强。其实医生替他奶奶把了脉, 临走开了几帖汤药,说试试看,显然黄大夫对他祖母的病没有把握。
“那就好,那就好。”她一连声他说,其实自己也不明白这三个字究竟是 什么意思,是指他奶奶的病,还是指他俩的婚期不会因此而耽误,或是两者 都在其中。她看一眼荣庆,心想人家奶奶病成这样,她不替他和他们家里人 着急,反倒为自己的婚期担心,是不是太那个了。她拼命在心里说服自己, 可一想到他奶奶真的走了,他俩婚期肯定要往后延,少说也得一年半载,心 情又变得灰暗了。
与荣庆分手回到家,晚上躺在炕上。她怎么也睡不沉,不停地做梦, 尽做些怪怪的梦,醒过来却什么也记不起。刚吃过中午饭,叶赫将军家突然 来人传话,说荣庆妈一会儿要上她们家来,有重要事跟吟儿母亲商量。
完了!准是荣庆奶奶死了,婚期要往后挪。她悄悄跑到堂屋后门的大 屏风边,想偷听母亲和叶赫夫人说些什么,因为离两位老人说话的地儿太远, 什么也没听清。她站在后门边发呆,突然女佣人张妈走出来叫她,让她进屋 里,说叶赫夫人想见她。张妈边说边向她讨好地笑笑。
“伯母好!”吟儿提心吊胆地走进堂屋,向叶赫夫人行了蹲腿礼。
“好好,你也好。坐,坐坐。”叶赫夫人一连声拍着她身边的红木椅,两 眼直直地盯着她看。不知为什么,吟儿觉得荣庆母亲脸上的笑容有些怪。叶 赫夫人和吟儿母女俩说一些家常话,又坐了半支香的时间便起身告辞了。曹 氏送走叶赫夫人,领着女儿回到自己睡房,悄悄告诉她,说荣庆家想提前办
婚事。起初吟儿以为自己听错了,当母亲说了荣庆母亲的来意,这才明白叶
赫家为了替昏睡不醒的祖母冲喜,要让她和荣庆提前办婚事。
“妈!我听你的。”吟几涨红了脸,心里说不出地激动,她双手按着胸口 里那活蹦乱跳的玩意儿,长长地松了一口气。刚才还在担心婚期会延迟,所 以荣庆母亲一来,她认定婚期有变,心里非常紧张,没想到叶赫夫人来这儿 是为了婚期往前赶。
“你看是不是太急了点?”曹氏担心他说,因为她与荣庆母亲商量妥了, 婚期定在四月初十,也就是说再过七八天她就要嫁过去。
“这??”人就这么怪,等着那事儿心里急得不行,事儿真迎面来了,
想到从此要离开母亲,她心里又泛起莫名的惆怅。
“我知道你心事儿,巴不得明天就嫁过去。”曹氏看一眼女儿,无奈地笑 了笑。
“妈!”她撒娇地搂着母亲瘦削的肩膀。
“好好,我不说了,不说了。”曹氏伸手抚摸着女儿乌黑的头发,心里实 在舍不得这个听话乖巧的女儿。荣庆父亲叶赫将军与吟儿父亲同是行伍出
身,在一起打过仗。她看着荣庆长大,无论人品相貌还是武功都非常出色,
女儿能嫁给他,不但合她的心意,也算了却丈夫生前的夙愿。
“这事儿还得等你哥回来,跟他商量一下??”她将女儿拉到炕沿坐下, 与她商量婚事,一想到嫁妆便开始发愁。丈夫去世后,家境一天不如一天, 加上那不争气的儿子是个败家子,这几年将乡下上好的田和房子全输在赌桌 上。
“妈,不用为嫁妆的事发愁。荣庆早跟我说好了,什么嫁妆也不要。”“说
是这么说,哪能不送嫁妆?”“这些年咱们家让哥折腾得差不多了,哪来的 嫁妆?”女儿越是懂事,做母亲的越是觉着不安。按说他丈夫在世时也算个 有头有脸的人,好歹也是个带兵打仗的三品武官,门下就这么一个女儿,怎 么也得送上百把亩田地作为嫁妆。
“你放心,我从娘家带过来三十亩上好的田,一直瞒着你哥。”“我不要, 那是你留着养老的田,说什么也不要。”“傻孩子!这种事儿马虎不得,要是 让别人知道了你什么也不带,就这么一抱清风坐上花轿去了婆家,那不让人 家笑掉了大牙,戳着脊梁骨说我这个当妈的太那个了不是。”曹氏边说边走 到床边一排大木柜边,从衣柜底下摸了老半天,终于取出一只落满灰尘的小 木盒,然后用钥匙小心翼翼地开了上面的锁。
曹氏打开木盒,顿时愣在那儿,明明放在里头的那张发黄的地契不见 了。她两只瘦削的手哆嗦着,将小木盒翻了个遍,嘴里连声说奇怪。最后, 当她确信那张偷偷保存留给女儿作为嫁妆的纸片片确实不在了,气得她从憋 紧的喉头发出一声干嚎:“一准是你哥干的!”她扔下木盒,向门外跑去,“走! 你跟我上后院看看,让他交出来!”任凭女儿怎么劝,老夫人一定要去。吟 儿见劝不住母亲,只得一路搀扶着老人跌跌撞撞奔向哥嫂住的后院。
吟儿与母亲刚走到后花厅前的院子里,便听见花厅内传来一片嘈杂声, 其中夹杂着刘氏的哭声。嫂子与哥整日吵架,经常又哭又闹,家里人上上下 下司空见惯,见怪不怪。听见嫂子哭闹,却听不到哥哥叫骂,多少令吟儿有 些疑惑。果然,她搀着母亲一跨进门,只见哥哥福贵仰面躺在地下,醉得不 省人事。
“婆婆!吟儿!福贵他??”福贵妻子刘氏原本蹲在地下围着丈夫身边 淌眼泪,一见曹氏和小姑子赶到,哭得更凶了。
“哭哭!你成天只知道哭。”曹氏原本来找儿子算账的,心里早就憋一肚 子气,看见儿子躺在地下那副狼狈样儿,更是气不打一处出,满肚子火气立 即拐了个弯,冲着儿媳妇来劲了,“还不快让人把他扶上床,给他灌点茶水。 你要是有能耐管住他,他也不会成大在外面赌钱喝酒??”“福贵他??
