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想大闹宗人府,还是敢闯紫禁城?实话告诉你,就凭你这点儿花拳绣腿儿, 还嫩了点儿。”舅老爷火了,嗓门也炸开了。
“你管不着,你管不着!”荣庆又蹦又跳地吼着。
“巧了,本人是大清门蓝翎侍卫,正管!要是你小子敢乱来,我可是大 义灭亲!”舅老爷本来就是个火暴脾气,加上姐姐说外甥这些天尽发火,在 家里成天没好脸色不说,还跑到赌馆跟人撒野,今儿他居然敢不把他这个当 老舅的放在眼里,非教训他一顿不可。他边说边脱掉上衣,“不信你就过来
试试?”“试就试!”荣庆向舅老爷迎上来。
“老二!你这不是把他搁火上烤吗?”荣母急了,连忙叫住弟弟,不等 她上前拉住弟弟,一只有力的手抓住她胳膊,她转身发现是他丈夫。叶赫将 军一大早出去,现在突然回来了。叶赫在她耳边低声说:“二弟不过想教训 他一下。没你事儿。”荣母一向听丈夫的话听惯了,只得站在那儿,心里却
非常紧张,毕竟一个是儿子,另一个是亲弟弟,万一伤着哪个都不好。
舅甥两人都光着上身,脸涨得通红。面对这场搏斗,许多家人丫头都 围过来,七嘴八舌地小声议论。两个都是爷们儿,何况是比武,自然谁也不 肯输,人一多更来劲了。荣庆把辫子叼在嘴里,一身疙瘩肉上汗津津地湿透 了,格外显出膘悍,舅老爷个头比对方矮半个头,但脚下步子非常轻灵,他
潇洒地踢起辫穗,辫子飞起,落下时正好绕在他脖子上。两人面对面地“走
柳”,这是摔跤前的盘旋,双方都在观察对方,试图找出对方的弱点。准都 想抢先进攻对方,但谁都不肯轻易发动进攻,这是一场力量和心理的交锋。 荣庆终于看出舅老爷的破绽,瞅准机会,大吼一声冲向舅老爷。没想舅老爷 故意漏出空当,引他上当,乘他扑上来的一瞬突然一侧身,脚下一绊,借着
对方的冲力一下子将荣庆摔倒。看见儿子摔在地下,荣母急了,想跑上去制
止他俩,她丈夫却死死拽住她:“说没你事就没你事儿,凑什么热闹!”荣庆 自然不服,从地上爬起来扑向舅老爷,舅老爷从容不迫,凭着他不凡的身手, 将荣庆一次次摔倒。最后舅老爷竟然将荣庆扛在肩上,在场地上转了几圈。 围观的人无不暗暗称赞他深厚的功力。
“爷们儿,服不服?”舅老爷将外甥扛在肩上大叫。
“不服!”荣庆脸涨得像猎肝,元奈双脚离地使不出劲儿,急得从憋紧的 喉头发出一串吼叫。舅老爷得意地向站在一边的姐姐和姐夫一笑,说“不服 也得服!”他边说边作出一副要将荣庆扔出的架势,在一旁看热闹的叶赫夫 人吓坏了,上前想阻止二弟。恩海笑笑,一掀肩膀将荣庆轻轻放下。荣庆站
在那儿,满脸通红,嘴上不认输,心里却不得不佩服舅老爷那一身功夫。心
想要是有他这一身本领,别说赌馆里五六个人,就再多二个也近不了身啊。 舅老爷打趣地看一眼外甥,接着走到姐夫姐姐面前,双手抱拳说打扰 了,说完抓起凉亭栏杆上的衣服,正准备离开,荣庆突然叫住他:“二舅!”
“怎么,还不服?”“我,我拜你为师!”荣庆单腿跪下。
“老二,你可别收他!”叶赫将军在一旁叫道。
“徒弟我不收,当兵我可拦不住!”舅老爷向姐夫眨眨眼,显然在暗示他 什么,“姐夫,你放心交给小弟吧。”“让他跟你当护军?”叶赫将军故意问。 “保护宫廷,拱卫圣驾,本来就是咱们八旗子弟的事儿嘛!”其实舅老爷 早就跟姐姐姐夫商量好了,为了不让他留在京城里闹事,决定让荣庆去南苑
当护军,那儿离城里远,好让他对吟儿死了心。等日子一长,再替他另娶一
门亲事。
“我拜你为师,可不是为了去当护军。”荣庆小声咕噜着,心想到了军营 更不自由,再也找不到机会见到吟儿了。
“那可不由你,我交不交你,你都得去当兵,这可是大清朝祖宗留下的
规矩。”荣庆没说话,不置可否地从鼻子里哼了一声。 吟儿自拜了秀子为姑姑,每天不但要跟其他宫女一起干活,还得抽时
间跟秀姑姑学敬烟。 替老佛爷敬烟,是贴身丫头露脸的活儿,看起来轻巧,其实不然,这
里头的学问可大了。那时虽然已经有了“洋取灯儿”。也就是火柴,后来称
为洋火,但敬烟的宫女不敢用,怕那玩意儿冒炮,出了事就麻烦了。因此点 火仍然靠火石,火镰和蒲绒,打火时左手拇指和食指捏紧火石,右手用一片 月牙形钢片猛击火石,当然得使巧劲儿,钢与石一碰就撞出火花,夹在拇指 与火石间隙捏里的蒲绒便燃着了,这才将纸事先用草搓好的纸眉子贴在蒲绒
上一吹,纸眉子便点着了。
老佛爷喜欢抽水烟袋,不像平常百姓家用的,烟嘴特别长,是一种特 制的黄铜水烟袋,宫中称它为鹤腿烟袋。敬烟时一般不用跪,如果老佛爷坐 在炕上,那敬烟的人就必须跪在地下,一手托着水烟袋,将烟嘴递到老佛爷 嘴边,老佛爷她根本不用手拿烟袋,趁老佛爷轻轻咬住烟管一吸,你得立即
用纸眉点上烟锅里填好的烟丝。送烟的火候最难掌握,烟丝潮了容易灭火,
干了呛人。
“伺候老佛爷可不是件容易的事,特别敬烟,这可是跟火神爷打交道, 你掉在老佛爷身上一点儿火星儿。或是洒在殿里一点儿火星,非扒你皮,你 们祖宗三代都玩完,连我也跟你受连累。你听清楚了?”秀子坐在自己下房 的炕沿上,说了敬烟的全部过程,然后厉声厉色地教训吟儿。
“姑姑!我记住了,全记住了,我??我绝不给姑姑丢脸。”吟儿两腿一 软,不由自主地跪下。为了像秀子所说无论如何也不能敬烟时飞火星儿,必 须练就拇指和食指一手绝活,那就是不怕烫,哪怕蒲绒烧着了,宁可手指头 烤焦了也不能松手。说起来容易,练起来可不是一天两天的功夫。
为了练出左手不怕烫的功夫,秀子让吟儿站在墙边,伸出手臂,用五
指抓着一只茶杯,然后提来一壶滚水,缓缓倒进杯子里。滚开的水倒进去杯 子没一会儿便热了,越来越烫手。
她咬着牙,感到指尖传来一阵的痛,额头顿时渗出一片细汗,她坚持
着,硬是熬过来了。她长长地松了一口气,正想歇会儿,没想秀子将空杯中 的热水倒了,从壶里又倒了满满一杯滚开的水让她抓住。刚才杯子是凉的, 而且只倒了半杯,滚水先要热透杯子才传到她手指尖上,这会儿杯子本身是 热的,而且倒了满满一杯,没过一会儿她便坚持不住,手臂连同整个身体剧
烈地摇晃着。秀子看出她挺不住,大声叫她坚持住。“疼到底,皮内就麻了, 那时也就不觉着痛了!”秀子话音刚落地,杯子已经从她手中飞出,咣的一 声摔在地下。
“饭桶!”秀子大怒,气得脸色铁青地从炕沿站起。
“姑姑!”吟儿吓得脸红一阵白一阵,“实在是太烫了。我,我??”“还 敢多嘴!”吟儿再也不敢说话,一身湿淋淋地站在那儿。“跪下!”秀子一声 怒喝,吟儿心里一惊,她瞅着地下摔得粉碎的茶杯发呆。秀子指着杯子碎片,
“就跪这儿!”吟儿抬起头,似乎想求秀子,看见对方那一脸的冷霜,咬着
牙跪在茶杯摔碎的瓷片上跪下。一阵钻心的疼痛从膝盖处传来,眼泪立时涌
上她眼眶。秀子若无其事地又取来一只同样的杯子,塞到吟儿手里,再次提 起水壶,将滚开的水倒进杯子。
“还烫吗?”过了一会儿,秀子淡淡地问。
“不,不烫??”吟儿一连声地回答。
“那好,不烫再换一杯。”秀子边说边将杯中的水倒了,重新倒了一满杯 开水。
吟儿跪在地下,只觉得浑身哆嗦,前心后背沁出一大片冷汗,这时她 已经不知道是膝盖疼痛还是手指上的的痛,哪儿比哪儿疼得更厉害,脑子里
只有一个念头,死也得忍住。反正进宫了,无论受多少罪多少苦,她都不在 乎,只要有一天她能放出宫外,能再见到荣庆,能跟他在一起,纵然吃再大 的苦受再大的罪,她也心甘情愿!正如她多少次夜深人静时,一次又一次用 这个念头安慰自己,就算这些苦累是替荣庆受的。一想到这儿,她果然安心
多了,手上腿上也觉得不像先前那么疼,甚至对眼前恶声恶气的秀子姑姑也
不那么恨了。 晚上回到下房,吟儿手上布满血泡。平儿用针给她一个个挑开,每挑
开一个血泡便用头发丝穿过,这是旗人治烫伤的土办法。
