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 序
后儒之读《宋史》者,尝以繁芜为病。夫《宋史》固繁且芜矣,然辽、 金二史,则又有讥其疏略者。夫《辽史》百十六卷,《金史》百三十五卷, 较诸四百九十六卷之《宋史》,固有繁简之殊,然亦非穷累年之目力,未必 尽能详阅也。柯氏作《宋史新编》凡二百卷,薛氏《宋元通鉴》百五十七卷, 王氏《宋元资治通鉴》六十四卷,陈氏《宋史纪事本末》百有九卷,皆并辽、 金二史于《宋史》中,悉心编订,各有心得,或此详而彼略,或此略而彼详, 通儒尚有阙如之憾,问诸近今之一孔士,有并卷帙而未尽晰者,遑问其遍览 否也。他如遗乘杂出,纪载宋事,东一鳞,西一爪,多或数帝,少仅一王, 欲会通两宋政教之得失,及区别两宋史籍之优劣者,不得不博搜而悉阅之。 然岂所望于詹詹小儒乎?若夫宋代小说,亦不一而足,大约荒唐者多,确凿 者少:龙虎争雄,并无其事;狸猫换主,尤属子虚;狄青本面涅之徒,貌何 足羡?庞籍非怀奸之相,毁出不经;岳氏后人,不闻朝中选帅;金邦太子, 曷尝胯下丧身?种种谬谈,不胜枚举。而后世则以讹传讹,将无作有,劝善 不足,导欺有余。为问先民之辑诸书者,亦何苦为此凭虚捏造,以诬古而欺 今乎?此则鄙人之所大惑不解者也。夫以官书之辞烦义奥,不暇阅,亦不易 阅,乃托为小说,演成俚词,以供普通社会之览观,不可谓非通俗教育之助; 顾俚言之则可,而妄言之亦奚其可乎?鄙人不敏,曾辑元、明、清三朝演义, 以供诸世,世人不嫌其陋,反从而欢迎之。乃更溯南北两宋举三百二十年之 事实,编成演义共百回,其间治乱兴亡,贤奸善恶,非敢谓悉举无遗,而于 宏纲巨目,则固已一一揭橥,无脱漏焉。且官稗并采,务择其信而有征者, 笔之于书;至若虚无惝恍之谈则概不阑入,阅者取而观之,其或有实事求是 之感乎!书成,聊志数语,用作弁言。中华民国十一年元月古越蔡东藩自识 于临江书舍。
蔡东藩及其《中国历代演义》
柴德赓 中国历史悠久,史料非常丰富,单是一部廿四史就有三千几百卷,其余
的史书更不知多少倍于此数。在史料丛杂、头绪繁多的情况之下,学者虽穷 年累月,未必能尽读这么多的书;就是读了,这些书本身的错误不少,亦未 必都有用处。当前最重要的是要写出几部史实可靠,观点正确,既有系统, 又有重点的通史,让大家对祖国的历史有个共同的正确的认识。这方面工作 正在进行,且已取得一定的成绩。
不过,历史知识的传播,不是一种、两种体裁或一部、两部著作所能全 部担负的。体裁不同,内容便受限制;对象不同,要求随之而异。作为一般 的历史读物,既要有丰富的正确的历史知识,也要文字生动活泼,才不致阅 不数卷便打呵欠。因此目前迫切盼望多出一些通俗历史读物,来满足广大读 者的需要。像近年陆续出版的《中国历史小丛书》,是很受大家欢迎的。这 方面目前仅仅是开始,工作当然是繁重的。
至于长篇的历史演义小说,像《东周列国志》、《三国演义》一类的书, 也是大家所欢迎的。这一类书范围既广,故事性也强,如果观点正确,写作 技巧好的话,也能给予群众一定的历史知识和爱国主义的教育。为了丰富群 众的文化生活和历史知识,在新的历史演义小说还没有出来以前,是否可以 考虑重印一些比较可取的旧的演义小说呢?我看是可以的。这里特别提出来 谈谈蔡东藩先生所著的《中国历代演义》这部书。
蔡东藩的《中国历代演义》,原名《历朝通俗演义》,是一部五百万字
以上的历史演义。他从秦始皇写起,一直写到一九二○年,共写了两千一百 六十六年的事情。全书共十一部、一千○四十回。计有:
前汉演义(原名前汉通俗演义
附秦朝)
一○○回
后汉演义(原名后汉通俗演义
附三国)
一○○回
两晋演义(原名两晋通俗演义) 一○○回 南北史演义(原名南北史通俗演义) 一○○回 唐史演义(原名唐史通俗演义) 一○○回 五代史演义(原名五代史通俗演义) 六○回 宋史演义(原名宋史通俗演义) 一○○回 元史演义(原名元史通俗演义) 六○回 明史演义(原名明史通俗演义) 一○○回 清史演义(原名清史通俗演义) 一○○回 民国演义(原名民国通俗演义) 一二○回 另有许廑父续的四十回。 这十一部书不是在同一个时间出版的,作者也不是顺着朝代次序写的。
最先写的是《清史演义》,出版于一九一六年。按成书的次序:
一、清史
二、元史
三、明史
四、民国
五、宋史
六、唐史
七、五代史
八、南北史
九、两晋
一○、前汉
一一、后汉
写完最后一部《后汉演义》,已经到了一九二六年九月。上海会文堂新 记书局陆续印行这十一部演义,都是有光纸石印插图本,当时这部书的销行
量非常大。到一九三五年,会文堂新记书局又把它全部改为铅印本,加上许 廑父续的《民国演义》四集四十回,总的书名称《历朝通俗演义》,分装四 十四册。另刊《历朝通俗演义改版印行缘起》一册,把全书的序文和每部书 的回目搜集在一起。
蔡东藩先生在十一、二年的时间内,连续写出了十一部演义,字数超过 五百万,这是一件惊人的事情。他究竟是怎么样的一个人呢?有介绍一下的 必要。
蔡东藩,名郕,浙江萧山临浦镇人,生于一八七七年(清光绪三年), 卒于一九四五年,年六十九。蔡东藩二十岁前已中秀才,清末以优贡生朝考 入选,分发江西省以知县候补。他到省不久,因看不惯官场习气,称病归里。 辛亥革命前一度入福建,亦不久即归,一直住在临浦镇家里。他在《中国历 代演义》中常自称作于临江书舍,临江即浦阳江在临浦一带的别名。
蔡东藩在辛亥革命前著过什么书,我们还不知道。辛亥革命那一年他写 了一部《中等新论说文范》,这部书由上海会文堂书局出版,题古越蔡郕著 述,邵希雍评校。邵希雍字廉存,号伯棠,山阴人,是蔡东藩的好友。蔡在 此书自序中说:
邵君廉存,予畏友也。前著《高等小学论说文范》,尝以稿示予。阅其文,磊落有奇 气,假借文字,陶铸国魂,予语之曰:“此所谓发爱国思想,播良善种子也。”邵君曾以 鄙言弁卷首。付印后,风行全国,岁销以万计。本年夏,予游闽中归,与邵君道故。邵君 拟再著《中等论说文范》一书,苦事烦,不遑赓续,属予成之。予不文,学识又谫陋,当 以未能谢。秋初,又以书见招,再三敦勉,觉无可却。甫属稿,而三户闻已兴起矣。就时 论事,勉成数十篇,并缀数语以作弁言。窃谓为新国民,当革奴隶性;为新国文,亦不可 不革奴隶性。前此老师宿儒,终日咿唔案下,专摹唐、宋诸大家文调,每下笔,摭拾古文 一二语,即自命为韩、柳,为苏、王,而于文字之有何关系,绝非所问,是谓之优孟学也 可。今此后生小子,入塾六七年,自谓能作三五百字文,实则举报纸拉杂之词,及道听途 说之语,掇拾成篇,毫无心得,是谓之盲瞽学也可。之二者,于文字中,皆含有奴隶性者 也。夫我伸我见,我为我文,不必不学古人,亦不必强学古人;不必不从今人,亦不必盲 从今人。但能理正词纯,明白晓畅,以发挥新道德、新政治、新社会之精神,为新国民之 先导足矣。窃不自量,本此旨以作文,不求古奥,不阿时好,期于浅显切近,供少年学生 之应用而已。
这篇序文,说明了他和邵希雍的关系以及他自己对文字的主张;从这里, 也可以看出他在辛亥革为《中等新论说文范》做一序,亦有所说明。序云:
吾同学友蔡君东藩,究心教育有年矣。本岁春,宦游闽中,甫逾月即归,危崖勒马, 智士也。夏初与晤申浦,纵谈当世事,蔡君以教育急进为第一义,余深韪之。适余拟续著
《中等论说文范》,苦促无暇暑,与之商,未果。入秋余又病,招蔡君至,申前议。蔡君 语余曰:“吾续子文,续体例,不续辞意,子无诮我也。”余曰:“唯唯。”书成后,属 余评阅。余学识未出蔡君右,安敢评论蔡君文。但蔡君不自赞,余当赞之,附以总评,缀 以眉批,并加圈点。