他??”刘氏委屈得不行,张口结舌半天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原来福贵昨儿一夜没回家,刚才两个人连拖带拽地将他从后院门悄悄 抬进来,等到她出来,送他来的人已经溜了。看见丈夫四脚朝天地躺在地下, 她本想和丫头将他扶进睡房,无奈拖不动他。
“你怎么哪,没长嘴,不会让人上前院吃喝人来帮忙?”曹氏心疼儿子, 慌忙弯下身子抱起儿子的脑袋。
“婆婆!你看??”刘氏不敢跟婆婆顶嘴,只得一边抹眼泪一边撩起丈 夫的衣袖,曹氏与吟儿发现福贵袖管上一片血渍。曹氏抓起儿子的手,只见 儿子左手小指上缠着纱布,纱布被鲜红的血浸透,手指头却凭空短了半截。 “到底出了什么事?”曹氏瞪着儿媳妇惊叫着。刘氏连声说不知道。这
时两名家丁匆匆赶到,将福贵抬进内屋。吟儿拉着嫂子手,低声安慰她,说
妈一时在气头上,叫她不要往心里去。“其实她不是生你气,他是气我哥, 恨他烂铁不成钢。”她劝了嫂子,又劝母亲,端着一张圆凳让母亲在床边坐 下。
瞅着烂醉如泥的儿子和他血渍斑斑的左手,曹氏心里像一团乱麻,一 时不知该怎么办。
她原先来这儿,是为了向儿子讨回她留给吟儿当嫁妆的地契,没想到
儿子出了这种意外,吟儿帮着刘氏给福贵灌姜汤,用凉水替他擦脸,一家人 围着这个不争气的福贵少爷又喊又叫,他硬是没一点儿反应。在场的人中, 除了昏睡中的福贵,谁也没有想到他被人剁去的手指背后,一场灾难即将降 临,可怕的厄运之剑正悬在吟儿的头顶。
半夜里,福贵迷迷糊糊醒来,胸口里窜着一团火,口干舌燥直想喝水。 他撩起蚊帐下了床,双脚一落地便觉得身子轻飘飘,两条腿怎么也不听使唤, 刚走几步便被椅子绊了一下,一屁股跌坐在地下。刘氏听见动静,慌忙睁开 眼,借着窗外的月色看见丈夫坐在地下。
“福贵!你??你怎么哪?”刘氏用火石点了纸眉,然后点亮床头木柜 上的油灯,举着油灯走到丈夫身边伸手拉他。
“水,水水??”福贵坐在地下不肯起来,张嘴大叫。 刘氏知道他酒喝多了想喝水,连忙走到外间,抱着那只青瓷大茶壶替
丈夫倒了一杯凉茶水,递到福贵手中。福贵一口喝干了茶杯里的水,不等妻
子替他倒第二杯,急不可待地抢过妻子手中的大茶壶,对着壶嘴仰起下巴咕 咚咕咚喝了老半天,直到那大半壶冰凉的茶水咽下肚,这才翻着两眼,长长 吐出一口气。
“下午到底上哪儿了,醉成那个模样儿,见了我,见了你妈和吟儿都认 不出??还有你手指头,怎么会???”妻子说了半天,福贵毫无反应。一
提起手指头,他才觉得一股钻心的疼痛,举起手臂咧着那两片宽厚的嘴唇大 叫:“手!我的手?我的手没了!”“胡说什么,手明明在呢!”刘氏哭笑不得 地握住他的手,说手还在,不过小指头短了半截。福贵惊魂未定地举起左手, 瞪着一双烂红眼睛仔细看了半天,这才说起昨天发生的事。
“夫人!前些日子在外面赌钱,我??我把这只手输给了常五爷,真的,
你别笑,这么大的事能骗你?”刘氏以为他在说酒话,只得顺着他的思路劝 着他:“既然你输掉了,人家怎么会让你带着它回来?”经妻子一提醒,福 贵张着嘴半天不说话。他伸长脖子想着昨天发生的事,心想这下完了!我?? 我怎么能干出这种混帐事!看见神情呆滞的丈夫翻着两眼,嘴里喃喃念叨着
什么,刘氏轻轻拍着丈夫的后胸,本能地觉得出了什么大事,低声劝他,“福
贵!不用急,到底出了什么事,慢慢说给我听。”福贵半张着嘴想说什么, 结果话说出口,突然大叫一声,举起手中的茶壶向墙上拼命砸去??昨儿下 午常五爷让人请他去大烟馆,说有重要事找他,他知道一定是向他讨赌债。 他本不想去,又不敢不去。常五爷是赌馆的东家,谁要是欠了他的钱不还,
只要他歪歪嘴使个眼色,为几百两银子打断你一条腿那是极为平常的事儿。
他欠常五爷八百两银子,字据上写明一个月连本带息还给他,现在已经两个 多月了,他自知理亏,只得硬着头皮去见常五爷。他在心里想好了,对付常 五爷只能来软的,先用好话哄住对方,然后再慢慢想办法。
福贵走进前厅,一股特殊的香味扑鼻而来,人们三三两两地半靠半躺 在炕上,举着大烟枪,就着小酒精灯吸鸦片。一位中年人连忙迎上来,将他
带进西厢房旁边一间小包房。包房里有一个条炕,炕上放着小炕几,炕几上 摆着一付非常考究的烟具,而且备有一小包上乘的鸦片膏。
一见那黄褐色的玩意儿就像见到四四方方的骰子,他浑身的血液顿时 沸腾起来。他抢身上了炕,没来得及脱鞋便抖开纸包里的鸦片,抠了一小块,
正想塞在烟枪眼上,突然觉得有些不对劲儿。常五爷讨债从来说一不二,今
儿怎么这么客气,特地备了烟请他,会不会除了讨债还有其他别的事儿找他?
他心里疑惑了一阵子,终于还是熬不住那说来就来的烟瘾,等中年伙计点了 炕几上的酒精灯,他便迫不及待地捧着烟枪,就着抖动的火舌烧起鸦片泡来。
随着枪管喷出团团烟雾,屋里顿时溢满扑鼻的鸦片香味儿。
他正抽得云山雾罩浑身来劲儿,常五爷不动声色地走进来。福贵抱着 烟管想起身与对方打招呼,常五爷摆摆手,示意他不用客气,然后隔着炕几 在福贵身边的条炕上稳稳落下身子。
“五爷!您也来一口。”福贵讨好地咧开大嘴,将烟管递给对方。
“且过足了瘾再说。”年过四旬的常五爷摆摆手,两眼盯着福贵,端起小
茶几上的茶盏喝着茶。
“多谢五爷!多谢五爷??”福贵边说边贪婪地吸了一通,然后抬起头, 低声问道,“五爷!您让我来是不是为了那笔赌债?”“知道了就好。”常五 爷笑笑,“银子都带来了?”“这??这不是赶上大事儿了。我妹子出门子, 婆家有头有脸儿,我们家也得旗鼓相当。嫁妆不能寒碜了,现钱都花在这上 了。等过了这段儿,我连本带利送到您府上!”福贵哄着对方。
“利钱我也不指望了,本钱还我就成。”“五爷!您看,这家财万贯的, 还有个一时不便,求你再宽限几天。”“这可不像您福大爷了!今儿拿不出现 的来,这个门儿您出的去吗?”常五爷沉下脸,脸上毫无表情。“那??那 你打算今儿怎么办?是不是想扣我?”福贵一听也急了。
“你想耍赖!”常五爷并不着急,从怀里掏出借条,不紧不慢他说:“这 上头写得明明白白,过期不还,愿以手相抵。”福贵一听浑身哆嗦了一下, 但转念一想,对方只不过是吓吓自己,哪能真的砍下他的手来抵债。他犹豫 片刻,仗着鸦片劲儿带来的胆气,索性放起赖来:“我福大爷要钱没有,要 命一条,你看着办吧!”“我早知你不会带钱来。”常五爷突然大笑,轻轻拍 了两下手掌,门外走进来一名大汉。大汉随手带着一只铜盘放在炕几上。然 后从怀中取出一柄利刀放在盘子里,一动不动地站在那儿,两眼盯着福贵。 这时福贵才知道对方动真格的了,吓得舌头在嘴里打转,半天说不出话来。 “我今儿请你来也不指望你还钱,我是来取你这只手的。”常五爷将铜盘 推到福贵面前,指指进门的大汉,“你是自己动手,还是他帮你?”“五爷! 我??我不是这意思。”福贵吓得脸色惨白,连忙双手抱拳向对方作揖,“您 误会了,我绝不赖账,我欠您八百两,还一千两,我这就回去凑数,明儿一 定还给您!”“这么说你真的舍不得这只手?”“五爷!求您千万高抬贵手, 放我一码!”“晚了!”常五爷大喝一声,向身边的大汉递了个眼色,大汉立 即上前按住福贵,二话不说,抓起他左手按在铜盘上,当下一运气,手起刀 落,没等他明白过来,他那半截小拇指裹着一汪鲜血滚落在铜盘里。福贵瞪 大眼睛,盯着铜盘中那半截圆圆的指头,似乎不敢相信眼前所发生的一切。 当一阵钻心的痛楚过电般地掠过,他这才举起那只鲜血淋淋的左手,发现小 拇指明明白白地被人削去半截。他惨叫一声,发狂地跳过去,从盘子里抓起 那半截属于自己的肉身血骨,使劲按在断指处,指望能接上,当他明白这一 切全然自费心机时,竟张口将半截指头吞下,倒在地下抱着血流不住的左手
嚎陶大哭。 常五爷冷眼站在一旁,脸上毫无表情,心里却翻江倒海地涌出万般思
绪。二十七岁的福贵少爷是他赌馆里的常客,也是他生意上的摇钱树。要按 平时,他并非一定要对福贵下此毒手,只是事情逼到这个份上,不得已而为
之。他哥哥常二爷生下两个如花似玉的女儿,小的十二,大的十五岁,按他
们旗人规矩,大女儿今年要入选秀女,进皇宫侍候皇上主子。宗人府下了帖 子,再过几天就得送女儿去燕翅楼。哥哥平日最疼这个女儿,心里说不出的 着急,婶婶更是哭得死去活来,不肯让女儿进宫遭那份罪,何况她已经许配 给常五爷的亲外甥,亲上加亲,这事儿他不能不管。可是皇命难违,不送也 得迭,因此他才想出这个歹毒的办法,让福贵的妹子吟儿顶常家的名份入宫 当宫女。他深知福贵不是个等闲之辈,为了逼福贵送他妹妹入宫,不得不先 给他一个下马威,所以砍下他一个手指,从精神上彻底击垮对方。
那名大汉在福贵断指处抹了云南白药,替他用纱布包上,将他扶上炕, 然后走出小包房。福贵哪里敢坐,翻身跪在地下,一边向常五爷磕头一边连 声叫着饶命,他知道这位五爷说到做到,既然他狠下心砍了自己一个手指, 绝不会轻易放过他手上另外几个指头。
“你真要保住这只手?”“五爷大恩大德!五爷饶小的一回。”“福贵!这 事儿说难也难,说容易也容易。你只要替我办一件事??”“五爷请指教!
