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回 唐军师遇敌初败 宋将军破寨回朝
诗曰: 正气由来自胜邪,术穷转觉技难夸。 寄言左道从兹退,勿致终来末路嗟。
再说余鸿见郑印头盔上霞光闪闪冲起,将飞刀打下尘埃,插在马前,心 中大恼。想来此贼有此宝盔,落魂锣又不验,实乃一异人也,怒目圆睁,又 向香囊中取出豆子,念念有词,向空中一撒,顷刻之间,化成数千军马纷纷 落下阵场杀上,将郑印重重困住,俱是凶恶猛汉军人,令人惊怯。只因郑印 体中穿上仙甲,众鬼恶兵只喊杀,不敢侵近,他反双鞭乱打,直冲入阵里, 众兵马纷纷倒退仆跌,沾土已变化回豆子。余军师怒上倍加,看不出小贼有 此宝贝盔甲,锣不能擒,刀不能伤,变化兵又被破了,意欲收兵回关,又恐 被唐将众人将吾小觐,欲以力战,小贼实力很大难敌。正在心头烦恼。原来 郑印一想,师言吩咐这妖道果然法术多端,皆被吾盔甲所破。但想师父之言, 彼乃多年得道,法力精奇,我非其敌手,倘再来别术,非吾所利也,不若先 下手为强,想直抽出飞锤一柄向余鸿打去。有余鸿见破了怯术,正在烦恼, 还要复用法物,不意又被郑印一飞锤打来,急如闪电。余鸿喊声不好,将身 一侧,已落打在左肩上,不胜疼痛,跌下梅花鹿边。郑印再飞一锤,余鸿大 惊,急忙中借土遁走了,只被印将花鹿脚力打死倒于地中。有郑印叹声:“将 已收除妖道,却被他走脱,想必气数未便该终,不若早回汴京取救也。”即 透出杀上,快马加鞭,唐兵将人人不敢近他马前,由印杀出,一连跑走数天, 到了本国的内地,见一骑人马拥护一主而出,乃一潘字大纛帅旗,郑印一想, 自己身居王爵,此官乃一大将之职,应当下马相见,今仍是公然马上而来, 好生无礼。暗怒中又意思他未曾得知主上封吾王位,此乃不知不罪,也难怪, 且暂相见为是。当时潘美在马上相近,见一少年,是王侯服色,细认来,似 被风吹刮去郑恩之子郑印一般,连忙滚下鞍马,笑而询问曰:“马上王爷可 是汝南王世子王爷否?今观尊容相似,乞道其详,以便见礼.”郑印见他下 马相迎,请问彼尔,下却金鞍,呼声:“潘将军,世叔大人,小侄果乃郑印, 前被风刮上仙山,今奉师命回朝取救,得蒙当今加恩袭职汝南王,杀出重围, 且请大人并进关一叙谈,即日起马行程。”潘美曰:”如此请王前步,待下 官随从。”二人拱手一同共进界牌关,宾主下坐茶献罢,郑印转问潘大人未 晓打听得主上危困,众王侯被擒否?潘美曰:“主上被困寿州城,众王侯失 手,小将知之,屡欲离城兴兵救驾,奈无诏旨到宣,卑职身受边关重地,是 以未敢擅离,今经日久探听关城未失,然主上亦困下不得驾回,正欲统兵来 往打听消息,今不期遇着王回朝取救,小将不须离境往寿州了。”有郑印闻 言曰:“今吾奉旨回朝取救,且待二王爷发差,五阴将往赴敌,大人仍守此 头座关,不可疏失为上,待救兵一到,余妖道不难收灭也。”潘美点首称领 钧旨。是日,郑印刻日登程,分别而去;离了界牌关,一驾上灵符,半天之 久已到了汴京城。怎奈印乃少年贵生王侯之家,不轻多出,京师城市少游, 况别却多年,真乃岁月几何,江山不可复睹,地土多有改迁,身进王城,动 问旁人许多,方至汝南王府中,但此位少王生来性急卤莽,有老父遗风,一 进王府头门,大呼母亲那里,一程大步踩进。有一新充家丁,失时倒运,不 知他是少主回来,上前大喝:“死囚休得狂妄,闯王府,罪大不赦。”双手 拦阻,却被印当胸一托,力如卸山,已将家丁掼跌去丈余,远撞在石柱栋上,
头额破裂,鲜血流而不止,已死了。有向日老家人,方知少主独自一人回府, 又惊又喜,即曰:“且喜少主回归,老奴等有夫远迎。”即引导人九重内府。 不表外府将死家人收殓埋葬。且言郑印一程进内,只见白府依然,风景 无异,早有家人先已入报,王妃预出,母子重见,印下跪,两相泣泪,有如 梦中,想不到一刻相见,惊喜交集。陶王妃挽起孩儿,询问前因,印即述得 遇仙师始末。又言知现奉当今太祖沼旨母亲领兵为帅,袭汝南王之职。陶三 春闻儿言来,不觉恨叹一声,曰:“此话儿休提也,汝父在日,功高社稷, 一旦无辜被杀害,今日被困急灾,方见有用人之心,此无情薄行之主,只可 同患难,不可共安享。今君主虽有旨命,为娘死也不愿奉沼。前日我儿被风 刮去,我自觉一时无主,今幸母子团聚,明日交回诏书,即辞官作速回乡土, 靠着十亩东晨,聊作太平之乐,母子膝下相依,还胜三公奉养。”此夕话, 陶夫人有感于丈夫功高被害,君上薄情寡恩。岂知郑印乃英年壮志,心欲大 振家声,师训章章言犹在耳,是一副热肠。今忽闻母言如此,不得不遵,且
暂含糊答应,明日见过君王,再作议论。母子言语多时,夜深分寝去。 此夕陶王妃方幸得回菽水①承欢有人,正更深未合眼,枕畔踌躇,从违未
卜,转多时,已三更之中,不觉飘然庄周一梦。耳边不住车马呼喝之音,又 见有金甲神人拥着一尊王者如阎君或神圣,夫人只得下拜。目略注视,岂知 此神圣乃丈夫汝南王。陶夫人呼声:“王爷何往?何得独弃下妾身?”有汝 南王下了车舆,扶起安慰夫人,不须苦恼。夫人位下,诉知寡居苦节,正欲 母子归乡,孩儿心性又留恋高官显爵,不若王爷携了妾身同往,免在苦恼于 尘凡。言罢,又哭泣起来,王曰:“在阳世与大人是枕畔恩情,今吾已归神 位,是幽明异路,然以未尝一日忘怀之,但夫人阳寿未终,安能一路同聚, 直待婺星②飞坠日,方得共见双星,至于汝丈夫前者被君王杀害了,也领了辱 君抗主之咎,短减寿元三纪,以惩戒强臣于后世,且合当归还天位有期,与 当今君无干。况汝今一时苦,正属名亘千秋也。今主上被困于南唐寿州,有 祷文告于皇天,吾于天帝玉座亦得赐览,今正虑着汝以妇女之见,念恨私仇, 逆旨不忠,以取天罚,故特来指点告知夫人,且领君王诏旨,从孩儿之志, 大振吾郑门世代忠君报国功名,千古不朽。夫人日后亦不失血食香烟。”夫 人见丈夫此言谕劝一番,只得哭泣领受,又闻王言曰:“神道不得久留,夫 人且自保重自爱,阳寿享福尚有三纪,子贵媳贤,名辉声振,众臣莫及。为 夫去了。”见车马纷纷而起,陶夫人那里肯舍之,向汝南王龙袍哭泣挽住不 放,却破王爷大袖一拂,车驾马匹俱已起在空中,陶夫人反跌仆在地,大呼 王爷,方才醒苏,方知一梦,已是五更之初,桌上银灯灼灼,尚半明,起来 挑亮。想起丈夫训劝之言,不觉一汪珠泪。但想来不可不遵从,坐至天色已 曙了,丫环进水梳洗毕,即传进孩儿入内。
印请母安礼罢,陶夫人将昨夜梦王爷功训之言一一说知世子,印也下泪 一行,母子对面伤感。夫人收泪曰:“孩儿,此已往之事,父亲已为神道, 天命注下不必记恨朝廷了,且登朝呈上太诅御诏,以待署君二王爷议帅娘且 依旨命。”郑印止泪依命入朝。有二王爷一见太祖诏文呈上,方知太祖被困 于寿州城,众王侯被捉去,正思王兄主上无事起惹灾殃,座朝安享好不为美, 定必兴兵御驾亲证,今被困于远土。诏内命下各王女将解围。是日只得依诏
① 菽(shū,音叔)水——豆和水。指最平凡的食品,常用作赡养父母之称。
② 婺(wù,音务)星——古星名。即“女宿”。
旨分头命下往宣,正是诏旨一降,须臾陶三春、赵美容诸女将次第上殿,二 皇爷将太祖被困诏旨,命各女将领兵救驾传明。各女将军俱称领旨,二王爷 即日传谕兵户二部,一面点定三军,办足粮草,刻日起程进兵,固然各人无 事辞驾回府。单有赵王姑一闻郑印言及丈夫被南唐活捉去,不独此,不料高 王反投唐,复向太祖倒戈,此段情由,令他惊骇不小,又不由人不气忿,并 要在王兄署君谢罪。二王爷曰:“高驸马平日忠肝义胆,人所共知,御妹何 须过怒,料必别有原由,不可着急。今同领兵去日,得分明了。”有王姑只 叹声辞别王兄,回归王府。不知何日起兵赴敌,且看下回分解。
第九回 高君保背母私逃 陶三春领兵救驾
诗曰: 少年壮志合从军,况属君亲灾咎闻。 背母私逃情可恕,复能破敌立功勋。