“疼就忍着点儿,等出来茧子就不疼了。”平儿一边安慰她,一边问起秀 子训练她烟敬时的情况。
吟儿摇摇头,说没什么。
“手上血泡哪儿来的?”“平姐姐!你说,这熬到哪天是个‘了’啊?” 吟儿突然所答非所问地冒出一句。
说起这个事,平儿也不说话了。她沉默了半天,长叹了一口气,指着 窗外一棵老树说:“你数着这棵老榆树,绿六回熬出我,绿七回熬出你。只
要你能活到那天!”吟儿苦笑笑。 平儿从衣箱里取出一个小瓶,倒出药粉,抹在吟儿手上。她看出吟儿
似乎有些诧异,不等她问便告诉她,“不预备这个还行?云南白药,红伤白
伤全管用!”她替吟儿敷好药,从炕边站起,无意中碰了一下吟儿腿膝盖。 吟儿“哎哟!”叫了一声,慌忙伸手护住伤口。平儿觉得不对劲儿,卷起她 裤腿,见她双膝上一片血肉模糊,顿时惊呆了。
“做错了什么了,对你这样狠?”平凡问吟儿。 吟儿低着脑袋,任对方怎么追问也不说话。平儿替吟儿伤口敷药,心
里却暗暗奇怪。秀姑姑进宫早,十三岁便进宫,在这儿眼看满八年了,按理 说早该离开了。她应该尽快教会吟儿,好让她接手,顶上她那份敬烟的差事,
她就自由了。宫中姑姑辈的宫女,但凡快到期限,对新来的宫女虽说很严厉, 但一般都不会动真格的。秀子平日很傲气,为人快言快语,但心地一向不坏, 为什么偏偏对吟儿如此狠心。
吟儿非常感激平姑娘,但心里认准一条理,那就是不管有多大委屈, 绝不说出口,就像嘴里打落的牙齿,她宁可带着满嘴的血咽下肚里也不吐出
来,自她进宫第一天见到死去的倩儿被人抬出后院的情景,她便暗暗发誓, 在这座深宫大院中,无论听见看见什么,或是遇到什么,打死也不说出去。 她下决心做好自己分内的事,其他一概不管,无论谁也不得罪。如平儿说的 那样,等窗外的老榆树再绿了七回,她便可以离开这儿,这就是她唯一目标。
一大早,老佛爷去养心殿“叫起”了。所谓叫起,就是早朝,虽说名义上朝
廷的大权已经交给光绪皇帝,但实际上重大事务都得慈禧拍了板子才算数,
因此每天早上七八点左右,老太后都要与皇上一起在养心殿接见部阁大臣, 商议朝廷上大事。
趁着太后叫起的这段时间,储秀宫上上下下便忙开了。刘姑姑指挥着
手下的宫女送水换缸子,扫地擦门窗等等,将宫中彻底清扫一遍。这其中数 储秀宫正殿和老太后睡觉的地方最紧要,因为这是太后日常起居的地方,这 段时间老佛爷不在,必须尽快趁这个空当进去打扫,至于其他地方,随时可 以清理。
秀子让吟儿跟着平姑娘去正殿抹地。
“让她跟你一起去抹地她是刚进来的新人,你帮着好好调教调教。”秀子 叮嘱平儿。平儿自然不敢怠慢,等老佛爷在大总管李莲英的护送下去了养心 殿,她便领着吟儿等几个做粗活的宫女匆匆来到大殿西侧的走廊上。这些人 手中抓着苫布站在廊下,等着其他宫女做完事再进殿抹地:。
抹地是最苦最累的差事。吟儿受了罚才派来做这种粗活的。她站在那
儿,见宫女太监们一个个忙里忙外,非常有条理,一点也不乱,宫女们从吟 儿身边经过,因为她是新来的,有意无意地打量她,她自惭形秽地低着头, 瞅着手中的苫布,不敢正眼看人。
过了好大一阵子,宫里的人忙完了,平姑娘一招手,带着抹地的宫女 走进大殿,这时太监已经挑了一担清水在殿上等着,平儿将宫女分作二组,
各自进了东西侧室。她自己领着吟儿等三名宫女,进了东一间。 她们在水桶里湿了抹布,二个人一组趴在地下,钻在桌子底下,由里
到外地抹着地砖。
其中一人先用湿布擦一遍地,另一人用干布擦去水渍,二人一边擦一 边往外退。吟儿抹好一片地砖,转身抹另一片地,一不小心在擦过的地砖上 留下一处脚印。
平姑娘慌忙用于苫布擦着她留下的脚印,一边低声告诉她,不能在抹 过的地方留下脚印,否则这样擦了重擦,一上午也抹不好一间房。吟儿连连 点头,说她错了,她们擦了一个多小时,将静室、寝殿和正殿的地抹得干干 净净,然后来到侧院边老太后平日拜佛念经的佛堂,像刚才一样,分作二组 跪在地下用苫布擦地。吟儿累得气喘嘘嘘,只觉得腰酸腿疼心发慌。她是头 一次干这种粗活,不像其他宫女久经锻炼,加上她膝盖上的伤没好透,跪在 地下不敢着力,因此更觉得苦累不堪。
抹着抹着,突然觉得肚子一阵酸痛,她一手捂着肚子,咬着牙坚持着 用另一只手擦地。
平儿见她脸色不对,悄声问她:“怎么哪,哪几不舒服?”“没事。”吟 儿脸色刹白,心里非常难受,强忍着由嘴边挤出一团笑容。
“看你裤裆下。”平姑娘突然发现吟儿撩起的衣裙下,两腿间的裤裆下渗 出一片血渍,指着吟儿轻声叫道。
吟儿低头一看,见裤裆下一片血红,这时才觉得下身一片湿热,顿时
吓坏了。
“我??我这是怎么啦!”“你流血了,哪儿破了?”“没有啊。”吟儿边 说边在自己身上寻找伤处。
“你身上来过吗?”平儿突然省悟过来,认真问道。吟儿盯着平儿,不 解地摇头,不明白她说的什么意思。
“就是一月一回的那个。哎呀!你是头一回呀?”平儿见对方仍然不明
白,只得向她解释,说她来月经了。两人正说着,秀子姑姑突然走进佛堂, 径自向她俩走来。平儿和吟儿不由自主地站起,双手拖在身边恭敬地迎候着 秀子。
秀子看一眼她俩,不经意地低下头,发现地砖上有几滴血,顿时皱起 眉头,问她们怎么回事,吟儿愣了一下,立即低下头说:“是我弄的。”“哪 儿破了?”秀子问。
“她磕膝盖儿上刚结了痂,一磨又破了。”平儿慌忙替吟儿打圆场,秀子 见平儿提起吟儿的膝盖上的伤,心里本来就不高兴,因为在官中姑姑教训弟
子,只要不伤着对方明面上的皮肉,怎么也不用外人说三道四。她不满地看 一眼吟儿,心想你受了罚不服气,竟然还在外人面前多嘴。她气得一跺脚转 身想走,突然又站住,撩起吟儿衣裙想看看她膝盖头上的伤,这一眼便瞧出 名堂了,心里顿时一惊。
“这是经血!你不要命了!知道这是什么地儿?佛堂!老佛爷求神拜佛
的地界儿!你上得罪神灵,下得罪佛爷!我看你死到临头了!”秀子低声骂 着,显然不想让其他宫女听见,吟儿“哦”了一声,做梦也没想到自己会闯 出这么大的祸,吓得胸口里那活蹦乱跳的玩意儿差点没从喉头里蹿出未,慌 忙趴在地下,用苫布使劲擦着地上的血迹。
“姑姑,她是头一回呀!”平儿低声向秀子解释。
“头回还是一百回,全一样!”秀子瞪一眼平儿,意思显然不让她多嘴。 平儿讨了个没趣,再也不敢吭声,正想蹲下帮吟儿一起擦掉地上的血迹,突 然发现宫中掌事的刘姑姑从佛堂大门外走进。平儿慌忙叫了声“刘姑姑”, 吟儿也吓得不知所措地跟着站起来。
秀子见刘姑姑已经走到身边,伸手夺过吟儿手中苫布扔在地下,不偏
不倚正好扔在吟儿脚下,遮着地上的血迹,瞪一眼吟儿和平儿说:“刘姑姑 可不是来这儿听你们说闲话的,还不快干活!”“那是,你们干你们的活。” 虽说刘姑姑是掌事儿的,这儿的宫女全归她管,但秀子是老太后身边得宠的 宫女,自然对她另眼相看。她走到秀子面前笑着跟她打招呼。
“秀姑娘!您怎么也来了?”“怕她们偷懒,顺道过来看看。”秀子指着
吟儿说。
“那是,她现在是你跟前的??”刘姑姑想起吟儿刚拜她为姑姑,也没 多心,转身站在那儿拍了两下巴掌,对平儿和其他宫女大声说,一会儿老佛 爷要来这儿烧香,让她们手脚麻利些,尽快将这儿收拾干净,说完便走了。 趁着这空当,平儿和吟儿已经将地上的血擦干净。
秀子低声关照平儿,要她让吟儿回下房休息,说完准备离开。吟儿走 到她身边,感激涕零他说:“姑姑,多谢你救了我!”“少跟我来这一套!”秀 子板起脸,“你给我回去,别在这儿生事。我先记你 1 账,以后再说!”秀子 一走,平儿立即将吟儿领到佛堂角落的大圆柱边,慌忙取了一块干净的苫布, 从裤腰上塞进她大腿间,然后让她回下房躺下,千万别让其他人知道。吟儿 一连声地点头,放下掖在腰上的裙摆走出去。平儿叫住她,叮嘱她去御茶房 讨点热水洗洗下身。