蔡东藩和邵希雍的交谊,从这两篇叙文中充分得到反映。蔡之所以能和 会文堂发生关系,主要由于邵的介绍。武昌起义后不久,邵希雍逝世,会文
堂书局因邵著的《高等小学论说文范》需要修改,就请蔡为他修改。这样, 蔡和会文堂的关系益趋密切,至一九一六年,他的《清史演义》就问世了。 从《中等新论说文范》这部书中,可以了解蔡东藩对辛亥革命是曾经欢 欣鼓舞地歌颂的,可是过了四、五年以后,他失望了,政治热情冷落了。自 从写了《清史演义》为社会所欢迎后,他对写演义的兴趣逐渐浓厚。但他毕 竟是个爱国的人,有时也在演义中发发牢骚,聊以自慰。他家有藏书,也搜 集报纸材料。他博学能文,动笔很快,差不多大半年写一部书。记得他编书 时每月从临浦邮局寄出一部分文稿,又从邮局取回几十元稿费,这种低廉的 稿费,替会文堂换来了大量的财富。到一九三五年全书铅印时,那时蔡东藩 还健在,会文堂就没有请他自己再写几句话,却找了个与这部书毫无关系的
卢冀野,在每一种演义之前,写了一篇与本书不相干的序言。 卢冀野甚至于连蔡东藩作书的先后次序也不细看,当他是从古代开始,
顺序写到民国的。书店老板对于作者的无视,实在是不公平的。 抗日战争开始以后,蔡东藩的家乡临浦镇沦陷了,他离开家乡,辗转避
难。直到一九四五年春,这位给我们留下五百万字历史演义的作者,没有看 到抗战胜利便与世长辞了。
关于《中国历代演义》这部书应该怎样估价?可以从三个方面来谈: 一、本书的编制体例《中国历代演义》是《三国演义》那一类的历史演
义,说得更具体些,是毛宗岗改本《三国志演义》那一类体裁的演义,有正
文,有批注,有总批。这些批和注,都是蔡东藩一手写成的,他把罗贯中、 金圣叹、毛宗岗三人的工作集于一身。从正文说,甘四史头绪纷繁,要写成 一部联贯的长篇演义,是不容易的。特别像两晋时期前后有十六国,五代时 期出现了十国,事情很零碎,很难贯串。蔡东藩的办法,是以历代王朝兴亡 为主,每一朝以中央政府为中心,按年代顺序,记述一代重大的政治、军事 事件,也涉及经济、文化,而以人物活动来体现。这中间,当然属于帝王将 相的事情和统治集团内部的斗争居多数。对当时和国内少数民族的关系,以 及对外斗争,根据旧史,大多涉及。至于写农民群众同封建统治阶级的斗争, 他和旧史记载一样,是站在统治集团一方面的。凡是讲到一个重要人物,他 必举出他字什么,什么地方人,大致述及其为人,有所褒贬。作为历史知识 讲,这一千○四十回、五百多万字的演义,内容是够丰富的,叙述是有系统 的;至于全面、正确,当然还有很大距离。就文字而论,比较通俗;但融化 旧史文字,仍不免有艰深之处。
批注是帮助读者理解史事的,大至可分三类:第一类是解释名词或说明
史事前后关系的。如《南北史演义》十三回讲到十六国中的五凉、四燕、三 秦、二赵,每个名词下都注明是哪几国。此外如地名、官名、人名或年代也 有一些注解。至于后事和前史有关系的,如已见前一演义,或已见本书前若 干回也择要注明。这是用胡三省注《通鉴》的旧例,对读者是有帮助的。可 惜这种小注,还不够多。第二类是对史事作一些考证,或注明史料出处的。 这种注分量比较少,但对读者有启发。第三类是专为批评演义内容是非,或 故为惊人之笔,或提醒读者注意的,这一类分量最多。如《唐史演义》第廿 七回,讲到张公艺书百“忍”字以进高宗一节,注云:“不没公艺。治家宜 忍,治国不专在忍,王船山曾加论辩,可为当世定评。”《明史演义》第廿 七回,讲郑和下西洋一节,注云:“郑和三次出洋,??论其功绩,不亚西 洋哥仑布。”这是对人物的评论,从这里可以看出作者的思想。至于欲擒故
纵,故为惊人之笔,这是小说家惯技,有时有点意思,多了就腻了。本书中 有时讲到男女关系,也有些批注,这就没有什么意思了。
总批是每一回结束后的总论,内容主要是评论史事,有时也讲“演义” 结构,都是用文言写的。这好像史论,借以抒发作者对历史的见解。用今天 的观点来看,里面有可取之处,也有不可取的。
二、本书的史料根据《中国历代演义》的特点,是取材比较审慎可靠, 它主要根据正史及各类比较可信的历史记载,也参考一些野史。蔡东藩没有 而且也不主张像一般演义小说那样用虚构故事来写历史演义,他自认为《中 国历代演义》是历史演义,不过较为通俗而已,却不是一般演义小说。像《三 国演义》,大家已认为是“七分实事,三分虚构”(见章学诚《丙辰札记》), 总算和史实不很相远了。他是学《三国演义》的,但他又不满意罗贯中的写 法。他在《后汉演义》第一回里说:
罗贯中尝辑《三国演义》??风行海内,几乎家喻户晓,大有掩盖陈寿《三国志》的 势力。若论他内容事迹,半涉子虚。一般社会,能有几个读过正史?甚至正稗不分,误把 罗氏《三国演义》当作《三国志》相看。??小子所编历史演义,恰是取材正史,未尝臆 造附会;就使采及稗官,亦思折衷至当,看官幸勿诮我迂拘呢!
他这种主张,和章学诚《丙辰札记》所说:“实则概从其实,虚则明著 寓言,不可虚实错杂,如‘三国’之淆人耳!”可谓不谋而合。他在《唐史 演义》自序中说:
以正史为经,务求确凿;以轶闻为纬,不尚虚诬。徐懋功(勣)未作军师,李药师(靖) 何来仙术?罗艺叛死,乌有子孙?叔宝(秦琼)扬名,未及儿女。唐玄奘取经西竺,宁惹 妖魔???则天淫秽,不闻私产生男;玉环伏诛,怎得皈真圆耦,种种谬妄、琐亵之谈, 辞而辟之,破世俗之迷信者在此,附史家之羽翼者亦在此。子虚、乌有诸先生,谅无从窃 笑于旁也。
《宋史演义》序亦云:
宋代小说,亦不一而足,大约荒唐者多,确凿者少。龙虎争雄,并无其事;狸猫换主, 尤属子虚。狄青本面涅之徒,貌何足羡?庞籍非怀奸之相,毁出不经。岳氏后人,不闻朝 中选帅;金邦太子,易尝胯下丧身?种种谬谈,不胜枚举。而后世则以讹传讹,将无作有, 劝善不足,导欺有余。为问先民之辑诸书者,亦何苦为此凭虚捏造,以诬古而欺今乎?
从这里可以看出蔡东藩是注重历史的真实性,极力反对杜撰的。小说可 以出于虚构,旧小说中有涉及历史人物故事的,往往无中生有,故弄玄虚, 无非引人入胜,达到它宣传讽喻的目的。这是小说的特定体裁所决定的,即 使是所谓历史小说,也不能纯粹以历史的角度来要求。蔡东藩写《中国历代 演义》,是当作通俗的历史读本来写的,这就和旧的演义小说有很大的不同。 他的全书中体现最强烈的是忠实于史料,这主要表现在三方面:
第一,是考证异同。他这些“演义”都是根据旧有史书的记载写的,史 料彼此外互时,他必须决定采取一种说法。大概一般的问题,他只是根据比 较可信的史书来写,不作说明。有时他觉得非要说明不可,那就在正文或批
注中加点考证,注明出处。像《后汉演义》八十二回,讲到刘备请到了诸葛 亮,与关、张同至新野,由徐庶接入,故人聚首,注云:
“徐庶走马荐诸葛,出自罗氏‘演义’,按‘蜀志’诸葛传中,庶尚留新野,未曾诣 操,今从之。”
八十四回徐庶辞刘备归曹操,注云:
《三国志》诸葛亮传详载此事,庶归曹操,系在备当阳败后,且庶毋亦不闻自杀,与 罗氏“演义”不同。
《唐史演义》十七回吐谷浑伏允自经死,注云:“从李靖传文,不从《通 鉴》。”《宋史演义》三十七回知广德军朱寿昌弃官寻母条注云:
《宋史》寿昌本传谓刘氏方娠即出,寿昌生数岁还家。但据王偁《东都事略》、苏轼
《志林》皆云寿昌三岁出母,今从之。
这些考证办法,大致是学《通鉴考异》的,以演义而加考证功夫,他不 以一般演义自视可想而知。
第二,是大力辟妄。这里所谓辟妄,主要是指史书上没有记载,而由演
义小说虚构出来的事情,他怕读者把这种虚构当作实有其事,故在正文或批 注中大力驳斥。如《宋史演义》十六回写陈传之死,有云:
陈抟系一隐君子,独行高蹈,不受尘埃。若目他为仙怪一流,实属未当。俗小说中或 称为陈抟老祖,捏造许多仙法,作为证据,其实是荒唐无稽,请看官勿为所惑哩!
