隋唐演义



主要人物表
(以出现的先后为序)

杨 坚 北周武将,杨忠长子,袭父职隋公,后篡周立隋,称隋文帝。 杨 广 杨坚次子,封晋王,后杀兄弑父,称隋炀帝。 宇文述 隋寿州刺史,后为兵部尚书。
李 靖 字药师,三原人氏,极善兵法,被秦王李世民拜为行军大元 帅。后封卫国公。 李 渊 隋封唐公,太原留守,后起兵反隋,称唐帝,即唐高祖。 秦 琼 字叔宝,山东历城人,北齐大将秦彝之后,初为隋齐州捕快、 齐州折冲都尉,投唐后封右武卫大将军,封翼国公。 王伯当 隋时名公,后随李密起兵反隋。
单雄信 名通,潞州二贤庄主,后为王世充大将。
柴 绍 字嗣昌,汾州好汉,后为李渊女婿。 李 密 字玄逮,世袭蒲山郡公,后与翟让起兵反隋,又杀翟自代, 称魏王。 魏 徵 字玄成,魏州曲城人,初为道士,长于韬略,被李密拜为元 帅府文学参军纪室。拔店后为太子洗马;太宗时为谏议大夫, 封郑国公。来护儿隋山东行台总管,左翊卫大将军。 罗 成 北周重臣罗艺之子,善骑射。 齐国远 少华山强人,后投唐。 李如圭 少华山强人,后投唐。
尤俊达 名通,兖州东阿县武南村豪杰,投唐后封左统军。
程咬金 字知节,山东好汉,随尤俊达聚义,后投唐。 窦建德 贝州好汉,后起兵反隋,称夏王。兵败为僧。
窦线娘 窦建德女儿,封夏勇安公主。后为唐太后收为侄女,后嫁罗
成。
朱贵儿 隋炀帝妃子。
徐世绩 字懋公,瓦岗聚义,极善谋略,投唐后封左武卫大将军,封 英公,赐名李绩。
罗士信 秦琼义弟,善武功,投唐后封马军总管。
杨义臣 隋太仆,行军都总管,后隐迹濮州。 虞世基 隋翰林学士,内侍郎。
王当仁 王伯当族弟,绿林好汉。
翟 让 瓦岗寨主,后为李密所杀。
尉迟恭 字敬德,刘武周部勇将,投唐后,封左府统将军。 徐义扶 魏主狱官,后被李渊拜为上大夫。
王世充 绿林中人,起兵反隋,称郑王,后为李渊所灭。 花术兰 拓拔魏河北人,善骑射,代父从军,为马军头领。 花又兰 木兰妹,后配与罗成。
秦怀玉 秦琼之子,后封为殿前侍卫右千牛。
李世民 李渊之次子,隋封秦王。后被李渊立为太子,承帝位为唐太 宗。
武媚娘 太宗时入宫为才人,高宗时封昭仪,立为后,后改唐为周,

称则天皇帝。
武三思 媚娘侄。先与武后通,后与韦后通。
李 治 李世民之子,封晋王,立为太子后,继帝位为唐高宗。 怀 义 俗名冯小宝,后为白马寺主,与武后通,封鄂国公。 太平公主 武后女。助临淄王平除韦党。
韦 后 中宗皇后。后鸩中宗,临朝听政。
李隆基 中宗时纣临淄王,因平除韦党,被睿宗进封平王,后继帝位
为唐玄宗。 姚 崇 唐相。 宋 景 唐相。 杨 妃 本名玉环,入宫为寿王妃,玄宗纳为贵妃。 江采苹 玄宗妃子,因喜梅,被赐称梅妃。 高力士 后宫内侍。后为太尉。
杨国忠 本名钊,玄宗赐名国忠,杨妃堂兄。由监察御史升侍御史, 后为右相,权倾内外。
安禄山 营州都督、平卢兵马使,与杨妃通,升为平卢、范阳、河东 三镇节度使,后谋反,国号燕,称雄武皇帝。
秦国模、秦国桢 秦琼玄孙,同第状元,同授翰林承旨。
李林甫 唐宗室,礼部尚书、右相,权势极盛。
郭子仪 初为朔方右厢兵马使、九原太守,后任朔方节度使,升兵部 尚书,封汾阳王。
哥舒翰 陇西节度使。后兵败迫降、被杀。
严 庄 安禄山大将,后谋杀安禄山。 南雾云 魏州好汉,后为张巡大将。
许 远 睢阳太守。 张 巡 雍邱防御使、河南节度副使。 雷万春 涿州人,后为张巡大将。
颜真卿 字清臣,临沂人,平原郡守,加河北采访使。
李光弼 河东节度使,后为户部尚书,北留郡留守并同平章事,又加 封太尉中书令。
史思明 安禄山大将,后继安而再乱。
李辅国 唐宦官。肃宗时任太子家令,判元帅府行军司马事,专权用 事后为兵部尚书。

出版前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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苦于理不清这些人物的背景和关系。我社特要求注释者梳理列出书中的主要 人物表,使读者了解这些主要人物的来龙去脉,有助于理解和记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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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馆藏善本中的绣像,或由当代画家重新创作,使读者能直观地感受到作品 的内容情节,如见其人,如闻其声,增强审美情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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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95 年 1 月

隋唐演义

第一回 隋主起兵伐陈 晋王树功夺嫡


  从来极富、极贵、极畅适田地,说来也使人心快,听来也使人耳快,看 来也使人眼快,只是一场冷落败坏根基,都藏在里边,不做千占骂名,定是 一番笑话。馆娃宫1、铜雀台②,惹了多少词人墨客,嗟呀嘲诮。止有草泽英 雄,他不在酒色上安身立命,受尽的都是落寞凄其,倒会把这干人弄出来的 败局,或是收拾,或是更新,这名姓可常存天地。但他名姓虽是后来彰显, 他骨格③却也平时定了。譬如日月:他本体自是光明,撞在轻烟薄雾中,毕竟 光芒射出,苦是人不识得;就到后来称颂他的,形之纸笔,总只说得他建功 立业的事情,说不到他微时④光景。不知松柏,生来便有参天形势;虎豹小时, 便有食牛气概。说来反觉新奇。我卡提这人,且把他七日遭际的时节,略一 铺排。这番勾引那人出来,成一本史书,写不到人间并不曾知得的一种奇谈。 可是:
器当盘错方知利,刃解宽髀始觉神。 由来人定天能胜,为借奇才一起屯。
从古相沿,剥中有复⑤:虞、夏、商、周、秦、汉、三国、两晋。晋自五 马渡江,天下分而为二:这叫做南北朝。南朝刘裕,篡晋称宋;萧道成篡宋 称齐;萧衍篡齐称梁;陈霸先篡梁称陈。虽各有国号,绍袭⑥正统,名为天子; 其实天下微弱,偏安江左。北朝在晋时,中原一带地方,倒被汉主刘渊、赵 主石勒、秦主苻坚、燕主慕容廆⑦、魏主拓拔上诸胡人据了,叫做五胡乱华, 是为北朝。魏之后乱离,又分东西;东西二魏:一边为高欢之子高洋篡夺, 改国号曰齐;一边被宇文泰篡夺,改国号曰周。周又灭齐,江北方成一统。 这时周又生出一个杨坚,小字那罗延,弘农郡华阴人也,汉太尉震八代孙。 乃父杨忠,从宁文泰起兵,赐姓普六茹氏,以战功封隋公。生坚时,母亲吕 氏,梦苍龙据腹而生,生得目如曙星,手有奇文①,俨成“王”字。杨忠夫妻 知为异相。后来有一老尼对他母亲道:“此儿贵不可言。但须离父母方得长 大,贫尼愿为抚视。”其母便托老尼抚育。奈这老尼,止是单身住俺,出外 必托邻人看视。这日老尼他出,一个邻媪②进庵,正将杨坚抱弄,忽见他头出 双角,满身隐起鳞甲,宛如龙形。邻媪吃了一惊,叫声“怪物”,向地下一 丢。恰好老尼归来,连忙抱起,惋惜道:“惊了我儿,迟他几年皇帝!”总 是天将混一③天下,毕竟产一真人。
自此数年,杨坚长成。老尼将④来,送还杨家,未几,老尼物故。后来杨



1 ①馆娃宫——春秋时吴王夫差专为西施所建。
② 铜雀台——三国时魏主曹操所建,多藏美女。
③ 骨格——气度,品德。
④ 微时——尚未出名的时候。微,轻,衰落。
⑤ 剥中有复——周易二卦名。剥,剥落;复,来复。这里指盛衰消长。
⑥ 绍袭——继承。绍,承受。
⑦ 廆(wěi,音委)。
① 文——即“纹”,纹路。
② 媪(ǎo,音袄)——老妇人。
③ 混一——统一。
④ 将——携带。