吟儿回到下房,换了身衣服便出了后院找到御茶房。茶房紧靠院墙, 是个独门独院,非常静僻。茶房一溜五间屋,外面两大间专供烧水,东边二 间是库房,西边是睡觉的地儿。茶水房里除了一个砖砌的大炉灶,挨着墙脚 放着一排小炭炉,炉子上炖着一只只做工考究的沙锅,里头熬着各种汤药和
炖品,锅口冒出一团团热气。 刚满四十的章德顺绰号叫“茶水章”,他长得清瘦,脸皮子黄白,高高
的鼻梁,淡淡的眉毛几乎看不见,一双枣核眼透着灵气,他在老太后身边当
差十多年,慈禧太后每天一早起身,他就得去那边上茶伺候。太后早晚喝的 汤水也都出自他之手。熬汤是他的绝活,经他配制的汤料不但味道可口,而 且补身养颜,他为人忠厚,宫中上上下下相处得非常好,从没有什么是非, 因此在老佛爷跟前很得宠。
他细心地掀起一只只沙锅盖,不时用鼻子嗅着,然后根据情况将火头
压小,或是在炉口添些木炭,再往沙锅里加上一些水或汤料,他忙完一阵子, 走到门边长条凳上刚想坐下,突然看见门口一个陌生年轻的宫女出现在眼 前。茶水章扬起高高的眉骨,看见对方手里拎着一只紫铜壶,立即笑了笑: “有什么事?”“您就是章叔?”吟儿一见他脸上那种笑容,心里宽松了许多。
“是,我就是。”茶水章点点头。
“章叔!我??我寻点热水。”“寻热水寻到这儿来了?”茶水章一眼看 出她是刚进宫的新人,心想一定是其他人告诉她,她才知道这儿有茶水房。
“我瞧见热气儿了。”吟儿当然不敢说是平儿告诉她的。
“水有,可是专供老佛爷喝的。”“这??”吟儿一听慌了神,站在那儿 犹豫了一阵子,拎着水壶转身要走。
“回来,你是新来的吧?”茶水章叫住她。 “是,我叫吟儿,进宫快半月了。”吟儿说。 “是啊,要不你也不能没脑袋苍蝇似的瞎撞啊,得了,老佛爷也喝不了
那么些,装一壶吧。”说着从她手中接过水壶,替她打了一壶热水。 吟儿一连声谢谢地从茶水章手中接过水壶,茶水章望着她,发觉她脸
色蜡黄,随口问她是不是病了。吟儿点点头,又摇摇头。茶水章在宫中替老 佛爷烧水熬汤,读过不少黄帝内经之类的医书,一看她模样儿就知道她血脉 不和,身子非常虚弱。
“我看你有内热,身子虚,没烦大医瞧瞧?”“哪儿有太医呀?”吟儿反 问。
“整个儿你是‘新来的人儿’,摸不着门儿,问你们姑姑啊!”茶水章笑 笑,觉得吟儿挺老实,诚心想帮她。没想吟儿苦笑笑,连声说:“不用了, 不用了。”想起秀子那副脸色,一会儿晴一会儿阴的,别说去问她,见了她 腿肚子就打颤。
“这么着吧,我先救你个急,我替你配些药材,都是暖心热补的,你冲
在水里喝了。要是还不行,你再让姑姑送去找太医看看。”茶水章边说边走 到条架边。架上放着一溜排大小相同的筛箩,上面放着经过挑选并洗得非常 干净的各种汤料,其中有姜。蒜、枣,枸杞,淮山等等各种干料,一些精贵 的料则放在架格上面的陶罐里,茶水章抓了几味药材,用火纸包好,看看四
下没人,这才将纸包递给吟儿。
“谢谢章叔!”吟儿感激地行了个蹲腿礼。 “不谢不谢。”茶水章连连摇手说。 “章叔你先忙着,我该走了,”吟儿望着这位慈眉善眼的中年太监,没想
到他不但给了她热水,还看出她身子不舒服,替她配了药,心里说不出地感 激,心想怪不得平儿说他人好,一定让她来这儿找他。
吟儿正要走,茶水章转念一想,让她拿回去,壶里水早凉了,不如索
性在这儿用滚开的水冲了更能出药劲儿。他叫住吟儿,取了一只青花瓷碗, 当即抖开纸包中的药料,用滚开的水冲了递到她手中。
“回去没这种滚开的水,就在这儿喝,喝了赶紧回去躺下,被子捂得严
实些,出一身汗,人就舒服了。”吟儿感动得不知说什么好。她眼窝发热, 鼻子发酸,一股热流往眼窝里窜,她竭力忍住眼窝里的泪水,双手接过碗。 就在她仰起脖子要喝的当口,只听得身后响起一个尖刻的声音,吓得她双手 端着碗,一动不动地愣在那儿。
“谁让你来御茶房?”随着一声冷笑,秀子突然出现在吟儿背后。
“秀子姑娘,坐,请坐。”茶水章看出她一脸的阴沉,慌忙陪笑,“是我 让她进来的。”“她身子不干净!”秀子冷冰冰地看一眼茶水章。
“这??”茶水章顿时吓一跳,“这我可不知道!”“老佛爷的茶水,你就 是这么孝敬的?”秀子似乎不轻易肯放过茶水章,话中带着刺。
“姑姑!是我不好??”吟儿怕给茶水章惹祸,两腿一软跪在地下。没
想她的话刚出口,立即被秀子打断。
“这儿没你事儿。还不快出去!”吟儿无奈地看一眼章叔,悄然退出门外。 吟儿一走,茶水章连忙向秀子解释,说他瞧见吟儿脸色不对,又听说她是您 秀子姑娘手下的,所以好心给她冲碗药茶,他这样说其实是为了跟她套近乎, 免得吟儿回去后受苦。没想秀子冷冰冰地甩出一句:“你这儿改太医院了? 没听说呀。”茶水章盯着秀子,心里说不出地窝火。秀子姑娘快人快语,说 话直来直去的,可心眼儿一向不错,这会儿不知拧了哪根筋,突然翻脸不认 人,跟他也耍起横来。“嗨!不就是老佛爷泡茶用的几味药材嘛。”他本想回 敬对方一句,话到嘴边又吞回肚子里,觉得作人还是息事宁人以和为贵。想 到这儿他忍住满心的委屈和愤葱,向秀子拱手作揖,一团和气他说:“姑娘! 怨我,都怨我不好,我在这儿给姑娘赔不是了。”“章叔!不是我说您,您可 是老佛爷面前的人,人人都知道老佛爷宠您,可您面子再大,总不该瞒着别 人拿老佛爷的东西送人情吧广“秀姑娘!这话太重了??”茶水章再好的脾 气也急了,连忙说,“我不过是个烧火的奴才,也不过端汤送水往老佛爷身 边跑得勤点儿,哪里说得上得宠。今儿是我惹的错,不该多管闲事,我给姑 娘陪个不是。”秀子似乎存心想找茶水章吵架。没想到对方硬是不给她发作 的机会。他好歹也算个八品官的太监,年纪比她大二十岁,话已经说到这个 份上,她还能说什么。
秀子走后,茶水章瞅着她远去的背影,心里说不出的什么滋味儿。在 这小小茶水房里,他可从没受过别人这种气。他叹了一口气,双手捧起他替 吟儿冲好的药茶,本想倒掉,抬手间突然改变了主意,仰起脖子一口气将药 茶喝下。
一想到今儿家里人要来看她,吟儿心里七上八下,胸口里像有好几只 兔子四下乱撞。她天不亮就从床上醒来,听着远处值更太监敲着梆子声,才 知道不过四更天,离天亮还早着呢,可她硬是兴奋得睡不着,她进宫才二个 月,要是在其他宫中当差,少说得半年才能与家里人见面,因为是老佛爷身 边的宫女,才有这种特殊优待。
前几天内廷总管府通知吟儿,今天她家里人要来探宫。因为冒犯了秀 子姑姑,她一直担心秀子会刁难她,不让她与家里人见面。平儿说这是老佛 爷对她们这些奴才特别的恩典,姑姑不会坏她事。话是这么说,谁知秀子到 时候会怎样?所幸的是这些天秀子一直没挑她的刺,但一想起秀子那个臭脾
气怎么也安不下心来。这人说变脸就变脸,因此在她跟家里人见面前,到底 会发生什么事谁也说不准,没准她半路上又会杀出什么招来。
吟儿不等老佛爷寝殿里那盏灯上的黑纱除去便悄悄下了炕。为了不惊
醒同屋的平姑娘,她披上外衣轻手轻脚出了下房,一个人闷闷地站在门外走 道上,瞅着黑乎乎的天空,巴望能见到天边亮起一丝鱼肚白。宫中两个月, 她觉得比两年还要长,她睁眼闭眼都想见到家里人,特别是母亲和贴身丫头 小玉。当然,她更思念荣庆,但他不是家里人,即便是,探宫的都是女眷,
没有上面特别的恩准,哪怕是父亲和兄弟,男人一律不准探望宫女。
其实不论见到母亲和小玉,哪怕是见到嫂子,甚至能见到她们家的那 条老黄狗也好,对她来说都是极大的安慰。自从她进了宫。好像到了另一个 世界,这儿与她先前生活的那个世界全然隔绝,听不到有关那边一丝一毫的 消息。今儿她和家里人见面,不仅是能见到疼爱自己的亲人,从另一层意义
上说,她将在这短短的相会中重新接触那个她熟悉的世界。她能通过家里人,
得知有关荣庆的情况,想到这儿,她的心揪得紧紧的。像一个掉在井底的人, 井口那一小块圆圆的天光是她唯一的希望所在啊!