住语陶氏夫人回王府,预备领兵挂帅,母子又有一番言谈,皆说及王姑 美容恼恨高王爷一刻变心改节之奇,也且不表。再言赵王姑辞别回府中下坐, 春山愁锁,闷闷不乐。有世子高君保,见母请安,一见此愁容之色,即动问 母亲好好登朝,一回来何以有此不悦之容,且示说知孩儿。王姑见子问及, 不觉两泪一行泣下,曰:“儿那里得知有此人伦大变之事。汝父随征,身为 督师主帅,躬担王命重任,出阵被妖人擒去,贪生畏死,投顺唐人,反戈背 主,岂不玷辱高门,一家难活了,为娘岂不忿忧也。”君保闻娘言,心下一 惊,面色一变,曰:“母亲此说何人传知?”王姑曰:“现有郑家哥哥领旨 回陈及,且诏旨题明,岂是旁人传说。”君保听罢一想,曰:“母亲,岂有 此理!吾父王一生忠良耿性,在母亲平素所知,况我父与当今又属君臣亲情 姻娅之谊,君臣一心一德,并无嫌隙,何以一夕改前事仇。即言贪生畏死, 不过投降了,岂有反戈辱主奇事,内中必有别情,母亲休得过恨,但须要带 儿同往随征,一则得问父王事情,二则与王家效力。”王姑曰:“方才圣上 旨谕,言三王四侯、众节度使十三名将皆为敌人擒去,今汝乃不暗事少年, 并非能惯疆场,岂宜同往随征。今为娘不过因奉王命,又见汝父变节之事, 不得不行耳。汝若抛心不下时,勤飞递来往家书讨信音可也。在家与侄儿君 佩弟日勤弓马,夜习诗文,不许闲游,外出招非,须依为娘吩咐。”君保听 了,心中不悦,复恳说一番,王姑终是不允准,只得退去不乐。来至书楼一 见弟君佩,问及起,君保并将前事一一说知。君佩听了,也觉骇然。又曰: “王伯母既不许我弟兄同往随征,惟王伯父如此糊涂,又未知真假,心下何 安?况我宋朝天下十得八九,只有南唐金陵以一掌之地,被他如此猖狂,捉 尽王侯大将,这还了得。但我弟兄有此武艺,不趁此试演一番,岂不埋没了 英雄手段,不若凑此伯母、母亲未兴兵,吾兄何不先背地到潼关三爷处借些 兵马,前去报个头功,弟亦随后而到,自有个脱身之法,兄意以为如何?” 君保听了弟言,深合己意。至次日辰早。君保装束了盔甲上马,只佯言出猎 于南山。此日逃出王府,已经两天之后,有王姑不见君保进内堂问视,究查 家人,家人言已经游猎两天。有君佩又不以实对。至第三天,出师之期已近, 有翠华李夫人曰:“君保侄儿三天不回府中,定必私往南唐去了。”君佩在 旁冷笑曰:“哥哥只因王伯母不准携他随怔,他闻王伯父如此信音,心内不 安,故私逃去,已经三天矣。”王姑闻,一惊曰:“不好了,少年粗率,妄 作妄为,不遵教训,必中敌人之手。”言毕,珠泪滚下,李夫人劝慰王姑伯 母曰:“奴想侄儿虽仅弱冠之年,作事自小老成之见,今一人单枪匹马,断 无去自投罗网之理。他往寿州,定由潼关顺道必先到尊舅三王爷处借兵,方 敢前往,不若差人火速前往追问消息,或可追回也未可知。”王姑曰:“已 经越却三四天,只忧他早借兵去。”夫人曰:“既去,亦乃顺道,问及一言, 方知消息,我婶姆乃得安心。”王姑只得允从。李氏夫人又以君佩不肯早言 通知以至误事,欲行家责,王姑转代求兔,夫人乃赦之。君佩火曰:“母亲, 今哥哥已往,是一家皆在沙场破敌,儿一人在家好生寂寞难过日也,儿亦要 随同赴敌,决不愿一人在府中捱日。”李夫人欲不允许,王姑心一想,即曰:
“我家原是世代武将之儿,断不肯敛静的,倘不允他同行,又蹈了君保之辙, 不若准他同往,反胜私自逃奔,以免担忧过虑。”李夫人无奈,只得允从, 君佩暗中欣然。
是日出师,王姑婶姆共进教场,又有罗氏夫人,余氏夫人已集在场中。 王姑多少千百家将、内监、宫娥左右拥护一到,众夫人皆来迎接,知会过陶 夫人,同见礼毕。当日陶夫人接领帅印,二王爷传敬御酒三杯,夫人谢过王 恩,又见诸军事务已准备,赵王姑为前部先锋,李夫人为参军,罗夫人为左 军,余夫人为右军。当此,署君二王率同文武大臣干部门外送别,三声炮响, 雄兵十万队军登程,果然一班女菩萨旋作金钢猛汉,尖尖玉笋,提持铁剑银 枪,三寸莲花金鞍跨上,一路大兵,杀气冲天,犹如蚁阵,向东南发进。渡 了黄河,一程直下吴江,非止一日。程途有王姑一心忆起丈夫投敌不知真假, 儿子私逃未分祸福,正忧惫中,见水接连天,波腾浪涌,舟中起倒,原算历 险于长江,信口吟咏一章,以见怀思,诗曰:
横海戈船破浪飞,波臣万里奉天威。 不倾盗穴根难尽,若惑人言事恐非。 老至愁生添面皱,年多骨瘦减腰肥。 乞身可许成功后,母子夫妻合队归。
当日王姑吟咏罢,伤心不已,恨不能如雁鸟之高飞,早早到了金陵,探 知明白丈夫投敌背君之事,岂知出路由路,岂理人之望眼将穿,心悬两地。 住语王姑在战舟终天怀抱不悦,却说高世子一自逃出王府,原只虑母亲 差人追赶,故不由大路而行,只向私程而跑,不独山道崎岖,且路途踯躅, 况贵品王侯之子,玉叶金枝,府门似海之家,岂多轻出,即平衢大道,也难 分辨,何况此私行山路。只一心雄胆壮,只向东南妄奔,饥餐渴饮,马不停 蹄,一连数天,赶程已有千里。一天,跑下荒山,在山边道经阡陌,只见云 布满天,狂风大作,顷刻连天大雨。君保只得埋躲在山脚大树中。不料风愈 急,雨益大,盔甲衣衫尽皆湿了,见不是驻足之所,只得冒雨加鞭,跑过数 条阡陌,树林外有了山庄,急走近下马,扣上庄门数下。庄门内有一半百老 人问及来由,高世子将过客遇雨,并言天色将晚,来借一宿,明天赶路之意 说知,只有庄士众人曰:“贵客且请往别处借宿罢,只因敝庄近日屡被强人 骚扰不宁,致使家爷有命下,言一切生面人等,概不敢接留。事出有因,非 力薄行,只求见谅,见谅。”言毕,复闭面庄门,有高世子斯时心下忖度, 倘舍此庄所,并无可他适之所,复举目一望,又无别舍人居,只得仍在庄外 恳求。有庄内诸人实见过意不及,又不得相留,只人人在内诈作不闻,原意 欲他索个无味自退。当日君保求借多时,彼乃少年英雄心性,求恳言语一番, 庄内之人不睬不理,怒从心上起,遂大喝:“狗奴才,我乃孤客,急而相求, 既不肯见纳,亦当再面白一言以拒绝,吾也不复求借,以往别处,谅有济急 慈惠之人。今汝一班奴才,好生无礼,诈着耳聋不睬,且待本公子打进庄内 来,方知为鹊有巢,为鸠居之手段也。”有这些庄丁多人在内暗暗冷笑,言 此人自称公子,想必是痴呆的,虽似一武家规模,但彼乃一人耳,白手怎生 打得进内?当时公子言来此说,在内的,仍作犬吠猪嗷及笑语之声,激得高 世子性恼极矣,喝声如雷,双臂一伸,用力一拨,早已将两扇庄门推折作为 四段,庄已大开。一声响振,四片板跌下,庄丁众人大惊,登时跑入内厢, 多言他是强盗,我等性命休矣,纷纷跑入报知老爷小姐。当时高世子见将他 庄门打折,众人跑走入里去,他只踏步权在外堂首立着,看他主家人来有什
么言语作为。自思一将他庄门打折,是自理偏,但想已身是王家内戚之贵, 用好言告知,即打破他门也无于碍。正在想像自言,早闻履步声曰:“老爷 出来了。”君保一目观去,只见远远一人,长袍,一遍皂色,头上儒巾,手 执羽扇,乃紫膛面色,双目星光,年方五旬外,三绺清须,后面十余人随。 方才众庄丁见君保一力推折庄门,有此凶狠力大,更惊讶他不知那一般人, 少不得跟随庄主出外观看。有老庄主走近,一看高世子,未知如何理论,且 看下回分解。
第十回 求借宿不啻东床 设夜筵何殊赘酒
诗曰: 赤绳一系定良缘,才子佳人合有天。 试雨行云还未卜,先教霡霂①住加鞭。
当时老庄主出至府门外,只见一位美少年,二九上下,貌如珠玉,气宇 轩昂,一身甲胄,手执长枪丈余,已知他是一英雄少汉。但如此装束,定必 官家世胄,已将一片怒心早消化了。只有高君保一见刘庄主,飘然风雅,道 范斯文,令人起敬之心,想起方才卤莽粗动,反有愧心,自怨自咎。又见此 老面带笑容,言曰:“方才众家人不懂事,不合见拒留宿,至得罪贵人。此 根由只缘近日敝土有匪徒劫窃,是以老拙教他们不可寄留外人寓宿,不料众 家人有目无珠,不分辨别,执一而论,不明贵客乃当今朝廷显爵光临,又不 早通报知,致令老拙有失远迎,已获罪戾,况此天色将暮,又属雨大淋漓, 一带荒凉幽径之上,果无别处可投宿者,即有庄外之人,询察知果系真实良 客,也当谅情见纳,今之一概执板无变通,实蠢奴才也,贵官请宽量勿见罪, 如何?”当下高君保一闻刘老一夕良慈之言,倍觉恭感情深,即上前深深拱 揖,刘老又谦逊还礼。君保答言曰:“小子一时粗卤,动气将宝庄门扇推毁, 自知无礼,获罪己深,但因雨大湿透衣冠,无方躲避,至碎门求宿,待吾补 过再请罪。今蒙尊丈一番谦逊周全之说,倍见汪涵雅量,反令小子羞惶无躲 之地矣。但今得坐门首,俟至天明,即刻赶趱程途,足见恩惠之至了。但不 知尊丈上姓高名,祈示知之。”庄主曰:“碎却庄门,此小之费,须不当挂 齿,何必言补偿。老拙姓刘,名乃,是中年隐居于此。请同尊官贵姓高名。” 君保一想,不可将此真姓名实言知,只回言:“小子姓高,名佩,官指挥使, 奉宋君王命催取军粮,道经宝庄,不意有缘叨蒙刘老先生周全,何其幸也。” 刘乃曰:“原来高将军驾临,岂敢轻慢,坐门首之理。粗筵便撰请进中堂□