忠亦疾亡,杨坚遂袭了他职,为隋公。其时,周武帝见他相貌瑰奇,好生猜 忌,累次眷人相他。相者知他后有大福,都为他周旋。他也知道周武帝相疑, 将一女夤缘⑤做了太子妃,以固宠。直至周武帝晏驾,太子即位,是为宣帝。 宣帝每有巡幸,以后父故,恒委坚以居守。宣帝庸懦,杨坚羽翼已成,竟篡 夺了周国,国仍号隋,改年号为开皇元年。正是:
莽轩后父移刘祚,操纳娇儿覆汉家。 自古奸雄同一辙,莫将邦国易如花!
  隋主初即位,立独孤氏为皇后,世子勇为太子;次子广封为晋王。打起 一番精神,早朝晏罢;又因独孤皇后,悍妒非常,成全他不近女色。更是在 朝将相,文有李德林、高颎⑥苏威,武有杨素、李渊、贺若弼、韩擒虎。君明 臣良,渐有拓土开疆,混一江表意思。若使江南人主,也能励精图治,任用 贤才,未知鹿死谁手,无奈创业之君多勤,守成⑦之君多逸。创业之君,亲正 直,远奸谀;守成之君,恶老成,喜年少。更是中材之君,还受人挟持,小 有才之君,便不由人驾驶。这陈主叔宝,也是一个聪明颖异之人,奈是生在 南朝,沿袭文弱艳丽的气习,故此好作诗赋。又撞着两个东宫官:一个是孔 范,一个是江总,又乃薄有才华,没些骨鲠①的人。自古道:“诗为酒友,酒 是色媒。”清闲无事,诗赋之余,不过酒杯中快活,被窝里欢娱,台池的点 缀,打点一段风流性格,及时取乐。始得即位,不说换出他一付肝肠,倒越 畅快了许多志气,升江总为仆射,用孔范作都官尚书。君臣都不理政务,只 是陪宴、和诗过了日子。陈主又在龚贵嫔位下,寻出一个美人,姓张,名丽 华,发长七尺,光可鉴②物;更兼情格敏慧,举止娴雅,浅笑微颦,丰华入目; 承颜顺意,婉妥③快心。还有一种妙处:肯荐引后宫嫔御。一时龚、孔二贵嫔, 王、李二美人,张、薛二淑媛,袁昭仪、何婕好、江修容,并得贯鱼承宠。 陈主那有闲暇理论④朝廷政事?就有时披览百官草奏,毕竟自倚着隐囊,把张 丽华放在膝上,两人商议断决。妇人有甚远见,这里不免内侍乘机关节⑤,纳 贿擅权,又且孔范与孔贵嫔,结为兄妹,固宠专政;当时只晓有江、孔,不 知有陈主了。
檀口歌声香,金樽酒痕绿。 一派绮罗筵,障却光明烛。
况是有了一干娇艳,须得珠佩玉佩,方称着螓首⑥蛾眉;翠繻锦衾,方称 着柳腰桃脸。山珍海错、金杯玉斗,方称他舞妙清讴;瑶室琼台,绣屏象榻, 方称他花营柳阵;不免取用民间。这番便惹出一班残刻小人:施文庆、沈客 卿、阳惠朗、徐哲、暨慧景,替他采山探海,剥众害民。在光昭殿前起临春、




⑤ 夤(jín,音银)缘——投机钻营,巴结奉承。
⑥ 颎(jíong,音炯)。
⑦ 守成——继承和保持前人已有的成就和业绩。
① 骨鲠——这里指刚直的气节。
② 鉴——古时称镜子为鉴。这里当动词用,“照”。
③ 娈(luán,音栾)——美好貌。
④ 理论——管理,过问。
⑤ 关节——暗中行贿,说情。
⑥ 螓(qín,音勤)首——形容面好容美。螓,蝉的一种。

结绮、望仙三座大阁,都高数十丈,开广数十间。栏槛窗牖⑦,都是沉香做就; 还镶嵌上金玉珠翠,外布珠帘。里边列的是:宝床玉几,锦帐翠帷。且是一 时风流士女,绝会妆点。在太湖、灵璧、两广,购取奇石,叠作蓬莱,山边 引水为池,文石为岸,白石为桥;杂植奇花异卉。正是:
直须阆苑①还堪比,便是阿房②也不如。
  陈主自住临春阁,张丽华住结绔阁,龚、孔二贵嫔住望仙阁,三阁都是 复道回廓,委宛相通,无日不游宴。外边孔范、江总,还有文士常侍王瑳③ 等,里边女学士袁大舍等,都是陪从。酒酣,命诸妃嫔及女学士、江、孔诸 人,赋诗赠答,陈主与张丽华品题,各有赏赐,把极艳丽的,谱在乐中。每 宴,选宫女数千人,分番歌咏,焚膏继晷④,辄为长夜之歌。说不尽繁华的景 象,风流的态度。正是:
费辄千万钱,供得一时乐。 杯浮赤子膏,筵列苍生膜。 宫庭日欢娱,闾里日萧索。 犹嫌白日短,醉舞银蟾落。
  消息传入隋朝,隋主便起伐陈之意。高顽、杨素、贺若弼,都上平陈之 策。正在议论之间,忽然晋王广,请领兵伐陈,道:“叔宝无道,涂炭生民。 天兵南证,势同压卵;若是迁延,叔宝殒灭。嗣以令主,恐难为功,臣请及 时率兵讨罪,执取暴君,混一天下!”
看官们,你道征伐是一刀一枪事业,胜负未分,晋王乃隋亲王,高爵重
禄,有甚不安逸,却要做此事?只为晋王乃隋主次子,与太子勇,俱是独孤 皇后所生。皇后生晋王时,朦胧之中,只见红光满室,腹中一声响亮,就象 雷鸣一般,一条金龙突然从自家身子里飞将出来。初时觉小,渐飞渐大,直 飞到半空中,足有十余里远近;张牙舞爪,盘旋不已。正觉好看,忽然一阵 狂风骤起,那条金龙不知怎么竟坠下地来,把个尾掉了几掉,便缩做一团。 细细再一看时,却不是条金龙,倒象一个牛一般大的老鼠模样。独孤后着了 一惊,猛然醒来,随即生下晋王。隋主闻知皇后梦见金龙摩天,故晋王小名 叫做阿摩。独孤后大喜道:“小名佳矣!何不并赐一个大名?”隋主道:“为 君须要英明,就叫做杨英罢。”又想道:“创业虽须英明,守成还须宽广, 不如叫做杨广。”正是:
元鸟赤龙曾降兆,绕星贯月不虚生。 虽然德去三皇远,也有红光满禁城。
只因独孤后爱子之心甚切,时常在晋王面前说那生时的异兆。晋王却即 不甘为人下,因自忖道:“我与太子一样弟兄,他却是个皇帝①,找却是个臣 子。日后他登了九五②,我却要山呼万岁去朝他。这也还是小事。倘有毫厘失 误,他就可以害得我性命。我只管战战兢兢去奉承他,我平生之欲,如何得



⑦ 牖(y ǒu,音有)——即窗。
① 阆苑(lángyuàn,音郎院)——传说中神仙的住处。
② 阿(ē,音婀)房——即阿房宫,秦时所建极奢华壮丽的宫苑。
③ 瑳(cuō,音撮)。
④ 焚膏继晷(qǔi,音鬼)——晷,日光。点燃灯油接续日光。
① 他却句——意为“他却是个皇位的继承人”。
② 九五——《易经》中卦爻位名,后以此指代帝位。

遂?除非设一计策,谋夺了东宫③,方遂我一生快乐;只是没有些功劳于社稷, 怎得到这个地位?”左思右想,想得独孤最妒,朝臣中有蓄妾生子的,都劝 隋主废斥。太子因宠爱姬妾云昭训,失了皇后的欢心。晋王乘机,阳为孝谨, 阴布腹心,说他过失,称己贤孝。到此又要谋统伐陈兵马,贪图可以立功; 且又总握兵权,还得结交外臣,以为羽翼。
  却喜隋主素是个猜疑的人,正不肯把大兵尽托臣下。就命晋王为行军兵 马大元帅,杨素为行军兵马副元帅,高颎为晋王元帅府长史,李渊为元帅府 司马。这高颎是渤海人,字昭玄;生来足智多谋,长于兵事。李渊成纪人, 字叔德,胸有三乳;曾在龙门破贼,发七十二箭,杀七十二人。更有两个总 管:韩擒虎、贺若弼,都是杀人不眨眼的魔君,为先锋,自六合县出兵;杨 素由永安出兵,自上流而下。一行总管九十员,胜兵六十万,俱听晋王节制。 各路进发,东连沧海,西接川蜀,旌旗舟楫,连接千里。
  陈国屯守将士,雪片告急。施文庆与沈客卿遏住不奏。及至仆射袁宪陈 奏,要于京口、采石两处添兵把守,江总又行阻挠。这陈主也不能决断,道: “王气在此,齐兵三来,周师再来,无不涣败,彼何为者那!”孔范连忙献 谄说:“长江天堑,天限南北,人马怎能飞渡?总是边将要作功劳,妄言事 急。臣每患官卑,隋兵若来,臣定作太尉公矣!”施文庆道:“天寒人马冻 死,如何能来?”孔范又道:“可惜冻死了我家马。”陈主大笑,叫袁宪众 臣无可用力。这便是陈国御敌的议论了。饮酒奏乐,依然如故。
北来烽火照长江,血战将军气未降。
赢得深宫明日月,银筝檀板度新腔。 到了祯明二年正月元旦,群臣毕聚,陈主夜间纵饮,一睡不醒,直到日
暮方觉。不期这日贺若弼领兵,已自广陵悄悄渡江;韩擒虎又带精兵五百,
自横江直犯采石。守将徐子健一面奏报,一面要迎敌。元旦各兵都醉,没一 个拈得枪棒的,子建只得弃了兵士,单舸①赶至石头。又值陈主已醉,自早候 至晚,才得引见。回道:“明日会议出兵。”
次日鬼混了一日。到初四日,分遣萧摩诃、鲁广达等出兵拒战。内中萧
摩诃,要乘贺若弼初至钟山,击其未备;任忠要精兵一万,金翅三百艘,截 其后路。都是奇策。陈主都不肯听,到了初八日,督各将鏖战。其时,止得 一个鲁广达竭力死斗,也杀贺若弼部下三百余人。孔范兵一交就走。萧摩诃 被擒。任忠逃回,陈主也不责他,与他两柜金银,叫他募人出战。谁知他到 石子冈,撞着擒虎,便率军投降,反引他进城。这时城中士庶乱窜,莫不逃 生。陈主还呆呆坐在殿上,等诸将报捷。及至听得北兵进城,跳下御座便走。 袁宪一把扯住道:“陛下尊重,衣冠御殿,料他不敢加害。”陈主道:“兵 马杀来,不是耍处②!”挣脱飞走,赶入后官,寻了张贵妃、孔贵嫔,道:“北 兵已来,我们须向一处躲,不可相失!”左手绾了贵妃,右子绾了贵嫔,走 将出来。行到景阳井边,只听得军声鼎沸,道:“罢,罢,去不得了,同一 处死罢!”将自投于井,后阁舍人夏侯公韵以身蔽井,陈主与争久之,乃一 齐跳人井中。喜是冬尽春初,井中水涸,不大沾湿,后主道:“纵使躲得过, 也怎生出得去?”