不知等了多久,天终于亮了,储秀宫里开始一片忙碌。她要与家里人 见面,自然不用当班,她和平儿一块儿吃了早饭,便回到下房,等着姑姑来
通知她去和家里人见面。
她坐在炕沿上,心神不宁瞅着镜面中的自己,再三提醒自己,今儿与 家里人见面,怎么也要显得精神些,不能让她们看出自己在宫中的忧愁,要 不传到荣庆那边,让他担心。屋外响起秀子的声音,她顿时心里一紧,腰身 立即绷直了从炕沿边站起。
“都准备好了?”秀子挑起门帘走进。
“秀姑姑!”吟儿连连点头。 秀子脸色憔悴,神色显得有些恍惚。她疲惫地在炕边椅子上坐下,摆
摆手,示意吟儿坐下。吟儿不敢坐,侧身站在那儿,低着头,等着对方教训
自己。
“坐下吧。”秀子指着条炕说,“今儿是你好日子,等会儿要和家里人见 面,还不好好打扮一下。”“姑姑!”吟儿仍然站着不肯坐下,怯怯他说,“我 不懂宫里的规矩,不知该怎么穿戴??”“来!”秀子拍着梳妆台边的圆凳, “坐下,我替你梳头。”“使不得,这使不得!”吟儿连连摆手。
秀子不高兴地瞪她一眼,从椅子上站起:“让你坐下你就坐下。”边说 边将吟儿按在梳妆台边的凳子上,一边打开梳妆盒,取出木梳,帮吟儿梳起
头来。吟儿心想秀姑姑能平平安安让她和家里人见面,这已经是天大的福分 了,没想她那双侍候老佛爷的手,竟然替自己梳起头来。吟儿受宠若惊地坐 在那儿,心里说不出的紧张。她嘴里小声说:“姑姑,让我自己来吧。”身子 却一动不动地由对方摆布。
秀子并不理她,替她梳起漂亮的二把头,在她耳边插上珠花,然后在
她脸上补上一些淡淡的粉妆,再在她唇上抹上一点鲜艳的口红,秀子忙完了, 满意地端详着吟儿,拿起梳妆台上的小镜子递到对方面前:“你照镜子看看, 活脱一个大美人!”吟儿慌忙接过镜子,羞涩地看一眼镜面中的自己,果然 觉得经姑姑这么一调理,整个人全变了样儿,变得漂亮不说,更觉得有身分
了。秀子得意地让吟儿换上一件浅色长裙袍,外面套上一件深色斜襟坎肩,
一边对她说:“你脸皮子白净,深色坎肩衬着特别合适。你家里人好不容易
见你一面,你是老佛爷身边的人,要让他们看出个模样儿来,你说是不是?” 吟儿嘴上连声谢谢,心里却不明白姑姑为什么突然如此关心她。在这之前, 她设想过秀子对她与家里人见面的种种态度,譬如她借此机会教训自己一 番,或是在刘姑姑面前告她一状,干脆不让她去;没想到姑姑不但没刁难她, 反倒亲自替她梳头打扮。这是吟儿万万没有想到的。
过了护城河上汉白玉栏杆大桥,沿皇城北边的神武门外往西走,一百 多米处的城墙边开了个豁口,豁口里砌着两道城门,门上有一徘木栏栅将里 外隔开,这便是宫女与亲属会面的地方。一大早,探宫的家属有的坐着轿子, 有的坐着骡子拉的蒲笼车,经过桥头,在神武门外的空地上下了车,然后贴 着城墙根向西边的豁口走去。
一辆蒲笼车慢悠悠地在桥头停下,小玉坐在车上,赶车的是个中年人。 吟儿母亲曹氏因为前几天摔了一跤,躺在床上没法走动。曹氏本想让吟儿嫂 子代替她来探宫,考虑到吟儿一向喜欢身边的丫头小玉,加上小玉很快要离 开京城回老家了,她一再要求老夫人让她最后见一见小姐,老夫人终于同意 由她代表她们家进宫看望小姐,让她俩在一起说说知心话。
车停稳后,赶车人跳下车,抓住牲口的缰绳站在那儿,两名禁军走过 去,让那人拿出放行条,赶车的指手画脚地吱吱呀呀地比划着,小玉连忙掀 起车门上的帘子,将放行条递给其中一个禁军。
“军爷!他是哑巴,不会说话??”她对禁军说。 其实这位哑巴就是精心化装后的荣庆。他穿了一身赶车人的粗布短衫,
头戴一顶旧毡帽,抓了把黄土在脸上抹了几下,看上去顿时老了许多,严然
像个赶车人。为了能装作赶车人到城墙边看一眼吟儿,他不知费了多少口舌。 他先跟小玉商量。小玉怕惹事,不敢答应。
她苦苦求小玉,说他马上要去南苑当兵,无论如何让他跟她去见见吟 儿。为了让她放心,他扮成哑子,说只看一眼吟儿,绝不开口说一句话,这 才勉强说动了她。他给了赶车人几两银子,将他那一身衣服买下,由赶车人 将小玉从家里接出来,半路上换上荣庆。
禁军护卫看了探宫条子,然后挑起帘子,将蒲笼车内仔细检查了一遍,
没发现什么疑点,便放他们过了桥。他们在城门西边空地上停下蒲笼车,然 后沿着城墙向西走。
小玉和荣庆没走多远,荣庆正为自己这一精心安排暗自得意,想着他
马上就能见到吟儿,心中十分激动时,突然一名禁军头头拦住他们。他看看 小玉,又看看荣庆,从头到脚将他们打量一番,然后取过小玉手中的条子看 了看,指着荣庆问:“你是上官家什么人?”荣庆依依呀呀地比划着。
“怎么?他是个哑巴!”禁军头头看一眼小玉。
“回军爷话,”小玉紧张得不行,强忍着按荣庆事先教她的话出了一遍: “他??他原先是我们家老爷的亲兵,打仗时受了伤,从此哑了,留在府上
赶车。”“那你呐?”“我是上官小姐的贴身丫头小玉。”“这不行。”禁军头头
沉下脸,“条子上明明写着上官太太的名字,太太不来,你来做什么?”“老 夫人病了,下不了床,皇上恩典,让夫人进宫探望女儿,她不敢不来,所以 让我顶着她名份来了。军爷!求求您,小姐在老太后身边当差,那里规矩最 严,已经来晚了,再耽误时辰就怕见不到人了。”小玉慌忙解释,其实禁军
根本听不进她的话,只是小玉提到小姐是储秀宫里老太后身边的宫女,禁军
头目这才挥挥手放他们进去。
“那好吧,你进去,赶车的留在这儿。”军爷指着荣庆说。 荣庆一听急了,连忙向小玉使个眼色。小玉慌忙走到禁军头头面前,
趁人不注意,将手中一只玉镯塞进对方手中,一边低声哀求:“军爷!赶车
的大爷从小看着小姐长大的,只想跟我进去,站在远处瞧一眼。”“这??这 怕不好办。”禁军手中接过了小玉塞给他的玉镯,仍然不肯放荣庆进去。正 僵持着,一名中年太监向他们走过来。此人是茶水章的老兄弟。茶水章知道 吟儿家里人今儿来探宫,怕她们不懂规矩,特意让他来这儿接应吟儿家里人。 当他听见小玉提到吟儿的名字,连忙走过来问小玉:“你们是上官吟儿家的 人?”“是,我们是,公公您是?”“我姓吴,我一位老兄弟让我来这儿接你 们。”吴太监一笑。他显然和禁军头目很熟,边说边将禁军头头拉到一边, 低声说了一通。禁军头头咧开大嘴笑笑,顺手将手镯塞进怀里,对小玉挥挥 手,“算你造化,跟吴公公一块进去吧!”小玉连声说谢地向禁军行了礼,一 路来到豁口附近。一路连闯二关,荣庆心中不由得暗喜,想着一会儿便能见 到吟儿,脚下的步子不由得加快。
城墙豁口高大的门洞里,已经有好几家人隔着栏栅说话。吟儿早早到 了,她站在豁口的栏栅内,心神不宁地望着外面,已望着家里人快点出现。 木栏栅内外站着几名太监,监视着两边的人。
小玉领着荣庆走到豁口,太监随意看一眼条子,便让小玉走进。荣庆
跟在她身后也想往里走,让太监们挡在豁口外。小玉慌忙求对方,好话说了 一萝筐,对方一句话将她顶回来,“别说是哑子,就是瞎子,没有皇上和老 太后的特别恩准,任何男人也不得擅闯皇宫禁地。”小玉知道再僵持下去, 连她自己也见不了小姐,她看一眼荣庆,示意他留在这儿,她先进去见小姐。
荣庆非常沮丧,眼看过了二关,最后却被拦在外面,看眼前这架势,他有三
头六臂也没用。他站在那儿,心想说不定能从这儿远远看见吟儿,对于他, 哪怕看她一眼也值了。
趴在城门栏栅边的吟儿看见小玉,慌忙向她招招手:“小玉姑娘!”“小
姐!”小玉一眼认出吟儿,慌忙走到她身边,隔着栏栅,话没出口眼圈先红 了。
荣庆远远站在那片空地上,伸着脖子,远远盯着吟儿,两个月不见面, 她似乎长得更漂亮了。她穿一身宫服,打扮得非常大方得体。他看见她,她 却没看见他。远远看去,只见她和小玉说话,说什么自然听不见,他埋怨小 玉,她为什么不告诉吟儿他来了,此时正站在外面,也好让她看一眼自己啊!
他越是想吟儿看他,吟儿越是不看他。她只要一抬头,他就在她的视线内,
偏偏她只顾和小玉说话,眼皮都不抬一下。他气得在心里骂小玉,这丫头一 点也不懂事,难道他跟她来这儿,就为站在这儿看她跟小姐说话?他焦急万 分,既不敢出声,更不敢挪步,只能站在原地,一会儿伸脖子,一会儿踞起 脚跟,竭力想引起吟儿那边注意。
突然,吟儿抬起眼,远远向他这边看来。从她表情看,她显然很惊讶。
她目光一落到他身上便再也不动了,两眼直勾勾地盯着他。两人视线终于碰 上。短短两个月,对她和他来说,比两年甚至二十年还要长。那道木头栏栅 将他俩隔开,他们脚下的地和头上的天空却是严然不同的两个世界啊!他们 深爱着对方,却不敢跨越一步,活生生地咽下这比死别更为痛楚的生离之苦。
对她和他,他们唯一的选择是等。这是一种没有尽头的等,一种无可奈何的
等,不是在等待中获得重生,便是在这等待中毁灭。
吟儿远远盯着荣庆,尽管他在脸上抹了尘土,头上顶着破毡帽,身上 裹着粗布短衫,看上去挺像个赶车的大爷,但她一眼便认出他。看见他站在 豁口边的空地上,她惊讶地张大嘴巴半天说不出话。四周全是宗人府的太监, 还有在城外走动的卫士,本能的理智提醒她,他这样做太危险了。为了他的 安全,她不敢再看他,可眼睛却不听使唤,他像一块磁铁,牢牢地吸引住她 的目光。
荣庆望着吟儿,心里非常难过。他使劲捏着手指,扯得指关节发出哗 剥的响声,在心里恶狠狠地骂自己,他一个堂堂大丈夫,竟然连自己最心爱 的恋人(如果算上他俩那天在她家拜天地,她实际已是他妻子)也无法保护, 他实在不配做个男人啊!