只要我办得到,无论什么事,您尽管开口。”常五爷不动声色地看一眼对方, 从怀里取出一份早就准备好的文契递给对方:“你只要在这上头按个手印 儿,我就当场把欠钱的条儿烧掉。咱们一天云雾散,还是好哥们儿!”“这??” 福贵抓起文契一看,顿时呆住,原来文契内容是让他向宗人府自请把妹妹吟
儿送到皇宫中当宫女。“五爷!要是别的事儿我一定遵命,我妹子马上就要
出嫁了,这事儿您也知道。”“那好,我也不难为你。反正这两件事你总得替 我办一件,要不在上头按手印儿,要不接着来,让那人帮你切下这只手。” 常五爷看一眼他手上被鲜血染红的纱布,不紧不慢地捋着下巴上的胡子。
“五爷!宗人府有章程,独女免差,我妈就生下一个女儿呀!”福贵不敢 说不,更不敢说行,要是妈知道他把妹子给卖了,肯定要跟他拼命。
“所以要你自请啊!”“宗人府会答应?”“宗人府的事儿不用你操心了。” 其实宗人府那边的事常五爷早已上上下下打点好了,只要福贵一签字全妥。 “不行!您给我下套儿,福大爷不钻!”福贵突然明白了,大叫着向门外 冲去。没想门外早有两名大汉,其中一个就是刚才动手剁他手指的人,他刚
拉开门便被他们抓住扔了回来。他一看便知道常五爷早有准备,今儿想躲是
躲不过了。他倒吸一口凉气,扑通一声向常五爷跪下,声泪俱下,心想这是 他惹的祸水,绝不能将妹妹送进火坑,他万万不能按这个手印的,今儿要杀 要剐也只得由他去了。,他闭上眼,等着他们砍去左手。没想到常五爷非但 没让人动手,反倒笑起来,接着便让人送了酒菜,又叫来几名如花似玉的女
子,陪着一起喝酒猜拳。他一边喝一边心里打颤,不知常五爷玩的什么花招。
事情到了这个份上,他也顾不得许多,只管大口大口地喝,喝着喝着便觉得 天眩地转,后来的事他再也记不清了??“福贵!你说话呀,你到底出了什 么事?”刘氏焦急的叫声在福贵耳边回响,令他从极度紧张的回忆中惊醒。 他正在想,昨儿下午他在酒桌上究竟怎么了。他迷迷糊糊觉得酒桌上还干了 些什么,但怎么也想不出个所以然。
“你少罗嚏!”他瞪一眼妻子,心里说不出的烦乱。
“那你的手???”“有什么大惊小怪的!不小心碰伤的。”他一边说一 边举起那只完好无缺的右手,一眼瞅见右手大拇指上红红的,连忙放在鼻尖 下嗅了一下,闻见一股淡淡的印泥油味儿。常五爷会不会乘他喝多了酒,让
他在那文契上按手印?对!他隐隐记起那名大汉曾拖着他的手,半哄半劝地
让他在那纸片上按了手印。他伸直了脑袋拼命想,怎么也想不出他是先按了
那红彤彤的手印再去喝酒,还是他喝得迷迷糊糊然后才按手印的。糟了!想 到这儿他心里不由得一惊,浑身打了个寒颤。
第二章 阴错阳差
新婚大喜的庆典在乐声中刚拉开帷幕,一纸皇家君令,活活拆散了吟 儿与荣庆这一对天生地设。两小无猜的恋人。面对苍天,他们许下自己生命 的承诺??天刚黑透,二十刚出头的荣庆偷偷摸进吟儿的睡房。
他是从后院墙头上翻过来的,吟儿怕让家里人看见,慌忙吹了灯,心 里说不出地紧张。
这些年来,自从他俩定了亲,他从来没有晚上进过她睡房,更不用说 两人独自相处。黑暗中,她听见对方急促的喘气声,心里说不出的紧张,想 问他有什么急事,话到嘴边没出口。
这种时候能有什么事儿?想到这儿,她心里有说不出地慌乱,胸口里 像有几头兔子四下乱撞。
荣庆沉默着,伸出有力的双臂,近乎粗野地将她一把抱起。他个头高 大,这一抱,她双脚便离了地,身子在他怀里扭动着,像刚出水的乌鱼。
一股热血涌上太阳穴,他甚至来不及细想,抱着她走到床边。她急了,
一边挣扎一边在他耳畔喃喃低语:“庆哥??千万别??别这样,再有几天 我就是你的人了??”她本能地挣扎着。他却抱得更紧,于无声处感受着她 的身体语言,这拼命挣扎却完全不同于挣扎的美妙,当她身子和他身子紧紧 贴在一起时,先前那种恐惧突然没了,代之而起的是一种莫名的兴奋。她死
死搂住他脖子,脸紧贴在他脸上,心口狂跳。他将她放在床上,压在她身上 疯狂地亲她吻她,双手隔着她单薄的外衣,抚摸着那柔软的胴体,一种前所 未有的巨大诱惑令他浑身掠过一阵痉挛。
起初她拼命抗拒,后来索性任他摆布,顺从地躺在那儿一动不动。他 激动地喘着粗气,当他的手解开她的衣领,碰触到她领口下温软的胸脯时, 手突然缩回。尽管屋里漆黑一片,他仍然感到有些不对劲儿,伸手抚摸着她 的脸,果然她眼窝一片潮湿,那是她的眼泪。
“吟儿!你??你怎么哪??”他慌忙松开手,低声问道。吟儿不说话。
他连声叫着好吟儿,安慰她说:“你放心,我不碰你,等着到了那天再与你 好好亲热??”他见她仍然不出声,吓得从床上爬起,不知所措地站在床边。 她躺在那儿,心里说不出的空落,眼窝里的泪涌得更急。起初她不肯 让他碰,后来一想,既然很快要嫁给他,那就由他去了。她闭上眼,浑身兴
奋地颤栗,准备好今晚上成为他的人。没想这时他偏偏松了手,将她像条鱼
似地扔在河边冰凉的泥地上。她有说不出地委屈,这委屈中多少透着一些恨。 “都怪我不好。”他喃喃他说,伸手想扶她起来。 她猛地甩开他的手,背过身去不理他。 “我不好,我向你赔不是还不行?”他不知自己哪儿得罪了她,觉得女
人的心实在摸不透,他无奈地在床边坐下。过了好半天,吟儿仍不起来,也
不说话。他急了,低声求她:“吟儿!真的生我气?”“别烦我!”他央求了
老半天,吟儿突然坐起。她一边抹眼泪一边想,男人究竟怎么回事儿,难道 他们真的不懂女人心思?他紧挨着她,想抚摸她的肩,想想又忍住,无奈地 低着头,不知所措地搓着两只大手。
“这么晚来我这儿干什么?”她终于缓过劲儿,觉得自己对他也太过分, 抹着眼窝里的泪,身子却没有转向他。
她这一问,他才想起自己来这儿有正经事儿要办。原来他父母担心吟 儿家境中落,特别她父亲去世后,那个不争气的哥哥成日在外面赌钱抽大烟,
现在为了替他奶奶冲喜,婚期突然提前,伯吟儿家里人为嫁妆发愁,因此让
他带了一千两银子的银票送过来。为了不让曹氏觉得他们小瞧了他们家,自 然不敢交给曹氏,更不敢交给那花钱如水的福贵,所以才让儿子偷偷交给吟 儿,这样不仅帮了吟儿家,而且不会伤了他们家面子。
“这是我妈让我带给你的。”他掏出银票递到她手里。
“这是什么?”她问。
他说了其中的意思。她一听便缩回手,连忙说她不能收他们家银票。 他急了,说这是他爸妈的意思。
“任谁的意思也不行。”她告诉荣庆,收了这张银票,她妈肯定不答应。
“就是为了不让你妈知道,才偷偷交给你的。这是我父母的一片心意, 你要不收,他们心里也会不高兴。”“这??”她一时犯起难来。她知道是他
和他父母的一片好意,怕她家手头紧,又要顾全她们家面子,为了让她婚事 办得风光,才让他悄悄送银票来。想到这儿,她心里一热,觉得不但他对她 好,他们家的人也都对她好。她转过身,将脑袋抵在他胸口,一直在他胸前 抚摸着。
他轻轻搂着吟儿,一定要她先收下,说万一家里急等钱用也好救个急。
如果家里不缺钱,银票就放在她这儿,等将来过了门再悄悄给她妈,也算是 他们做儿女的一片孝心。她终于被他说动了心。
“你真好??”她突然在他脸上亲了一口。
他摸着发烫的脸颊愣了一会儿,心里有说不出地激动,这些年来,这 是她第一次主动亲他。黑暗中,他闻到她身上一股特殊的香味,心里痒痒的,
要按他意思,恨不得今晚上就跟她做夫妻。两人在黑暗中静静地坐着。他们 都想跟对方说些什么,都没有说,但他们都有一个共同的没有说出的心声: 日子过得快一些,再快一些,好让那一天早早来临!