第三,是存疑。如《宋史演义》十二回中说:
小子遍考稗宫野乘,也没有一定的确证。或说是太祖生一背疽,苦痛得了不得,光义 入视,突见有一女鬼,用手捶背,他便执着柱斧,向鬼劈去。不意鬼竟闪避,那斧反落在 疽上,疽破肉裂,太祖忍痛不住,遂致晕厥,一命呜呼。或说由光义谋害太祖,特地屏去 左右,以便下手。致如何致死,旁人无从窥见,因此不得证实。独《宋史》太祖本纪只云: “帝崩于万岁殿,年五十。”把太祖所有遗命及烛影斧声诸传闻,概屏不录。小子也不便 臆断,只好将正史野乘,酌录数则,任凭后人评论罢了。
从这三种情况看来,蔡东藩对史料的选择和运用是经过一番审慎考核 的,这不是小说家的任务,而是历史学家的工作。他这十一部“演义”可取 之处和可贵之处就在这里。当然,他是一个旧知识分子,没有历史唯物主义 观点,选用史料不可能完全正确,解释史料更有他的局限性。何况史料本身 还有很多问题,他亦不可能一一加以考核和辨别。像明建文帝这个人,当“靖 难”之师入南京后,他是死了呢?还是做和尚去了?这个问题,明朝人谈得 很热闹,像《致身录》等书,写从亡诸臣及飘泊经过,绘影绘声,究竟可信 程度有多少,这是很成为问题的。但蔡东藩却相信它,他在《明史演义》廿 五回中大写特写,在总批中又说:
建文出亡,剃度为僧,未必无据。就王鏊、陆树声、薛应旗、郑晓、朱国桢诸人所载
各书,皆历历可稽。即有舛讹,亦未必尽由附会。
这种说法,仿佛能自圆其说。其实,他所举这几个人,都不是明初人, 他们也是传闻而来,蔡东藩这种看法,未免有点武断了。
不过,总的说来,蔡东藩是个史学湛深的学者,他对待史料的态度是严 肃认真的,即使个别地方取舍未必尽当,也不能不承认他是尽了相当的力量 的。特别是《元史演义》的前十回,他从蒙古先世写起,包括西征和四大汗 国的建立,事情是极复杂的。蔡东藩嫌《元史》记得太简单,从《元秘史》、
《蒙鞑备录》、《蒙古源流》、《元史译文证补》,旁搜东西洋有关蒙古史 籍译本,源源本本地写。这段历史今天我们读来还觉得费力,他写这些事情 所费的力量更可想见。这个人也可以说是有历史考证癖的。
正因为他有考证癖,我们觉得他有些注中的考证还可精简。如辽、金、 元各族的人名,原来史书是根据当时实际用的名字写的,到清乾隆时有意把 它改译一次,这种改译,只有引起混乱,毫无意义。清代历史学者如钱大昕、 赵翼等都避免用它,而蔡东藩于《宋史演义》和《元史演义》内经常将人名 注明一作某某,如阿保机一作安巴坚之类,实在无此必要。他怕不注读者不 知道,不知注了更易引起混淆,这是他所意识不到的。
三、本书的历史观点蔡东藩是个旧知识分子,受封建思想影响很深。但
同时他又受到辛亥革命前后资产阶级民主思想的洗礼,曾醉心于资产阶级民 主政治,以为经过革命一切都可以好了。不想辛亥革命以后,军阀割据,政 客朝三暮四,帝国主义对中国的侵略一步步加紧,这种情况,使他感到苦闷, 以致愤慨。在他编的《中等新论说文范》中就有“国耻论”一篇云:
革命以后,耳目一新,若可与谋雪耻矣。乃二三雄桀,偶一得志,或且营宫室,拥妻 妾,但顾行乐,不顾雪耻。??嗟乎!寇深矣。可若何?而环顾吾国,仍无一誓雪国耻者。 夫无一誓雪国耻之人,是终于无耻者也。我不敢谓此终于无耻者其国即亡也,我亦不敢谓 此终于无耻者其国不即亡也。惟外族方张,鉴吾国民之不复知耻,将奴我辱我,我国民乃 真万劫不复矣!
蔡东藩这种议论,一方面反映辛亥革命本身的不彻底,一方面也反映这 一时期头脑比较清醒的知识分子的苦闷。随着时势的发展,这种苦闷越来越 深,愤慨也越来越甚。他在《民国演义》自序中说:
回忆辛亥革命,全国人心,方以为推翻清室,永除专制,此后得享共和之幸福。而不 意狐埋狐猾,迄未有成。??所幸《临时约法》,绝而复苏,人民之言论自由,著作自由, 尚得蒙“约法”上之保障,草茅下士,就见闻之所及,援笔直陈,言者无罪,闻者足戒。 此则犹是受共和之赐,而我民国之不绝如缕,未始非赖是保存也!
本此宗旨,他在《民国演义》中,对当时军阀政客冷讽热嘲,对汉奸卖 国贼如曹汝霖、陆宗舆、章宗祥等贬斥不遗余力,而对“五四”学生爱国运 动则予以大力赞扬。他在《五代史演义》第一回中说:
照此看来,欲要内讧不致蔓延,除非是国家统一;欲要外人不来问鼎,亦除非是国家 统一。若彼争此夺,上替下凌,礼教衰微,人伦灭绝,无论什么朝局,什么政体,总是支 撑不住。眼见得神州板荡,四夷交侵,好好一个大中国,变做了盗贼世界,夷虏奴隶,岂 不是可悲可痛吗!
他这种爱国忧民的思想,在他的“演义”中常常可以看到。不过他的思 想仅止于此,没有再向前发展了。
蔡东藩对历史上的民族英雄,正直廉洁的人物,表示尊敬,加以表扬, 但也不是盲目崇拜。像陆秀夫这样的人,他当然是崇拜的,但对陆在厓山患 难之中,“尚日书大学章句,训导嗣君”,他批了一句:“其行甚迂,其志 可哀!”像方孝孺这种硬汉,他也为之歌咏赞叹,但他对孝孺当军事紧急时 向建文帝的屡次奏语,一则批曰:“此老又出迂谋”;再则批曰:“还是迂 说”;三则批曰:“迂腐极矣”。这可以说他是有自己见解的,不随人短长。 可也有偏激之见,他在《民国演义》中却欣赏张勋,第八十四回的总批中说:
但观民国诸当局之各私其私,尚不若张辫帅之始终如一,其迹可皆,其心尚堪共谅也。
这虽是有所为而发,究竟不能算是正论。 蔡东藩对历史上的民族关系,虽然承袭了旧史的大汉族主义观点,但也
有实事求是的地方。他对元朝初年的历史叙述很详,并无多大贬语;对清朝
历史的评论,也有不少地方比较公正。他在《清史演义》第一回中说:
后来武昌发难,各省响应,竟把那二百六十八年的清室推翻了,二十二省的江山光复 了。自此以后,人人说清朝政治不良,百般辱骂;甚至说他是犬羊贱种,豺虎心肠。又把 那无中生有的事情附会上去,好像清朝的皇帝,无一非昏淫暴虐;清朝的臣子,无一非卑 鄙龌龊,这也未免言过其实哩!??小子无事时,曾把清朝史事,约略考究,有坏处,也 有好处;有淫暴处,也有仁德处。若照时人所说,连两三年的帝位都保不牢,如何能支撑 到二百六十多年?
像这种说法,还是比较客观的。他又在第三十回中说:
康熙帝在位六十一年,守成之中,兼寓创业。??自奉勤俭,待民宽惠。??满族中 得此奇人,总要算出乎其类,拔乎其萃了!
这个对康熙的评语,更有实事求是的精神。他在全书中反对迷信,对宗 教迷信采取否定的态度,这一点比较突出。但他毕竟是封建思想浓厚的人, 他的历史观点有比旧史学家进步的一面,可是主要面仍是传统的唯心史观。 贯穿在《中国历代演义》中最显著的错误观点,是贬低农民起义。以陈 胜、吴广那样第一次轰轰烈烈的农民起义,司马迁曾把陈胜列入世家,比之
于汤武革命;蔡东藩在《前汉演义》第九回总批中却说陈胜、吴广是:
贪富贵,孳孳为利。??起兵于蕲,实则皆为叛乱之首而已。杀将驱卒,斩木揭竿, 乱秦有余,平秦不足。
这些话,充分表示他的地主阶级立场是根深蒂固的。所谓“乱秦有余,
平秦不足”,明明是农民起义推翻暴秦统治以后,胜利的果实被地主阶级的 野心家篡夺了,他却反过来说农民只能破坏社会安宁,不能安定社会秩序, 这是因果倒置。
最严重的问题是关于对太平天国革命的认识。《中等新论说文范》有“论 洪杨失败之原因”一文,其中有一段说:
洪杨有革命之思想,而无革命之政术。洪杨皆盗魁,托天父天兄以愚人,犹是白莲、 天理诸教徒之末算耳!堂堂正正之师,彼固未尝耳闻及之也。且其起事以后,蹂躏十余省, 戮杀无算,至今父老犹痛嫉之。
这是他在辛亥革命那一年的思想,他反对洪杨,但总算还承认洪杨“有 革命之思想”。到写《清史演义》六十二回时,他不但不承认洪杨有革命思 想,甚至于说:
曾国藩始练湘勇,继办水师,沿湖出江,为剿平洪杨之基础。后人目为汉贼,以其辅 满灭汉故。平心而论,洪杨之乱,毒痡海内,不特于汉族无益,反大有害于汉族。是洪杨 假名光复,阴张凶焰,实为汉族之一大罪人。曾氏不出,洪杨其能治国乎?多见其残民自 逞而已!故洪杨可原也而实可恨,曾氏可恨也而实可原。
第七十三回又说:
后人还说“长毛”乃是义兵,实是革命的大人物,小子万万不敢赞同。
这两段话露骨地反映了蔡东藩反对太平天国革命的根本立场。他明知辛 亥革命时期的人已经把曾国藩叫做“汉贼”,把太平军称为“义兵”,而他 却左一个“长毛”,右一个“罪人”。这比当时资产阶级革命派的思想远远 落后。
其次,他对旧的历史评论中的所谓“女祸”,看得非常严重。在前后汉
“演义”中大说女宠,在《唐史演义》开篇就发挥“唐乌龟”的议论,他说:
唐朝演义,好做了三段立论:第一段是女祸,第二段是阉祸,第三段是藩镇祸。若从 根本问题上解决起来,实自宫闱淫乱,造成种种的恶果。所以评断唐史,用了最简单的三 字,叫做“唐乌龟”。这真所谓一言以蔽呢! 把女祸作为亡国乱政的主要原因,这是旧的历史学家轻视妇女的结果。
这部书中,常常把亡国的罪过推给后妃,即使在一般叙述中,也常常有轻视 妇女的议论,特别是在批注中,随处可见。像《南北史演义》第十六回注云: “世间最毒妇人心”;《五代史演义》第二十九回注云:“妇人心肠究比男 子为毒。”这都是旧社会轻视妇女的恶毒语言。不仅如此,作者对“演义” 中男女关系,虽自言不敢导淫,可是在不少地方却有意渲染,这也是和轻视 妇女思想分不开的。
此外,这部书中还有许多旧的历史观点,这里就不及一一指出了。总之, 我们对于《中国历代演义》,既要重视其中的精华,也要批判其中的糟粕, 才是对待文化遗产的正确态度。
一九六二年十月
重印说明
这套历史演义,原名《历朝通俗演义》,包括前汉、后汉、两晋、南北 史、唐史、五代史、宋史、元史、明史、清史、民国等十一种,于 1916 年至
1926 年 9 月陆续由上海会文堂新记书局印行,系有光纸石印插图本。1935 年加上许廑父续写的《民国演义》四十回,改为铅印本。1962 年,我社根据 铅印本重印,改名为《中国历代演义》、先出版的有《前汉演义》、《后汉 演义》、《两晋演义》三种。1979 年,又将《南北史演义》等八种陆续出齐。 作者蔡东藩是清末民初的一位历史学家和演义作家。他在写这套演义 时,史料上一遵其“以正史为经,务求确凿,以轶闻为纬,以尚虚诬”的原 则,十分注重历史的真实性,对史料选择和运用都经过一番审慎的考核。因 此,这一套断代史通俗读物问世后,流传很广,为广大读者所喜爱,在历史 知识的传播上,起着二十四史等正史所不能起到的作用。当然,这套书由于 作者受时代的局限,缺乏历史唯物主义观点,在选用史料和解释史料方面不 可避免地存在着一些问题。诸如对农民起义的错误认识以及民族关系上的大
汉族主义观点等。希望读者阅读此书时加以分析。
本书这次重印是根据我社 1962 年和 1979 年版重印的。经过多年的广为 流传,我们听取了读者的意见,此次重印又作了认真的校勘,这对本书质量 的提高会是有益的。我社 1962 年重印《前汉演义》等书时,曾请柴德赓先生 写了《蔡东藩及其〈中国历代演义〉》一文,对本书内容及其作者作了评介, 现仍印在卷首,供读者参考。
一九五年五月
宋史演义
第一回 河洛降神奇儿出 世弧矢见志游子离乡
“得国由小儿,失国由小儿。”这是元朝的伯颜拒绝宋使的口头语,本 没有甚么秘谶作为依据,但到事后追忆起来,却似有绝大的因果隐伏在内。 宋室的江山,是从周主宗训处夺来,宗训冲龄践阼,晓得甚么保国保家的法 儿?而且周主继后符氏又是初入宫中,才为国母,周世宗纳符彦卿女为后, 后殂,复纳其妹,入宫才十日。所有宫廷大事,全然不曾接洽,陡然遇着大 丧,镇日里把泪洗面,恨不随世宗同去。可怜这青年嫠妇,黄口孤儿,茕茕 孑立,形影相吊,那殿前都点检赵匡胤便乘此起了异心,暗地里联络将弁, 托词北征,陈桥变起,黄袍加身,居然自做皇帝,拥兵还朝。看官!你想七 岁的小周王,二十多岁的周太后,无拳无勇,如何抵敌得住?眼见得由他播 弄,驱往西宫,好好的半壁江山,霎时间被赵氏夺去,还说是甚么禅让,甚 么历数,甚么保全故主,甚么坐镇太平,彼歌功,此颂德,差不多似舜、禹 复出,汤、文再生。中国史宫之不值一钱,便是此等谀颂所累。
这时正当五季以降,乱臣贼子抢攘数十年,得了一个逆取顺守、彼善于 此的主儿,百姓都快活得很,那个去追究隐情?因此远近归附,好容易南收 北抚,混一区夏,一番事情,两番做成,这真叫作时来福辏,侥幸成功呢。 偏是皇天有眼,看他传到八九世,降下一个劲敌,把他河北一带,先行夺去, 仍然令他坐个小朝廷。康王南渡,又传了八九世,元将伯颜,引兵渡江,势 如破竹。可巧南宋一线,剩了两三个小孩子,今年立一个,明年被敌兵掳去, 明年再立一个,不到两年,又惊死了,遗下赵氏一块肉,孤苦伶仃,流离海 峤,勉勉强强的过了一年,徒落得崖山覆没,帝子销沉。就是文、陆、张几 个忠臣,做到力竭计穷,终归无益,先后毕命,一死谢责。可见得果报昭彰, 天道不爽,凭你如何巧计安排,做成一番掀天揭地的事业,到了子孙手里, 也有人看那祖宗的样子,不是巧取,便是强夺,悖入悖出,总归是无可逃避 呢。为世人作一棒喝,并非迷信之言。不过恶多善少,报应必速;善多恶少, 报应较迟。试看朱温、李存勋、石敬瑭、刘知远、郭威等人,多半是淫凶暴 虐,善不敌恶,自己虽然快志,子孙不免遭殃,忽而兴,忽而亡,终计五季 十三君,一古脑儿只四五十年。独两宋传了十八主,共有三百二十年,这也 由赵氏得国以后,颇有几种深仁厚泽维系人心,不似那五季君主,一味强暴, 所以历世尚久,比两汉只短数十年,比唐朝且长数十年,等到山穷水尽,方 致灭亡。这却是天意好善,格外优待呢!
小子闲览宋史,每叹宋朝的善政,却有数种:第一种,是整肃宫闱,没
有女祸;第二种,是抑制宦官,没有阉祸;第三种,是睦好懿亲,没有宗室 祸;第四种,是防闲戚里,没有外戚祸;第五种,是罢典禁兵,没有强藩祸。 不但汉、唐未能相比,就是夏、商、周三代,恐怕还逊他一筹。但也有两大 误处:北宋抑兵太过,外乏良将,南宋任贤不专,内乏良相。辽、金、元三 国,迭起北方,屡为边患。当赵宋全盛的时候,还不能收复燕、云十六州。 后来国势日衰,无人专阃,寇兵一入,如摧枯拉朽一般,今日失两河,明日 割三镇,帝座一倾,主子被虏。到了南渡以后,残喘苟延,已成弩末,稍稍 出了几员大将,又被那贼臣奸相,多方牵制,有力没处使,有志没处行,风 波亭上,冤狱构成,西子湖边,骑驴归去。大家心灰意懒,坐听败亡,没亲 何迎敌乞降,没奈何蹈海殉国。说也可怜,两宋三百二十年间,始终被夷狄 所制,终弄到举国授虏,寸土全无,彼时惩前毖后的赵太祖,那里防得到这