两名卫士同时大叫着向荣庆冲过来,二话不说将他押走。原来荣庆盯 着吟儿,竟忘了这儿是宫中禁地,他想再看得清楚些,身不由己地向前跨了 一步,犯了这儿的规矩。
吟儿呆呆地站在那儿,眼睁睁瞅着锦衣卫士将荣庆拉走,心里顿时一 沉,低声埋怨小玉不该带他来这儿。小玉说他实在太想小姐了,她要不答应 他,他会记恨她一辈子。
吟儿低下头半天不说话,心想荣庆不知道宫中的威严,如果有了自己 这两个月的经历,他一定不会干出这种蠢事。她何尝不想他来,只是这儿的
环境太凶险。进宫第一天倩儿被抬出去的情景立即浮现在她眼前。她被人乱 棍打死,就因为她在衣箱里藏了一条男人用的汗巾,不知是她入宫前从家里 带到宫中的,还是出自别处,她不肯说,就为这点小事白白丢了一条命啊! 小玉见小姐不吭声,知道她为荣庆的事担心,正想换个话题,说她很
快要离开她们家,回河北老家乡下,以后再也没机会见她了。站在豁口内的
太监突然直起嗓门大叫:“探宫时间到。”这一声吆喝,站在豁口里的人慌忙 隔着栏栅分开,小玉只得依依不舍跟吟儿互相道别。
小玉随着其他探宫的亲属一起离开了豁口。人差不多走空了,吟儿却
仍然站在原地,两眼盯着荣庆原先站过的地方发呆。她担心他被卫士带走后 会遇到麻烦,万一被人识破他乔装哑巴和赶车人,后果不堪设想。
“姑娘!该走人了。”一名清场的内廷太监走到她身边轻声提醒着,她这 才从沉思中猛然醒来,慌忙转身向承光门走去。
第五章 深宫夜雨
荣庆为了能见到吟儿,参加了皇家护军。当他随护军驻守在南苑行宫, 听说护军要调去承德,他不顾一切地逃跑了,吟儿被秀子折磨得死去活来, 她忍辱负重,为了荣庆活下去,一个凄风苦雨的深夜她梦见,逃出军营的荣 庆突然闯入宫中来看她,结果荣庆死于禁军刀箭之下。然而回到家,荣庆激 动得一夜没合眼。这么多天来,他终于见到日思夜想的心上人。人们都说宫 门深似海,他这回算领教了。家属进宫探望宫女,比见关在牢房里的犯人还 难,他好不容易装作哑巴一连闯了二关,最终还是被禁军护卫远远挡在城墙 边的豁口外。要不是城墙豁口两边元遮无拦,要不是探宫的人在屋里说话,
他肯定连瞅吟儿一眼的机会也没有。想到那两个气势汹汹的皇家卫士,他顿 时冒出个念头:要是我能进皇宫当卫士,不也有机会见到吟儿!
二舅和父亲一直想让他当护军,他不肯,现在看这是唯一接近吟儿的
机会。皇宫中的禁军卫士也是从各路护军营中挑出来的,自然都是武功高强 的,他想自己能跟二舅学出一身好本领,他们叶赫家是正黄旗的人,将来说 不准也有机会调进皇城中当差,再说二舅本人就是大清门的蓝翎侍卫,这可 是个不小的职位,能说得上话。因此只要舅舅肯帮忙推荐,这是完全可能的。
对!先前怎么从没想到这点,竟然忘了二舅是他进宫当差最好的搭桥人。
自那次探宫远远见了吟儿一面,一向对当护军不热心的荣庆突然来劲 了,通过舅舅到南苑健锐左营当了厂名护军。父母亲以为时间一长,他对吟 儿渐渐收了心,心里自然高兴,都感激二舅帮了大忙。
南苑是历代皇家的狩猎行宫,出永定门往南走六七十里地便到了。那 天一大早,荣庆和二舅一路骑着两匹快马,跑了一个多时辰(即3小时)便
到了。一路上,二舅再三叮嘱他,军营不比家里,营有营规。军有军法,可 不是闹着玩的:“少爷脾气在那儿一子儿不值。官儿大一级,就得听人家的!” 两人边走边说话,过了一道土岗,便看见远处一大片红墙碧瓦,四下空无人 迹。恩海看出外甥情绪不高,并不理他,领着他向高大的宫墙走去。宫墙边
有一扇偏门大开着,有个护军站在那儿。哨兵看见荣庆和恩海,向营内的人
通报了,下一会儿只见一个领催带着七、八个护军走出偏门。领催在军中的 职务大约相当于现在的排长。这位名叫元六的领催身材高大,长得一脸横肉, 他曾经是恩海的手下,得知恩将军今儿要来,特意在这儿迎候。他一见荣庆 二舅,立即笑着咧开那张阔扁的大嘴,恭恭敬敬地迎上去叫一声:“恩老爷!”
恩海看一眼元六,一边点头一边轻轻哼了一声,然后将手中的缓绳递到对方
手中,这才不慌不忙地下了马。 “庆儿!元领催就是你顶头上司。”二舅指着元六告诉荣庆。 “元领催。”荣庆慌忙抱拳行礼。。 元六领着甥舅俩走进军营。元六边走边打量着荣庆,见他一身衣着非
常考究,人长得也清秀白净,一看就知道从小娇惯,没吃过什么苦头,心想
怪不得恩老爷前些日子就让人带话给他,要他好好调教这位荣少爷。 “就是他?”元六悄悄地问恩海。 “他可是个犟脾气。”恩海点点头,在他耳边小声说,“往后你得多费心
照应了。”“恩爷!您把心放肚里,到我元六手里,就是块生铁疙瘩,也得变 成神条儿面。”元六自信地笑笑。
恩海将荣庆交给元六便回京城了。 荣庆随元六进了“棚”。所谓“棚”就是军人的营房,一间大屋,两边
一溜的火炕,住着二十来人,领头的元六也跟他们住一起。天不亮牛角号一 吹,当兵的全爬起来,到演兵场上练武功,操练队列。下午一过,晚饭后到
天黑前这段时间,北京人称之为“后蹬儿”,那些老兵油子便躲在棚里赌钱,
也有人跑到几里外的乡下找婆娘睡觉。 每逢这个时候,眼望着空旷的行宫中大片大片楼台亭阁,荣庆觉得无
聊透了,心想既然当皇家护军,不留在京城,跑到这么远的地方干啥。在他 看来所谓的护军,自然是保卫皇上和朝廷,应该驻守在皇上住的地方。例如
皇宫、北海,中南海和景山,再就是颐和园,还有被洋人放火烧了的圆明园。
这些地方离城里都要比眼前这地方近得多,再说南苑是皇上秋天打猎的地
方,太后和皇后皇妃们根本不会上这儿来。女眷们不来,宫女妈妈们自然也 不会来,因此想要在这座荒郊野岭的行宫中见到吟儿是不可能的。荣庆越想 越觉得上了当。当初二舅答应让他当皇家禁军,而不是跑到乡下来守这片空 房子。
在这儿住了不到半个月,上面下了命令,健锐左营要调防。听到这个 消息荣庆激动得不行,以为一定会调到皇上住的京城里去,没想到他们不但 不去京城,反而调防到更远的承德避暑山庄,荣庆急得不行,立即找到元六, 说他不能随部队去承德。
“你小子想得倒美!”元六瞪着一双牛眼对荣庆吼起来,“老话儿怎么说 来着?养兵千日,用兵一时,上头让你上哪儿就上哪儿,别说叫你上承德, 就是让你跳火坑也不许皱眉头,何况开往承德的事,是奉御前领侍卫大臣传 的皇上口谕!”“咱们是禁军,就该护卫皇城、护卫两宫呀。上承德干什么 去?”荣庆愣愣地问。
“北京是宫,承德也是宫。废什么话呀!”“我不去!”“嗬嗬,有叫板的 了?”元六没想到他敢跟自己顶嘴,故意逗他,“我这两天儿耳背,没听见!” “我不去承德!”荣庆倔犟地挺着脖子又说了一声。话音刚落地,元六便上前 狠狠给他一记耳光。荣庆长这么大,从没给人打过,只觉得脸上一片热辣辣 的,两眼直冒金花。他愤怒地冲到元六面前想动手,站在元六身后早有准备 的几名禁军没等他动手,一起上前将他按在地上。元六大叫一声:“传军法!” 禁军们立即褪下荣庆的裤子,一名禁军举起军棍看一眼元六,小声问打多少 棍。
“直到叫饶了算。”荣庆是恩老爷外甥,元六本想意思一下,但想到恩老 爷再三交待要好好调教这位从小娇惯的少爷,因此非狠狠揍他一顿不可,元 六这边话声一落地,那边军棍已经落在荣庆的皮肉上。
荣庆趴在长条木凳上,双手死死抓住条凳的两条木腿,忍着一阵阵剧 痛硬是不出声。开始他还觉着皮肉疼,后来只觉得屁股发麻,再后来几乎没 知觉了。木棍打在他皮肉上发出闷闷的响声,耳边响着叫板的声音:“二十 五,三十,三十五??”他觉得那声音越来越远,越来越轻,最后他两眼一 黑,什么也听不见了。
半夜,荣庆让一泡尿憋醒,他迷迷糊糊睁开眼,只见棚子里一片漆黑。 他想下炕去撒尿,刚一翻身,这才觉得哪儿哪儿都疼得不行,特别屁股蛋更 是碰不得。他咬着牙下了地,向棚子外边尿桶走去。裤子粘着屁股上的血肉, 每走一步,伤口便传来一阵揪心的疼痛。元六这狗娘养的!他一边挪着步一 边在心里咬牙切齿,元六是二舅的部下,二舅让他关照我,他就是这么关照 我的,再这样关照下去,这条命非送在他手里不可。