③ 东宫——指太子。
① 舸(gě,音葛)——大船。
② 耍处——开玩笑,闹着玩儿。

凯歌换却后庭花,萧鼓番成羯鼓挝! 王气六朝今日歇,却怜竟作井中蛙!
  三人躲了许久,只听得人声喧闹,却是隋兵搜求珠宝宫女。只见正宫沈 后,端处宫中;太子深闭阁而坐,单不见了陈主。众军四下搜寻。有宫人道: “曾见跑到井边的,莫不投水死了?”众军闻得,都来井中探望。井中深黑, 微见有人,忙下挠钩去搭。陈主躲过,钩搭不着。众军无计,遂将石块投井 中,试看深浅,好下井找寻。陈主见飞下石子,大喊起来道:“不要打我! 快把绳子抛下,扯了我起来!”众兵急取长绳,抛勾数十丈。又等半日,听 得陈主道:“你等用力扯,我有全宝赏你,切不可扯不牢跌坏我!”初时两 人扯,扯不动;又加两人,也扯不动。这些人道:“毕竟他是个皇帝,所以 骨头重。”一个道:“毕竟是个蠢物!”及至发声喊,扯得起来,却是三个 人,与张贵妃、孔贵嫔同束而上,故这等沉重。众人一齐笑将起来。宋王元 甫有诗曰:
隋兵动地来,君王尚晏安。 须知天下窄,不及井中宽。 楼外烽交白,溪边血染丹。 无情是残月,依旧凭栏干。
  众人簇拥了陈主,去见韩擒虎。陈主倒也官样,相见一揖。晚来,贺若 弼自外掖门入城,呼后主相见。后主见他威风凛凛,不觉汗流股①战。贺若弼 看了笑道:“不必恐惧,不失作一归命侯!”着他领了宫人,暂住德教殿, 外边分兵围守。这时晋王率兵在后,先着高颎、李渊抚安百姓,禁止焚掠。 驰入建康,两人正在省中出来,晓谕黎庶,禁约士卒,拘拿陈国乱政众臣。 只见晋王向来矫情镇物,不近酒色,此时他远离京师,且又闻得张丽华 妖艳,着高颎之子记室②高德弘,驰到建康,来取张丽华。高颎道:“晋王身 为元帅,代暴救民,岂可先以女色为事?”不肯发遣,高德弘道:“大人, 晋王兵权在手,取一女子,抗不肯与,恐至触怒。”李渊便道:“高大人, 张、孔狐媚迷君,窃权乱政;以国覆灭,本于二人。岂容留此祸本,再秽隋 氏?不如杀却,以绝晋王邪念。”高颎点头道:“正是昔日太公蒙面斩妲己, 恐留倾国更迷君也。今日岂可容留丽华,以惑晋王哉!”便吩咐并孔贵嫔取
来斩于清溪。高德弘苦苦争阻,不听。
秋水丰神冰玉肤,等闲一笑国成无。 却怜血染清溪草,不及西施泛五湖。
张、孔二美人既斩,弄得个高德弘索兴而回;回至行营参谒。那晋王笑 容可掬道:“丽华到了么?”高德弘恐怕晋王见怪,把这事都推在李渊身上, 道:“下官承命去取,父亲不敢怠慢,着备香车细辇,还选美貌嫔御十人, 陪送军前。”晋王笑道:“非着记室往取,高长史也未必如此知趣。”高德 弘道:“只是可奈李渊,他言祸水不可容留,连孔贵嫔都斩了!”晋王听了 失惊,道:“你父亲怎不作主?”德弘道:“臣与父亲再三阻挡,必不肯听, 还责下官父子做美人局,愚弄大王。”晋王大怒道:“可恶这厮捻酸③杀害。” 却又叹息道:“这也是我一时性急,再停两日,到了建康,只说取陈叔宝一



① 股——大腿。
② 记室——文官名,似今“秘书”。
③ 捻酸——嫉妒。

干家属起解,那时留下,谁人阻挡?就李渊来劝谏,只是个从,也没奈我何。 这便是我失算,害了两个丽人。”临后恨恨的道:“我虽不杀丽华,丽华由 我而死。毕竟①杀此赋子,与二姬报仇!”当下一场懊恼散了,早已种下祸根。
头悬白下惩亡陈,谁解匡君是忤君? 羡是鸥夷东海畔,智全越国又全身。
  晋王因此一恼,倒勉强做个好人。一到建康,拿过施文庆,道他受委不 忠,曲为谄佞;沈客卿重敛逢君;阳慧朗、徐哲、暨慧景,侮法害民;时为 五佞,都将来斩在石关前。又把孔范、王瑳等投于边裔,以息三吴民怨,使 元帅府记室裴矩,收图籍封府库,一无所取,以博贤声。又道贺若弼先期决 战,有违军令;李渊怠情不修职事,上疏纠劾,请拘拿问。隋主知平陈,若 弼首功,渊居官忠直,俱免罪。还先召回若弼,赐绢万段。
  其时各处未定州郡,分遣各总兵督兵征服;川蜀、荆楚、吴赵、云贵、 皆归版图,天下复统于一。惟岭哺未有所附,数郡共奉高凉郡石尤夫人洗氏 为主。夫人陈阳春太守冯宝之妻,冯仆之母也。闻隋破陈,夫人自起兵,保 全四境,筑城拒守,众号圣母,谓其城曰“夫人城”。隋遣柱国韦洸,安抚 岭外。夫人拒之,洸不得进。晋王遣陈主遗②夫人书,谕以国亡,使之归隋。 夫人得书,集首领数千人,尽日恸哭,北面拜谢后,始遣其孙盎,率众迎洸 入广州。夫人亲披甲胄③,乘介马④,张锦伞,已引毅骑卫从,载诏书称使者, 宣谕朝廷德意,历十余州,所至皆降。凡得州三十,郡一百,县四百。封盎 为仪同三司,册夫人为宋康郡太夫人,赐临振县为汤沐邑⑤;一年一贡献,三 年一朝觐⑥。时人作诗,以美其事,有“锦车朝促候,刁斗夜传呼”,及“云 摇锦车节,月照角端弓”之句。智勇福寿,四者俱全。年八十余而终,称古 今女将第一。
不说那谯国夫人之事,却说是年三月,晋王留王韶镇守建康,自督大军,
与陈主与他宗室嫔御文武百司,发建康。四月至长安,献俘太庙。拜晋王为 太尉,赐辂车衮冕之服,玄圭①白璧。杨素封越公,贺若弼、韩擒虎并进上柱 国。若弼封宋公。擒虎因放纵士卒,淫污陈宫,不与爵邑。高颎加上柱国, 进爵齐公。李渊升尉少卿,因是晋王恼他,不与叙功,反劾他,故此他封赏 极薄。李渊也不介意。喜是晋王复奉旨出镇扬州,不得频加谗语;但是晋王 威权日盛,名望日增,奇谋秘计之士,多入幕府。他图谋非望之心越急了。
四皓招来羽翼成,雄心岂肯老公卿。 直教豆向釜中泣,宁论豆箕一体生。
况且内有独孤后为之护持,外有宇文述为之计划,那有图谋不遂的理? 但未知隋主意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① 毕竟——坚持,一定要。
② 遗(wèi,音卫)——赠送。
③ 甲胄(zhòu,音皱)——古时战将武士作战时穿的金属或皮革制的外衣曰“甲”·头盔曰“胄”。
④ 介马——穿上铠甲的马。介,甲。
⑤ 汤沐邑(y ì,音义)——周时天子赐王供住宿和斋戒沐浴的封邑,后亦称皇帝、皇后、公主等收取赋税 的私邑。
⑥ 朝觐(cháojìng,音潮进)——朝见君主。春见曰“朝”,秋见曰“觐”。
① 玄圭(xuánguī,音悬规)——黑色宝玉。