□叙款。”语毕,携手同挽至内堂。有君保只得长枪放下门首,刘老又命家
丁将他马匹牵入马槽喂料,当时老少进至内厢,分宾主下坐,有家丁送上香 茗吃罢,二人谈话投机,不一刻,家了排陈上酒筵盛撰,山禽海味之美,酒 数巡,宾主酬酢。是夜仍乃大雨淋淋不已,酒至更深,老少有尽东南之美, 对答相投。高君保仍是少年心性,正直豪爽,又食酒过多,不觉尽劝酬相欢, 吐露出真姓名,乃宋君御戚显贵藩王之子,遂陈祖上英雄本末,辅宋周扫平 北汉,功高社稷,灭刘崇,不觉抵掌而谈,意色扬扬,岂料此位庄主刘乃, 即是北汉主刘崇族派弟。身为刘姓子臣,当北汉时,官封振国将军,曾因丁 贵先锋夫机,为高怀德所败。刘乃又见北汉王昏淫不德,力谏净①不入耳,已 知天心不附,不能力挽,故挂官致仕,隐居于此,父女埋名。今闻君保陈出 世家,回忆刘主初盛之时,真有不堪回首惨切,忍不往泪掉两行。君保冷目 一观,即刻惊讶,起来问曰:“晚生陈起家世一事,刘老先生何以悲泪若此?” 刘乃初时还尚塞吱晤,后被君保许多问,只得将出仕北汉,刘主无道,不从 良谏,自取灭亡,所以闻昔喟感也。当下君保方知失言,对面即为敌国仇人, 只奈一言出口,驷马难追,无可如何,只得离席长揖谢罪。刘乃挽扶曰:“此 已往之事,况各为其主,胜则为君,败则为寇,老拙已知天命所归,况谏净
① 霡霂(mài mù,音脉木)──指小雨。
① 谏诤(jiàn zhèng,音见正)——直爽他说出人的过错,劝人改正。
不入耳,书疏上不行,故老拙不得不致仕以归,但今老拙有一陋见鄙言于世 子,勿性率直,老拙方敢发言。”高公子对曰:“刘老先生乃先辈忠良纯臣, 高明老成之见,今幸赐教,大有增益,晚生自当洗耳恭承受教。”刘乃曰: “哲人有退步之机,君子有谨言之戒,只劝世子此后萍水相逢,凡遇周旋之 际,切勿交浅以言深,一则俱以为歹人暗算,取祸之由也,须当志之。”高 君保诺诺领命,又曰:“老先生金石训教之言,自后当必铭箴以为终身宝鉴。” 言罢把盏再酌,用过夜膳,交谈已是多时,不觉时交三更候,刘乃命家丁设 备帐铺牙床于书斋,以待世子安寝。君保称谢不已。
不表刘乃酒醉安睡,再言高君保睡不心宁,又闻雨声潇洒,瓦面沥沥下 淋檐前点滴,自觉心闷意烦,一时有感,占吟一长咏以志感,其词曰:
云暗暗兮郁愁结,雪隐隐兮哀怨绝,雨潜潜兮血脉下,水冷冷兮悲声咽。乌乱啼兮 怜人苦,花零乱兮谁是主,欲入深兮无永穴,欲高飞兮无翰羽。扪腔问心心转迷,仰面呼 天天不语。混宇宙兮不分,霭烟雾兮氤氲① ,西风起兮天霁,挂远树兮夕曛,聚还散兮暮 云平,晦复明兮日初晴,何时阴消兮世界清平。 是夜高公子吟咏罢,仍是展转反侧,一夜中何曾合眼,只是心悬两地,
念切思亲,尚有十余天程途到得寿州救驾,恨不能即日插翅奋飞,一夜恩之 不已。复又悔之,悔方才席上一时失言语,唐突了刘乃。岂料他原是昔日北 汉旧故之臣,曾与父王对敌,倘若他见怪,念着自仇,实乃身入牢宠,难以 得脱也,一夜惊忧,按下慢表。
再说刘乃年过五十,并无一子,单生一女名唤金锭。方才高君保打碎庄
门,有奴婢报知刘小姐,后又闻知是大宋将官,是以触着仙母师言吩咐,言 他日后姻缘在宋将贵胄之子,是今留心探听。又表明刘佳人自小一生好道, 久闻圣母在梨花山修真,入元母大仙之列,故交十二之年,自立心虔诚,执 手上梨山叩拜圣母为师,又与萧引凤、郁生香、艾银屏、花解语四美为金兰 友,正乃天生一班豪英烈女,为皇家效力,为宇宙阴将军之光。刘金锭在梨 花山五载,素为圣母怜爱,一心指点法门技艺,至风雷变化,腾遁俱全,移 山倒海,唤雨呼风,诸般法术精通。当日圣母原领了玉旨,敕命打发五仙女 下凡,护佐宋太祖。是岁刘小姐辞师下山,此日在闺中闻高世子与父亲携手 迸内堂,小姐在屏内看见,高世子果然生得仪容俊稚,犹如美玉无暇,琤琤 气概,料必文武双全。怎得一人与父亲露个消息,将托以终身,不枉我金锭 具此花容仙技,奈此子乃忠孝传家一伟丈夫,但想婚姻由父母决准,我无媒 的以自招也。又思忖,此子一言不合即打折庄门,强抢进室,有此胆量,想 是目空一世英雄,不出个辣辣手段与他,谅不肯服依我们。刘小姐有了主意, 自然用下礼谋处,于实乃前定良缘,任尔外邦仇敌,地北天南,终要成了同 餐共枕,断是不错也。
当晚君保有好酒后失言,冒冲刘乃,虽感他言不记怪,惟因两敌今日相 逢,非同别则小故,万一彼口是心非,晴算起来,性命可忧不保。是夜立心 不睡,独坐危危。有家人刘安几番催促公子安歇,君保不允,只与他闲谈。 又问及汝家老爷有几位贤郎,何不见一人出陪相见?刘安曰:“我家老爷中 年失偶,当有心存为国亡家,向未续弦,是以单生一女,今已年方二九,武 艺精通。”言未毕,君保冷笑曰:“汝言小姐的武艺精通,比如有降夫手段, 抑或用婢奇能。”刘安曰:”非此言也,我家小姐才可比谢道韫,武可并花
① 氤氲(y īn y ūn,音因晕)——形容烟或气很盛。
木兰,德匹孟光,智同侃五,更具法力无次,上可济王家大用,下能拓土安 民,真乃女中一真大丈夫也。我想家小姐脩具此奇能.天下无有其廷,即世 子爷是一英雄世胄,当领教手段,必甘拜下风矣。”高君保一闻刘安高抬小 姐一番言语,不禁微笑曰:“自古深闺少女只晓拈针绣描。即有些拳艺之技, 不少小藉父兄指点一二耳,至于疆场上阵,历险交锋,即上古至今。只有我 大宋女英雄几人□为上盛。吾凉尔家小姐,远处安居,又非男子汉,远近求 诗,名师教习,且无弟兄一人,尔家老爷又的性情古实,还有何人指点小姐? 尔休得出此大言,欺哄于高某也,况吾虽乃年轻,但学全满身武艺,非弱劣 汉子,惧人怯恐者。”当时世子不准信刘安之言,不知如何会见刘小姐,且 看下回便知。
第十一回 君保打碎招夫牌 金锭设机赚凤侣
诗曰: 闺中止合善描鸾,沉有英雄继范韩。 一夕大言传述处,惹来把剑要相看。
再说刘安见高公子不信小姐闺女奇能,又称言曰:“公子爷倘早到两天, 便见我家小姐本领是如何。”君保曰:“何以见之?”刘安曰:“近来尚属 五代分争之余,各方盗贼未经尽除,尚有强横者,又不肯守本分归农食力, 时复三五成群,山林啸聚,田间路途抢截,夜里村庄打劫。故敝庄上两天三 更时候,来了五百多贼人,我家小姐大开庄门,一人出敌,杀得他七零八落, 个个跪地求乞性命。老爷乃慈善人,一一纵去。斯时公子若在此,也当拜服。 故汝今来求晚宿,吾庄丁不允,承为此也。”君保听了,言曰:“若此,又 是一奇女子英雄之辈,但尔家小姐有此奇能,自应匹配高才,方免彩风混人 鸡群,尔老爷未知与他许字,何人有此多大福命,才可消受此女班头。”刘 安听罢,冷笑曰:“不要问及小姐姻缘、若小人说出来,又个免破公子不信 而见笑矣。”君保曰:“对匹良缘有何可见笑之理。”刘安曰:“自古婚姻 皆由父母所命,此女之常。只有我家老爷见女儿具此奇能下世法力,正要访 寻佳偶东床,遂却但腹之心,以免明珠暗投污士,怎亭小姐屡屡不允从,反 请老爷于庄前途双锁山上设立一个招夫牌,不论诸色人等,到来与小姐比校 武艺,倘有能胜过他者,自愿赘在敞庄,已经引动多少海外英雄豪杰,天涯 壮士,时常比角,个个磨拳擦掌称能,及一交锋,仟是推山项羽,举鼎孟实, 俱被打丑而去。近日不见有敢来比武者。”言罢,激恼了君保,有心搜痒, 言曰:“世间有此无故女将军,还要亲身领教。”心下打点,明早出马与他 比较高低,只奈何他输己赢,刘老又要雀屏招赘,有碍却行军事情,要我救 解君父之驾。左思右想,行踪靡决,转属多暗,不费更残漏尾,鸡鸣报晓, 天色已经雨霁云影,东方现出车轮红日,正是行人喜悦,鸟唱声频,有诗为 证曰:
一天浓翠泼新晴,雨后山光万叠生。 已讶苍麻亮润沃,不妨农事意何守。 荷风拂槛原无暑,鸟语喧林总莫名。 咫尺塞湖延赏处,翻行远郡望云情。
其时天色已大亮,高世子实乃行程心急,故等候不得刘老丈,一抽身告 别,只向对安曰:“小生前途赶急,不及面辞刘老先生,有烦刘老管家代吾 多言,拜谢尔家老爷一宵留款之德,侍至成功班师之日,后会有期,自然复 又亲踵登堂叩谢。”语毕,上马觅提长枪,加鞭出了庄门,取程途而去。
原来刘安奉了小姐之命,将此言语对答高公子,要打动他招赘之心,原 是小姐设计赚他。当时刘安苦留公子不住,直待公子已跑出庄门外,方去代 主走送一程。适见高公子不向双锁山去,故在后高声大呼曰:“公子爷此去 走差程途了,不是往南唐之路。”君保住马回头问曰:“又劳老管家相送。 此是什么所在?”刘安曰:“往左边大道方合,此去定必经由双锁山,是我 家小姐悬招夫牌地面。”当下刘安此言,又触起君保技痒之心,即自忖度, 身既到此,要一观他牌上有何言词。遂即一马加鞭,跑上双锁山前。举目观 看,果然山上幽林之所,苍苍翠竹参天,青青古松秀野,一望荒山一石墩上 挂座一个牌子,不是钢铁铸镘,又不是金银打制,不过一块梗木,有二尺高,
一尺阔,其中央上书着数行字。公子双目一庄,见四俚言,其一曰:
双锁山前一凤凰,时常耍弄手中枪。 有能对敌平相角,输却赔钱便拜堂。
其二又有四俚言曰: 有能方许敌双枪,劣弱休教妄进场。 失手恐忧难得命,却无药饵理刀伤。
当时高君保看罢,俚言虽鄙俗,然而猖狂却太甚,一刻想来,激得怒气 顿生,火星直冒,骂声狂妄丫头,即男子汉也不敢当此大言牌,况汝闺女妇 流。拿起牌一拳打为两段。刘安一见大惊,呼声:“公子爷,尔今累及小人 责罚了。”君保曰:“吾打碎他牌,安得累及于尔?”刘安曰:”今日正值 小人看守小姐此牌,今公子爷将牌打作两段,又非要与小姐比较手段,小姐 一闻知,必加责小人看守不慎之过,岂不见罪乎?”君保曰:“小子一时怒 激于心,误将此牌打烂了,尔虑小姐见责,也罢,我且在此等候,且速往回 报知,待我说明激怒之故,训谕他一番。”当日原是奇男子美佳人姻缘已到, 自然凑合机关做作出来也。实乃:
三生石上良缘定,此日牌中作聘书。
当日刘小姐自从见了高公子气概昂昂美丈夫,一心牵系此良缘,梨山圣 母点定不差,但奴一片痴心,于他彼漫不相关,于我怎能以凤求凰,故一夜 中何曾合眼。捱至五更天明,梳洗靓妆毕,正在绣榻坐下纳闷恹恹,只见一 婢环跑至房中,言知:“老仆人刘安着婢来报知小姐,他言昨夜求宿的高公 子一出庄门,跑上双锁山,便将小姐的招夫牌打为两段,他还要在山上等候 着,要与小姐比武。一般言语,特回报知。”有刘小姐闻言,将一胸愁闷情 怀化作欣欣雀跃,正要他惹起自己来,方能引他入彀①,以为媒由也。但下宜 露面,竟栽成花容生怒曰:“世间有此无情之汉,狂妄之徒,既恕他打碎庄 门无礼,今一放下杯盘,复将人欺负。尔等四丫环跟随,奴出山看他有何本 领,敢将吾招夫牌打破,彼是个无情匹夫。”即唤春桃、夏莲、秋菊、冬梅 四丫环,一齐结战装,持刃上马,出庄门向山上跑,果见高世子尚勒马悬望 等候。有刘小姐拍马上前,假作恼花容忿色,问曰:“奴家君设此牌为择选 东床大事,未知有何见犯公子,将牌打破,毋乃不情,欺负过甚?”君保曰: “小姐息怒,小生想念,择婿姻缘,皆由父母之命,媒妁之传,安有悬牌自 择招赘之理。且高某平生最恶人大言不让,牌中所说,未免逞强太甚。我想 小姐乃闺中弱质,描龙画凤,或焚香月下,或联咏红楼,是汝身分有其事, 至于马上冲锋,场中对敌,是我男子毕擅其能。吾劝小姐自后免出此大言牌, 由老令尊择配为合理。”刘小姐曰:“目击不如亲为。奴之手段,公子未领 教,怪不得不准信,请放马来,走数合便明白了。”君保曰:“小生蒙小姐 指教,妙甚,只恐枪上无情,有负令尊公一场情分,又于小姐眷爱,心有不 忍,小姐不如息怒,请回府上为高。”刘小姐曰:“奴设立此牌,原因比武 招婿,今被公子打碎了,想是公子怯敌,也不如自后勿称雄汉,奴即恕尔无 知,回去自不计较。”此言乃刘金锭实乃请将不如激将之意,果然公子闻言 带怒曰:“小姐定要与小生比较,甚好,今顾不得私恩了。”长枪一起,当 面刺过去,小姐大刀撇开,男女刀枪并响,大战数十合。初时君保见刘小姐 花容婀娜,体态轻盈,是个弱质娇姿,岂是我高家枪法对手?纵有些武艺,
① 入彀(gòu,音够)——比喻入牢笼或入圈套。
不过数路刀法而已,只可杀败些毛贼村汉,那里有大本领。岂料一连杀有五 六十合,刀法精通,不意此柔物反成铁汉,只见他大刀犹如雪片一般飞舞, 砍拨不住,此时方知他利害,暗暗称奇,怪不得他大言欺世。又有刘小姐亦 见高世子枪法委果高强,乃家传绝技,倘奴非法门弟子,圣母教习刀法,断 然敌他不过。况此子有潘安宋玉之美,当今天子贵甥,王侯世胄之子,真乃 凤凰池上客,龙虎队中人,今若与他酣战,实费力,况他枪法甚高,大称奴 怀,不免弄些法术,降服他典杰之心,方肯允结和谐之愿,岂可当面错过, 一夫此名山美玉。天涯海角遍寻,再难觅胜此佳公子也。刘小姐主意一定了, 将大刀连连挥打数下,即扭转马,拖大刀诈败而走,有高君保一见,拍马紧 紧追上。不知刘小姐用着什么法力,结得姻缘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十二回 诈败阵一意招婚 硬拒战三陈却配
诗曰: 女先求男事希罕,一宿庐中作帝馆。 不识前缘薄自媒,难怪英雄心不满。
当时刘小姐诈败逃走了,高君保一心思付小姐虽则武艺不凡,刀法纯熟, 但敌不得我高家枪,故拍奔了,即将马一催赶上,扬言曰:“此回方知汝是 娘子,终低一筹。从来阴不能胜阳,天下尽知,已有榜样也,待他日小姐于 归之时,对着枕迈人阃威①自逞,终要言及我高君保枪法非弱也。今不是急迫 小姐,只要汝速些下马拜服,吾即休了,倘小姐再抗强时,小生枪上发出无 情手,只恐小姐将往日力退海字英雄之威,终成一场笑话矣。”刘小姐回首 媚眼一瞧,曰:“公子,今者尔我本领已见,但公子既胜于奴,要拜服不难, 但该依着牌中的言辞,回见过吾父亲,成允此事,方才了得。”君保曰:“小 姐要成允什么?但明言知。”刘小姐曰:“公子休要多诈,难道汝乃王侯之 子,不通文字之理,奴牌中文字说的缘故,汝已看过,将牌打碎了,是有来 因也。”语毕,眼角留情,又将五手一招,微笑带羞,桃红满脸。原来君保 岂有不知他为招赘而来,但今救驾心急,那敢提及此事,况父王母亲不知允 招否?岂得草草承允于他。只因自己生来性刚,见他立此大言牌,十分逞强, 故与之比较,使其勿得轻视天下男子汉耳。今不料他杀败,要荐知前言招亲, 如之何可却他?不免以言羞辱彼一番,以绝其念,待我好跑路途,即往寿州。 遂呼曰:“小姐,汝之芳要贵容令人如对看梅花终日不倦,然婚姻二字,乃 人伦一生之大节,今日尔我不过萍水相逢耳,倘非有媒的之传,父母之命, 与此钻穴相窥,逾墙相从何以异乎?但小生祖宗三世以来,芳名颇以清白自 许,所有聘归结姻,皆凭媒的通传,父母所命,未见小姐以女流自主,不依 从父命而立牌自择婚姻,只可惜小姐有闭月羞花之貌,沉鱼落雁之容,可恨 与小生家传不合,只今求小姐见谅,将此段良缘另寻佳偶,自有相当合时者。” 高君保此语,分明戏金锭以女求男,不知羞耻之意,刘小姐听了,觉得羞惭 起来,怒而喝曰:“好匹夫,奴乃好意好言以劝勉,汝以酸话见酬,是个无 情薄行之徒。且看刀枪上拼个高低。”当下且咬住钢牙,大刀挥发不住,公 子长枪急架相迎,两人又力战起来,再抖精神。奈男女两不同心的战杀,一 个要演英雄,一人要成夫妇,此乃各的志向不同,刘小姐想又诈作败下,跑 走入一所松林,公子带怒杀得性起,拍马飞赶来,小姐即回马带笑,呼公子 且息怒,彼此天涯,偶逢机会,未必无缘,今非宿仇有恨,何苦认真来战斗, 反不若与奴回去禀知家严,结成姻眷如何?有世子冷笑曰:“小姐既今难敌 小生,便要往寿州救驾矣。”言毕,回马向东南快马加鞭,刘小姐那里舍之, 飞马赶上,玉手一伸,将公子马尾一拖,扯回数步,是此力势不小,赫得高 公子一惊,喝声曰:“世间有此罗嗅丫头,尔欲若何?独不畏本公子的枪法 也。”当骑二人对面又不发枪刀,刘小姐是假怒,高公子实乃真烦,又是两 佳美不同心之处,不是无缘,乃心志各向也。刘小姐复曰:“公子既嫌弃, 不肯招亲,且偿还奴的招婿牌,如若不然,且将头颅割下,君方可往寿州。” 君保闻此狠言,见他痴心混闹,只得喝声:“偿还尔一枪,待吾去罢。”一 枪挑去,岂知金锭咒念法言之语,将公子长枪一指,恰似泰山一般沉重,仅