般收场?其实是人有千算,天教一算,若非冥冥中有此主宰,那篡窃得来的 国家,反好长久永远,千年不败。咳!天下岂有是理吗?总冒一段,仍归到 篡窃之罪,笔大如椽,心细似发。看官不要笑我饶舌,请看下文依次叙述, 信而有征,才知小子是核实陈词,并非妄加褒贬哩。稗官野乘,一同俯首。 且说后唐明宗天成二年,洛阳的夹马营内,生下一个香孩儿,远近传为 异闻。什么叫作香孩儿呢?相传是儿初生,赤光绕空,并有一股异香,围裹 儿体,经宿不散,因此叫作香孩儿。从异闻入手,下笔突兀。或谓后唐明宗 李嗣源,继昨以后,每夕在宫中焚香,向天拜祝,自言某本胡人,为众所推, 暂承唐统,愿天早生圣人,为生民主,拨乱反正,混一中原。谁知他一片诚 心,感格上苍诞生灵异,洛阳的香孩儿,便是将来的真命天子,生有异征, 也是应有的预兆。香孩儿事见正史,虽或由史官谀颂,但崛起为帝,传统三 百年,当非凡人可比。究竟这香孩儿姓甚名准?看官听着!便是宋太祖赵匡 胤。画龙点睛。他祖籍涿州,本是世代为官,不同微贱。高祖名,曾受职 唐朝,做过永清、文安、幽都的大令。曾祖名,历官藩镇,兼任御史中丞。 祖名敬,又做过营、蓟、涿三州刺史。父名弘殷,少骁勇,善骑射,后唐庄 宗时,曾留典禁军,娶妻杜氏,系定州安喜县人,治家严毅,颇有礼法,第 一胎便生一男,取名匡济,不幸夭逝,第二胎复生一男,就是这个香孩儿。 香孩儿体有金色,数日不变。难道是罗汉投胎?到了长大起来,容貌雄伟, 性情豪爽,大家目为英器。乃父弘殷,历后唐、后晋二朝,未尝失职。香孩 儿赵匡胤出入营中,专喜骑马,复好射箭,有时弘殷出征,匡胤侍母在家, 无所事事,辄以骑射为戏。母杜氏劝他读书,匡胤奋然道:“治世用文,乱 世用武,现在世事扰乱,兵戈未靖,儿愿娴习武事,留待后用,他日有机可 乘,得能安邦定国,才算出人头地,不至虚过一生呢。”人生不可无志,请 看宋太祖自负语。杜氏笑道:“但愿儿能继承祖业,毋玷门楣,便算幸事, 还想甚么大功名、大事业哩!”匡胤道:“唐太宗李世民,也不过一将门之 子,为什么化家为国,造成帝业?儿虽不才,亦想与他相似,轰轰烈烈做个 大丈夫,母亲以为可好么?”杜氏怒道:“你不要信口胡说!世上说大话的 人,往往后来没用,我不愿听你瞎闹,你还是读书去吧!”匡胤见母亲动怒,
才不敢多嘴,默然退出。
怎奈天性好动,不喜静居,往往乘隙出游,与邻里少年驰马角射,大家 多赛他不过,免不得有妒害的心思。一日,有少年某牵一恶马,来访匡胤, 凑巧匡胤出来,见了少年,却是平素往来,互相熟识,立谈数语,便问他牵 马何事?少年答道:“这马雄壮得很,只是没人能骑,我想你有驾驭才,或 尚能驰骋一番,所以特来请教。”匡胤将马一瞧,黄鬃黑鬣,并没有什么奇 异,不过马身较肥,略觉高大,便微哂道:“天下没有难骑的马匹,越是怪 马,我越要骑他,但教驾驭有方,怕他倔强到那里去!”后来驾驭武臣,亦 是此术。少年恰故意说道:“这也不可一概论的。的卢马常妨主人,也宜小 心为是。”遣将不如激将,少年亦会使刁。匡胤笑道:“不能驭马,何能驭 人?你看我跑一回罢!”少年对他嘻笑,且道:“我去携马鞍等来,可好么?” 匡胤笑道:“要什么马鞍等物。”说至此,即从少年手中,取过马鞭,奋身 一跃,上马而去。那马也不待鞭策,向前急走,但看他展开四蹄,似风驰电 掣一般,倏忽间跑了五六里,前面恰有一城,城闉不甚高大,行人颇多,匡 胤恐飞马入城,人不及避,或至撞损,不如阻住马头,仍从原路回来。偏这 马不听约束,而且因没有衔勒,令人无从羁绊,匡胤不觉焦急,正在马上设
法,俯首凝思,不料这马跑得越快,三脚两步,竟至城闉,至匡胤抬起头来, 凑巧左额与门楣相触,似觉微痛,连忙向后一仰,好一个倒翻筋斗,从马后 坠将下来。我为他捏一把冷汗。某少年在后追蹑,远远的见他坠地,禁不住 欢呼道:“匡胤,匡胤!你今朝也着了道儿,任你头坚似铁,恐也要撞得粉 碎了。”正说着,蓦见匡胤仍安立地上,只马恰从斜道窜去,离了一箭多地。 匡胤复抢步追马,赶上一程,竟被追着,依然耸身腾上,扬鞭向马头一拦, 马却随鞭回头,不似前次的倔强,顺着原路,安然回来。少年在途次遇着, 见匡胤面不改色,从容自若,不由的惊问道:“我正为你担扰,总道你此次 坠马,定要受伤,偏你却有这般本领,仍然乘马回来,但身上可有痛楚么?” 匡胤道:“我是毫不受伤,但这马恰是性悍,非我见机翻下,好头颅早已撞 碎了。”言罢,下马作别,竟自回去,某少年也牵马归家,无庸细表。
惟匡胤声名,从此渐盛,各少年多敬爱有加,不敢侮弄。就中与匡胤最 称莫逆,乃是韩令坤与慕容延钊两人。令坤籍隶磁州,延钊籍隶太原,都是 少年勇敢,倜傥不群,因闻匡胤盛名,特来拜访,一见倾心,似旧相识;嗣 是往来无间,联成知己,除研究武备外,时或联辔出游,或校射,或纵猎, 或蹴鞠,或击球,或作樗蒲戏。某日,与韩令坤至土室中,六博为欢,正在 呼么喝卢的时候,突闻外面鸟雀声喧,很是嘈杂,都不禁惊讶起来。匡胤道: “敢是有毒虫猛兽经过此间,所以惊起鸟雀,有此喧声?好在我等各带着弓 箭,尽可出外一观,射死几个毒虫,几个猛兽,不但为鸟雀除害,并也为人 民免患,韩兄以为何如?”令坤听了,大喜道:“你言正合我意。”一主一 将,应寓仁心。当下停了博局,挟了弓矢,一同出室,四处探望,并没有毒 虫猛兽,只有一群喜雀,互相搏斗,因此噪声盈耳。韩令坤道:“雀本同类, 犹争闹不休,古人所谓雀角相争,便是此意。”匡胤道:“我等可有良法, 替他解围?”令坤道:“这有何难,一经驱逐,自然解散了。”匡胤道:“你 我两人,也算是一时好汉,为什么效那儿童举动,去赶鸟雀呢?”令坤道: “依你说来,该怎么办?”匡胤道:“两造相争,统是狠戾的坏处,我与你 挟着弓箭,正苦没用,何妨弹死几只暴雀,隐示惩戒。来!来!你射左,我 射右,看那个射得着哩!”令坤依言,便抽箭搭弓,向左射去。匡胤也用箭 右射。飕飕的发了数箭,射中了好几只,随箭坠下,余雀统已惊散,飞逃得 无影无踪了。除暴之法,均可作如是观。两人方橐弓戢矢,忽又听得一声怪 响从背后过来,仿佛与地震相似,急忙返身后顾,那土室却无缘无故坍塌下 来。令坤惊讶道:“好好一间土室,突然坍倒,正是出人意外,亏得我等都 出外弹雀,否则压死室中,没处呼冤呢!”匡胤道:“这真是奇极了!想是 你我命不该死,特借这雀噪的声音,叫我出来,雀既救我的命,我还要他的 命,这是大不应该的。现在悔已迟了,你我不如拾起死雀,一一掩埋才是。” 莫非仁术。令坤也即允诺,当将死雀尽行埋讫,然后分手自归。会晋亡汉继, 中原一带,多被辽主蹂躏,民不聊生。匡胤年逾弱冠,闻着这种消息,未免 忧叹,恨不得立刻从军,驱除大敌。既而辽主道殁,辽兵北去。事见五代史, 故此处从略。匡胤父弘殷,已为匡胤聘定贺女,择吉成婚,燕尔新欢,自在 意中,免不得儿女情长,英雄气短。到了汉乾祐中,隐帝时。弘殷出征凤翔, 战败王景,积功擢都指挥使。匡胤未曾随征,在家闲着,又惹起一腔壮志, 便欲辞母西行。乃母杜氏,不肯照允,他竟潜身外出,直往襄阳,在途寄信 回家,劝慰母妻,那母妻才得知晓,但已无法挽留,只好听他前去。匡胤初 经远游,未识路径,本拟向西从父,不意走错了路,反绕道南行,及自知有
误,索性将错便错,顺道行去。所苦随身资斧,带得不多,行至襄阳,一无 所遇,反将川资一概用尽。关山失路,日暮途穷,那时进退维谷,不得已投 宿僧寺。僧徒多半势利,看他行李萧条,衣履黯敝,已料到是落魄征夫,乐 得白眼相对,当下哗声逐客,不容羁留。匡胤没法,只好婉词央告,借宿一 宵,说至再三,仍不得僧徒允洽,顿时忍耐不住,便厉声道:“你等秃奴, 这般无情,休要惹我懊恼!”一僧随口戏应道:“你又不是个皇帝,说要甚 么,便依你甚么?我今朝偏不依你,看你使出什么法儿!”道言未绝,那右 足上已着了一蹋,不知不觉的倒退几步,跌倒地上。旁边走过一僧,叱匡胤 道:“你敢是强徒吗?快吃我一拳!”说时迟,那时快,这僧拳已向匡胤胸 前猛击过来。匡胤不慌不忙,轻轻的伸出右手,将他来拳接住,喝一声去, 那僧已退了丈许,扑塌一声,也向地上睡倒了。还有几个小沙弥,吓得魂不 附体,统向内飞奔。不一时走出了一个老僧,衲衣锡杖,款款前来。匡胤瞧 将过去,却是庞眉皓首,癯骨清颜,比初见的两僧,大不相同,不由的躁释 矜平,辣然起敬。小子有诗咏那老僧道:
莫言方外乏奇人,参透禅关悟夙因。 愿借片帆风送力,好教真主出迷津。
欲知老僧如何对付,且至下回表明。
看本回一段总冒,已将宋朝三百年事,包括在内。所谓振衣揭领,举网定纲,以视俗 本小说,空空洞洞的说了几句套话,固自大相径庭矣。后半叙入宋太祖出身,都是依据正 史,不涉虚诞,偏下笔独有神采,令人刮目相看,是盖具史家、小说家之二长,故能隽妙 若此。古人所谓不鸣则已,一鸣惊人,吾于作者亦云。
第二回 遇异僧幸示迷途 扫强敌连擒渠帅