第二回 杨广施计谋易位 独孤逞妒杀宫妃


  尝言木有蠹虫②生之。心中一有爱憎,受者便十分倾轧。隋自独孤皇后有 不喜太子勇的念头,被晋王窥见,故意相形,知他怪的是宠妾,他便故意只 与萧妃相爱,把平日一段好色的心肠,暂时打叠③;知他喜的是俭朴,他便故 意饰为节俭模样,把平日一般奢华的意气,暂时收拾。不觉把独孤皇后爱太 子的心,都移在他身上。这些宦官宫妾,见皇后有些偏向,自然偷寒送暖, 添嘴搠舌。寻规蹈矩的事体,不与他传闻;有一不好,便为他张扬起来。晋 王宫中有些劣处,都与他掩饰;略有好处,一分增作十分,与他传播。况且 又当不得④晋王与萧妃,把皇后宫中亲信的异常款待;就是平常间,皇后宫人 内竖往来,尽皆赏赐。谁不与他在皇后前称赞?
  此时晋王,已知事有七八分就了。他又在平陈时,结识下一个安州总管 宇文述,因他足智多谋,叫做小陈平。晋王在扬州便荐他做寿州刺史,得以 时相往来。一日与他商议夺嫡之事。宇文述道:“大王既得皇后欢心,不患 没有内主了。但下官看来,还有三件事:一件皇后虽然恶①太子,爱大王,却 也恶之不深,爱之不甚。此行入朝,大王须做一苦肉计,动皇后之怜,激皇 后之怒,以坚其心。这在大王还有一件,外边得一位亲信大臣,言语足以取 信圣上,平日进些谗言,当机力为撺掇;这便是中外夹攻,万无一失了。但 只是废斥易位,须有大罪,这须买得他一个亲信,把他首发②。无事认作有, 小事认作大,做了一个狠证见,他自然展辩不得。这番举动不怕不废,以次 来大王不怕不立;况有皇后作主,这两件下官做得来。只是要费金珠宝玩数 万金,下官不惜破家,还恐不敷。”晋王道:“这我自备。只要足下③为我, 计在必成,他时富贵同享。”其年恰值朝觐,两个一路而来,分头作事。
巧计欲移云蔽日,深谋拟令腊回春。
  一边晋王自朝见隋主及皇后;朝中宰执,下至僚属,皆有赠遗,宫中宦 官姬侍,皆有赏赐。在朝各官,只有李渊,虽为旧属,但人臣不敢私交,不 肯收晋王礼物。这边宇文述参谒大臣,拜望知己之后,来见大理寺少卿杨约。 这杨约是越公杨素之弟。素位为尚书左仆射,威倾人主。只是地尊位绝,且 自平陈已后,陈宫佳丽,半入后房;颇耽声色,不大接见人,故人有干求, 都向杨约关节。他们庭如市。宇文述外官,等了许久,方得相见。送了百余 金厚礼,一茶而退④。
但是宇文述与杨约,是平日忘形旧交,因此却来答拜。宇文述早在寓等
候,延进客坐。只见四壁排列的,都是周彝商鼎,奇巧玩物,辉煌夺目。杨 约不住睛观看。宇文述道:“这都是晋王见惠⑤。兄善赏鉴,幸一指示。”杨 约道:“小弟家下金宝颇多,此类甚少,尝从家兄宅中见来,觉兄所有更胜。”



② 蠹(dù,音杜)虫——蛀虫。
③ 打叠——收拢,聚束。
④ 当不得——奈何不得。
① 恶(wù,音误)——讨厌。
② 首发——告发,告状。
③ 足下——对对方的尊称。
④ 一茶句——即一盏茶的工夫就打发了。
⑤ 见惠——惠,赠。意为这些都是晋王所赠。

见侧首排有白玉棋枰、碧玉棋子,杨约道:“久不与兄交手矣!兄在此与何 人手谈?”宇文述道:“是随行小妾。”杨约道:“是扬州娶来的了。扬州 女子多长技艺。”宇文述道:“棋枰在此,与兄一局何如?”便以几上商鼎 为彩⑥,宇文述故意连输了几局,把珍玩输去强半。及酒至,席上陈设,又都 是三代古器,间着金杯玉斗。杨约道:“这些金酒器,一定也是扬州来的。 我北边无此精工。”宇文述道:“兄若赏他,便以相送。”便教另具一桌盒 与杨爷畅饮;这些玩器,都送到杨爷宅中。手下早已收拾送去了。
  杨约还再三谦让道:“这断不敢收。这是见财起意了,岂可无功食禄!” 宇文述道:“杨兄,小弟向为总管,武官所得不够馈送上司;及转寿州,止 吃得一口水,如何有得送兄?这是晋王有求于兄,托弟转送。”杨约道:“但 是兄之赐,已不敢当;若是晋王的,如何可受?”宇文述道:“这些须小物, 何足稀罕!小弟还送一场永远大富贵与贤昆玉①。”杨约道:“譬如小弟,果 不可言富贵;若说家兄”他富贵已极,何劳人送?”宇文述笑道:“兄家富 贵,可云盛,不可云永。兄知东宫以所欲不遂,切齿于令兄乎?他一旦得志, 至亲自有云定兴等,官僚自有唐令则等,能专有令兄乎?况权召嫉,势召潜, 今之屈首居昆季②下者,安知他日不危昆季,思踞其上也?今幸太子失德,晋 王素溺爱于中宫,主上又有易储之心,兄昆季能赞成之,则援立之功,晋王 当铭于骨髓。这才算永远悠久的富贵,是去累卵之危,成泰山之安,兄以为 何如?”杨约点头道:“兄言良是。只是废立大事,未易轻诺,容与家兄图 之。”两人痛饮,至夜而散。
二五方成耦,中宫有骊姬。
势看俱集菀,鹤禁顿生危。 次日宇文述又打听得东宫有个幸臣姬威,与宇文述友人段达相厚。宇文
述便持金宝,托段达贿赂姬威,伺太子动静。又授段达密计道:“临期如此
如此,”且许他日后富贵。段达应允,为他留心。 及至晋王将要回任扬州,又依了宇文述计较,去辞皇后,伏地流涕道:
“臣性愚蠢,不识忌讳;因念亲恩难报,时时遣人问安。东宫说儿觊觎③大位,
恒蓄盛怒,欲加屠陷;每恐谗生投杼,鸩④遇杯酌,是用⑤忧惶,不知终得侍 娘娘否?”言罢呜咽失声。皇后闻言曰:“睨地伐渐不可耐,我为娶元氏女, 竟不以夫妇礼待之,专宠阿云!使有如许豚犬,我在汝便为所凌,倘千秋万 岁后,自然是他口中鱼肉。使汝向阿云儿前,稽首称臣,讨生活耶!”晋王 闻皇后言,叩首大哭。皇后安慰一番,叫他安心回去:“非密诏不可进京, 不得轻过东宫。停数月,我自有主意。”晋王含泪而出。宇文述道:“这三 计早已成了!”
柳迎征骑邗沟近,日掩京城帝里遥。 八鸟已看成六翮,一飞直欲薄云霄!
一废一兴,自有无数。这杨约得了晋王贿赂,要为他转达杨素。每值相



⑥ 彩——利润,这里即“奖品”义。
① 昆玉——对别人兄弟的敬称。
② 昆季——弟兄。
③ 觊觎(jìy ú,音记于)——非分的希图。
④ 鸩(zhèn,音振)——毒酒。
⑤ 是用——因此。

见,故作愁态。一日杨素问他:“因甚怏怏?”杨约道:“前日兄长外转, 东宫卫率苏孝慈,似乎过执,闻太子道:“会须杀此老贼!,老贼非兄而谁? 愁兄白首,履此危机。”杨素笑道:“太子亦无如我何!”杨约道:“这却 不然。太子乃将来人主。倘主上一旦弃群臣①,太子即位,便是我家举族所系, 岂可不深虑?”杨素道:“据你意,还是谢位避他,还是如今改心顺他?” 杨约道:“避位失势;纵顺他,也不能释怨。只有废得他,更立一人,不惟 免患,还有大功。”杨素抚掌道:“不料你有这智谋,出我意外!”杨约道: “这还在速,若还迟疑,一旦太子用事,祸无日矣!”杨素道:“我知道还 须皇后为内主。”
  杨素知隋主最惧内,最听妇人言的,每每乘内宴时,称扬晋王贤孝,挑 拨独孤皇后。妇人心肠褊窄浅露,便把晋王好,太子歹,一齐搬将出来。杨 素又加上些冷言热语。皇后知他是外廷最信任的,便托他赞成废立,暗地将 金宝送来嘱他。杨素初时,还望皇后助他;这时皇后反要他相帮,知事必成。 于是不时在隋主前,搬斗是非;又日令宦官宫妾,乘隙进谗,冷一句,热一 句,说他不好的去处。
  正是积毁成山,三人成虎。到开皇二十年十月,隋主御武德殿,宣诏废 勇为庶人。其子长宁王俨,上疏求宿卫,隋主甚有怜悯之意,却又为杨素限 度。还有一个五原公元旻②直谏,一个文林郎杨孝政上书,隋主听信杨素,俱 遭刑戮。杨素却快自己的富贵可以长久。到了十一月,撺掇隋主立晋王为太 子;以宇文述为东宫左卫率。晋王接着旨意,先具表奏谢,随择吉同萧妃朝 见;移居禁苑,侍奉父母,十分孝敬。隋主见他如此,也自欢喜,且按下不 题。
却说独孤后的性儿,天生成的奇妒,宫中虽有这官妃彩女,花一团,锦
一簇,隋主只落得好看,那一个得能与他宠幸?不期一日,独孤后偶染些微 疾,在宫调理。隋主因得了这一个空儿,带了小内侍,私自到各宫闲耍;在 鳷鹊楼前,步了一回,又到临芳殿上,立了半晌。见那些才人、世妇、婕好, 成行作队,虽都是锦装绣裹,玉映金围;然承恩不在貌,桃花嫌红,李花怪 白。看过多时,并无一一人当意。信着步儿,走到仁寿宫来。也是天缘凑巧, 只见一个少年宫女,在那里卷珠帘,见了隋主来,慌忙把钩儿放下,似垂柳 般磕了一个头,立将起来,低了眼,斜傍着锦屏风站住。隋主仔细一看,只 见那宫女生得花容月貌,百媚千娇,正是:
笑春风三尺花,骄白雪一团玉。 痴疑秋水为神,瘦认梨云是骨。 碧月充作明珰,轻烟剪成罗榖。 不须淡抹浓描,别是内家装束。
隋主问道:“你是几时进宫的,怎么再不见承应?”那宫女见隋主问他, 因跪道:“贱婢乃尉迟回的孙女,自投入宫,即蒙娘娘发在此处,不许擅自 出入,故未曾承应皇爷。”隋主笑道:“你且起来,今日娘娘不在,便擅自 出入也不妨。”正说问,只见近侍们请回宫进晚膳。隋主道:“就在此吃罢!” 不多时,排上宴来,隋主就叫尉迟氏侍立同饮。尉迟氏酒量原浅,因隋主十 分见爱,勉强吃了几杯,遂留在仁寿宫中宿了。