他撒完尿,站在茅棚边望着四下黑乎乎的荒野,突然冒出逃走的念头。 脑子里一浮出逃跑的想法,心顿时紧紧揪在一起。对!绝不能跟着元六去承 德那鬼都不生蛋的地方,人在京城,虽说见不到吟儿,但却能感到她的存在, 隔着高大的皇城,他和她毕竟头上顶着同一块蓝天。去了几百里外的承德, 那就再也没有机会见到她了。他咬着牙,忍着伤痛,一拐一瘸地贴着营房墙 根悄悄向北宫墙摸去,因为身子受了伤,走得特别慢,一顿饭功夫才走到南 宫墙边。
“哪一个?”随着叫声,远处闪过两条人影。荣庆知道是查夜的岗哨, 慌忙趴在墙边的草丛中一动不动。岗哨一边呛喝一边向他藏身处走来。他趴
在地下,两眼盯着越走越近的岗哨,心想完了,要让他们抓回去,跑不了一 顿毒打还不说,还可能连累二舅和家里人??突然,身边不远处草丛中“呼 啦”一声蹿出一只野兔。二名禁军吓了一跳,盯着兔子消失的方向愣了半天 神,这才转身走了。
看见二名岗哨走远,荣庆心中暗喜,认为老天爷帮了他忙。他悄悄从 地上爬起,贴着墙根向东走。前些天他就发现那边的宫墙比这边矮,而且残 旧不全,有几处缺口堆着石料和砖块等着修,从那儿爬出去应该不成问题。 他走了没多久,便觉身子特别疲软,脚下轻飘飘的吃不住劲儿。他扶 着墙站在那儿喘气。迎着凉嗖嗖的夜风,脑子特别清醒,想到能从这儿逃回 京城,不用跟元六他们去承德,心里立即生出一股劲儿,迈着大步向前方一
处缺口走去。刚走到那儿,一条黑影突然站起。 黑暗中响起闷闷的声音:“荣少爷!你胆子也太大,竟敢当逃兵!”一
听那声音荣庆顿时傻了,真叫冤家路窄,偏偏是元六。他站在那儿堵住荣庆
去路。
“… … ”荣庆张口结舌半天说不出话。
“这才一顿‘竹笋炖肉’,您就不辞而别了?不够意思呀!”元六嘴里说 着俏皮话,脸上却非常严肃,“你想往哪儿跑?你想过没有,你能逃到天上
去不成?就算你逃得了,谁敢窝藏一个逃兵?”“我??我哪儿也不去,我
回家??”“哈哈哈??”元六听后大笑,“回家?回家也没你的香饽饽。不 论你是回自己家还是你舅老爷家,咱俩打个赌,不到天亮,就有人把你送回 来!”“你??你胡说!”荣庆从没想到这一层,嘴上硬,心里却暗自发慌。 “元六说话,从来有板有眼。跟你实话实说,你就是你舅爷送来的,你
爸爸托咐的!他们二位叫我杀杀你的性子。你要识时务,乖乖跟我回去。”“要
是不回去呢?”荣庆低声说,口气比先前软多了。
“那也随你意。今儿我元六绝不拦你。”元六双手抱在前胸,不动声色地 笑笑,“叫我说,那叫瞎掰。狗肉不上桌。你少爷坯子,就不是这个材料儿! 走吧走吧,回家眯着吧。天打雷轰我顶着,省得跟你生不完的气。”荣庆原 以为他一定会抓住他,又叫又骂地往回拖,没想对方一副不管不问的模样, 反倒一时没了主意。“走啊!”元六一边推他一边说,“走吧走吧!该提笼子 提宠子,该架鸟架鸟。别跟我这起腻了!”荣庆瞅着眼面前宫墙边的缺口, 只要他抬腿爬过这儿,他就自由了。荣庆看一眼元六,见对方一脸的不在乎, 他也就顾不得许多,犹豫了一会儿,终于一咬牙,一跺脚翻过墙边的缺口跑
了。
早上卯辰之交,吟儿正在回廊上和几名宫女擦着雕花围栏,听见一名 太监大声叫着“老佛爷起驾!”他这一声叫,站在大殿外丹挥上的太监立即 跟着叫,于是站在宫门内外等着送驾的太监们也都叫起来,宫里宫外响起一 片呼应声,那叫声是何等威风啊。
吟儿和宫女们一听这声音,知道老太后要上南边的养心殿接见朝臣,
慌忙在慈禧太后经过的地方跪下。不等那此起彼伏呼声落下,大殿里便走出 许多宫女太监,一字排开在两边。
尽管姑姑再三交待老佛爷起驾时她们要老老实实跪在地下,不许抬头, 不许东张西望,但吟儿和那些新来的宫女一样,禁不住的生出好奇心。就在
她跪下的一瞬间,她看见一只杏黄色华盖在人群上面晃动,华盖下一位衣着
华贵的老女人在众人簇拥下走下台阶。
吟儿和宫女,太监们跪在地下,嘴里一起喊着“老佛爷吉祥!”老太后 的銮驾仪仗从吟儿面前走过时,响起一片脚步声。她虽不敢抬头,却竭力以 眼角的余光偷愉瞅着那一双双脚,其中有太监的黑底靴,有宫女的软底鞋, 她在这许多双鞋中发现了一双与众不同的花盆底鞋。这种鞋底像个花盆,白 色,足有三寸高,鞋面上绣着漂亮的花纹,鞋头镶着一颗硕大的珍珠。在一 阵阵脚步声中,在衣裙拂地扬起一片细细的尘土里,她立即认出那这双鞋子 的主人便是这座皇宫至高无上的女主人,连万岁爷也得听她的。
吟儿趴在地下,两眼紧盯着那双尊贵的花盆鞋,它在长裙下擦地而过, 很快被其他人衣服的下摆挡住。来这儿近三个月,她不止一次地跪在地下见 过这双尊贵的鞋,却从没有见过这双鞋的主人真正的面目。
吟儿不止一次对平儿说过,说她来这儿快三个月了,竟然从没见过老 佛爷究竟长得啥模样儿。“这不奇怪。不用说你来了三个月,我来了一年了,
也只远远见过她几回。”尽管平儿说一点也不奇怪,但吟儿总觉得既在这儿
当差,伺候老佛爷,连她的面也见不到,心里总有点不是滋味儿。 原先吟儿一心想着是早早离开皇宫,从来没想到见不见老佛爷的事,
可时间一长,当她知道自己不做满七年是不可能离开这几时,心里反倒生出 一种心思,渴望见到这位大清国位极权尊的太后,按宫中太监和宫女们的称
呼,便是“老佛爷”或“老祖宗”了。人就这么怪,尽管她在这儿一天也不
想呆下去,但只要呆在这儿,那种不甘人后的要强劲儿便会冒出来。想起平 日那些伺寝的,管换衣的,包括敬烟的秀子姑姑在内,一个个神气活现,觉 得比人高三分。说到底,不就因为这些人是老太后的贴身宫女,沾了老佛爷 光,她们自己觉得尊贵,别人也用敬服的眼光看她们,时间一长,自然就觉
得比别人高出许多来。她自信只要自己有机会,她绝不会比那些人差,其中
也包括秀子在内。为此,她暗中下决心,一定要学好敬烟的本事,等秀子一 定,用不了二、三年,她准能伺候上老佛爷:。
慈禧在一大帮人簇拥下出了储秀宫,平儿立即领着吟儿等宫女们进了
体和殿。这时,两个太监抬着一筐新鲜水果走进来,于是宫女们立即忙开了。 她们拖出桌下,墙角和窗边的透花瓷钵。瓷钵是特制的,形状有些像铜鼎, 里面放着佛手,香蕉和菠萝等水果。
吟儿跟其他宫女一起,手脚麻利地将瓷缸里的旧果子取出,再将筐里 的新鲜水果放进去,然后将瓷盆放回原处。这就叫“换缸”。刚开始换缸时, 吟儿发现瓷缸中的水果动都没动过,为什么隔一阵子就要换上新鲜果子?“那 么多果子,怎么也吃不完啊。”她怎么也不明白为什么要换缸。平儿听了忍 不住想笑,这才告诉她,缸中的那果子不是让人吃的,是用来意殿用的。老 佛爷不喜欢点火薰香,愿意用果子香味除掉其他杂味儿。
“怪不得老佛爷柱的地方都有一股特别的香味儿。”吟儿恍然大悟。
“按我们的话,这就是储秀宫的味儿。”平儿比吟儿早一年进宫,年岁也 大一年,处处显得像个姐姐。
换了缸,吟儿和平儿走出体和殿向下房走去,吟儿见四下无人,这才 悄声问道:“平姐姐,你说秀子姑姑会不会抓住我去茶房的事不放,告到上 面,说我冲撞了老佛爷的汤水?”“我看不会,真要想告你早就告了。”“我 也这么想的,要不家里人来看我,她没拦我,还亲自帮我梳头呢。”吟儿还
告诉平儿,说她们家里人头一次探宫,章叔特意找人在宫外接应她们家里人。
“茶水章是个好人,心地特别善。”“谁给他起这么个绰号?”“宫里头好
多人都有绰号,譬如给皇上剃头的黄叔叫‘剃头黄’,李总管绰号叫‘佛见 喜’,小回回叫‘萝卜头’,差不多人人都有。”两人一路说笑着回到下房, 刚歇下脚,秀子派人叫吟儿去替她打水洗澡。
吟儿连声说知道了,元奈地从炕边站起。
“快去吧。你得想办法讨秀姑姑好,处处哄着她高兴,她让你做什么你 就精心去做,反正她已经二十一了,早晚要离开这儿。只要她高兴,她就不 会坏你的事,你说是不是?”平儿轻声叮嘱她。