却说寺中有一老僧,出见匡胤。匡胤知非常僧,向他拱手。老僧慌忙答 礼,且道:“小徒无知,冒犯贵人,幸勿见怪!”匡胤道:“贵人两字,仆 不敢当,现拟投效戎行,路经贵地,无处住宿,特借宝刹暂寓一宵。那知令 徒不肯相容,并且恶语伤人,以至争执,亦乞高僧原谅!”老僧道:“点检 作天子,已有定数,何必过谦。”匡胤听了此语,莫明其妙,便问点检为谁, 老僧微笑道:“到了后来,自有分晓,此时不便饶舌。”埋伏后文。说毕, 便把坠地的两僧,唤他起来,且呵责道:“你等肉眼,那识圣人?快去将客 房收拾好了,准备贵客休息。”两僧无奈,应命起立。老僧复问及匡胤行囊, 匡胤道:“只有箭囊弓袋,余无别物。”老僧又命两徒携往客房,自邀匡胤 转入客堂,请他坐下,并呼小沙弥献茶。待茶已献入,才旁坐相陪。匡胤问 他姓名?老僧道:“老衲自幼出家,至今已将百年,姓氏已经夫记了。”正 史不载老僧姓氏,故借此略过。匡胤道:“总有一个法号。”老僧道:“空 即是色,色即是空,老僧尝自署空空,别人因呼我为空空和尚。”匡胤道: “法师寿至期颐,道行定然高妙,弟子愚昧,未识将来结局,还乞法师指示。” 老僧道:“不敢,不敢。夹马营已呈异兆,香孩儿早现奇征,后福正不浅哩!” 匡胤听了,越觉惊异,不禁离座下拜。老僧忙即避开,且合掌道:“阿弥陀 佛,这是要折杀老衲了。”匡胤道:“法师已知过去,定识未来,就使天机 不可泄漏,但弟子此时,正当落魄,应从何路前行,方可得志?”老僧道: “再向北行,便得奇遇了。”匡胤沉吟不答,老僧道:“贵人不必疑虑,区 区资斧,老衲当代筹办。”有此奇僧,真正难得。匡胤道:“怎敢要法师破 费。”老僧道:“结些香火缘,也是老衲分内事。今日在敝寺中荒宿一宵, 明日即当送别,免得误过机缘。”说至此,即呼小沙弥至前,嘱咐道:“你 引这位贵客,到客房暂憩,休得怠慢!”小沙弥遵了师训,导匡胤出堂,老 僧送出门外,向匡胤告辞,扶杖自去。
匡胤随至客房,见床榻被褥等都已整设,并且窗明几净,饶有一种清气,
不觉欣慰异常。过了片刻,复由小沙弥搬入晚餐,野簌园蔬,清脆可尝。匡 胤正饥肠辘辘,便龙吞虎饮了一番,吃到果腹,才行罢手。待残肴撤去,自 觉身体疲倦,便睡在床上,向黑甜乡去了。一枕初觉,日已当窗,忙披衣起 床,当有小沙弥入房,伺候盥洗,并进早餐,餐毕出外,老僧已扶杖伫候。 两下相见,行过了礼,复相偕至客堂,谈了片刻。匡胤即欲告辞。老僧道: “且慢!老衲尚有薄酒三杯,权当饯行,且俟午后起程,尚为未晚。”匡胤 乃复坐定,与老僧再谈时局,并问何日可致太平。老僧道:“中原混一,便 可太平,为期也不远了。”匡胤道:“真人可曾出世?”老僧道:“远在千 里,近在眼前,但总要戒杀好生,方能统一中原。”赵氏得国之由,赖此一 语。匡胤道:“这个自然。”两下复纵论多时,但见日将亭午,由小沙弥搬 进素肴,并热酒一壶,陈列已定,老僧请匡胤上坐,匡胤谦不敢当,且语老 僧道:“蒙法师待爱,分坐抗礼,叨惠已多,怎敢僭居上位哩?”老僧微哂 道:“好!好!目下蛟龙失水,潜德韬光,老衲尚得叨居主位,贵客还未僭 越,老衲倒反僭越了。”语中有刺。言毕,遂分宾主坐下。随由老僧与匡胤 斟酒,自己却用杯茗相陪,并向匡胤道:“老衲戒酒除荤,已好几十年了, 只得用茶代酒,幸勿见罪!”匡胤复谦谢数语,饮了几杯,即请止酌。老僧 也不多劝,即命沙弥进饭。匡胤吃了个饱,老僧只吃饭半碗,当由匡胤动疑,
问他何故少食?老僧道:“并无他奇,不过服气一法。今日吃饭半碗,还是 为客破戒哩。”匡胤道:“此法可学否!”老僧道:“这是禅门真诀,如贵 客何用此法。”天子玉食万方,何必辟谷。匡胤方不多言。老僧一面命沙弥 撤肴,一面命僧徒取出白银十两,赠与匡胤。匡胤再三推辞,老僧道:“不 必,不必!这也由施主给与敝寺,老衲特转赠贵客,大约北行数日,便有栖 枝,赆仪虽少,已足敷用了。”匡胤方才领谢。老僧复道:“老衲并有数言 赠别。”匡胤道:“敬听清诲!”老僧道:“遇郭乃安,历周始显,两目重 光,囊木应谶。这十六字,请贵客记取便了。”匡胤茫然不解,但也不好絮 问,只得答了领教两字。当下由僧徒送交箭囊弓袋,匡胤即起身拜别,并订 后约道:“此行倘得如愿,定当相报。法师鉴察未来,何时再得重聚?”老 僧道:“待到太平,自当聚首了。”太平二字,是隐伏太平年号。匡胤乃挟 了箭囊,负了弓袋,徐步出寺,老僧送至寺门,道了“前途珍重”一语,便 即入内。
匡胤遵着僧嘱,北向前进,在途饱看景色,纵观形势,恰也不甚寂寞。 至渡过汉水,顺流而上,见前面层山叠嶂,很是险峻,山后隐隐有一大营, 依险驻扎,并有大旗一面,悬空荡漾,烨烨生光。旗上有一大字,因被风吹 着,急切看不清楚。再前行数十步,方认明是个“郭”字,当即触动观念, 私下自忖道:“老僧说是‘遇郭乃安’,莫非就应在此处么?”回顾前文。 便望着大营,抢步前趋。不到片刻,已抵营前。营外有守护兵立着,便向前 问讯道:“贵营中的郭大帅,可曾在此么?”兵士道:“在这里。你是从何 处来的?”匡胤道:“我离家多日了。现从襄阳到此。”兵士道:“你到此 做甚么?”匡胤道:“特来拜谒大帅,情愿留营效力。”兵士道:“请道姓 名来!”匡胤道:“我姓赵名匡胤,是涿州人氏,父现为都指挥使。”兵士 伸舌道:“你父既为都指挥,何不在家享福,反来此投军?”匡胤道:“乱 世出英雄,不乘此图些功业,尚待何时?”壮士听着!兵士道:“你有这番 大志,我与你通报便了。”看官!你道这座大营,是何人管领,原来就是后 周太祖郭威。他此时尚未篡汉,仕汉为枢密副使。隐帝初立,河中、永兴、 凤翔三镇相继抗命。李守贞镇守河中,尤称桀骜,为三镇盟主。郭威受命西 征,特任招慰安抚使,所有西面各军,统归节制,此时正发兵前进,在途暂 憩。凑巧匡胤遇着,便向前投效。至兵士代他通报,由郭威召入,见他面方 耳大,状貌魁梧,已是器重三分。当下问明籍贯,并及他祖父世系。匡胤应 对详明,声音洪亮。郭威便道:“你父与我同寅,现方报绩凤翔,你如何不 随父前去,反到我处投效呢?”匡胤述及父母宠爱,不许从军,并言潜身到 此的情形。郭威乃向他说道:“将门出将,当非凡品,现且留我帐下,同往 西征,俟立有功绩,当为保荐便了。”郭雀儿恰也有识。匡胤拜谢。嗣是留 住郭营,随赴河中,披坚执锐,所向有功。至李守贞败死,河中平定,郭移 任邺都留守,待遇匡胤,颇加优礼,惟始终不闻保荐,因此未得优叙。无非 留为己用。
既而郭威篡立,建国号周,匡胤得拔补东西班行首,并拜滑州副指挥。 未几复调任开封府马直军使。世宗嗣位,竟命他入典禁兵。历周始显,其言 复验。会北汉主刘崇,闻世宗新立,乘丧窥周,乃自率健卒三万人,并联结 辽兵万余骑,入寇高平。世宗姓柴名荣,系郭威妻兄柴守礼子,为威义儿。 威无子嗣,所以柴荣得立,庙号世宗。他年已逾壮,晓畅军机,郭威在日, 曾封他为晋王,兼职侍中,掌判内外兵马事。既得北方警报,毫不慌忙,即
亲率禁军,兼程北进。不两日,便到高平。适值汉兵大至,势如潮涌,人人 勇壮,个个威风,并有朔方铁骑,横厉无前,差不多有灭此朝食的气象。周 世宗麾兵直前,两阵对圆,也没有什么评论,便将对将,兵对兵,各持军械, 战斗起来。不到数合,忽周兵阵内,窜出一支马军,向汉投降,解甲弃械, 北向呼万岁。还有步兵千余人,跟了过去,也情愿作为降虏。周主望将过去, 看那甘心降汉的将弁,一个是樊爱能,一个是何徽,禁不住怒气勃勃,突出 阵前,麾兵直上,喊杀连天。汉主刘崇,见周主亲自督战,便令数百弓弩手, 一齐放箭,攒射周主。周主麾下的亲兵,用盾四蔽,虽把周主护住,麾盖上 已齐集箭镞,约有好几十枝。匡胤时在中军,语同列道:“主忧臣辱,主危 臣死,我等难道作壁上观么?”言甫毕,即挺马跃出,手执一条通天棍,捣 入敌阵。各将亦不甘退后,一拥齐出,任他箭如飞蝗,只是寻隙杀入。俗语 尝言道:“一夫拚命,万夫莫当。”况有数十健将,数千锐卒,同心协力的 杀将进去,眼见得敌兵搅乱,纷纷倒退。是匡胤第一次大功。周主见汉兵败 走,更率军士奋勇追赶,汉兵越逃越乱,周兵越追越紧。等到汉主退入河东, 闭城固守,周主方择地安营。樊爱能、何徽等军,被汉主拒绝,不准入城, 没奈何仍回周营,束手待罪。周世宗立命斩首,全军股票。应该处斩。翌日, 再驱兵攻城,城上矢石如雨。匡胤复身先士卒,用火焚城。城上越觉惊慌, 所有箭镞一齐射下。那时防不胜防,匡胤左臂,竟被流矢射着,血流如注, 他尚欲裹伤再攻,经周主瞧着,召令还营。且因顿兵城下,恐非久计,乃拔 队退还,仍返汴都。擢匡胤为都虞侯,领严州刺史。