① 阃(kǔn,音捆)威——阃,妇女居住的内室。比喻悍妇的气焰。
提揭得起,正振动不便,小姐大刀撇去,君保枪一架,马反退数步,不觉羞 怒起来。小姐笑曰:“奴只以公子一伟丈夫,王侯世胄,心欲托以终身,有 以嘱于高门,日后俾得老父亦可附依。公子原非奴敌手,故方才诈败以成其 美事耳,似此美玉明珠不能消受,反来认真唐突,如或执拗,如前教汝一命 丧于松林。”君保曰。“小姐不必动怒,待小生实实对汝说明,休得再来痴 阻于我。此事吾两人私订约了,再难成者有三:但想我父身为宋将,小姐的 令尊公曾仕北汉,他是刘氏宗室,今虽境往世迁,亦属敌国,此不成者一也; 目今小生私下许盟,乃自行聘娶,如亲迎之日,必告知父母,倘若双亲执意 不允,此时乃中道捐弃,岂不误了小姐终身一世,小生问心安否?此二不成 也;今圣上被困,父亲被擒,正乃沉舟破釜努力之时,何暇心谋家室,况国 法森严,今小生从军,倘中途纳妇,原有干国法例比,临阵招婚罪同一辙, 此更三不成也,但小生年虽轻,承父王教训,凡所行为,皆以理不亏是践, 断断不草草效浪子所为,以玷辱双亲也。且小姐乃一名色仙花,具此文武全 村,实闺帏领袖,士女班头,岂无少年才美贮作金之贵者,高吾十倍的。” 刘小姐听此一夕至言,心中倍加敬服,愈觉令人见爱,是人中正大英雄,那 肯舍之。即曰:“公子名言雅论,乃圣贤中人,更见清合家传,但吾两人非 比无因,梨山圣母有言吩咐于前三载,言金陵兵戈一动,是奴姻缘合会之期, 今正当此时,公子与奴乃天南地北,彼此求宿,又将奴的招夫牌打破,其事 非偶然也,此乃天良缘宿有,结缔公子,何须多帷执拗?况且令尊公被余妖 道所计害,公子欲行救脱,必须奴助汝一臂之力,方得成功,并且余妖道法 力高强,只有奴一人,方可降服,倘公子允从,奴执箕帚,即往解汝君父之 困厄,公子以为何如?倘执迷不允,既要死在目前,不但君父救不出,只忧 反绝了高门香烟之种,成了不孝之名,那时悔之晚矣。”当日高公子虽乃智 慧之人,但想此女既然有此才貌,武艺精通,匹配于已,心岂不动情?惟今 一身难以自主。倘应允了,父王母亲不准从,岂非爽约于他,后有闻风声, 实令人一番笑话道谈,故已一心虑着此,只是不敢允从。当时激恼得刘小姐 粉面泛出桃花,即取出一红丝索向空中一抛,但见金光满目,向高公子落下, 已细绑于地中。又念念有词,喝一声疾起,将公于吹起挂在松丫上,小姐忽 然不见了。只见松林间飞跑出一黑面大汉,身高丈余,手执大刀如板门,大 喝曰:“高君保,汝不允从婚姻事,激怒吾山神,吃吾一刀。”公子吃了大 惊,只得哀求饶命,自愿允从此姻事,大汉子大骂而去。一刻之间,只见小 姐在马上怒目不语,惟有高公子吊在松枝上,狂风吹得摇摇而动,将已断折, 心中着急。倘跌仆,下有丈余,岂不是个烂碎尸骸的。情急中只得大呼:“小 姐,休得作弄,诈作袖手旁观,要救下小生,倘仆跌下,一命休矣。”小姐 怒曰:“公子看奴甚轻,几番开导,不见允从,奴已心恢了,且回归罢,汝 另觅别人救解,奴是不多管的。”言过,要抽打马,公子大呼:“小姐,小 生允从汝姻约,求将小生放下。”当时刘小姐只住马曰:“公子既允从奴, 岂敢得罪。”即口中念念有词,不一刻,公子被狂风吹下,轻轻在地,小姐 手一招,红丝索已收回。君保大悦,曰:“多得小姐救解,改日回来再谢。” 上马连鞭。急急飞逃走了,气得小姐面如上色,口念真言,唤上四丫环,各 人领符一道四环换形而去。
再说高公子走得脱身,便发力加鞭,并不回头盼望,一程跑走三五里,
日已午中,正走得人困马乏,腹中饥枵①。想来不好,当初私出王府之时,已 带得二百两金子,以为路费,不意昨夜失遗在刘庄床榻中,今又不能回马取, 能得为日食之用。只奈此处孤山,远近并无村庄人家酒市,不知还有多少程 途,是官衙得以供应就食,且再借些路费,乃可跑走不竟。又行走里许,只 山垛边露出一小小酒肆一间,并无男子作酒使的,内有三个少妇人在内沽酒。 当时高公子正在人饥马渴,立出一个主意,做个骗食之夫,食了酒膳,无钱 钞完交,谅此三个妇人,在山僻之中无人之所,也不能奈我何。此刻公子直 进酒肆来,三个妇人曰:“贵客官是来赐顾吃酒乎?”公子点头曰:“然也。 只要上上佳馔美酒送来。”妇人领诺。不知公子骗食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① 饥枵(xiāo,音消)——饿着肚子。
第十三回 刘小姐痴心联缔 高公子硬性辞婚
诗曰: 一时未挂杖头钱,任是临节也枉前。 只合忍饥随袖手,盘盂几见卫姬贤。
却说高君保进入酒肆下坐,有少妇曰:“客官要吃酒尽便惟一说,此地 一带荒山野地,并无人敢胆子在此开个店户,只有我家是独一买卖,利息加 十倍,方肯沽出,每碗饭取银子五钱,每壶酒银子二两,每盘佳肴银子十两。” 当时公子只曰:“尔们只管上好酒馔送来,银子不拘多少,且有劳代喂马匹, 一总送尔酒银工银。”少妇等领命。须臾,酒肴陈列,公子大饮大嚼。只因 天早出庄,未曾用膳即跑路,又遇小姐大战数阵,好不饥忙,不一刻间,食 得佳肴美酒,般般也遍,用餍饫①了,少妇收去余残碗膳。公子一刻上马,正 要奔,一妇止之曰:“结算了酒膳数账方许走路。”当时公子被他止留,算 明共计食用八十二两银子,然公子自思,囊底皆空,只得强言曰:“待小生 往前途办了公干,自当赔还,且记登数月之账。”一妇曰:“一面不相识认, 食了许多东西,方说日后记账之理,看汝不出。一昂昂少年,斯文一脉,来 作骗食光棍,但不看我壁上贴的么?囊中有钞方沽酒,袖里无钱不借飧②。汝 只顾大杯饮嚼,难道我们酒食不要本得来的?”高公子没奈何,只得曰:“小 生非比别人,乃系当今御外甥高王爷之子君保也,只因救驾心忙,失去银子, 费用改日自当赔还尔们,并非谬言欺哄的。”一妇曰:“世间有此骗食棍徒, 还要假冒王亲国戚来吓恐谁人,今不管汝什么等人,欠账须还钱,若果没有, 且留马匹作按折。”当时公子见他声声不肯饶议,且要马匹作偿,但无此马 匹如何起跑程途。一刻激得怒从心火起,正要一不做二不休,即拔出腰刀, 要杀却三个妇人。那妇人大呼不好了,请婆婆出来,齐声喊叫。果见一老丑 陋妇人,从里厢跑出,十分凶恶,大喝曰:“老身只道那方浪子来骗食,谁 知系敌国之人,独不知我们受了南唐主李景所托,在此单锁山假开个酒肆, 待有宋朝将士到来,即要下手,岂知尔自投于此,来得甚好。媳妇等,可急 关门,活捉此骗食贼,往唐主请功领赏。”君保闻言大惊,正欲舍马不顾急 奔,不料店门闩了。回观,只见老恶妇人,黑似炭煤,满面麻子,颧骨横生, 二目寸深,二牙露出口外,手持一柄大腰刀,恶狠狠迫出中堂。公子只得挺 身回斗,长枪架开大刀,有三个少妇来助敌,亦飞抛碗碟打个不住,公子只 得左闪右避心慌意乱,不及战斗,甚见费力。须臾,店内杯盆打抛得粉碎, 净净响亮,满屋瓦砾。三妇人大喊助威,公子胆战心惊的战拒,只顾得闪躲 瓦砾,手一慢,险被凶妇大刀所伤,一闪失足,仆跌于地中,被三个少妇拥 上拿住不放。老丑妇持索子捆绑了,扎在店柱边。三个少妇曰:“这光棍骗 了酒食,还要行凶杀我们,今且不将他押解唐主,不若现成将此人杀烹了,作 肉猪卖,姑可准折食酒本钱,还得百十斤肉沽出,倍利也。”老丑妇曰:“贤 媳所言不差,将来开腹烹之,又免累及我们解送跋涉。路途数千里,那里有 闲暇工夫。”正议论,公子暗自言曰:“前被刘金锭困弄以法力,他原爱我, 可以情面求之,今遇此凶恶不良,料得性命难保,但思命往不辰,到处即系 敌国,这是定数,无可恨。只不该为此贪杯口腹甘肥,以至宗桃失祀。父母