上了年纪的女佣人将吟儿乌黑的长发挽起发结,精心地梳成少妇发型, 然后在她油亮的发间插上一只水编发簪,再配以各色漂亮的珠花插在她耳
边。小玉在一旁夸她漂亮,说小姐简直像天仙下凡,“天下男人看见你,连 路都走不动了!”吟儿涨红了脸,娇嗔地瞪了小玉一眼:“去你的。”她嘴上 这么说,心里却非常受用。
她坐在镜子前,瞅着镜面中的自己,连自己也觉得镜中的女人绝色非 凡,那用丝线绞过的脸蛋显得分外清爽,双唇间描着一团唇红,仿佛晨露中
熟透的樱桃。两道细细的娥眉下,那双大大的眼睛像一泓清彻的湖水,透着 迷人的光影,不用说男人看了动心,连她自个儿也觉得好看。
她竭力稳住神,不想让家里人看出她思嫁心切的激动,但一想到荣庆 胸前戴着红绸花结,等一会儿就要亲自来将她接走,心情再也无法平静。为
了这一天的到来,她不知等了多久,好像从她刚懂事起,甚至一生下来就是
为了等到这一天。此刻,她终于等到了。
正当她心猿意马思绪纷乱时,母亲匆匆走进。老人急得一脸通红,没 等在圆凳上落下屁股,便对女儿叫开了:“你看急人不急人,迎亲的轿子快 到了,你那个死鬼哥哥不知跑到哪儿去了,到处找不见他人影。”“这就怪了, 嫂子也不知他去处?”“不要提她了!她成天除了摸纸牌,睡觉,别的什么 也不会,所以连个男人的心都拢不住,你哥才会成日在外面鬼混!”“妈,这 也不能全怪嫂子。”吟儿觉着今儿是自己大喜的日子,不想让母亲生气,连 声安慰着母亲。没等她话说完,前厅传来一片嘈杂的吆喝声。
“一定是迎亲的花轿到了,我出去看看。”母亲慌忙跑出去。 曹氏匆匆赶到前院厅堂,突然发觉不对劲儿,两位身着官差服装的宗
人府官员陪着两名太监站在大堂中央,家里男女佣人全跪在地上,她一见这 等场面,就慌了,不知发生什么事。一位宗人府听差指着曹氏,放开声音叫 道:“上官大夫人!还不快跪下接皇上圣旨!”“喳!”曹氏一听对方以她丈夫
家的姓氏称呼她,心里顿时沉下、她知道只有在正式场合宗人府的人才这样
称呼她。她慌忙跪下,结结巴巴地,“奴才曹氏给皇上爷磕头!”“皇上圣恩, 让吟儿进官敬事皇上,快让你女儿出来接旨!”“大爷!”曹氏一时愣住, “我??我女儿她??她今儿??”“怎么哪,难道想抗旨?还不快叫她出 来接旨。”听差沉下脸。
“奴才不敢,奴才不敢!”曹氏慌忙叫手下侍女去叫小姐,跪在地下心里
说不出的纳闷。按满人规矩,所有族人都是皇上的奴才,因此男娃当护军保 卫皇上,女娃儿入宫当差伺候主子,这都是他们奴才应尽的义务。但话又说 回来,祖宗留下的规矩,凡独生子和独生女一向免差,现在怎么会突然宣吟 儿进宫呢?她心里疑惑,想问问明白,抬头看见宗人府和太监的脸色非常凝
重,话到嘴边上又咽了回去。
不一会儿,小玉和一名中年女佣扶着脸色苍白的吟儿走进厅堂。显然 吟儿不知发生了什么事,懵然不知所然地在母亲身边跪下。听差在太监耳边 低声说了一通,显然是证实吟儿的身分。那个三十出头的太监听了微微点头, 然后上前一步,展开手中黄绞,用公鸡般的嗓子郑重地念道:“上官将军之
女,上官吟儿因感皇恩浩荡,自请入宫,敬事皇上。皇上恩准吟儿入宫为奴,
特此,钦定于四月十二日,由家人送至宗人府雁翅楼候选??”吟儿几乎不 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当她似乎明白过来,皇上要宣她入宫,她今儿再也无法 嫁到荣庆家时,胸口顿时像堵住一块大石头,出不了气也进不了气。皇命威 严,她知道不是闹着玩的,所以跪在地下拼命支撑着。没想到身体却不听使
唤,浑身哆嗦,她听着听着便两眼一黑,没等太监读完圣旨,当即昏到在地
上。读旨太监不高兴地看一眼吟儿,正想发作,宗人府一位听差连忙上前打 圆场,说上官吟儿因为感皇上圣恩,心情太激动,所以才会昏倒。那人边说 边向曹氏递了一个眼色。
“公公!是的,是这样的,女儿她一时太高兴,所以才会??”曹氏吓 得趴在地下,一边磕头一边硬咽。
没等曹氏说完,太监已经收起圣旨,甩着衣袖,和另一名太监头也不 回地走了。宗人府的听差慌忙跟在太监身后走了,一家人趴在地下,你看我 我看你,半天没有声息,曹氏送走传旨太监和宗人府的差爷,慌忙让小玉等 人将哭得死去活来的女儿扶回房。她站在床边,眼瞅着伤心欲绝的女儿,心
里乱成一团。
大门外一片炮竹声,夹杂着热烈锣鼓和尖锐的唢呐声。
荣庆胸前扎着一朵红绸花结,领着迎亲队伍来到吟儿家。他在大门前 壁照边下了马,将马交给吟儿家的家丁,然后在上官府上的老家人陪同下走 进大门。花轿队伍和乐手们从边门进了大院。
老家人陪着荣庆走出大厅。一路上,他几次想跟荣大少爷说刚才发生 的事儿,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心想主人家没有说,他一个当奴才的不好多 嘴。尽管府中四处披红挂彩,荣庆仍然感到某种惊恐压抑的气氛。当他走进 厅堂,既不见吟儿母亲,也不见她哥哥福贵,心里更生出疑惑。这时迎亲队 伍已经进了院子,在厅堂外的空地上又吹又打,一片热闹。
荣庆正疑惑,吟儿的贴身丫头小玉从屏风后面闪出身子。她走到他身 边,轻声地告诉他,说吟儿母亲要见他,让他在这儿等一会儿,她这就去通 报。
“出了什么事?”荣庆伸手抓住小玉,心里乱得七上八下,不明白怎么 回事儿,曹氏和吟儿哥哥没露面,却叫他去后屋。
“你去了后屋自然会知道的。”小玉苦笑笑。 他满腹疑虑地站在那儿不肯走,追问到底出了什么事。小玉毕竟跟他
很熟,经不住他追问,终于说了刚才发生的事。
“荣少爷!就在你刚来之前,皇上突然下了圣旨??”“什么圣旨?这跟 我迎亲有什么关系?”小玉在他耳边低声说了宗人府宣小姐入宫当差的经 过,荣庆顿时吓得五雷击顶,舌头在嘴里转了半天,竟说不出话来。他觉得 不可思议,入皇宫当差,自古独生女是免差的,皇上怎么会让她入宫候选? 但圣旨已经下了,便是铁打不动的事实。面对这突如其来的意外,他浑身禁 不住地颤栗。想到他与吟儿等了这么久的婚礼就此泡汤了,前胸后背顿时渗 出一片冷汗。老天爷!我荣庆究竟什么犯了什么罪孽,得罪了何方神圣,才 闹出这种可怕的事。这时他不但想立即见曹氏,更想见吟儿。
“吟儿在哪儿,快带我去见她。”“荣公子,你先歇会儿。”听说他要见小 姐,小玉一时没了主意,因为夫人让他来请荣少爷,自然是夫人要见他,他 却提出要先见吟儿,她当然不敢自作主张,“这样吧,请公子在这儿先喝口 茶,我进去通报一下,马上出来给你回话。”“不,我现在就跟你去见她。” 荣庆激动地喘着粗气。
曹氏知道有关吟儿自请入宫的事一定与福贵有关。圣旨上说他们家自 请吟儿入宫,而他们家就福贵这么一个男儿,只有成年男人才有权代表他们 家递册子给宗人府,否则是不可能的。她不知这其中究竟出了什么事,福贵 为什么要这么做,她想找儿子问间清楚,偏偏儿子不在。找不到儿子,她只 得拿儿媳妇出气。
曹氏让人叫来刘氏,怒不可遏地对儿媳妇大叫:“你今儿要不说出福贵 到底躲在哪儿?我非打死你不可!”边说边挥着木尺向刘氏劈头盖脸一通乱 打。
刘氏一边哭一边求饶,说丈夫昨晚上出去的,到现在没回来,她真的