宫女的洗澡房分里外两间,里间是姑姑辈们用的,外间是一般宫女洗
澡的地方。宫中规定,凡老佛爷贴身宫女,冬天半个月洗一次,春秋五天一 次,夏天则每天洗一次,其他宫女和老妈子按上例减半,秀子是贴身宫女, 眼下是夏未秋初,二天洗一次是免不了的。
吟儿与另一名宫女抬着一桶热水走进里间,将热水倒了一大半在木盆 内,留了小半桶热水。另一名宫女离开后,吟儿将事先准备的凉水掺进热水
里,用手试着水温,直到她认为合适了,在澡盆边的方凳上放好了毛巾肥皂, 然后走到外屋,请秀子迸屋洗澡。
秀子掀起门帘进去后,吟儿又替对方准备好换洗衣服,还有梳子,粉 扑和剪刀之类的用品,在门外等着。秀姑姑洗好了,一声吆喝,她就得隔着
门帘将衣服递进去,然后再替她梳头剪脚。等了老半天,也不见秀子出声,
她正疑惑,秀子突然挑起门帘,光着身子走出来。 吟儿两眼一亮,心里顿时陷入慌乱。从小长这么大,她头一次看见其
他年轻女人的胴体。过去侍候秀子洗澡,她总穿好衣服再出来,不在她面前
赤身裸体,更不会毫无顾忌地光着身子走来走去。望着秀子丰满匀称的裸体, 她本能地低下头,觉得非常羞耻,觉得秀姑姑太放肆,不该当着她一个没结 婚的姑娘面毫无掩饰地暴露出女性的隐秘处。
“你是不是觉得我长得丑怪,连看都不敢看我?”秀子故意问,似乎看 出吟儿的心思,她用干毛巾擦身上的水,一边在木榻边坐下。
“姑姑!看您说到哪儿去了,您这身材不肥不瘦??”吟儿吓得不知该 说什么好,连忙夸起对方,同时拿起外衣披在对方肩上。
“什么时候也学会玩嘴皮子?”秀子不屑地一笑,抖了抖衣服,接过内 衣内裤不慌不忙地穿着。
吟儿背过脸呆呆地站在那儿,心里仍在想着刚才的情景。秀子的裸体
给她印象太深了。 平时衣服遮着看不出,没想姑姑光着身于那么好看,高高的胸脯,细
细的腰,浑圆的屁股白嫩白嫩的,要多好看有多好看。特别她乳峰上透着两 颗熟透的樱桃般的乳头,连女人看了都心跳??不知羞的东西,我怎么尽想 这种事!吟儿截断思路,在心里骂自己。
“好了,你可以转过脸了。”秀子穿好衣服,在木榻上坐下,用剪刀剪起 脚趾甲:“别那么正经儿了,你也是个女人,难道连自己光屁股什么样儿也
没见过?”吟儿被她这一说反倒脸红了,好像是她光着身子被对方瞅见了, 她走到秀子面前,讨好他说:“姑姑!我替你修脚趾甲。”“好吧。”秀子犹豫 片刻,将剪刀递给吟儿。
吟儿蹲在地下,将秀子的脚捧在怀里,小心翼翼地替对方剪起脚趾甲。 她耐心地剪好脚趾甲,再用小挫子慢慢挫着趾甲上的毛边。她修好秀子一只
脚,又将另一只脚抱在怀里。
“吟儿,”秀子抬起那只修好趾甲的脚,不无满意他说,“看看我这双脚, 长得好不好?”“姑姑脚长得不肥不瘦不大不小,五个指头一码齐,按相书 上说这可是个好脚型。”“是吗?你看过脚相书?”“是,是父亲留下的。”吟 儿点点头。
“相书上还说了些什么?”“相书上称姑姑这种两头翘的脚叫船型脚。”“船 形脚?”秀子好奇地问,“有什么说道?”“我??我不敢乱说。”吟儿害怕 秀姑姑一会儿风一会儿雨的,说翻脸就翻脸,犹豫着不敢说。
“没关系,这几没别人,书上怎么写你就怎么说。”“书上说姑姑这种脚
型的人就像船儿行水,一辈子顺畅。将来不但有钱,而且能嫁个好夫君,更 会儿孙满堂??”吟儿看得出秀子今儿特别高兴,心想何不再说几句让她高 兴高兴。没想她说了一大堆吉利话,秀子反倒不儿说话了,脸上的笑容突然 收住。
“少跟我来这一套!你是不是怕我告发你冲撞御茶房的事,编着好话儿
哄我!”秀子的脸说变就变了,她猛然抽回脚,吟儿顿时失去重心,一屁股 坐在地下。
“姑姑!相书上确实是这么说的。”吟儿不知自己哪儿说错了,吓得不知 所措。
“还不住嘴!”秀子狠狠踹吟儿一脚,从椅子上站起,一边扣着衣服斜襟
上的布衣扣,一甩手走出洗澡房,将房门带得山响。吟儿从地上爬起,满脸 委屈地瞅着那扇门,不知哪儿得罪了对方。
为了纠正自己的睡姿,晚上临睡前,吟儿侧身躺在炕上,让平姑娘用
一条宽布带将自己绑上,一头固定在大木箱的箱把上。另一头系在炕桌腿上。 平姑娘帮她系上布带,问是否太紧,吟儿让她再捆紧一些。
“够紧了,太紧了血脉不通,明儿起来浑身没劲儿,怎么当差?”平儿 试了试绑带说。
“不怕,再紧点。”吟儿担心早上醒来睡相难看,秀姑姑抓住又得挨骂。
平姑娘狠着心紧了一下带子,然后替吟儿盖上被单,隔着炕桌在炕上躺下。
“说也奇怪,秀姑姑原先脾气挺不错,最近不知为什么总是怪怪的,特 别跟你在一起,总也跟你过不去??你说,你到底哪儿得罪她了?”吟儿想 了半天,怎么也想不出所以然来。她本想告诉平儿今儿侍候秀子姑姑洗澡的 事,话到了嘴边又咽回去,换了另一个话题。
“平姐!在宫中犯了规矩,被撵出宫外,会不会连累家里人?”“那要看 什么事儿,得罪了老佛爷,或是犯了宫中的大法,那就不好说了,前些年有
个姓寇的太监不知犯了什么事,不但杀了他,他家里人跟着关进大牢,连保 荐他迸宫的人也倒了霉!”平儿突然盯着吟儿,“你成天问这些,是不想用这 种方法出去?我劝你死了这条心!”“平姐姐!我哪敢存这种心思,你冤枉死 我了。”吟儿被对方说中心里的隐秘,心里非常慌乱。
两人又说了一会儿话,平儿吹灭了灯,对吟儿说:“睡吧,明儿一早还
要起来做活。”吟儿还想跟平儿说话。平姑娘打断她,说按宫中规矩,吹了 灯就再也不许说话了。
在这间榻榻里,平儿的话就是命令,吟儿只得闭上嘴不再说话。 灯一吹,四下黑得出奇,窗外下起了淅沥的小雨。吟儿听着清晰的雨
声,在黑暗中睁大眼睛。人躺在炕上,脑壳里却像脱缰的野马思绪纷然。
她仍然想着刚才的话题。自从她进宫那天起,不止一次动过这个念头,
那就是犯上一些小事,然后被人从宫中撵出去,这样她不但能与荣庆团圆, 也能常和母亲家人在一起。当真要那样,她便用不着成天在宫中提心吊胆地 苦熬日子,一等就是六七年。可问题并非这样简单,正如平儿所说,宫中事 无大小,说大可大,说小可小,闹不好要掉脑袋,还会连累家人。事小了, 让人褪了裤子打屁股,羞死人不说,还得将你关进空房,一蹲就是好几年, 你越想出去越不让你出去。她躺在炕上,想来想去脑袋想得生疼,终究想不 出个所以然来,似乎唯一的办法便是老老实实在宫中苦熬,直到出宫的那一 天。
在宫中,一切是那么有条有理,时时都生活在别人的监视之中,只有 这短短的睡前时间属于你。此刻,你独自躺在床上,任你天马行空胡思乱想, 哪怕你想象自己当上了皇后娘娘也没人来管你。这片空间,这段时间,完完 全全属于你。
她不知睡了多久,突然听见窗户上有响动,她迷迷糊糊睁开眼,雨夜
中,看见窗外有个黑影一晃而过,心里不由得一惊。她本能地伸手扯住绳头, 松开捆在身上的绑带,摸着墙壁坐起,两眼瞪着黑乎乎的窗口。她看不见外 面动静,想叫又不敢叫。过了一会儿,她听见一片沙子落地声。荣庆!她突 然意识这是他给自己打暗号,她不敢相信自己耳朵,也来不及细想他是怎么
进宫的,这时窗外已经传出荣庆的声音:“吟儿!吟儿??”她慌忙爬下炕,
轻轻推开后窗一角,只见黑暗中荣庆站在窗边直喘气。
“庆哥!你??你怎么??会跑这儿来了?”她激动得浑身直哆嗦,半 天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她看不清他什么模样,但她知道这就是他,他的声 音,他的呼吸,包括他身上发出的气味儿,就是烧成灰她也认得。
“我进宫当了禁军,偷跑到这儿来看你!”荣庆抓住她趴在窗台上的小手,
将脸凑到她脸前。 她终于看清了他那张英俊的脸,他那透着英气的剑眉下的大眼睛在夜
色中泛着一层光泽。他在她脸上亲了一下。她觉得心跳得飞快,人像一堆雪