世宗三年,复下令亲征淮南。淮南为李氏所据,国号南唐,主子叫作李
璟。南唐源流,见五代史。他与周也是敌国。周主欲荡平江淮,所以发兵南 下。匡胤自然从征,就是他父亲弘殷,也随周主南行。先锋叫作李重进,官 拜归德节度使。到了正阳,南唐遣将刘彦贞,引兵抵敌,被重进杀了一阵, 唐兵大败,连彦贞的头颅,也不知去向。匡胤继进,遇着唐将何延锡,一场 鏖斗,又把他首级取了回来。这等首级,太属松脆。南唐大震,忙遣节度皇 甫晖、姚凤等,领兵十余万,前来拦阻。两人闻周兵势盛,不敢前进,只驻 守着清流关,拥众自固。清流关在滁州西南,倚山负水,势颇雄峻,更有十 多万唐兵把守,显见是不易攻入。探马报入周营,周主未免沉吟。匡胤挺身 前奏道:“臣愿得二万人,去夺此关。”又是他来出头。周主道:“卿虽忠 勇,但闻关城坚固,皇甫晖、姚凤也是南唐健将,恐一时攻不下哩。”匡胤 答道:“晖、凤两人,如果勇悍,理应开关出战,今乃逗留关内,明明畏怯 不前,若我兵骤进,出其不意,一鼓便可夺关;且乘势掩入,生擒二将,也 是容易。臣虽不才,愿当此任!”周主道:“要夺此关,除非掩袭一法,不 能成功。朕闻卿言,已知卿定足胜任,明日命卿往攻便了。”世宗也是知人。 匡胤道:“事不宜迟,就在今日。”周主大喜,即拨兵二万名,令匡胤带领 了去。
匡胤星夜前进,路上掩旗息鼓,寂无声响,只命各队鱼贯进行。及距关 十里,天色将晓,急命军士疾进,到关已是黎明了。关上守兵,全然未知, 尚是睡着。至鸡声催过数次,旭日已出东方,乃命侦骑出关,探察敌情。如 此疏忽,安能不败。不意关门一开,即来了一员大将,手起刀落,连毙侦骑 数人。守卒知是不妙,急欲阖住关门,偏偏五指已被剁落,晕倒地上。那周 兵一哄而入,大刀阔斧,杀将进去。皇甫晖、姚凤两人,方在起床,骤闻周 兵入关,吓得手足无措。还是皇甫晖稍有主意,飞走出室,跨马东奔。姚凤
也顾命要紧,随着后尘,飞马窜去。可怜这十多万唐兵,只恨爹娘生得脚短, 一时不及逃走,被周兵杀死无数。有一半侥幸逃生,都向滁州奔入。皇甫晖、 姚凤一口气跑至滁城,回头一望,但见尘氛滚滚,旗帜央央,那周兵已似旋 风一般追杀过来,他不觉连声叫苦。两下计议,只有把城外吊桥,赶紧拆毁, 还可阻住敌兵。当下传令拆桥,撤去桥板,总道濠渠宽广,急切不能飞越, 谁知周兵追到濠边,一声呐喊,都投入水中,凫水而至。最奇怪的是统帅赵 匡胤,勒马一跃,竟跳过七八丈的阔渠,绝不沾泥带水,安安稳稳的立住了。 晖、凤这一惊非同小可,忙避入城中,闭门拒守。
匡胤集众猛攻,四面架起云梯,将要督兵登城,忽城上有声传下道:“请 周将答话!”匡胤应声道:“有话快说!”言毕,即举首仰望,但见城上传 话的人并非别个,就是南唐节度使皇甫晖。他向匡胤拱手道:“来将莫非赵 统帅?听我道来!我与你没甚大仇,不过各为其主,因此相争。你既袭据我 清流关,还要追到此地,未免逼人太甚。大丈夫明战明胜,休要这般促狭。 现在我与你约,请暂行停攻,容我成列出战,与你决一胜负。若我再行败衄, 愿把此城奉献。”匡胤大笑道:“你无非是个缓兵计,我也不怕你使刁,限 你半日,整军出来,我与你厮杀一场,赌个你死我活,教你死而无怨。”皇 甫晖当然允诺。自己还道好计,其实不如仍行前策,弃城了事,免得为人所 擒。匡胤乃暂令停攻,列阵待着。约过半日,果然城门开处,拥出许多唐兵, 皇甫晖、姚凤并辔出城,正要上前搦战,忽觉前队大乱,一位盔甲鲜明的敌 帅,带着锐卒,冲入阵来。皇甫晖措手不及,被来帅奋击一棍,正中左肩, 顿时熬受不起,啊哟一声,撞落马下。姚凤急来相救,不防刀枪齐至,马先 受伤,前蹄一蹶,也将姚凤掀翻。周兵趁势齐上,把皇甫晖、姚凤两人都生 擒活捉去了。这是匡胤第二次立功。小子有诗咏道:
大业都从智勇来,偏师一出敌锋摧。 试看虏帅成擒日,毕竟奇功出异才。
看官不必细猜,便可知这位敌帅是赵匡胤了。欲知以后情状,请看官续 阅下回。
读宋太祖本纪,载太祖舍襄阳僧寺,有老僧素善术数,劝之北往,并赠厚赆,太祖乃 得启行,独老僧姓氏不传,意者其黄石老人之流亚欤?一经本回演述,借老僧之口,为后 文写照,前台花发后台见,上界钟声下界闻,于此可以见呼应之法焉。至太祖事周以后, 所立功绩,莫如高平、清流关二役,著书人亦格外从详,不肯少略,为山九仞,基于一篑, 此即宋太祖肇基之始,表而出之,所以昭实迹也。
第三回 忧父病重托赵则平 肃军威大败李景达
却说皇甫晖、姚凤既被周兵擒住,唐兵自然大溃,滁州城不战即下。匡 胤入城安民,即遣使押解囚虏,向周主处报捷。周主受俘后,命翰林学士窦 仪,至滁州籍取库藏,由匡胤一一交付。即而匡胤复欲取库中绢匹,仪出阻 道:“公初入滁,就使将库中宝藏,一律取去,亦属无妨,今已籍为官物, 应俟皇帝诏书,方可支付,请公勿怪!”匡胤闻言,毫无怒意,反婉颜谢道: “学士言是,我知错了!”惟能知过,方期寡过。过了一天,复有军事判官 到来,与匡胤相见,两下叙谈,甚是投契。看官道是何人?乃是宋朝的开国 元勋,历相太祖、太宗二朝,晋爵太师、魏国公,姓赵名普,字则平。太祖 受禅,普实与谋,此处特别表明,寓有微意。窦仪亦宋太祖功臣,故上文亦 曾提出。他祖籍幽蓟,因避乱迁居洛阳,匡胤本与相识,至是由周相范质荐 举,乃至滁州,旧友重逢,倍增欢洽。会匡胤部下,受命清乡,捕得乡民百 余名,统共指为匪盗,例当弃市。赵普独抗议道:“未曾审问明白,便将他 一律杀死,倘或诬良为盗,岂非误伤人命?”匡胤笑道:“书生所见,未免 太迂,须知此地人民,本是俘虏,我将他一律赦罪,已是法外施仁,今复甘 作盗匪,若非立正典刑,如何儆众?”赵普道:“南唐虽系敌国,百姓究属 何辜?况明公素负大志,极思统一中原,奈何秦、越相视,自分畛域?王道 不外行仁,还乞明公三思!”已阴目匡胤为天子。匡胤道:“你若不怕劳苦, 烦你去审讯便了。”赵普即去讯鞠,一一按验,多无左证,遂禀白匡胤,除 犯贼定罪外,一律释放。乡民大悦,争颂匡胤慈明。匡胤益信赵普先见,凡 有疑议,尽与筹商。赵普亦格外效忠,知无不言。
适匡胤父弘殷亦率兵到滁,父子聚首,当然欣慰。不料隔了数日,弘殷
竟生起病来,匡胤日夕侍奉,自不消说。谁料扬州警报,纷纷前来,周主也 有诏书颁达,命匡胤速趋六合,兼援扬州。原来滁州既下,南唐大震,唐主 李璟遣李德明乞和,愿割地罢兵,周主不许。德明返唐,唐主遂挑选精锐, 得六万人,命弟齐王李景达为元帅,向江北进发,直抵扬州。扬州本南唐所 据,与六合相距百余里,同为江北要塞。是时匡胤父弘殷受周主命,夺据扬 州。弘殷西还入滁,留韩令坤居守。令坤闻唐兵大至,恐寡不敌众,飞向滁 州求援。周主又敦促匡胤出师,匡胤内奉君命,外迫友情,怎敢坐视不发? 无如父病未痊,一时又不忍远离,公义私恩,两相感触,不由得进退傍徨, 骤难解决。当下与赵普熟商,赵普答道:“君命不可违,请公即日前行。若 为尊翁起见,普愿代尽子职。”匡胤道:“这事何敢烦君?”赵普道:“公 姓赵,普亦姓赵,彼此本属同宗。若不以名位为嫌,公父即我父,一切视寒 问暖,及进奉药饵等事,统由普一人负责,请公尽管放心!”后世如袁某等 人,强认同姓为同宗,莫非就从此处学来?匡胤拜谢道:“既蒙顾全宗谊, 此后当视同手足,誓不相负。”赵普慌忙答礼道:“普何人斯?敢当重礼。” 于是匡胤留普居守,把公私各事,都托讨与普,自选健卒二千名,即日东行。 即至六合,闻扬州守将韩令坤已弃城西走,不禁大愤道:“扬州是江北 重镇,若复被南唐夺回,大事去了。”便派兵驻扎冲道,阻住扬州溃军,并 下令道:“如有扬州兵过此,尽行刖足,不准私放。”一面遗书韩令坤,略 言:“总角故交,素知兄勇,今闻怯退,殊出意料。兄如离扬州一步,上无 以报主,下无以对友,昔日英名,而今安在”云云。韩令坤被他一激,竟督