不知道他现在在哪儿。曹氏无奈地停下手,一边喘气一边要她如实告诉她, 吟儿自请入宫的事究竟怎么回事?“做媳妇的实在不知道。”刘氏一口咬定说 不知道,其实是不敢告诉婆婆福贵赌输了钱,人家剁下他小拇指,然后逼他 给宗人府递册子的。
“你这个笨女人!事情闹到这个地步,吟儿眼看性命不保,你??要是
不说出来我今儿先杀了你。”曹氏气得拿起桌面上的剪刀,向刘氏冲过去,
正在这时,福贵跌跌跄跄地从外面跑进来,一进门便趴在地下,对着母亲拼 命磕头,撞得地砖一片响声。
“母亲息怒,母亲息怒。都是孩儿不好,我有罪,我有罪??是我害了
妹妹,我有罪??”福贵趴在地下,一边说一边打自己嘴巴。
“你说,你为什么要向宗人府自请让你妹妹进宫?”“孩儿该死!孩儿该 死!”“你??你这个天杀的!实在大没良心,为什么要坑害你妹妹!你难道 不知道,她今儿就要嫁到荣庆家啊!”“妈!你放心,我这就去找姓常的,他 要是不帮我去撤了宗人府的册子,我今儿跟他拼命!”其实自他酒醒之后, 知道自己干下了天大的蠢事,这些天一直在外面奔走,就是为了找常五爷, 他宁可砍了手,也要让对方将那按了手印的册子撤回来。没想姓常的一直没 露面,他家里人说他到南方去了,其实是躲着他。为此他又想办法找宗人府 的人,哪知那边上上下下早让姓常的买通了,因此唯一的办法就是他找常五 爷家拼命了。
“你找人家拼命又怎样?你不是在那册子上按下了手印?”“妈!那班人 将我灌醉了,趁我不省人事时哄我按手印的??我可以告到宗人府,告姓常 的欺君之罪!”曹氏气得浑身哆嗦。她知道一定是儿子欠下赌债,还不起人 家的钱,人家才会这么做,他既然按了手印,皇上的圣旨已下,哪怕他告到 天上也不会改变女儿命运。她瞅着儿子,他那张浮肿的脸因为喝酒抽大烟一 片蜡黄,红肿的两眼下已经有了眼袋。如果跪在她面前的不是她亲生儿子, 她手中的剪刀一定会毫不留情地戳下去。话又说回来,即便杀了他,也改变 不了眼前的事实。想来想去她不知该怎么办,这时小玉匆匆跑进,说荣庆公 子带着迎亲队伍来了,他一定要进来见小姐!曹氏听后愣在那儿半天不说话, 心里暗暗叫苦:“天啊!我们家前世里造了什么孽,摊上这种恶命!”躺在床 上紧闭两眼的吟儿听见小玉提起荣庆名字,立即从床上抬起头,对小玉大叫, 要她快把公子带进来,“我要见他!我一定要见他。”曹氏见不省人事的女儿 醒过来,心里不知是喜是愁,慌忙走到床边扶起女儿,一边对小玉说:“还 愣在这里,快去请荣庆公荣庆跟着小玉,穿过前厅,顺着回廊一路来到吟儿 住的东厢房。小玉轻轻推开房门,掀起珠帘,让荣庆进去。荣庆惴惴不安地 走进,只见曹氏搂着吟儿坐在床沿。母女俩眼睛红肿,特别是吟儿,脸上淡 淡的粉脂让泪水洗得一片狼藉,神色非常凄惶。
看见吟儿的模样,他心里实在不是滋味,要不是碍着她母亲在场,他 早就将她搂在怀里。
“庆哥!”吟儿两眼盯着他从床沿慢慢站起,口气出乎意外地平和。
“吟儿!”荣庆先向曹氏请了安,然后向吟儿走去。虽说他不知道详细情 况,但一路上已经从小玉那儿听说了不少。他想安慰她,却不知从哪儿说起, 想得更多的是面对这件事究竟怎么办。
“伯母,我不明白,你们家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入宫敬奉皇上本属常理, 但吟儿是独生女,可以免敬皇事。为什么要自请入宫呢?”“都是她那混帐
哥哥作的孽!”“这??”荣庆不明所以地望着曹氏。 曹氏将福贵半个月前,在赌场里赌昏了头,当场将自己左手押给常五
爷,换了八百银子作赌注。后来儿子将银子输个净光,姓常的不要他还钱, 偏偏要他斩下他的手。荣庆听曹氏说了情况后半天不说话,心想天下哪有这
种事。
“依我看,他无非是想敲诈一大笔钱!”他说。
“要是一般的诈钱就好办了。看来对方早有预谋,利用福贵输钱的机会, 同时买通宗人府的人,让吟儿顶替他们家小姐的名份入宫当差。”曹氏苦笑 着说,不等话说完,眼窝里又泛起一片泪雾。
“那现在怎么办,能不能找人想办法?”他想起自己二舅在皇宫中任侍 卫官,平日与宗人府有来往,总能找到几个有头有脸的熟人。
“要在前几天,也许还有办法,此刻皇上圣旨已下,即使天大的本领也 没救了??”曹氏说到这儿又想起福贵,心里有说不出的恼怒,这个没出息
的东西偷了地契不说,竟然把自己亲妹妹卖了。
荣庆看一眼吟儿,心中有说不出的怜爱。真要让她入宫为奴,不知哪 年哪月才能放出宫外,即便他能在宫外等她出来再完婚,可皇家宫廷森严, 她小小年纪怎么受得了那许多苦。
想到这儿,他突然横下一条心:“伯母!实在不行,我先将吟儿娶回家, 然后给宗人府呈一份折子,说明事情的来龙去脉,要杀要斩由我一人承担!
说不准宗人府查明情况,兴许会可怜我们,免了吟儿进宫的差事。”“傻孩子,” 曹氏苦笑笑,“宗人府一向执法严厉,决不会可怜谁的。这事千万不能胡来! 一旦出了事,犯下欺君之罪,斩了你们俩不算,还会连累两家父母和家人!” “这??”荣庆沮丧地站在一边。
吟儿站在那儿,脸上看似平和,其实荣庆一番话早已令她心中翻江倒
海般地闹腾起来。 要按她脾气,她会毫不犹豫地钻上花轿,跟荣庆上他们家的,她宁可
粉身碎骨也要嫁给他,认真作一回新娘。可是正如母亲所说,她出了事不要
紧,还会连累荣庆他们家人,其中也包括她自己母亲和哥嫂一大家子,因此 她敢这样想,却不能这样做。
这当真都是命!她想起那天晚上做的怪梦,她和荣庆两人分别站在南 北两边的悬崖上,中间隔着一道万丈深渊。两人你看我我看你,偏偏走不到 一起,只要他们任何一个人往前跨一步,便会摔下深渊粉身碎骨。眼前发生 的一切,似乎正好应了梦中情景。怎么办?她看看荣庆,又看看母亲,突然
心中生出一个主意。她决心进宫之前,以身相许,当着母亲的面与荣庆一起
跪拜天地,正式结为夫妻,将来她不论出什么事,不管是死是活,她都是荣 庆家的人。
吟儿当着荣庆面说了自己的想法,曹氏半天不说话。荣庆非常赞同,
激动地走到她身边拉着她的手,向曹氏求情,让她成全他们俩。其实曹氏何 尝不想成全他们,只不过皇家禁地一向规矩森严,进宫廷当秀女,成日在皇 上身边,必须是女儿清白身,因为保不住哪一天万岁爷一时兴致所至,看中 了哪个宫女,一夜欢好,怀下龙种血骨,到了那时,要是宫女已经与人结婚
拜堂,岂不犯下欺君大罪。
“妈!我求求你,反正我已经是荣庆的人,你就让我入宫前跟他结为夫 妻。只要这件事不让外人知道,不会惹出麻烦的。”吟儿似乎看出母亲的担 心,苦苦求她。荣庆对此也非常坚定,说天大的事由他顶着。眼望着这一对 天生的可人儿,被皇廷一道圣旨活活拆散,曹氏说不出的揪心,既想成全他 们的心意,又怕逆拂了皇廷圣旨,闯下天大的祸事。
吟儿见母亲曹氏坐在红木椅上不说话,突然拉着荣庆双手走到母亲面 前。曹氏一愣,正想说话,荣庆与吟儿已经双双跪下,给她磕过头,然后面 对南方拜了天地,接着又相互磕了头。曹氏瞅着女儿和荣庆,一时不知该说
什么好,不等开口,已经老泪纵横。
“荣庆!吟儿从此便是你的人了。以后无论出了什么事,你??你都要 好好跟她厮守一辈子啊!”曹氏走上前扶起女儿和女婿,心中说不出什么滋 味儿。
“伯母放心!我荣庆对天起誓,一辈子对吟儿好,要是有半点对不住的 地方,天打五雷轰!”曹氏拭着眼泪,将女儿扶到床边坐下,然后低声告诉 女儿,她要出去应付一下荣庆家迎亲的队伍,留个空,让女儿和荣庆在一块 单独说说话。