团软塌塌的融开。她恨不能立即跳出窗口,投入他怀抱,跟他死去活来亲热 一番,这时,宫外远远传来一阵梆子声。她猛然醒悟,想到这儿是老太后住 的储秀宫,慌忙向他摆手:“庆哥!你快走,快离开这儿!要是让人看见, 那可是要砍头的!”“不怕,砍头也不怕。让我进屋里,让我好好看看你,实 在大想你了??想得快发疯了!”荣庆抓住吟儿的手。
“不不??”她惊恐万分地压低声音:“不你能进来,屋里有人!”“那?? 那你点上灯,让我看看你。”“不行,灯一亮就会惊动别人,别人发现了,你 就跑不了。”“吟儿!”他不满他说,“我冒着危险跑来看你,不点灯我就不 走。”’“庆哥!这太危险了!”吟儿转身看一眼睡梦中的平儿,抓起窗边案几 上的油灯又放下。
“你放心,点上灯,让我看一眼,只看一眼就走。我求你!”吟儿一咬牙, 走到炕几上边取出火石打出火,再点燃纸眉,再用纸眉点亮油灯,然后用手 拢着油灯走到后窗,将灯凑到脸前,好让对方看清她。
他两眼死死盯住吟儿,他看清了她的同时,她也看清了他。他还是那 副模样,身上的衣服被小雨淋湿了,额上也留着雨点。他正想说什么,突然 窗外守宫的太监大叫着向这边跑过来。她让他快走,他不肯走,双手趴在窗 口一动不动。
平儿醒来,见吟儿趴在窗口手中举着油灯,上前一把夺过吟儿手中的
油灯一口吹灭了:“你??你疯了,不想活了!”“庆哥!”吟儿对着窗外大叫, “快!快跑!”荣庆似乎回过神,转身将一名卫士打倒在地,夺路而逃,突 然间跑来许多禁军,将他团团围住。他挥剑乱砍,企图冲出重围。吟儿瞪大 眼睛趴在窗边,两眼盯着这场生死搏杀。平姑娘怎么拉,她也不肯离开,她 看见一名卫士挽弓搭箭,瞄准荣庆的后胸。她放声大叫,要他小心,没想她 话音刚出口,一支利箭不偏不倚扎进他后胸。看见他中箭倒地,满身是血, 她本能惊叫一声,身子跌落在窗边地下??“吟儿,吟儿,你醒醒!快醒醒!” 平儿熟睡中听见吟儿惊慌的尖叫,点了油灯,发现吟儿满头满脸的大汗,嘴 里含混不清地叫着什么,身体在绑带下剧烈地抽搐。平儿慌忙将捆在她身上 的绑带松开。吟儿迷迷糊糊听见有人叫她。她睁开眼,发现自己躺在炕上, 平儿跪在她身边,一边叫她一边解开她身上的绑带。
吟儿猛然从炕上坐起,惊魂未定地瞪着一双大眼,望着平儿和她手中 那盏昏黄的油灯,竭力回忆着刚才发生的一切,心里直发毛。
这时窗外下起了大雨,雨点敲着瓦檐和院子里的青砖地,激起一片狂 荡的喧嚣。听着窗外的雨声和屋脊上掠过的风声,她才知道自己在做梦。
“吟儿,”平儿见她两眼发直,连忙用汗巾替她擦着额上的汗,“你?? 你又做噩梦了广吟儿两眼盯着平儿,半天不说话。平儿轻轻叫她,拍着她后
胸。当吟儿终于明白这一切不过是一场恶梦时,长长地吁了一口粗气,想跟
平儿说什么。她双唇哆嗦着,半天没出声,突然伸手抱住平儿,脸贴在平儿 肩上泣不成声地硬咽着。
窗外的雨下得更大了。
第六章 秀子抗嫁
吟儿进宫五个月,在一次踢毽子游戏中,第一次见到权极位尊的慈禧 太后。在她眼里,她是一位慈祥而善良的老人。一直跟吟儿过不去的秀子突 然出事了,被太监抬出储秀宫。她想以死抗命,结果??西风一起,天说凉 就凉了。一天下午,储秀宫的宫女们聚在体和殿北院的砖地上比赛踢毽子。 这对与世隔绝蜗居深宫的年轻少女们来说,是非常难得的娱乐。尽管 宫中节庆多,每逢春节大典。元宵灯节和中秋等重大节日,都有各种各样庆 祝活动。如春日御花园赏花,秋天景山登高观月等等。遇上慈禧太后和皇上 生日,宫中称之为万寿日,便会在宫中搭台唱戏,从天桥请戏班子到西六宫 的漱芬斋大戏台演出,那种场面自然非常热闹。在其他宫里,特别像皇后、 皇妃等年轻主子那儿,宫女们可以陪主子一起荡秋千,但无论怎么说。这种 种游乐中,宫女只不过是陪主子们耍乐,唯有踢毽子,才是宫女们自己的游
戏。
今儿是吟儿进宫几个月来最开心的日子。她忘乎所以地踢着,似乎又 回到了入宫前那些无忧无虑的时光,心里说不出的兴奋,这么多天她浑身憋 着的劲儿突然放开了。她踢出各种各式花样。毽子在她脚下踢活了,像只鸟 儿在她周身上下翻滚飞舞,怎么也掉不下。其他人都让她比下去了,场地上
只剩下她一个人在踢。望着她不凡的身手,四下围观的宫女和妈妈们一个个
赞佩不已,有人禁不住拍巴掌叫好。周围人一叫好,她踢得更带劲儿。 正当人们围在那儿看吟儿踢毽子时,一群太监和宫女前呼后拥地围着
储秀宫的女主人,慈禧太后出现在丹墀上,一见太后御驾,宫女们顿时散开,
毕恭毕敬地站在那儿等着给慈禧请安。 吟儿踢得正兴起,而且背对着太后鸾驾,丝毫没有注意慈禧的出现,
两眼目不转睛地盯着空中的毽子,在空地上踢出各种花样,平儿急得不行, 想叫吟儿停下,又不敢大声叫,只得一个劲地向她使眼色。偏偏她浑然不知,
依然踢得一身是劲儿。其他人站在一旁,紧张地等着太后身边的内廷总管李
莲英一张口,便跪下给老佛爷磕头请安。没想到李莲英非但不出声,反而和 慈禧低声议论什么。年过六旬的慈禧则站在那儿,专注地望着场子中的吟儿。 宫女们见慈禧不发话,不知该怎么办,互相交头接耳,都替吟儿捏把 汗。平儿急了,走上前狠狠瞪吟儿一眼,低声说:“你怎么一点儿没眼色,
老佛爷来了!”一听平儿说老佛爷来了,吟儿吓坏了,心上一走神,脚下的
毽子顿时飞了。毽子不偏不依,直向慈禧脸面上飞去,在场的人全都吓坏了。 没想慈禧一抬手,居然稳稳将毽子接住。
“大胆!”李莲英见吟儿脚下的毽子飞向慈禧脸上,吓出一身冷汗,不由 自主地大喝一声。他这一声喝令,场地上的人全都吓坏了,一个个屏住声息,
双手肃立,谁都不知下面会发生什么事。
吟儿刚站稳,听见李总管一声怒喝,她甚至没看清站在台阶上的慈禧 太后长得什么模样,便吓得趴在地下连连磕头:“老佛爷!奴才该死!奴才 该死??”吟儿这一跪,其他人也都跟着跪下,口中叫着老佛爷吉祥。场面 上人人都很紧张,特别是平儿,不知老佛爷会怎么处置吟儿,担心事情闹大 了,把她这个同往一屋的人牵累上。
慈禧没说话,若有所思地瞅着手中的毽子,所有人都在看她脸色,特 别李莲英,紧张得连大气也不敢出。突然,慈禧挥挥衣袖,脸上露出笑意: “起来起来,统统起来!这不是在玩吗,我是来瞧你们玩的。踢吧,该怎么 踢还怎么踢,我在一边瞧你们踢。”慈禧非但不生气,反而将毽子抛给地下 的吟儿,让她们接着踢。吟儿趴在地下,感恩戴德地接过毽子,趁着她伸手 接毽子的一瞬间偷偷看一眼站在台阶上的慈禧太后。进宫四个多月,这是头 一回见到她的面容。老太后那细洁白润的皮肤一点也不像六十多岁的老人, 除此之外再没有特别之处,一点也不像外边传的那样神秘。老太后那淡淡的 眉毛,长长的鼻子,特别她下巴上那张微笑着的嘴巴,以及下巴周围松弛的 肌肉,令她想起奶奶在世时的模样。
她觉得人老了,都有些相似。 老佛爷这一笑,李莲英第一个反应过来,没等老佛爷的笑容完全在脸
上消失,他那张长驴脸已经像开了一朵花。大总管的表情感染了在场所有的 人,宫女妈妈们一个个跟着他笑起来。众人站起,你看我我看你,手里抓着
毽子一个个跃跃欲试,但谁也不敢争先。掌事的刘姑姑推出吟儿和平儿:“这
儿数你们俩踢得好,还不快上去,拿出真本事让老佛爷看看!”刘姑姑是掌 事的,她发了话,众人自然推出吟儿与平儿,两人谦让一番,终于走进场子 中央,首先向慈禧拜了拜,然后抛起毽子踢起来。
今几天好,心情也难得这么好,慈禧瞅着吟儿和平儿敏捷的身手,若 有所思地想起自己儿时的光景。她自小就爱踢毽子,进了宫还经常踢。后来
年岁大了,踢不动了,但她经常让宫女在宫中比赛踢这玩意儿。近些年来,
成为本站VIP会员VIP会员登录,
若未注册,请点击免费注册VIP 成为本站会员.
版权声明:本站所有电子书均来自互联网。如果您发现有任何侵犯您权益的情况,请立即和我们联系,我们会及时作相关处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