① 餍饫(y ànyù,音厌玉)——指饱食。
② 借飧(sūn,音孙)——飧,晚饭。这里是借粮之意。
单生吾一人,别无所靠。空藏满身武艺,马土奇能,又于朝廷半功未展,便 迩刀下而亡,君王父母之恩,付诸流水。如今一死,有何惜哉?只可恨埋没 了英雄而罪负于不孝耳。”想罢,不觉哭声起来。只见那老丑妇一展长唇, 笑容堆满面,露出一腔淫态,言曰:“教尔后生家,单身出门,切不可贪杯 为口腹,一贪杯,即能招祸了。今见尔如此悲泣,定然畏死求生,但老身有 一法,若允就俯从,便可地狱立化天堂。”君保闻言,忙问曰:“比如依尔 们何如?”老妇曰:“如允听从,何愁无生路。自念老身,一自淫杀情郎以 来,正寡居二十载,屡欲寻个好对头,以乐晚秋,奈何命入孤鸾,所逢每每 不偶,今见郎君一貌鲜妍,具此本领,若肯俯就在此,与我结为夫妇,当炉 炊以度活,便将汝绑缚脱放下,以便成鸾凤之交,又免以一死。”高公子闻 言,真乃令人可恼,又甚可耻,不料世间有此太不自谅老怪物,原来此老丑 妇是一淫精蠢物。心下彷徨,又被逼不过,只得言曰:“小生已死在目前, 别的事易从,以老妈妈二十年来琴音未续,亦属可怜,但以尊容目睹,小生 实不敢领教,自愿一刀两段,由尔等婆媳施行也。”有老丑妇怒曰:“执拗 儿真不畏死乎?前哭后刚,乃虎鼠两端之人,今复唐突老身,要来没用。各 媳妇,与我开刀罢。”有两少妇怒声如雷,手持刀斧,君保斯时亦自料即死。 忽一刻,一少妇飞奔而入,气喘嘘嘘,对老丑妇曰:“婆婆不好了,这宋朝 少将岂知乃系双锁山刘金锭初定郎君,今被我家拿住,金锭风闻,已率领了 数百家婢前来打救,现已喊杀连天,将店门打塌,打进来了。”有老妇闻知, 大惊失色,忙呼媳妇,我等且逾墙逃避,免遭刘丫头毒手。果见四妇人各取 梯子,不顾君保,皆走散了。
只见刘小姐领了许多女兵闯了进来,见君保冷笑曰:“救解来迟,有惊
郎体。但逼婚之人已深恨奴家,比如公子何不允从此美事,正乃男才女貌, 佳偶相当。奴是意外人,是至公子三番两次哄奴,即逃脱去。但汝贪杯为此 口腹甘肥,险些对着好姻缘,想必公子一心注意此美人,奴今从此收拾私心 回归,免得夺却别人美事。”言罢,半笑转身,徐徐步马而去。当时君保羞 惭愧,忙忙呼唤小姐,小生今番知悔错了,汝解脱我绑缚,真心依从此姻约 也。小姐闻此言,又带转马曰:“公子,汝是善说谎的人,令奴难以准信。” 公子曰:“小姐倘若不准信,待吾对天发个誓词如之何?”金锭允诺,君保 曰:“昭昭皇天在上,我君保今与金锭小姐面订婚姻,须当心诚真约,倘有 反悔哄诓者,日后死在枯井之下。”发言罢,小姐即与他松下捆索,谈说了 数言,君保复言要往南唐救驾,日后再达知双亲,自必来迎接小姐。语罢, 即上马持枪而去,回手一拱,跑出店门。一刻之间其处并非店宇,乃一山边 大地,四个妇人,实乃小姐四婢。又有春桃曰:“小姐,这高公子言语不多, 如此情形,又不十分感谢,不说些真心实言,此不过因捆绑了求解救急,故 发此虚誓之词耳。今得脱身,匆匆而去,他岂真有心于小姐婚姻之约乎?” 小姐听言,不觉冷笑曰:“吾非不知他是虚誓之言,枯眢①水井,那能有水, 无水又焉死得人之理。但这公子乃年少英锐之概志,硬性刚急,降服不得他, 必要擒纵一番,方能使彼终心归服。今既发此谎誓之词,又使他有所见应。” 即唤过四婢,又各授过符法,往行此事。言此番可成功了。四婢领命去讫, 在前途备下枯井等候。
再说高君保一路马上想起,可发一笑,酒肆中丑陋妇人,年纪高迈,尚
① 枯眢(yuān,音鸳)之井——无水之井。比喻不可相信。
不知耻,如此贪淫,岂有此理来逼婚,斯时料是必死,不意又得刘小姐来得 凑巧,解救于我,一命方苏,此原算彼有恩于我也。但此佳人不独美貌超群, 且法力精通,武技可羡,又一片为我痴心,三番两次哄他,不愠恼,反好言 劝勉,是多情柔顺之女。我想人非草木,在吾君保,生于王侯之家,年交二 九,尚未觅得登对之人,皆因高门世宦,且父王母亲选择过于高远。但除却 金锭小姐,那人有与其匹,但不幸他父与吾父曾为敌国,况未经禀命,今值 救驾解围心急,那有此心。原今日算我负他一片心意,要我咒言一誓,想来 枯井,那有淹溺死人之理,是吾哄狂过这佳人也。思思量量一路行程,以为 得计。是时,红日归西,乌影沉坠,正乃一望荒凉,剔心儆目②,行人心急。 不知高公子此去结得姻缘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② 剔(tī,音梯)心儆(jǐng,音井)目——心怀惊惧。
第十四回 多情女弄术惊夫 硬性郎应誓陷井
诗曰: 一念方萌便有天,偏来应愿在当前。 蜃楼自是空能立,又见情丝似蔓延。
再说高公子一程跑走,见天色已晚,自思昨宵因冒雨投庄一宿,险些惹 起一端祸事,今不可向人家寄寓了,只要向平衢大道而奔,披星戴月,马不 停蹄,只去寻有无城市,便有官衙可以安宿。正在加鞭,一路急忙忙地赶趱, 不料一马当先,叮咚一声响,即连人带马跌下去,吓得公子魂不附体。抖定 一刻,将手一摸,四围俱是砖石,举头一望,有三二丈高深,姑有微光一点, 自幸不小跌坠死。想一番方醒悟跌陷于井中,不觉长叹一声,曰:“吾方才 赌下一誓词,哄骗这美佳人,不料今竟应验了。跌坠此枯井,难独是些少说 谎亏心,便有得天神监察,又有应验?如此之急也。不须多想,此井虽然枯 涸无水,奈何是深险不过的,况且此地又是荒山野岭,安得有闲人过往以遇 救。”上眼看看,待至数日间,人马皆要饥饿死于此枯井中了,舌■一番, 只好待时至阎王殿上去,只是仍跨着马,只见井中冷气直侵衣袍,只摸抓见 四围宽大,下了马,推归一边,下坐土泥,幸得枯干无水,坐下不妨污湿衣 甲。少一刻坐定,观见井旁有一光点微微露出,隐隐如灯光亮。心中想来, 此里深陷,如何又有旁光透出,莫不是地下别有一天不成?正是:
山穷水尽疑无路,云暗星明又有村。
当时高公子一心疑疑惑惑,说声也罢,于是俯伏爬进去,看是何地所在。 只向光的爬去,果有小径一条,仅可行走,但一望前途仍是荒凉。一派想来, 曰:“莫非此山岩复有路相通出的,不知又是一个何方地面?我也且慢顾其 马,人出了为高。”即提了长枪,一程步行出却小径。只因此径仅得五寸而 已,不独不容马走,行来狭些,还要匐匍蛇行。一连小径有里许,前途便一 条大道,宽广可以纵步起行。此时天已初夜光景,月色如果,是中旬天,一 路行来,阵阵春风飘来喷鼻,此林间山花满目,景致不异桃源仙洞。高公子 当随愁心略放,还是心疑,不知此地归于何所。行完一杖间,瞥目又露出一 所宫殿,巍峨广大,檐瓦飞甍真乃雅致。有诗赞之曰:
小桥通溺水,殿角倚青山。 苦问何方所,神仙任往还。
当下高君保看来此间殿宇模样,既不是皇城殿阙,又不是市中神圣殿宇, 况在此并无人间烟火,若非阴司冥府,定然仙子琼居所在,只得行近,立在 门外,侧耳而听。便闻内里有步踏之声,听之只觉雕莺婉转之语,想来其中 皆属女子之华,不知凡人,抑或仙子,只得将门扣打数下。门中应声而启, 问客何来?当时高公子只见一位仙姑,手执净尘拂一枝,貌目如画绘之美。 公子尽将落陷枯井失路原由,误入此处历历告知。并问及此处究属何方,乞 求指示,回归原路。俾得往寿州救驾,深沾仙姬莫大之恩。只见仙姑微露银 牙,笑曰:“郎君此来不异刘阮到天台,张君浮搓临阆苑①,行踪误度岂属无 缘。此地既非九重帝阙,又不是三山仙境,便即圣母一所修净之居,梨山胜 地也。日前圣母有云:‘某年某月某日,有位贵公子到此胜地,说出姓名, 姓高名琼,表字君保。’今郎君应此年月日到来此地,得毋其人乎?圣母又