曹氏轻轻带上房门走了,屋里只剩下吟儿和荣庆。 吟儿走到梳妆台前,用粉扑对着镜子补妆。荣庆激动走到她身后,双
手扶在她瘦削的双肩上,瞅着镜面中吟儿那张艳艳动人的脸蛋,心中无比痛 楚。本来今儿是他俩正式结为夫妻的大喜日子,从此他便可以毫无顾忌地跟
她在一起,由他怎么亲她疼她爱她,再也不用像过去那样偷偷摸摸地幽会,
担心这担心那的,没想到一纸君令,突然改变了一切。 吟儿在脸上扑了粉,又扫了层淡淡的胭脂,然后从镜子前站起,转过
身深情地望着荣庆。
“庆哥!不怨天不怨地,无论出什么事,今生今世来生来世,我都是你 的人。”吟儿偎依在他怀中,神情显得异常平和。
“吟儿!我??今后无论发生什么事,你都是我结发妻子。”“庆哥!你 放心,按宫中规矩,我处处捏着心眼做人,兢兢业业敬事主子,三五年后便 可放出宫外,到那时,再回到你身边好好服侍你。万一??万一有什么差错, 熬不过这几年大限,只盼你能将我尸骨埋在你们叶赫家坟地里,清明时替我
修修坟头上的乱草。我生是你的人,死也是你们家的鬼。”吟儿说到这儿,
突然用剪刀从耳边剪下一络头发,双手捧着递给荣庆。荣庆接过吟儿乌黑的 青丝,伤心得说不出话来。两人泪眼相向,无语凝咽。
第三章 冤魂梦
吟儿入宫的头一天,在宫女的下房中,躺在屈死宫女的床上,做了一 个神秘的梦。
恢弘的皇家宫阙,以其辉煌的气势掩盖了无数个人生噩梦,上自皇上 后妃,下至宫女太监这些小人物。
吟儿跟着十三岁刚出头名叫王回回的内廷小太监,一路穿过西长街, 向咸和右门走去。
她小心翼翼地跟在小太监身后,每一步几乎都踩在这位小太监走过的
脚印上,不敢越雷池一步。她边走边瞅着宫道两边那一座座长明灯,她觉着 好像是一个个人站立在那儿,一块块长方形玻璃灯罩犹如一张张呆板的人 脸,毫无表情地瞪着她。四下静极了,除了她和小太监的脚步声,再也没有 任何声音。她吓得连大气也不敢出,眼睛也不敢四处乱望,心里说不出地紧
张,好像这儿处处藏着神秘和凶险,一不留神便会被这座巨大的宫殿所吞没。
长长的雨道上铺着一码齐的青条石,两边夹着高大的储红色宫墙,宫
墙后面高耸着一栋栋飞檐瓦顶,要不是亲眼见到,吟儿绝不敢相信人世间还 有如此恢弘的宫殿建筑群。傍午的太阳将东边一溜飞檐瓦顶照得金灿灿的一 片晃眼,同时也在雨道上留下大片幽蓝色的阴影,条石板在阴影里隐隐泛着 一层浅浅的灰白。
半个月前,她还一心一意想着嫁给荣庆,没想一晃眼,她竟然进了这 座皇家宫阙。她觉着自己好像做了个可怕的梦,直到现在她仍然没能从梦中 醒来。几天前,在宗人府雁翅楼候选入宫时,她故意没有打扮,甚至脸上连 粉也没有扑,抱着侥幸一试的心情,巴望宗人府选不上她。没想到那个长着 一副长马脸的大太监(后来才得知是内廷大总管李莲英),一眼便选中她, 而且特意分派她到储秀宫当差。在老佛爷身边当宫女,在其他入选宫女看来, 这可是天大的荣耀,可她并不以为然,进了咸和右门,气氛顿时平和许多, 宫墙也比西长街的矮了一截,时不时也能见到远处几个人影走动、小回回指 着眼前这条东西走向的横街,告诉她这就是著名的西六宫横街,威震天下的 老佛爷便住在这儿。在这座皇城内,人人都称慈德太后为老佛爷,她有时住 长春宫,有时住储秀宫。近年来,特别自光绪皇帝正式主理朝政之后,她更 喜欢留在储秀宫,因为她当年得咸丰皇上的宠幸,并在这儿生下同治皇上, 除了念旧,住在这儿多少也能让人想起她贵为皇母的尊严。
“到了那儿,你先要见宫里的掌事儿的,由她分派你做一些杂活。然后 看看你是不是这块料子,再让你拜一位姑姑。姑姑就好比外面的师父,以后 你就归她管,事事由她调教你,告诉你宫中的规矩,手把手教你活儿。只有 等姑姑认为你合格了,才能让你伺候老佛爷,要不连老佛爷的边也沾不上, 所以跟姑姑在一起,你可来不得半点马虎啊!”小回回认真叮嘱吟儿,口气
非常老成,一点也不像十三岁的少年。
“小回哥,多谢你指点了。”吟儿连连点头。
“不用客气,以后在宫中日子长着呢,免不了互相照应的。”小回回笑了 笑,显然他对这种客气话听得多了。
吟儿跟着小回回由螽斯门走进西长二街,到了储秀宫,见了掌事的刘 姑姑。刘姑姑看了她一眼,似乎觉得挺顺眼,领着她在老佛爷睡觉的寝殿外
磕了头,并告诉她,“磕了头,你今后就算储秀宫里的人了。”小回回离开后, 刘姑姑让一位中年老妈子领她去后宫的“榻榻”休息,让她在那儿等着听候 吩咐。所谓的“榻榻”又叫下房,是宫女休息睡觉的地方。
榻榻大多都在后院,有三五人一间,也有二人一室,像管事儿的刘姑 姑身分高,一人住一间。
她一路跟着妈妈沿着雕梁画栋的庞廊向后院走去。她俩穿过体和殿, 然后由偏门进了后院,没走多远,便看见几名太监阴着脸,抬着一付担架勿 匆从她身边走过。她本能地看一眼担架,只见被单下裹着一个人,一头乌黑 的长发散开着,一只蜡黄的手露在被子外,她一眼便认出是个女人,而且隐
约见到女人手腕上有一块青紫的伤痕。看见太监们抬着担架出了后院门,她
这才忍不住回过头看一眼张妈,似乎想问什么。张妈一脸的漠然,像什么也 没瞧见。
她抬起眼皮四下打量,才发现下房外的连廊上远近站着好几个年轻宫 女,她们一个个都阴着脸,盯着担架抬出去的后院门发呆。从她们的神情上
判断,这儿一定出了什么大事。
张妈领着吟儿走进紧靠东头一间下房。。
眼睛习惯了户外强烈的阳光,猛然走进走廊里的下房,她只觉得里头 一团昏黄,一个身穿淡青色长裙的宫女站在窗边发呆。一见张妈带着吟儿走 进,宫女慌忙转身迎上来,叫了声“张妈!”“平姑娘!这是新来的吟儿姑娘。” 张妈笑着说。
“地方已经腾出来了。”名叫平儿的宫女盯着吟儿,先是一愣,接着便指 着条炕上的空位朝她笑笑。看来这儿一切都井井有条,这位宫女似乎早已得 知她的到来,连她的被子都准备好了,整整齐齐放在炕床上。
张妈走后,平儿也跟着走出去。吟儿的眼睛终于习惯了屋里的光线,
这才看清楚北墙一溜条长炕,至少能容下四个人。炕上只铺着一个床位,加 上她总共才两个人。炕上放着一张小炕桌,桌上放着一盏带玻璃罩的油灯, 东墙边放着衣柜和一排木箱,窗边有几把椅子,还有几只小板凳,她放下手 中随身带来的软包,那是一块蓝花粗布包着她所有的贴身用物。她站在那儿,
心里仍然想着担架上抬出的女人。
不知为什么,她心里生出一种不祥之感。她站在窗边,听见不远处传 来一阵脚步声,只见两名宫女沿着连廊走过来,低声说什么可怜命苦的倩儿, 年纪轻轻一条命,说没就没了之类的话。她们显然在议论刚才的事儿。她慌 忙凑到窗前想听个明白,没想宫女们径自向她住的下房走来。她本能地从窗
边抽开身子,免得让人以为她存心在这儿偷听人家说话,她转身走到条炕边,
开始整理行李。没想两名宫女一边叫着平姑娘,一边挑起门帘进来。 吟儿听见身后响动,慌忙转身,说平姑娘出去了。就在她转身的当口,
两名宫女同时愣住,走在前面身材小巧的宫女盯她一眼,本能地向后退一步,
倒抽一口凉气,惊叫一声:“倩儿!”吟儿看见她俩一脸的惊慌,不知怎么回 事儿,正想告诉对方她不叫倩儿,她是新来的宫女时,两名宫女突然转身向 外跑去,两人一边跑一边嘴里说见鬼了。吟儿呆呆地站在那儿,瞅着那两个 宫女走远的背影,心里说不出的疑惑,前思后想了老半天不知究竟发生了什