① 弃群臣——即“圣上故去”的讳语。
② 旻(mín,音民)。

  次日隋主早起临朝,满心畅意道:“今日方知为天子的快活!但只怕皇 后得知,怎生区处?”却说独孤后虽然有病,那里放心得下,不时差心腹宫 人打听。早有人来报知这个消息。独孤后听了,怒从心上起,也顾不得自家 的身体,带了几十个宫人,恶狠狠的走到仁寿宫来。此时尉迟氏梳洗毕,正 在那里验臂上的蜂黄,退了多少。猛看见皇后与一队宫女,蜂拥而来,吓得 他面如土色,扑碌碌的小鹿儿在心头乱撞,急忙跪下在地。
  独孤后进得宫来,脚也不曾站稳,便叫揣过这个妖狐来。众宫人那管他 柳腰轻脆,花貌娇羞,横拖的乱挽乌云,倒曳的斜牵锦带。生辣辣扯到面前, 便骂道:“你的妖奴,有何狐媚伎俩,辄敢盅惑君心,乱我宫中雅化!”尉 迟氏战兢兢答道:“奴婢乃下贱之人,岂不知娘娘法度,焉敢上希宠幸?也 是命合该死,昨晚不期万岁爷,忽然到宫吃夜膳,醉了,就要在宫中留幸。 贱婢再三推却,万岁爷只不肯听,没奈何只得从顺。这是万岁爷的意思,与 贱婢无干,望娘娘哀怜免死。”
  独孤后说道:“你这个妖奴,昨夜快活!不知怎么样装娇做俏,哄骗那 没廉耻的皇帝。今日却花言巧语,推得这般干净!”喝宫人:“与我痛打!” 尉迟氏叩头:“望娘娘饶命!”独孤后道:“万岁爷既这般爱你,你就该求 他饶命,为何昨夜不顾性命的受用,今日却来求我?你这样妖奴,我只提防 疏了半点,就被你哄骗到手。今日就将你打死,已悔恨迟了,不能泄我胸中 之气!怎肯又留一个祸根,为心腹之害!左右为我快快结果他性命!”众宫 人听了,一齐下手,可怜尉迟氏娇怯怯身儿,能经甚么摧残?不须利剑钢刀, 早已香销玉碎。正是:
入宫得宠亦堪哀,今日残花昨日开。 一夜恩波留不住,早随白骨到泉台!
  却说隋主早朝罢,满心想着昨夜的快活,巴不得一步就走到仁寿宫来, 与尉迟氏欢聚。及进得宫,那晓得独孤后愁眉怒目,恶刹刹站在一边;尉迟 氏花残月缺,血淋淋横在地下。猛然看见,吃了一惊,心中大怒,更不发言, 往外便走。恰遇一小黄门牵马而过,隋主便跨上马,从永巷中一直径奔出朝 门,逞一愤然之气,欲抛弃天下,奔入山谷中去。幸值高颎出朝见了,抵死 上前阻住,叩问何故。隋主只得回马,仍至大殿,召集各官,将独孤后打死 尉迟氏女说了一遍,要草诏废斥那老妇。高颎奏道:“陛下差矣。陛下焦心 劳思,入虎穴,探龙珠,不知费了多少刀兵,方能统一天下,正宜励精图治, 以遗子孙,岂可以一妇人而轻视天下乎?”隋主怒犹未息。颎等再三申劝, 方始回宫。独孤后病中着恼,又因这一惊,病体愈加沉重;合眼只见尉迟女 为厉①,遂成惊癎之疾,日甚一日,不数月而崩。免不得颁诏天下,命所司议 定丧葬仪制,一一如礼。后人有诗,专道独孤后之妒云:
夫婴儿兮子奇货,以爱易储移帝座。 奠言身死妒根亡,妒已酿成天下祸。
隋主自独孤后死后,宫帏寂寞,遂传旨于后宫嫔妃才人中选择美丽者进 御。自有此旨,宫中人人望幸,个个思恩。谁知三千宠幸,只在一身,如何 选得许多。选遍六宫,仅仅选得两个:一个是陈氏,一个是蔡氏。陈氏乃陈 宣帝的女儿,生得性格温柔,丰姿窈窕,真个有沉鱼落雁之容,闭月羞花之 貌。蔡氏乃丹阳人也,一样风流娇媚。隋主见了,喜不自胜,因说道:“朕



① 厉——恶鬼。

老矣!情无所适。今得二卿,足为晚景之娱。”随封陈氏为宣华夫人,蔡氏 为容华夫人。二人虽并承雨露,而宣华夫人宠爱尤甚。隋主自此以后,日日 欢宴,比独孤后在日,更觉适意。
  那隋主到底是个创业皇帝,有些正经:宫中虽然欢乐,而外廷政事,无 不关心,百官章奏,一一详览,常至夜分而寝。一夜正在灯下披阅本章,不 觉困倦,隐几而卧;内侍们不敢惊动,屏息以待。隋主朦胧之间,梦见己身 独立于京城之上,四远瞻眺,见河山绵邈,心甚快畅。又见城上三株大树, 树头结果累累。正看间,耳边忽闻有水声,俯视城下,只见水流汹汹,波涛 滚滚,看看高与城齐。隋主梦中吃惊不小,急急下城奔走。回头看时,水势 滔天而来。隋主心下着忙,大叫一声,猛然惊醒。左右忙献上茶汤。隋主饮 了一杯,方才拭目凝神,细想梦中光景,大非佳兆,乃洪水滔没都城之象, 须要加意河防,浚①治水道,以备不虞②。又想此处如何便有水灾?或者人姓 名中,有水旁之字的,将来为祸国家,亦未可知;须存心觉察驱除,方保无 患。
梦中景象费推求,疑有疑无事可忧。 天下滔滔皆祸水,行看大业付东流!
隋主本是好察?祥小数,心多嫌忌的。今得此梦,愈加猜疑了。 究竟未知此梦主何吉凶,且听下回分解。







































① 浚(jùn ,音俊)——疏通。
② 虞(y ú,音于)——意料,预料。

第三回 逞雄心李靖诉西岳 造谶语③张衡危李渊


  从来国家吉凶祸福,虽系天命,多因人事;既有定数,必有预兆。于此 若能恐惧修省,便可转灾为祥。所谓妖由人兴,亦由人灭。若但心怀猜忌, 欲遏乱萌。好行诛杀,因而好佞乘机,设谋害人,此非但不足以弭患,且适 足以酿祸。
  却说隋主,因梦洪水淹城,心疑有个水旁名姓之人为祸。时朝中有老臣 郕④国公李浑,原系陈朝勋旧,陈亡而降隋,仍其旧爵为郕公。隋主猛然想得: “浑字军旁着水,其封爵为郕公,郕者城也,正合水淹城之梦。且军乃兵象, 莫非此人便是个祸胎也?但其人已老,又不掌兵权,干不得甚事,除非应在 他子孙身上。”因问左右:“李浑有几子,其子何名?”左右奏道:“李浑 长子已亡,止仔幼子,小名洪儿。”隋主闻洪儿两字,一发惊疑,想道:“我 梦中曾见城上有树,树上有果。树乃木也,树上果是木之子也,木子二字, 合来正是个李字。今李家儿子的小名,恰好的洪水的洪字,更合我之所梦。 此子将来必不利于国家,当即除之。”遂令内侍持手敕至李浑家,将洪儿赐 死。李浑逼于君命,不得不从。可怜洪儿无谓殒命,举家号哭。后人有诗叹
云:
殷高与文王,因梦得良相。 楚襄风流梦,感得神女降。 堪叹隋高祖,恶梦添魔障。 杀人当禳梦,举动殊孟浪。
  隋主以疑心杀了李家之子,此事传播,早惊动了一个姓李的,陡起一片 雄心。那人姓李,名靖,字药师,三原人氏;足智多谋,深通兵法,且又弓 马娴熟,真个能文能武。幼丧父母,育于外家,其舅即韩擒虎也。擒虎常与 他谈兵,赞叹道:“可与谈孙吴者,非此子而谁?”时年方弱冠①,却负大志。 见隋朝用法太峻,料他国脉必不长久。闻知隋主以梦杀人,暗笑道:“王者 不死,杀人何益?”又想道:“据梦树木生子,固当是个李字;洪水滔天, 乃天下混一也。将来有天下者,必是个姓李之人。”因便想到自己身上。
一日,偶有事到华州,路经华山,闻说山神西岳大王,甚有灵应。遂具
香烛,到庙瞻拜,具疏默祷道:
布衣李靖,不揆②狂简,献疏西岳大王殿下。靖闻上清下浊,爰③分天地之仪;昼明 夜昏,乃著神人之道。又闻聪明正直,依人而行,至诚感神,位不虚矣。伏惟大王嵯峨擅
④德,肃爽凝威;为灵术制百神,配位名雄四岳;是以立像清庙,作镇金方。遐⑤观历代哲 王,莫不顺时祭记。兴云致雨,天实肯从,转孽为祥,何有不赖?于乎靖也,一丈夫尔, 何乃进不偶用,退不获安,呼吸若穷池之鱼,行止比失林之鸟,忧伤之心,不能亡已!社 稷凌迟,宇宙倾覆,奸雄竞逐,郡县土崩。兹欲建又横行,云飞电扫,斩鲸鲵而清海岳,