① 阆(làng,音浪)苑——传说中的神仙住处。
言:‘此人无情之辈,妄如矢誓,专于打谎欺人,但欺人即欺天也。’又有 四句言书下,不知仙诀何意,请君看来便知己之行为了。”公子闻言,暗一 惊,往壁用目一看,四句曰:
井枯数丈誓生灾,坠仆深岩更可骇。 既已发言今应验,勿重反复惹悲哀。
仙姬呼郎君:“此四言乃圣母预定于前,以卜今日之应征耳,未知郎君 果历过其事否?请道其详。”高公子见他将自己所行之事,早已一一代说出, 不自认而自认,他是神仙,料难将隐情瞒得,只将求宿所遇刘金锭之事,一 一细底说知,还指望他即指点出迷津之意。有仙姬冷笑曰:“看将起来,这 刘金锭与汝恩情兼尽,汝尽将他的一片真情付诸流水,是乃一位薄情薄幸无 义之汉也。如此不独为大丈夫所不齿,即市井小儿亦知唾弃了。汝又发此假 誓,一一说哄之,欺人皆要应见,还有何指点迷途之人,只好在此枯井中埋 葬其枯骨可也。但圣母方才朝天阙,也曾吩咐下,有一人来此,有所求,暂 且等候下,或许指点救汝未可知,只由汝之造化。”当时仙女此夕话羞得高 君保又惊又恼,面色数变,但思身在穷途,又知他是个仙姑,且多是自己过 处被他一一道出,故不得不怒气吞声,或翼得圣母慈悲怜恤指点,或便有生 路。忆思圣母乃上界元仙,他见危死者断无不救之理,不由骂辱之言,佯作 不闻,只好正其衣冠盔甲,以待迎过圣母。再俟一刻,闻内里有钧天乐音悠 扬,内又有仙女声言:“圣母朝阙回宫,着令郎君参见。”有仙姑引道,一 路进了九曲丹池,左边青松,右边丹桂,说不尽仙家花木景致,高公子那有 闲心玩赏,一程随着仙姑至大殿。只见圣母当中坐下蒲团,一见圣母仙颜, 头如霜的鹤发,带上七星冠,手持尘尾,胸挂念素珠。高公子即下跪俯伏拜 见。参毕,圣母称言:“高世子请起,待贫道点化汝一言。”当时君保未敢 遽起①,又叩禀圣母一番,只言失足于枯井中,今迷陷于仙境所在,求乞圣母 大发慈悲,救脱指点回凡间,沽不尽恩深也。圣母曰:“世子不言,贫道尽 知,汝志大心刚,全心报国,自是忠孝无双,但不思敌人法力高强,非武勇 将士所能克服也,必须贫道门徒刘金锭、日后同到寿州,始可能制服得左道 余鸿。惟吾门徒屡欲奉事中栉②于世子,何以世子三番见拒,欺哄他以少年人, 反要学鲁男子程明道等辈,至令秦楼玉管无音,关睢雅韵不谐,何也?”高 公子仍说以前三不可之辩为对,说明此事有难谐之故,非由薄行以负刘小姐 之恩情也。圣母曰:“高论未尝不是,但事出于权变,方为有用之才。汝岂 不闻治世取官以德,乱世取官以才,时有不同,操持自别,凡事不能板执而 行,即医疾病治天下不外一权变耳。今两国相争,南唐得余鸿为护,已操胜 算之柄矣,尔大宋不亡灭者,仅如一线也,倘非得一法力异人,以正除邪, 尔宋未必无损弱。且世子全家行军总领,定然陷于敌而全节,那时追悔已晚。 不若世子依从贫道劝勉,且从权先论闺房,后往勤王,方无少误,日后方知 贫道之言非谬眶也。”当时高君保闻圣母之言,心中捉摸未定。圣母又曰: “贫道曲意联缀以雅成者,亦因汝两人原属姻缘宿定,贫道断非人间尘世三 姑六婆,凭舌唇而妄言撮合。如若世子尚属心下狐疑,今即着侍女娘往月老 仙翁取上姻缘部与汝一观,便知明白可凭了。”君保闻命只得诺诺应允。又 曰:“此婚姻美事,原不该多推见拒,只虞日后父王母亲见责,以不告而娶
① 遽(jù,音巨)起——急忙起来。
② 巾栉(zhì,音志)——巾和梳子、篦子。泛指盥洗用具,奉巾栉,指妻于侍候丈夫盥洗。
为非礼,不准所请,岂不有误我与小姐两人乎?”圣母曰:“不须世子多虑, 不出三月之久,贫道门徒该当谒见宋君王。这是遇当合其时,且与汝父同为 一殿之臣,共享一主,贫道岂有误世子与吾徒哉?”当时仙姑取至月老仙翁 酌定婚姻部子来,圣母于案上展开,细细查阅,捡至一页,查看一行,上写 着:高君保刘金锭注定大宋龙飞某年某月某日,天定宿世姻缘,梨山圣母为 媒主张。当时高君保目击过,也见不胜诧异之奇,只诺诺连声,还敢道个不 字。又高君保复问圣母曰:“今弟子于婚姻之约固不敢违忤①,但今误进此仙 山,津迷于此,怎能早日与小姐复会,和谐过花烛,刻日要赶趱南唐,要救 解君父危困,实乃心急不碍烦也。恳乞圣母勿再延,以安弟子之心,倍见慈 悲恩广普荫也。”圣母闻言,口称:“善哉!善哉!世子句句心心以君父力 忠孝传家,可羡配对吾徒,真乃一双第一,无双俦侣者。”圣母喜色欣欣。 不知高公子回凡结得婚姻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① 违忤(wǔ,音午)——违反,不顺从。
第十五回 承师命初谐凤侣 急国难暂拆鸾群
诗曰: 果然幽境异尘寰,福地由来绝世间。 刘阮也曾身到处,散花无数接仙班。
再说高公子求恳圣母指点回凡境之际,有圣母许之。只见圣母仰面向空 唤呼刘金锭贤徒者三,顷刻之间,只见刘小姐驾一朵白云,从飞檐而下。当 时高公子见了刘小姐,不比前番两心各别,故公子在喜悦中又加惭愧。当日 刘小姐只假作不见公子,只诈作不知其故,向丹墀下叩拜师尊。小姐目侧一 瞧,微笑曰:“请问公子要赶急往南唐救驾,因何又到得仙山,此乃异事, 所不料也。”公子闻言含泪曰:“待吾诉知小姐。”尽将失足枯井之事,一 一说明。有小姐冷笑曰:“事出于偶然,但公子口是心非,枉发此誓言,故 惹此飞灾,勿言三尺没神祗,举头二尺上天知。公子,汝心反复不常,当得 有魔幛之报,自今不可谎言哄骗,线淫福集灾消。公子可当醒悟也。”公子 当下羞愧。只得称言:“小姐金石良言,小生自当佩服,断不口是心非也。” 圣母又曰:“汝夫妇两人是宿世姻缘,休多言闲话,已往之事,不必复陈了, 须当打点正务。今公子既肯种玉于蓝田,速回凡境,今当汝两人姻缔会合之 期,良辰断不可错过。今男女不告命而会合花烛,在礼法似乎相悖,但今为 师与汝作主,是从权变以应机会。倘从正论,待命于父母,犹恐不允,反成 逆天之咎。宋太祖又御敌无人,江山有碍,须当早回,自此逢凶化吉,遇咎 转祥,汝夫妻享受不尽人间富贵,一生福祉齐眉,但后嗣艰辛些,也不失为 二美传家,不须多疑少虑。此定数之言,是汝夫妻一生结果。且余鸿乃飞鸟 修炼,生成好胜,野心未纯,法力不弱,乃为宋之劲敌。他已有八百年道行, 不久身证仙班,亦奉师命下山,扰宋数载,但不伤宋朝将兵,定必无罪复归 仙岛,不一二百年,已成功列入上洞大仙了。倘不依师言,野心不化,开了 杀戒,伤害性命,不免脱凡于沙场,又为宋将兵之当灾,此是后事,定断不 来,为师去也。但嘱咐之言,切不可违忤。”圣母语毕,大袖一展,空中落 下五色祥云,高驾往海岛公。君保正要开言动问,只见小姐口念咒语,拔出 宝剑挥指,顷刻之间,此地并非梨山,仍系公子前时跑走松林之地,大不见 有什么枯井,其马匹仍拴于古松树横枝下,高君保大加诧异,惊未定,呆呆 想度,刘小姐见公子不语立站,冷笑一声,将他背上一拍,曰:“公子不须 多疑,此乃仙家之幻境,非为奇异也。”但当初设的枯井,原是假的,是刘 小姐四婢受符作成圈套以陷之。然圣母来点化高公子,实是真事。只恐君保 执怠不允此姻配,日后再无机会可结成的,岂不有误了宋君御敌之人。且目 令护宋以退亲鸿,必要五阴少将,刘金锭乃五阴首将,一人会合后:四阴将 定必继续相随,可聚集同归一殿,破敌成功,当时刘小姐咒言呼喝,一刻, 四婢俱集在目前。小姐命婢将公子马匹解下,请公子抱上小姐,仍上马并行。 其时还是夜半,月色光辉。小姐曰:“公子且请再宿一宵,明日复行程如何?” 君保曰:“黑夜中艰于行走,犹恐失足又陷枯井之辙,只一虑今与小姐并马 回归府,还恐令尊公察问男女黑夜同行,何辞以对?”小姐一想,此言有理。 呼唤四婢近前,吩咐四婢早归,只言小姐夜猎晚回。小姐使起法,将隐身符 令公子藏于盔上,人不见其形,此事除四婢之外,无一人知道。是夜小姐引 导公子进至闺房,二人见礼下坐,有四环服役献上香茶,后花园早已排开案, 炷上名香,以待两美携手进园,夫妻交拜天地。此夕初结良缘,实乃遵从师