么事。
夜里,吟儿躺在炕上,两眼瞪着窗外,远处不时隐约传来阵阵梆子声, 这是值更的太监在巡夜。越是着急越睡不着,越睡不着越着急,隔着炕桌, 看见平姑娘睡得沉沉的,心里更着急了。她满脑子像一团浆糊,这些天来发 生的一切全都涌出来,一件事没有完,又冒出另一件事儿。
她最想念的是荣庆。她进宫前他曾来家里看过她。他俩躲在她的闺房 中说话,他搂着她,替她抹着脸上的泪水,一边安慰她,要她在宫中安心当 差,他一定会等她,不论等多少年他都不在乎。从荣庆又想到母亲和哥哥, 哥哥为了能让妹妹免去宫中的差事,四处去找姓常的人家,没想到前天被人 打得鼻青脸肿。看见他那副模样儿,心里又气他又可怜他,母亲索性不理他, 他跪在母亲面前发誓赌咒说他再也不赌钱了。从家里事又想到今天进宫的事 儿,想着小回回提醒她要处处留神,想起她进来时太监们担架上那年轻女子, 怎么也忘不了她那一头乌黑的长发,还有那只露在被子外雪白的手腕??想 着想着,她终于抵不过那瞌睡劲儿,昏昏睡去。
睡到半夜,她突然觉得有人推她。她迷迷糊糊睁开眼,见一个穿淡青 色旗袍的年轻女人站在她床头,说这是她的床位,要吟儿搬到别处去睡。吟 儿自然不肯让,说宫中掌事的刘姑姑分派她睡这儿的。穿青衣裙的宫女并不 理会什么刘姑姑,硬是伸手把她从被窝里拽出来。
“你是什么人?”吟儿急了,从床上坐起。
“我叫倩儿!不信你问问平姑娘,这床位是不是我的?”“倩儿?”吟儿 瞪大眼睛,觉得这名字有些耳熟,但一时又记不起在哪儿听过。
“你不认识我我可认识你。你是新来的,对不对?”青衣宫女冷笑着。
“你是?”吟儿盯着对方,心里说不出地疑惑,因为她确实记不起在哪 儿见过她。
“你忘了?今儿你进来时,我被人搬在担架上抬出去的。”听对方说她就 是今儿傍午躺在担架上的宫女,吟儿不由得心中一颤。她情不自禁地看一眼
对方,这才发现对方脸色煞白,手臂和颈脖子上留下好几处紫斑。这时她才
想起两名宫女念叨过倩儿的名字,心想难道她没死,怎么又回来了?“倩姑 娘!您没死呀?”吟儿壮着胆子问。
“谁死了?宫里不许说死!得说‘吉祥’了!”倩儿沉下脸纠正吟儿。
“是是。您没‘吉祥’?”“管那么些干嘛?不该问的事儿,一句也别打 听!你要是不肯把铺位让给我,咱俩就挨着一块睡也行。”倩儿松开手,在
吟儿身边躺下。“姑姑!我??我不困,我就这样坐着。”她不敢躺在她身边。 “挨着我躺下,没事儿。”对方拍着炕铺。 吟儿犹豫半天,终于躺下,一边低声问她:“您真没事儿吧?刚才那会
儿可把我吓坏了。”“那是我罪有应得,不用你猫哭耗子!”“不不,姑姑,我 真心疼您呀!”“你敢还嘴?我告诉你,你是新来的,这儿最紧要的是规矩。”
情儿瞪她一眼,“宫中规矩森严,走错了一步,你就和我一样!”“姑姑究竟 犯了什么事儿???”吟儿心中一惊。
“跟你说了,不该问的事一句也别问!”倩姑娘突然撕开衣服,露出满身
伤痕,整齐的头发也披散开,脸色变得死灰,“不信你就看看,犯了规矩就 是我这个下场!”一见对方那吓人的模样儿,吟儿顿时毛骨悚然,吓得连蹦
带跳地窜下床。没想倩姑娘双手抓住她,将她死死压在炕沿上,青紫的脸上 露出好长一截舌头。吟儿拼命挣扎,吓得连人带被子滚在地下??“吟儿! 吟儿!你怎么啦?”吟儿听见有人叫她。她急忙睁开眼睛,发现自己坐在地 上,同房的平姑娘掌着灯坐在炕沿。
“鬼,有鬼!”吟儿惊魂未定地指着窗户,说她看见倩姑娘从窗口跑了。
“你在做梦,”平儿伸手捂她的嘴,“千万别乱说。”吟儿看看平儿,又看 看窗口,这才明白刚才是一场噩梦。
“我做了个噩梦!”吟儿浑身沁出一片冷汗。
“我的姑奶奶,这儿哪是你做梦的地方!”平儿将吟儿扶上炕,语气中透 着埋怨,“你想想,这要吵了老佛爷的好觉,你可就见不到明天出日头了!”
“我??我该死。”“你梦见谁了?” “倩姑娘。”平儿一听倩儿的名字,顿时 倒吸一口凉气,心想真的见鬼了!吟儿下午刚来这儿,不说没见过倩儿的面, 就连她名字也没听过,怎么会梦见她,而且能说出她名字?她详细问了吟儿 梦中的情况,更没想到吟儿说的那位宫女穿一身青衣,和倩儿死的时候穿的
一样,吟儿本来长得很像倩儿,所以下午她穿着那一袭淡青色衣服进来时,
平儿不由得心里一沉,以为是倩儿回来了。要不是事先刘姑姑打了招呼,张 妈领着这位新人走进,她准会吓得不知所措,以为自己撞见鬼。想到这儿, 平儿半天不出声,觉得吟儿这个梦做得太神了,一定是倩儿托梦给她。“她 怕是舍不得这屋吧?”平儿瞅着吟儿的炕铺,深深叹了口气。
“这么说,倩姑娘真的住在这儿?”吟儿吓得瞪大眼睛,“平姐姐!要不
明天咱给她买点儿纸钱烧烧?”“宫里不许烧纸,除了万岁爷家里人,连老
佛爷家的人也不行。”平儿瞪吟儿一眼,默然片刻,“别说不准,就是准,咱 还怕引进鬼来呢。”“平姐姐,求您别说了,我??我好害怕!”平姑娘的表 情无疑证实了吟儿的满心疑惑,白天死去的宫女生前真的住在这间下房,而 且就睡在她现在睡的炕铺上。想到这一层,吟儿吓得直往平儿怀里钻。
“你不用害怕,倩姑娘虽说在这儿住过,她可是个大好人??”平儿看 一眼这位新来的宫女,心想几百年的皇宫大院,死过多少宫女太监?投生的 变猪变狗不管他了,没投生的孤魂野鬼,可都在这宫里院儿里飘着哪。
“那倩姑娘到底犯了什么事?”吟儿忍不住问。
“其实也没什么??”平儿犹豫半天,深深叹口气,终究没有说出倩儿 犯事的原由。想到倩儿年纪轻轻,不过为了藏了一条男人用的汗中,不知被 哪个饶舌鬼告到上边,被人活活打死,实在太可怜了。她托梦给吟儿,一定 因为她死得太冤屈,想到这儿,她拉着吟儿走到窗边,尽管宫里严禁给死人
磕头烧香,为了情儿,她无论如何也要给她磕几个头,何况这深更半夜的,
没人会知道这件事儿。 吟儿战战兢兢地跟着平儿走到南面窗下,随着前方一起跪下。 “倩姑娘!我知道你走得委屈,特意和吟姑娘给你磕头??吟姑娘是新
来的,你不用吓着她,有什么事儿尽管告诉我。”平儿双手合十,嘴里啧啧 念着,眼里忍不住泪水盈盈。
吟儿跟着平儿一起默默祷念。虽说她不知倩儿犯了什么事,但从平姑 娘的语气看,肯定没多大的事儿,所以平儿才如此替她惋惜。她一边祈祷倩 儿的亡魂,一边在心里告诫自己,无论如何要小心,千万不能在这犯了规矩, 一旦出了事,后果不堪想象。
天刚亮,东方透出一丝鱼肚白,慈禧太后睡觉的寝殿外那盏罩着黑纱
的灯罩立即被人除下。宫灯一亮,表示太后要起身了。于是,储秀宫中开始 了一大的忙碌。值夜宫女将寝殿门帘挑起半边,表示宫女太监可以进去伺候 老佛爷起床了。小太监挑来一担热水在寝殿外等候着,等宫女进门替老佛爷 洗脸梳头,换上衣服后,老太监章德顺便送上银耳汤。宫中太监和宫女见面
时,故意高声叫着“老祖宗吉祥”,其实这也算是个信号,告诉宫中其他人,
老佛爷起床了。 一位名叫秀子的宫女沿着连廊向下房走去,她二十岁出头,在老佛爷
身边已经呆了七八年,算是有身分的“姑姑”辈的宫女。她一张瓜子脸,扎
着二把头,耳边插着浅色珠花,弯弯的秀眉下一双漂亮的杏眼,乌黑的眼眸 显得特别有神。
她走到吟儿住的下房门口,故意咳了二下,好让下房里的吟儿听见。 她见里面没动静,挑起门帘进了门。