③ 谶(chèn,音趁)语——迷信的人所宣扬的能应验的预言、预兆。
④ 郕(chéng,音成)——周时古国名,在今山东宁阳东北。
① 弱冠——指未成年的男子。古时男子二十行加冠礼,以表成年。
② 揆(kuí,音魁)——揣度,度量。
③ 爰(yuán,音元)——于是。
④ 擅(shàn,音善)——拥有。
⑤ 遐(xiá,音霞)——远。16。

卷氛祲以辟山河。俾①万姓昭苏,庶物昌运,即应天顺时之作也。若大宝不可以据望,思 欲仗剑谒节,俟飞龙在天,捧忠义之心,倾身济世,吐肝胆于阶下,惟神降鉴。愿示进退 之机,以决平生之用。有赛德之时,终陈击鼓。若三问不对,亦何神之有灵?靖当斩大王 之头,焚其庙宇,建纵横之略,未为晚也。惟神裁之。
祷罢,试卜一笤②,暗祝道:“我李靖若有天子之分,乞即赐一圣笤。”将笤 掷下。却也作怪,那两片笤儿,都直立于地。李靖心疑,拾起再一掷,却又 依然直立。李靖见了,不觉怒从心起,挺立神前,厉声击桌道:“我李靖若 无非常之福,天生我身,亦复何用?惟神聪明,有问必答,何故两次问笤, 阴阳不分?今我更卜,若不显应明示,定当斩头焚庙。”祝毕再将笤掷下。 那笤在地盘旋半晌方定,看时却是个阳笤。李靖暗想道:“阳为君象,亦吉 兆也。”遂收笤长揖而去。一时在庙之人,见他口出狂言,也有说他亵渎神 明的,也有疑他是痴呆的。正是:
燕雀安知鸿鹄志,任他肉眼笑英雄。
  且说李靖是夜宿于客店,梦一神人,幞头象简,乌袍角带,手持一黄纸, 对李靖道:“我乃西岳判官,奉大王之命,与你这一纸。你一生之事都在上。” 李靖接来展看,只见上写道:
   南国休嗟流落,西方自得奇逢。红丝系足有人同,越府一时跨凤:道地须寻金卯, 成家全赖长弓。一盘棋局识真龙,好把尧天日捧。 李靖梦中看了一遍,牢记在心。那判官道:“凡事自有命数,不可奢望,
亦不须性急;待时而动,择主而事;不愁不富贵也。”言讫不见。李靖醒来,
一一记得明白,想道:“据此看来,我无天子之分,只好做个辅佐真主之人 了。那神道所言,后来自有应验。”自此息了图王夺霸的念头,只好安心待 时。正是:
今日且须安蠖屈③,他年自必奋鹏搏。
  一日偶困访友于渭南,寓居旅舍;乘着闲暇,独自骑马,到郊外射猎游 戏。时值春未夏初,见村农在田耕种,却因久旱,田土干硬,甚是吃力。李 靖走得困倦,下马向一老农告乞茶汤解渴。那老农见是个过往客官,不敢怠 慢,忙唤农妇去草屋中,煎出一瓯茶来,奉与李靖吃了。李靖称谢毕,仍上 马前行。忽见山岩边走出一个兔儿。李靖纵马逐之。那兔东跑西走,只在前 面,却赶他不着;发箭射之,那兔便带青箭儿奔走。李靖只顾赶去,不知赶 过了多少路,兔儿却不见了。回马转看,不记来路,只得垂鞭信马而行。看 看红日沉西,李靖心焦道:“日暮途歧,何处歇宿哩!”举目四望,遥见前 面林子里,有高楼大厦。李靖道:“那边既有人家,且去投宿则个。”遂策 马前往。
到得那里看时,乃是一所大宅院。此时已是掌灯时候,其门已闭。李靖 下马扣门。有一老苍头①出问是谁。李靖道:“山行迷路,日暮途穷,求借一 宿。”苍头道:“我家郎君他出,只有老夫人在宅,待我入内禀知,肯留便 留。”李靖将所骑之马,系于门前树上,拱立门外待之。少顷,内边传呼:



① 俾(bǐ,音比)——使。
② 笤(tiáo,音条)——竹制签符。
③ 蠖(huò,音获)屈——即尺蠖(昆虫)。这里是“蠖屈求伸”的缩语。《易·系辞 下》:“尺蠖之屈, 以求信(伸)也”。
① 苍头——男仆。

“老夫人请客登堂相见。”李靖整衣而入。里面灯烛辉煌,堂宇深邃。但见:
   画栋雕梁,珠帘翠箔。堂中罗列,无一非眩目的奇珍;案上铺排,想多是赏心的宝 玩。苍头并赤足,一行行阶下趋承;紫袖与青衣,一对对庭前侍立。主人有礼,晋接处自 然肃肃雍雍;客子何来,投止时不妨信信宿宿。正是潭潭堪羡王侯府,滚滚应惭尘俗身。 那老夫人年可五十余,绿裙素襦,举止端雅,立于堂上。左右女婢数人,
也 有执巾栉的,也有擎香炉的,也有捧如意的,也有持拂子的,两边侍立。 李靖登堂鞠躬晋谒。老夫人从容答礼,请问:“尊客姓氏,因何至此?”李 靖通名道姓,具述射猎迷路,冒昧投宿之意,且问:“此间是何家宅院?” 老夫人道:“此处乃龙氏别宅。老身偶与小儿居此。今夜儿辈俱不在舍,本 不当遽留外客;但郎君迷路来投,若不相留,昏夜安往,暂淹尊驾,勿嫌慢 亵。”遂顾侍婢,命具酒肴款客。李靖方逊谢间,酒肴早已陈设,杯盘罗列, 皆非常品。夫人拱客就席,自己却另坐一边,命侍婢酌酒相劝。李靖见夫人 端庄,侍婢恭敬,恐酒后失礼,不敢多饮;数杯之后,即起身告退。老夫人 道:“郎君尊骑,已暂养厩中。前厅左厢,薄设卧榻,但请安寝。倘夜深时, 或者儿辈归来,人马喧杂,不必惊疑。”言讫而入。
  苍头引李靖到前厅卧所,只见床帐裀褥,俱极华美。李靖暗想:“这龙 氏是何贵族,却这等丰富,且是待客有礼?”又想:“他家儿子若归来,闻 知有客在此,或者要请相见,我且不可便睡。”于是闭户秉烛,独坐以待。 因见壁旁书架上,堆满书籍,便去随手取几本观看消闲。原来那书上记载的, 都是些河神海若,及水族怪异之事,俱目所未睹者。
李靖看了一回。约二更以后,忽听得大门外喧传:“有行雨天符到。”
又闻里边暄传:“老夫人迎接天符。”李靖骇然道:“如何行雨天符,却到 他家来,难道此物不是人间么?”正疑惑间,苍头叩户,传言老夫人有事相 求,请客出见。李靖忙出至堂上。老夫人敛衽而言道:“郎君休惊。此处实 系龙宫,老身即龙母也。两儿俱名隶天曹,有行雨之责。适奉天符:自此而 西,自西而南,五百里内,限于今夜三更行雨,黎明而止,时刻不得少违。 怎奈大小儿送妹远嫁,次儿方就婚洞庭,一时传呼无及;老身既系女流,奴 辈又不可专主。郎君贵人,幸适寓宿于此,敢屈台驾,暂代一行;事竣之后, 当有薄酬,万勿见拒。”
李靖本是个少年英锐、胆粗气豪的人,闻了此言,略无疑畏,但道:“我
乃凡人,如何可代龙神行雨?”老夫人道:“君若肯代行,自有行雨之法。” 李靖道:“既如此,何妨相代。”老夫人大喜,即命取一杯酒来。须臾酒至, 老夫人递与李靖道:“饮此可以御风雷,且可壮胆。”李靖接酒在手,香味 扑鼻,遂一饮而尽,顿觉神气健旺倍常。老夫人道:“门外已备下龙马,郎 君乘之,任其腾空而起,必不至于倾跌。马鞍上系一小琉璃瓶儿,瓶中满注 清水,此为水母。瓶口边悬着一个小金匙,郎君但遇龙马跳跃之处,即将金 匙于瓶中取水一滴,滴于马鬃之上,不可多,不可少。此便是行雨之法,牢 记勿误!雨行既毕,龙马自能回走,不必顾虑。”
  李靖一一领诺,随即出门上马。那马极高大,毛色甚异。行不数步,即 腾起空中,御风而驰,且是平稳,渐行渐高。一霎时间,雷声电光,起于马 足之下。李靖全不惧怯,依着夫人言语,凡遇马跃处,即以滴水滴在马鬃上。 也不知滴过了几处,天色渐次将明,来到一处,那马又复跳跃。李靖恰待取 水滴下,却从曙光中看下面时,正是日间歇马吃茶的所在,因想道:“我亲 见此处田土干枯,这一滴水济得甚事?今行雨之权在我,何不广施惠泽?况
  