命,不目之为苟合,断之为从权可也,在刘小姐心欣意乐,得了此美对良缘; 此际高公子见圣母吩咐指点悟来,且月老姻缘部上注明前夫妻,一心信其不 错。即父母日后有责怪,自有措词以对,况刘小姐乃一朵美艳名花,那有少 年不仰攀采取之理。方才因君父困围未解,故心急嫌疑,到此境,喜色欣欣, 双双交拜,祷告一番神祗月老,奉师命以联婚之意。拜罢起来,携手共进香 房,四婢早已排开合卺①筵宴,杯箸齐备,夫妻左右对席,两旁四环侍立,酌 酒对叙,时交三鼓,酬酢交杯,夫妻畅叙,两美目角传情,如胶似漆,与对 敌时大异。俗语云:茶为花博士,酒是色媒人,当时小姐有了酒,粉面泛出 桃红,倍见娇妍夺目。有少公子一双目,眸若星弹光亮注射着佳人。四婢环 知心会意,随即将残馔收拾去,再往后花园,于月光之下同酌吃喜酒,齐言 小姐好眼力,招赘得此美貌丈夫,且身入王家显贵,真乃福禄齐眉可贺。
住语众丫环叹羡庆叙吃酒,再言公子此夕诈有酒醉不语,挨近刘小姐膊 肩,小姐代为宽衣,双双共进罗帏,鸳鸯浪涌,云雨翻腾,好事中难以实指, 人人如此,个个皆然,及至云收雨霁时,枕畔之间小姐细言公子曰:“今宵 一会,已成百年永好,倘公姑父母不依从,奴只以死自誓,以报郎君今夕之 情也。”公子曰:“小姐乃深于情种之女,数次有恩于小生,感铭于心不竭, 今夜一宵已定百年姻眷,慎始存终。大丈夫所为,岂有今日娶,明日弃,以 辜负小姐之理。以吾父王虽严训,惟单生小生一人,母亲伶惜如掌上之珠, 既婚配了小姐,岂有不依小生所请,小姐休得过虑,此事吾也十拿九安的。 况又有梨山圣母至凭,且月老注姻宿定之缘,是以尔我一天南,一地北,不 念一朝撮合,定必无差也。”小姐闻言悦色,曰:“足见公子意之至,但日 间阵上奴家几次劝言开导,汝只执拗不依,汝诚何心也?”公子曰:“小生 只因救解君父心急,倘入赘了,小姐多则挽留三两月,少则羁绊吾三两旬, 我那里等候得许久?是至一心不允。且又无圣母取出月老姻缘簿,及至目击 宿定之婚姻,那里敢再错过以违天命,吾志如此也,但以小生前日推却之深, 正见今夕恩情之重。”夫妻言语浓情,正乃只忧鸡报晓,不愿日东升,少不 又是翻云复雨,两好多少言谈,不觉五更天明,夫妻起来,侍环进奉巾帨②, 梳洗毕,茶膳送上用过,公子要作别登程,小姐亦不敢挽留,犹恐父亲察知。 然见乍合遽分,情丝怎忍即割,早已含着一包珠泪,春山眉锁,一段愁怀, 泪声呼公子:“今叨蒙不弃,连理结成,此去尚有千里方出潼关,公子须要 保重贵体,早晚慎于安身。最要者,慎风霜,戒花柳,免移两大人所优,为 妾所挂念也。”言未了,不觉纷纷下泪。公子一见小姐钟情之至,又不禁儿 女情长,英雄气短,而珠泪落下两行,公子反与小姐将袖袍拭泪,曰:“小 姐不须苦恼,小生心性行止,谅必深知,今日暂尔分离,不须切切于怀,况 会合之期匪远,汝岂不闻方才圣母吩咐,不出三月之久,汝当谒见宋君,同 为一殿之臣,正乃举案齐眉有待,今切不可溺于痴情,挽留于我,反惹旁人 议论,小姐乃才慧之女,小生不言尽悉。”小姐忍泪曰:“承公子正言雅训, 妾敢不佩服遵从。请上马,惟奴所嘱言,须当勿忘。”公子领诺,正要抽身, 小姐一想,起急止之曰:“奴一时分别心忙,险些有误夫君。”公子惊曰: “何事张惶?”小姐曰:“公子此去入城见驾,唐兵围攻不妨,惟有余鸿法 力多端,非武夫可力敌,二马相逢,恐遭其害,切不可恃勇与他交锋,且避
① 合卺(jǐn,音紧)——成婚。
② 巾帨(shuì,音睡)——佩巾。
之进城见驾,可免灾殃。今有圣母镇压灵符。”亲手取下银盔,与公子戴立, 结在发内,好好扶正银盔。公子此际,见小姐如此用情之深,实乃多情贤良 女,也觉不忍分离,不意又堕泪沾襟,惹起小姐倍加悲切,对面泪眼相看, 只得步出。小姐送了一程,有七八里,公子几次催速回,小姐只是不依,不 知不觉又有七八里之遏。众丫环也劝小姐请回,但送君千里,终须一别,只 忧老爷又疑惑不安也。小姐听了劝言,不觉下泪纷纷。公子也惨切依依,二 目观望,小姐曰:“公子前途慎重,奴在闺中日盼佳音。”公子曰:“小生 一进城见驾,自即放胆奏知圣上来迎请小姐。”言罢一拱相辞,分途别去。 不知夫妻何日再会,同为一殿之臣,且看下回分解。
第十六回 唐军师怯敌退兵 高公子卸甲染病
寺曰: 英雄才结女班头,又向疆场破敌谋。 当年白马金枪去,麟阁标登姓字留。
当下刘小姐辞别公子,回归庄上,一心感念丈夫远行不为意,只忧余鸿 法力利害,丈夫恃勇心刚,遭其毒手,故后园夜夜焚香祷告,当空佑护公子 一路平安,无灾无咎入城。他实乃多情之女也,不烦言。
再说高君保一路行程,快马加鞭,饥飧渴饮,夜宿晓行,将有半月,赶 至潼关。此座关乃三王爷赵光美镇守,兵多将勇,以守御此咽喉重地。惟君 保是背母私逃的,单枪匹马,要与三王爷冥舅借兵一万五千。是日扣关,令 人通报,三王爷闻王外甥到关,大喜,即传他进见。高公子下礼,上请过三 王母舅金安,三王爷曰:“贤甥至亲,休得拘礼。”命之下坐。甥舅情深, 谈论多时,是夜少不免排筵宴,甥舅以叙,王爷问及起,公子将背母私逃瞒 过,只说借兵先往寿州报知太祖公公,后队母亲、陶夫人大兵不日到来。三 王爷许允。此大事在别人,没有王姑号令,抑或陶元帅军令在,三王爷必不 允借离守关之兵,惟君保乃外甥至亲,故不用令箭为号,即一诺借之。次早, 王爷令人点起精壮铁甲军一万五千,粮草齐备与之。公子暗暗大悦,拜别三 王母舅,出潼关而去,迨后①王姑赵美容差人赶到,三王爷方知王外甥乃背母 私出,懊悔不羁留他,又不查察明,恐招姨妹怪恼,即日差兵追赶,已是不 及,只由彼行为。有家丁赶回,上复赵王姨,不多细述。
却说高君保得了一万五千雄兵,威威武武一程向金陵杀进。一到了寿州
城,果见唐营大寨扎结于五里之外,将寿州围困得如铁桶一般,其坚固势若 江潮,众如蚁附数十万之多,看此光景,可不令人寒心。公子忖思,此区区 万五千兵,这回方知观海难为水,他众我寡,怎能一阵杀入城中知会。原来 君保乃心雄胆正小英雄,一想,令军士一众尽将带用的爨灶食器所用东西概 行毁弃了。军后一刻不明,只得依令,抛毁碎烂。又见公子拔出宝剑,对众 兵一按曰:“今爨釜食物已毁弃尽,一军莫能造飧食,但限以今天,各军兵 奋力向唐营阵冲杀,大破敌寨,入了寿州城,不愁无食。”说出此言,三军 方知公子是效着沉舟破釜之谋。但事已至此,军令一下,不得不遵,各抖锐 气,领将令而出。公子喜悦,一马当先,众兵随后踩人,无不奋勇,以一当 百。公子长枪犹如生活蚊龙一般,使发起,挑刺得唐兵尸横遍地,宋兵纷纷 杀入唐人营寨,透进重围,刀枪交如,砍个不休,唐营大乱,各逃四散败走, 飞报余鸿军师,出阵一见自营散动,宋兵奋杀。又见一个少年美将军,用的 丈八银枪将唐兵挑死无数。余军师大喝:“宋将且住,休得逞强,山人在此。” 当时高君保住了长枪,将余鸿一看,身穿八卦道袍,手持茶条杖,呼喝而来。 公子想妖道法术非凡,须要小心提妨为上,待兵入城,方得无碍,即大言喝 曰:“本公子今日入城见驾,知事音休得拦阻,倘执迷专恃妖法,只忧死在 本公子枪尖之上,那时枉尔千百年修炼之功。但恨汝陷害我父王,弄此妖法 反至倒戈背君,有玷清白之名,皆因尔这妖人的计陷,深仇莫大于此。看枪, 小爷爷岂惧尔邪法多端,今要分明拼个死生。”有余鸿闻此语,方知此少年 将,乃高怀德之子,赞美不尽,父子英雄,家传将种,怪不得大宋当兴之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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