吟儿睡得熟,四脚朝天地仰面躺在炕上,一眼看见吟儿没起床,秀子 心里便窝着火,看见她四脚朝天躺着那副睡相,更是气不打一处出,随手抓
起墙上的鸡毛掸帚,使劲抽着炕沿,发出一连串清脆的响声。
吟儿听见动静,揉着睡眼醒过来。一见秀子姑姑站在炕前,同屋的平 儿早已不见了,被子叠得整整齐齐,顿时吓得不知所措,连滚带爬地下了炕。 “姑姑,我??”“穿上衣服。”秀子狠狠瞪她一眼,憋着嗓门叫道:“站 到墙角,给我跪下。”吟儿本想说什么,一见姑姑的脸色,吓得慌忙走到墙 角跪下。秀子二话不说,拿起帚子在她背上一通猛抽。她一动不动任对方打, 直到秀子打累了,才气喘喘地扔下掸帚,搬了一条长凳在门口坐下,闷闷地
瞅着吟儿不说话。
“姑姑!下次再也不敢了!”吟儿咬着牙不让眼泪流出来。
“知道你犯错了不是,就怕你不知错在哪儿。”“我起晚了。我不好,我
有错,下次再也不敢了。”“怎么哪,说你不知道你当真不知道!是装糊涂还 是真糊涂?说,究竟错在哪儿了!”秀子冷冷他说。前天,刘姑姑领着吟儿 给她磕了头,这就算正式拜过姑姑了,也就是说吟儿从此跟着她学本事了。 秀子是专门替慈德敬烟的宫女,这个行当能经常在老太后身边,很得老太后
的喜欢,所以连掌事的刘姑姑也让她三分。前天秀子见了吟儿,觉得她长得
清秀,看上去挺机灵,便同意收她为徒弟,没想今儿她头一大就连犯了几个 规矩。
“姑姑!”吟儿不明所以地眨巴着眼睛,“我??我没听见鼓声,起晚了 不是??”“胡说!想想我是怎么向你交待的。”“这??”她不知所措地哭
丧着脸。
“你晚起了一会儿事小,看看你刚才那个睡相!”秀子从条凳上站起,克 制着满肚子火气,走到她身边,“前儿昨儿都跟你说了,守在老佛爷身边, 不比在家里,站有站相,睡有睡相。你倒好,四脚朝天八字大开地躺在炕上!” 几百年来,人们一直认为太后和皇上,主子住的皇宫是个非常神圣的禁地。 宫中有各种神灵守护,而殿神守护着所有的宫房殿堂。传说殿神爷经常半夜 里出来四处巡游察看,保护太后和皇上,所以宫女不得八字两开地躺在炕上 睡觉,睡相难看不说,冲撞了殿神爷可是了不得的罪过。经秀子这一说,吟 儿顿时吓得变了脸,跪在地下一边打自己耳光一边求饶:“我该死,我有罪! 我该死,我有罪??”“快住手。”秀子急忙抓住她手腕:“又忘了不是?我 是怎么跟你说的,宫女不准打脸,这是老祖宗传下来的规矩。”“…… 我错了, 别人不许打,自己罚自己也不行?”“不行。宫女的脸别人不许打,自己也 不许打。一跨进宫门,这张脸,你整个儿人都属于宫中。脸打坏了,让老佛 爷看见了心烦,这不也是罪过?在这儿当差,不用说脸上不能带伤,就是嘟 着嘴愁着脸也不行。记住:以后无论在太后面前还是在皇上、主子和小主子 们面前,不让你回话时不许说话。回话时声儿不许太大,眼睛不许正眼看主 子,一字一句要清清楚楚送到主子耳朵里。平日不许大声笑,不许哭,不许 使性子,不许挂脸色。凡事与你无关的,无论看见什么,就当你眼瞎了。无 论听见什么,只当你耳聋了??”秀子一口气说出一连串的这不准那也不准, 比起她没有说的许许多多规矩,这不过是其中的百分之一罢了。特别储秀宫, 是老佛爷住的地儿,这可是整个皇宫中天字第一号的尊贵的地方,因此规矩 更重。吟儿跪在那儿,一字一句地认真听着。正如那死去的倩姑娘梦中对她 说的那样,你一不小心,犯了宫中任何一条规矩,闹不好就落下与她同样的 下场。想到这儿她心里暗暗发休。
她死了不打紧,从此再见不到荣庆了,想到这后一条,她的心紧紧揪 在一起,胸前后背立时渗出一片冷汗。记得前些天进宫的情景,那高高的飞 檐瓦脊,那红墙下空无人迹的宫道,那一座座长明灯,在阳光下显得何等气 派何等之辉煌啊!可现在,她才明白了那天小回回捏着嗓门眼儿再三叮嘱她 的那些话的含义,皇家宫院每一个角落,似乎都隐藏着无数凶险的厄运啊!
第四章 闯宫
吟儿头一遭来月经,差一点惹下大祸。从此,她的命运紧紧捏在反复
无常的宫女秀子手中。荣庆冒着危险扮成哑巴进宫探望吟儿,连闯数关,终 于见到吟儿,竟没能与心爱的女人说上一句话??花园凉亭里吊着两个沙 袋,荣庆光着上身,不停地挥着拳头,左右开弓地击着沉重的沙袋。他一边 打,一边从憋紧的胸腔里发出一串吼叫,他将所有的仇恨集中在这两只沙袋
上。
他将沙袋比做仇人,一个是常五爷,另一个是福贵,正是他俩害了他 未婚妻吟儿。
他一连几天去赌馆找常五爷拼命,没想对方早就躲到天津去了,怎么 也不露面。他一怒之下掀翻了赌馆的桌子,砸了那儿的杯碗盘碟和赌具,结
果被赌馆里的打手狠揍了一通。对方五、六个人,他才一个人,自然孤掌难
敌。可他还不甘心,仍然成天在赌馆外面转,希望能遇上姓常的老混帐。今 儿中午他又去了,没找到姓常的却碰上了福贵。他上前揪住福贵一通狠揍。 福贵被他打得满地乱滚,趴在地下求饶,他硬是不停手,周围的人也劝不住, 要不是福贵说“我是吟儿的哥,你打死我,日后怎么跟我妹子交待!”提起
吟儿,他这才猛然醒悟,甩手松开了福贵,一边骂道:“既然是她哥,你怎
么就狠得下心坑害她?”皇命大于天,他不敢到宫中胡来,只有拿福贵撒气。 当然,他更恨的的是常五爷,可偏偏找不到姓常的。想到这儿,他双拳出的 更快,像雨点般落在左右两边的沙袋上,似乎那沙袋就是常五爷。
老家人匆匆跑来,说他二舅来了,夫人要他去前厅见舅老爷。他不理 老家人,像没听见似的,继续挥拳击着沙袋。老家人见他不肯走,只得回去
复命,不一会儿母亲来了,亲自劝他去前厅见二舅,“我不去!”“一点不懂 事儿,你爸不在家,快去陪陪你舅老爷。”母亲劝儿子。看见他那一身青筋 突暴的疙瘩肉上汗水像雨浇似的,知道他疯劲又上来了。自吟儿进了皇宫, 他成天愁眉不展,脸上没现过笑容。二舅是她特意请来的。因为儿子从小就
跟二舅亲,跟他在一起无话不谈,所以想让他开导开导儿子,没想儿子这会
儿牛脾气上来了,连他二舅也不肯见。
“别管我!”荣庆停下来看一眼母亲,心里十分烦乱。其实他知道二舅准 是母亲请来开导他的,说来说去无非那几句,什么皇旨大于天,心强强不过 命等一类的话。
“妈求你了!”“别管我,你别管我!”他说着又打起沙袋,叶赫夫人还想
说什么,老家人领着荣庆二舅一路进了后花园,向凉亭这边走来。 “你来的好??”荣母见到弟弟像见到救星似的。 恩海以手势示意姐姐,要她别说话,然后走上凉亭,对着荣庆大叫:
“喝,少年立大志,好样儿的!”荣庆不理他,继续打沙袋。
“沙袋轻了点儿吧?明儿再添五十斤细沙子,那才够一卖!”恩海见他一 点不给他脸,心里有些不痛快,多少带点儿嘲讽他说,荣庆瞪一眼舅老爷, 双手抱住沙袋,然后气呼呼地从地下抄起石锁使劲抡起来。
“石锁又招你了?打算拿它顶门哪,还是砸煤?”“我练我的,哪儿也没 招着你呀!”荣庆扔下石锁,转身盯着他二舅。
“嘿!你这浑小子,你想嘛?”舅老爷亲热地在他脖子上拍了一下。
“管得着你!”荣庆挥手打掉恩海的手,“想干嘛就干嘛!”“那该我问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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