我受村农一茶之敬,正须多以甘霖报之。”遂一连约滴下二十余滴。 少顷事竣,那马跑回,到得门首,从空而下。李靖下马入门,只见老夫
人蓬首素服,满面愁惨之容,迎着李靖道:“郎君何误我之甚也!此瓶中水 一滴,乃人间一尺雨;本约止下一滴,何独于此一方连下二十滴?今此方平 地水高二丈,田禾屋舍人民,都被淹没。老身因轻于托人。已遭天罚:鞭背 一百,小儿辈俱当获谴矣!”李靖闻言大惊,一时愧悔局蹐①,无地自容。老 夫人道:“此亦当有数存,焉敢相怨?有劳尊客,仍须奉酬;但珠玉金宝之 物,必非君子所尚,当另有以相赠。”乃唤出两个青衣女子来,貌俱极美, 但一个满面笑容,一个微有怒色。老夫人道:“此一文婢,一武婢,惟郎君 择取其一,或尽取亦可。”李靖逊谢道:“靖有负委托,以致相累,方自惭 恨,得不见罪足矣,岂敢复叨②隆惠?”老夫人道:“郎君勿辞,可速取而去。 少顷儿辈归来,恐多未便。”李靖想道:“我若尽取二婢,则似乎贪:若专 取文婢,又似乎懦。”因指着那武婢对老夫人道:“若必欲见惠,愿得此人。” 老夫人即命苍头,牵还了李靖所骑之马,又另备一马,与女子乘坐,相随而
行。
  李靖谢了夫人,出门上马,与女子同行。行不数步,回头看时,那所宅 院已不见了。又行数里,那女子道:“方才郎君若并取二女,则文武全备, 后当出将人相;今舍文而取武,异日但可为一名将耳!”遂于抽中取出一书, 付与李靖道:“熟此可临敌制胜,辅主成功。”举鞭指着前面道:“此去不 远,便达尊寓。郎君前途保重。老夫人遣妾随行,非真以妾赠君,正欲使妾 以此书相授也。郎君日后自有佳人遇合。妾非世间女子,难以侍奉箕帚③,请 从此辞。”李靖正欲挽留,只见那女子拨转马头,那马即腾空而起,倏忽不 见。李靖十分惊疑,策马前行,见昨日所过之处,一派大水汪洋,绝无人迹, 不胜咨嗟懊悔。寻路回寓,将所赠之书展看,却都是些行兵要诀,及造作兵 器车甲的式样与方法。正是:
龙神行雨人权代,赢得滔天水势高。 鞭背天刑甘自受,还将兵法作酬劳。
李靖自得此书之后,兵法愈精,不在话下。 且说那些被大雨淹没的地方,有司申报上官,具本奏闻朝廷。隋主览奏
降旨,着所司设法治水,一面账济被灾的百姓,因想:“我曾梦洪水为灾,
如今果然近京的地方,多有水患,我梦应矣!”自此倒释了些疑心。 仁寿元年六月,隋主第三子蜀王秀,因晋王广为太子,心怀不平。太子
恐其为患,暗嘱杨素求其过端而谮④之。隋主信了谗言,乃召秀还京,即命杨
素推治。杨素诬其酷虐害民,奉旨废为庶人,幽之于别宫。那不怕事的唐公 李渊,又上本切谏。且请将已废太子勇及蜀王秀,俱降封小国,不可便斥为 庶人。隋主虽不准奏,却也下罪他①。只是愈为太子所忌,遂与张衡、宇文述 等商议,问他:“有何妙计,除却此人?我的东宫安稳,你们富贵可保。” 宇文述道:“太子若早说要处李渊,可把他嵌在两个庶人党中,少不得一个



① 局蹐——畏缩不安。
② 叨——谦词,承受。
③ 箕帚——代指日常家务。
④ 谮(zèn,音怎〈去声〉)——诬陷。
① 不罪他——即“不认为他(李渊)有过错”。

族灭。如今圣上久知他忠直,一时恐动摇他不得。”张衡道:“这却何难! 主上素性猜嫌,尝梦洪水淹没都城,心中不悦。前日郕公李浑之子洪儿,圣 上疑他名应图谶,暗叫他自行杀害。今日下官,学北齐祖珽杀斛律光故事, 布散谣言:浑渊都从水旁,能不动疑?恐难免破家杀身之害。”太子点头称 妙。
谋奸险似蜮,暗里欲飞沙。 世乱忠贞厄,无端履祸芽。
  张衡出来暗布流言。起初是乡村乱说,后来街市喧传;先止是小儿胡言, 渐至大人传播,都道:“桃李子有天下。”又道是:“杨氏灭,李氏兴。” 街坊上不知是那里起的,巡捕官禁约不住,渐渐的传入禁中②。晋王故意启奏 道:“里巷妖言不祥,乞行禁止。”隋主听了,甚是不悦。连李渊也担了一 身干系,坐立不安。但隋主已是先有疑心在了:只恩量那李浑身上。
  其时,朝中有那诬陷人的小人、中郎将裴仁基上前道:“郕公李浑,名 应图谶。近因陛下赐死其子,心怀怨恨,图谋不轨。”圣旨发将下来勘问, 自有一,班附和的人,可怜把郕公李浑强做了谋逆,一门三十二口,尽付市 曹③。
诚心修德可祈天,信谶淫刑总枉然。 晋鸩牛金秦御虏,山河谁解暗中迁。
  李渊却因此略放了心。那张衡用计更狠,又贿赂一个隋主听信的方士安 伽陀,道李氏当为天子,劝隋主尽杀天下姓李的。亏得尚书右丞高颎奏道: “这谣言有无关系的,有有关系的,有真的,有假的。无关系的,天将雨商 羊起舞是了;有关系的,檿弧箕服实亡周国是了。有真的,楚虽三户亡秦必 楚,后来楚霸王果亡了秦是了;有假的,高山不推自倒,明月不扶自上,祖 珽伪造害了斛律光,遂至亡国是了。更有信谗言的秦始皇,亡秦者胡,不知 却是胡亥。晋宣帝牛易马,却是小吏牛与琅琊王妃子私通生元帝。天道隐微, 难以意测。且要挽回天意,只在修德,不在用刑,反致人心动摇。圣上有疑, 将一应姓李的,不得在朝,不得管兵用事便了。”
此时蒲山公子李密,位为千牛。隋主道他有反相,心也疑他。他却与杨
素交厚,杨素要保全李密,遂赞高颎之言,暗令李密辞了官。其时在朝姓李 的,多有乞归田的,乞辞兵柄的。李渊也趁这个势乞归太原养病。圣旨准行, 还令他为太原府通守,节制西京。这高颎一疏,单救了李渊,也只是个王者 不死。
猛虎方逃押,饥鹰得解绦。 惊心辞凤阕,匿迹向林皋。
此时是仁寿元年七月了。太子闻得李渊辞任,对宇文述道:“张麻子这 计极妙,只是枉害了李浑,反替这厮保全身家回去。”宇文述道:“太子若 饶得过这厮罢了;若放他不下,下官一计,定教杀却李渊全家性命。”太子 笑道:“早有此计,却不消费这许多心思。”宇文述道:“这计只是如今可 行。”因附太子耳边说了几句。太子拊掌道:“妙计!事成后将他女口囊橐① 尽以赐卿。只是他也是员战将,未易剪除。”宇文述道:“以下官之计,定



② 禁中——宫中。
③ 市曹——商店集中的繁华地段,古时常在此行刑。
① 女口囊(náng)橐(tuó,音驮)——指家中女眷及财物。囊、橐,均为袋子。

不辱命;纵使不能尽结果他,也叫他吃此一吓、再不思量出来做官了。”两 人定下计策,要害李渊。
不知性命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四回 齐州城豪杰奋身 楂树岗唐公遇盗


  单说贤才埋没,拂拭无人,总为天下无道,豪杰难容,便是有才如李渊, 尚且不容于朝廷,那草泽英雄,谁人鉴赏?也只得混迹尘埃,待时而动罢了, 况且上天既要兴唐灭隋。自藏下一干亡杨广的杀手,辅李渊的功臣。不惟在 沙场上一刀一枪,开他的基业,还在无心遇合处,救他的阽危②。这英雄是谁? 姓秦,名琼,字叔宝;山东历城人;乃祖是北齐领军大将秦旭,父是北齐武 卫大将军秦彝。母亲宁氏。生他时,秦旭道:“如今齐国南逼陈朝,西连周 境,兵争不已,要使我祖孙父子同建太平。”因取一个乳名,叫做太平郎。 却说太平郎,方才三岁时,齐主差秦彝领兵把守齐州。秦彝挚①家在任。 秦旭护驾在晋阳。不意齐主任用非人,政残民叛。周主出兵伐齐,齐兵大溃。 齐主逃向齐州,留秦旭、高延宗把守晋阳,相持许久,延宗城破被擒,秦旭
力战死节。史臣有诗赞之曰: 苦战阵云昏,轻生报国恩。 吞吴空有恨,厉鬼誓犹存。
  及至齐主到齐州,惧周兵日逼,青丞相高阿那肱协同秦彝坚守,自己驾 幸汾州。不数日周兵追至,高阿那肱便欲开门迎降。秦彝道:“朝廷恐秦彝 兵力单弱,故令丞相同守,如今守逸攻劳,正宜坚拒,以挫敌锋。丞相国之 大臣,岂可辄生二志?”那肱道:“将军好不见机!周兵之来,势如破竹, 并州、邺下多少坚城,不能持久,况此一壁?我受国厚恩,尚且从权,将军 何必悻悻?”秦彝道:“秦彝父子,誓死国家!”吩咐部下把守城门,自己 入见夫人道:“主上差高阿那肱助我,不意反掣我时,势大败矣!我誓以死 守,图见先人于地下。秦氏一脉托于你。”说未毕,外边报道:“高丞相已 开关放周兵人了!”秦彝忙提浑铁枪赶出来,只见周兵似河决一般涌来。秦 彝领军,虽有数百精锐,如何抵挡得住?杀得血透重袍,疮痍遍体,部下十 不存一。秦领军大叫一声道:“臣力竭矣!”手掣短刀,复杀数人,自刎而 死。
重关百二片时?,血战将军志不灰。 城郭可倾心愈劲,化云飞上白云堆。
  此时宁夫人收拾了些家资,逃出官衙。乱兵已是填塞街巷,使婢家奴, 俱各惊散。领了这太平郎,正没摆划,转到一条静僻小巷,家家俱是关着。 听得一家有小儿哭声,知道有人在内,只得扣门,却是一个妇人,和一个两 三岁小孩子在内。说起是个寡妇姓程,这小孩子叫做一郎,止母子二口,别 无他人。就借他权住。乱定了,将出些随身金宝腾换,在程家对近一条小巷 中,觅下一所宅子,两家通家往来。
  此时齐国沦亡,齐国死节之臣,谁来旌表?也只得混在齐民之中。且喜 两家生的孩子,却是一对顽皮,到十二三岁时,便会打断街、闹断巷生事。 到后程一郎母子,因年荒回到东阿旧居,宁夫人自与叔宝住在历城。
这秦琼长大,生得身长一丈,腰大十围,河目海口,燕颔虎头;最懒读 书,只好轮枪弄棍,厮打使拳。在街坊市上,好事打抱不平,与人出力,便 死不顾。宁夫人常常泣对他道:“秦氏三世,只你一身,拈枪拽棒,你原是