兵返旆,仍还扬州拒守。
可巧南唐偏将陆孟俊从泰州杀到,令坤誓师道:“今日敌兵到来,我当 与他决一死战,生与尔等同生,死与尔等同死。如或临阵退缩,立杀无赦, 莫谓我不预言!”兵士齐声应命。令坤即命开城,自己一马当先,跃出城外。 各军陆续随上,统是努力向前,拚命突阵。唐将陆孟俊即麾军对仗,不防周 兵盛气前来,都似生龙活虎一般,见人便杀,逢马便斫,没一个拦阻得住, 霎时间阵势散乱,被周兵捣入中坚。孟俊知不可敌,回马就逃,唐兵也各寻 生路,弃了主帅,随处乱窜。韩令坤如何肯舍,只管认着陆孟俊,紧紧追去, 大约相距百步,由令坤取箭在手,搭住弓上,飕的一声,将孟俊射落马下。 周兵争先赶上,立将孟俊揿住,捆绑过来。令坤见敌将就擒,方掌得胜鼓回 城。此功当归赵匡胤。左右推上孟俊,令坤命絷入囚车,械送行在。正拟派 员押解,忽由帐后闪出一妇人,带哭带语道:“请将军为妾作主,脔割贼将, 为妾报仇。”令坤视之,乃是新纳簉室杨氏,便问道:“你与他有什么大仇?” 杨氏道:“妾系潭州人氏,往年贼将孟俊,攻入潭州,杀我家二百余口,惟 妾一人,为唐将马希崇所匿,方得免死。今仇人当前,如何不报?”原来杨 氏饶有姿色,唐将马希崇,掳取为妾,至韩令坤攻克扬州,希崇遁去,杨氏 为令坤所得,见他一貌如花,也即纳为偏房,而且很加宠爱。此时闻杨氏言, 即转讯孟俊。孟俊也不抵赖,只求速死。令坤乃令军士设起香案,上供杨氏 父母牌位,烛焚香,命杨氏先行拜告,然后将孟俊洗剥停当,推至案前, 由自己拔出腰刀,刺胸挖心取祭杨家父母,再命左右将他细剐。霎时间将肉 割尽,把尸骨拖出郊外,喂饲猪犬去了。为残杀者鉴。这且按下不提。
且说南唐元帅李景达闻孟俊被擒,亟与部下商议进兵,左右道:“韩令 坤雄踞扬州,不易攻取,大王不如西攻六合,六合得下,扬州路断,也指日 可取了。”不能取扬州,乌能取六合?唐人全是呆鸟。景达依计行事,乃向 六合进发,距城二十里下寨,掘堑设栅,固守不出。匡胤也按兵不动。两下 相持约有数天,周将疑匡胤怯战,入帐禀白道:“扬州大捷,唐元帅必然丧 胆,我军若乘势往击,定可得胜。”匡胤道:“诸将有所未知,我兵只有二 千,若前去击他,他见我兵寥寥,反且胆壮起来,不若待他来战,我恰以逸 待劳,不患不胜。”前时攻清流关,妙在速进,此时屯兵六合,又妙在静待。 诸将道:“倘他潜师回去,如何是好?”匡胤道:“唐帅景达是唐主亲弟, 他受命为诸道兵马元帅,俨然到此,怎好不战而遁,自损威风?我料他再阅 数日,必前来挑战了。”诸将始不敢多言。又数日,果有探马来报,敌帅李 景达已发兵前来了。匡胤即整军出城,摆好阵势,专待唐兵到来。不一时, 果见唐兵摇旗呐喊,蜂拥而至,匡胤即指挥将士,上前奋斗。两下金鼓齐鸣, 喧声震地,这一边是目无全虏,誓扫淮南,那一边是志在保邦,争雄江右。 自巳牌杀到未牌,不分胜负,两军都有饥色。匡胤即鸣金收军,李景达也不 相逼,退回原寨去了。
周兵闻金回城,由匡胤仔细检点,伤亡不过数十名,恰也没甚话说。既 而令将士各呈皮笠,将士即奉笠献上。匡胤亲自阅毕,忽令数将士上前,瞋 目语道:“你等为何不肯尽力?难道待敌人自毙么?”言毕,即喝令亲卒, 把数将士缚住,推出斩首。众将茫然不解,因念同袍旧谊,不忍见诛,乃各 上前代求,吁请恩宥。匡胤道:“诸将道我冤诬他么?今日临阵,各戴皮笠, 为何这数人笠上,留有剑痕?”言至此,即携笠指示,一一无讹。众将见了, 愈觉不解。我亦不解。匡胤乃详语道:“彼众我寡,全仗人人效力,方可杀 敌致功,我督战时,曾见他们退缩不前,特用剑斫他皮笠,作为标记,若非
将他正法,岂不要大家效尤,那时如何用兵?只好将这座城池,拱手让敌了。” 众将听到此言,吓得面面相觑,伸舌而退。转眼间已见有首级数颗,呈上帐 前。军令不得不严,并非匡胤残忍。匡胤令传示各营,才将尸首埋葬。翌日 黎明,便即升帐,召集将士,当面诫谕道:“若要退敌,全在今日,尔等须 各自为战,不得后顾!果能人人奋勇,哪怕他兵多将广,管教他一败涂地哩。” 诸将一一允诺,匡胤复召过牙将张琼,温颜与语道:“你前在寿春时,翼我 过濠,城上强弩骤发,矢下如注,你能冒死不退,甚至箭镞入骨,尚无惧色, 确是忠勇过人。今日拨兵千名,令你统率,先从间道绕至江口,截住唐兵后 路,倘若唐兵败走,渡江南归,你便可乘势杀出,我亦当前来接应,前后夹 攻,我料景达那厮,不遭杀死,也要溺死了。”独操胜算。寿春事,从匡胤 口中叙出,可省一段文字。张琼领命去讫。
匡胤令将士饱食一餐,俟至辰牌时候,传令出兵。将士等踊跃出城,甫 行里许,适见唐兵到来,大家争先突阵,不管甚么刀枪剑戟,越是敌兵多处, 越要向前杀入。唐兵招架不住,只得倒退。景达自恃兵众,命部下分作两翼, 包抄周军,不意围了这边,那边冲破;围了那边,这边冲破。忽有一彪人马, 持着长矛,搠入中军,竟将景达马前的大纛旗钩倒。景达大惊,忙勒马退后, 那周兵一哄前进,来取景达首级。亏得景达麾下,拚命拦截,才得放走景达, 逃了性命。唐兵见大旗已倒,主帅惊逃,还有何心恋战?顿时大溃,沿途弃 甲抛戈,不计其数。匡胤下令军中,不准拾取军械,只准向前追敌。军士不 敢违慢,大都策马疾追。可怜唐帅景达等,没命乱跑,看看到了江边,满拟 乘船飞渡,得脱虎口。蓦闻号炮一响,鼓角齐鸣,刺斜里闪出一支生力军, 截住去路。景达不知所措,险些儿跌下马来。还是唐将岑楼景稍有胆力,仗 着一柄大刀,出来抵敌,兜头碰着一员悍将,左手持盾,右手执刀,大呼: “来将休走!俺张琼在此,快献头来!”张琼出现。楼景大怒,抡刀跃马, 直取张琼。张琼持刀相迎,两马相交,战到二十余合,却是棋逢敌手,将遇 良材,偏匡胤率军追至,周将米信、李怀忠等,都来助战,任你岑楼景力敌 万夫,也只可挑出圈外,拖刀败走。这时候的李景达,早已跑到江滨觅得一 只小舟,乱流径渡。唐兵尚有万人,急切寻不出大船,如何渡得过去?等到 周兵追至,好似斫瓜切菜,一些儿不肯留情,眼见得尸横遍野,血流成渠。 有几个善泅水的,解甲投江,凫水逃生,有几个不善泅水的,也想凫水逃命, 怎奈身入水中,手足不能自主,漩涡一绕,沉入江心,岑楼景等都跨着骏马, 到无可奈何的时节,加了一鞭,跃马入水,半沉半浮,好容易过江去了。这 是匡胤第三次立功。
南唐经这次败仗,精锐略尽,全国夺气。独周世宗自攻寿州,数月未克, 正拟下令班师,忽接六合奏报,知匡胤已获大胜,亟召宰相范质等入议,欲 改从扬州进兵,与匡胤等联络一气,下攻江南。范质奏道:“陛下自孟春出 师,至今已入盛夏,兵力已疲,饷运未继,恐非万全之策。依臣愚见,不如 回驾大梁,休息数月,等到兵精粮足,再图江南未迟。”世宗道:“偌大的 寿州城,攻了数月。尚未能下,反耗我许多兵饷,朕实于心不甘。”范质再 欲进谏,帐下有一人献议道:“陛下尽可还都,臣愿在此攻城!”世宗瞧着, 乃是都招讨使李重进,便大喜道:“卿肯替朕任劳,尚有何说。”遂留兵万 人,随李重进围攻寿州,自率范质等还都;并因赵匡胤等在外久劳,亦饬令 还朝,另遣别将驻守滁、扬。
匡胤在六合闻命,引军还滁,入城省父。见弘殷病已痊可,并由弘殷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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