② 阽(diàn,音店,旧读严)危——危险。阽,临近。
① 挈(qiè,音妾)——携带、带领。

将种,我不禁你;但不可做轻生负气的事,好奉养老身,接续秦家血脉。” 故此秦琼在街坊生事,闻母亲叫唤,便丢了回家。人见他有勇仗义,又听母 亲训诲,似吴国专诸①的为人,就叫他做赛专诸。更喜新娶妻张氏,奁②中颇 有积蓄,得以散财结交,济弱扶危。
  初时交结附近的豪杰:一个是齐州捕盗都头樊虎,字建成;一个是州中 秀才房彦藻;一个是王伯当;还有一个开鞭仗行贾润甫。时常遇着,不拈枪 弄棒,便讲些兵法。还有过往好汉遇着,彼此通知接待,不止一个。大凡人 没些本领,一身把这两个铜钱结识人,人看他做耍子,不肯抬举他。虽有些 本领,却好高自大,把些手段压伏人,人又笑他是鲁莽,不肯敬服他,所以 名就不起。秦琼若论本领,使得枪射得箭,还有一样独脚武艺:他祖传有两 条流金熟铜锏,称来可有一百三十斤。他舞得来,初时两条怪蟒翻波,后来 一片雪花坠地,是数一数二的。若论他交结,莫说他怜悯着失路英雄,交结 是一时豪杰;只他母亲宁夫人,他娘子张氏,也都有截发留宾、剉荐供马的 气概。故此江北地方,说一个秦琼的武艺,也都咬指头;说一个秦琼的做人, 心花都开。正是:
才奇海宇惊,谊重世人倾。 莫恨无知己,天涯尽弟兄。
  一日,樊虎来见秦琼道:“近来齐鲁地面凶荒,贼盗生发,官司捕捉, 都不能了事。昨日本州刺史,叫我招募几个了得的人,在本郡缉捕。小弟说 及哥哥,道哥哥武艺绝人,英雄盖世;情愿让哥哥做都头,小弟作副。刺史 欣然,着小弟请哥哥出去。”秦琼道:“兄弟,一身不属官为贵。我累代将 家,若得志,为国家提一技兵马,斩将搴③旗,开疆展土,博一个荣封父母, 荫子封妻;若不得志,有这几亩薄田,几树梨枣,尽可以供养老母,抚育妻 儿。这几间破屋中间,村酒雏鸡,尽可以知己谈笑;一段雄心,没按捺处, 不会吟诗作赋,鼓瑟弹琴,拈一回枪棒,也足以消耗他,怎低头向这些赃官 府下,听他指挥?拿得贼是他功,起来赃是他的钱。还有咱们费尽心力,拿 得几个强盗,他得了钱,放了去,还道咱们诬盗。若要咱和同水密,反害良 民,满他饭碗,咱心上也过不去。做他甚么?咱不去!”
樊虎道:“哥,官从小大来,功从细积起。当初韩信也只是行伍起身。
你不会拈这枝笔,做些甚文字出身,又亡过了先前老人家,又靠不得他门荫, 只有这一刀一枪事业,可以做些营生,还是去做的是。”
惭元彩笔夜生花,恃有戈予可起家。 璞隐荆山人莫识,利锥须自出囊纱。
  说话间,只见秦琼母亲走将出来,与樊虎道了万福道:“我儿,你的志 气极大;但樊家哥哥说得也有理。你终日游手好闲,也不是了期。一进公门, 身子便有些牵系,不敢胡为;倘然捕盗立得些功,干得些事出来也好。我听 得你家公公,也是东宫卫土出身,你也不可胶执了。”秦琼是个孝顺人,听 了母亲一席话,也不敢言语。次日两个一同去见刺史。
这刺史姓刘,名芳声,见了秦琼:
轩轩云霞气色,凛凛霜雪威棱。熊腰虎背势嶙嶒,燕颔虎头雄俊。声动三春雷震,



① 专诸——春秋时吴国勇士,为伍子胥舍身刺杀吴王僚。
② 奁(lián,音连)中——奁,古代盛放梳妆用品的器具。这里指代张氏的陪嫁。
③ 搴(qiān,音千)——拔。

   髯飘五绺风生。双眸朗朗炯疏星,一似白描关圣。 刘刺史道:“你是秦琼么?你这职事,也要论功叙补。如今樊虎情愿让你, 想你也是个了得的人,我就将你两个,都补了都头。你须是用心干办。”两 个谢了出来。樊虎道:“哥,齐州地面盗贼,都是响马①,全要在脚力可以追 赶,这须要得匹好马才好。”秦琼道:“咱明日和你到贾润甫家去看。”
  次日,秦琼袖了银子,同樊虎到城西。却值贾润甫在家,相见了。樊虎 道:“叔宝兄新做了捕盗的都头,特来寻个脚力。”贾润甫对叔宝道:“恭 喜兄补这职事,是个扯钱庄儿,也是个干系堆儿。只恐怕捉生替死,诬盗扳 赃,这些勾当,叔宝兄不肯做;若肯做,怕不起一个铜斗般家私?”叔宝道: “这亏心事,咱家不做。不知兄家可有好马么?”贾润甫道:“昨日正到了 些。”两个携手到后槽,只见青骢、紫骝、赤免、鸟骓、黄骠、白骥班的五 花虬,长的一丈乌,嘶的,跳的,伏的,滚的,吃草的,咬蚤的,云锦似一 片,那一匹不是:
竹披耳峻,风入轻蹄; 死生堪扎,万里横行。
  那建成看了这些,只拣高大肥壮的道:“这匹好,那匹好。”拣定一匹 枣骗;叔宝却拣定一匹黄骠。润甫道:“且试二兄的眼力。”牵出后槽,建 威便跳上枣骝,叔宝跳上黄骠,一辔头放开,烟也似去了。那枣骝去势极猛, 黄骠似不经意;及到回来,枣骝觉钝了些,脚下有尘;黄骠快,脚下无尘, 且又驯良。贾润甫道:“原是黄骠好。”叔宝就买黄骠。贩子要一百两,叔 宝还了七十两。贾润甫主张是八十两。贩子不肯,润甫把自己用钱贴去,方 买得成,立了契。同在贾润甫家,吃得半酣回家。以后却是亏得这黄骠马的
力。
  一日忽然发下一干人犯,是已行未得财的强盗,律该充军,要发往平阳 府泽州潞州着伍。这刘刺史恐有失误,差着樊虎与秦琼二人,分头管解:建 咸往泽州,叔宝往潞州,俱是山西地方,同路进发。叔宝只得装束行李,拜 辞母亲妻子,同建威先往长安兵部挂了号,然后往山西。
游子天涯路,高堂万里心。
临行频把袂,鱼雁莫浮沉。 不说叔宝解军之事。再说那李渊,见准了这道本,着他做河北道行台太
原郡守,便似得了一道赦书,急忙叫收拾起身,先发放门下一千人。这日月
台丹墀仪门外,若大若小,男男女女,挨肩擦背,屁都挤将出来。唐公坐在 滴水檐前,看着这些手下人,怜惜他效劳日久,十分动念,目中垂泪道:“我 实指望长安做官,扶持你们终身遭际。不料逼于民谣,挂冠回去,众人在我 门下的,都不要随我去了。”唐公平昔待人有恩,众人一闻此言,放声大哭, 个个十分苦楚。唐公见他们哭得苦楚,眼泪越发滚出来,将袖拂面忍泪道: “你们不必啼哭,难道我今日不做官,将你这些众人,赶逐去不成?我有两 说在此:有领我田畴耕种的,有店房生意容身的,有在我门下效劳得一官半 职的,有长安脚下有甚么亲故的,这几项人,都不要随我去了。若没有田畴 耕种、店房生理,长安中又举目无亲,这种人留在京中,也没有用处,都跟 我到太原去,将高就低,也还过了日子。”这些手下人内,有情愿跟去的, 即忙答应道:“小的们愿随老爷。”人多得紧,到底不知是那个肯去那个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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