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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代宫廷演义



出版说明


  我国有着悠久的历史和灿烂的文化。为了继承和弘扬优秀的传统文化, 使广大读者对我国古代小说发展有较完整的了解,我们在编辑出版了《中国 古典文学名著丛书》、《明清通俗小说系列》、《古代公案系列》之后,又 编辑出版了一套《中国历代宫廷演义丛书》。其中包括《西汉宫廷演义》、
《东汉宫廷演义》、《隋代宫廷演义》、《唐代宫廷演义》、《宋代宫廷演 义》、《元代宫廷演义》、《明代宫廷演义》、《清代宫廷演义》等八部历 史演义小说。
  该丛书的各部小说,大致成书于清末民初。由于当时的中国社会处于急 剧变化时期,国内政治的腐败和西方列强的侵略,均促使文人重新审视中国 历史的发展。许啸天、徐哲身、张恂子等鸳鸯蝴蝶派的大家们,有感于历史 的“虚伪和枯窘”,遂立意撰写此套历史通俗读物,以“应一般民众历史的 欲求”。该套丛书以历代帝王世系传承为经,以各代宫廷斗争和宫闱生活为 纬,博采历代正史、野史和民间传说,用生动的笔触描写了封建宫廷中帝后 臣妃的悲欢离合和宠辱浮沉,再现了宫廷风云变幻、尔虞我诈的历史活剧, 暴露了宫廷生活的荒淫糜烂和封建专制统治的腐朽和黑暗。当然,受时代的 局限,书中有些内容存在着诬蔑农民起义和歧视妇女的错误倾向,应当受到 批判。
  
宋代宫廷演义

第一回 杏花细雨走青骢 凤目蛾眉归绛帐


  唐末干戈迭起,强藩割据称雄。更延胡马入关中,扰得人寰沸涌。夹马 营中,肇瑞陈桥驿畔成功。欺凌孤寡肆凶锋,竟使华夷一统。
  这首《西江月》,是个文人读了五代残唐和宋朝开国的历史,心中触动 了感慨,才提起笔来,做这首词儿。它的意思分为两层:上半阕是说唐朝末, 造祸乱频,仍藩镇互相割据,各自称雄,已是民不堪命。还有个后晋高祖石 敬塘,不识羞耻,颠倒去认贼作父,开门揖盗,不但把燕云十六州送于契丹, 还把他的兵马引入中国,把个花花世界扰乱得不可收拾,贻后来无穷之祸。 下半阕是说宋太祖赵匡胤产生在洛阳夹马营内,诞生的时候,已有异香不绝, 全光遍身的祥瑞,乃是天上降下的真命帝主;后来陈桥兵变,黄袍加身,果 然代后周而有天下。只可惜他趁着周世宗初亡,拥兵还朝,生生的把七岁的 幼主、青年的皇后,逼往西宫,自己篡窃了大位,还要口口声声说是天命攸 归,人心爱戴,方才仿着唐虞的样儿,行那禅让的礼节,真和古时的尧舜一 般,其实他和部下,鬼鬼祟祟,暗行篡位,简直是欺凌孤儿寡妇得来的天下。 不过当五代之际,扰攘已久,天命所向,人心厌乱,世界应该平靖,所以能 够统一中国,南征北讨,逆取顺守,做了个开基创业天子。但是天理循环, 报应不爽,虽然被他统一了华夏,究竟不肯使他安安稳稳,享受那玉食万方 的富贵。方将后唐西蜀平定,便弄出烛影斧声的千秋疑案!非但使他身死不 明,还有个忘恩负义的太宗,即位之后,立刻把皇后宋氏驱往西宫居住,竟 和太祖对待周世宗的皇后一样的手段,这不是眼前的报应么?后来皇子德昭 遭了太宗的嫉忌,竟至不得其死,那报应不是更比到周恭帝还要惨酷么?谓 知人们做了恶事,天的报施不但来得快,而且惨。竟比到所施于人的,还要 刻毒到几千几万倍哩。诸君不信,试看北宋传到了八九世,便生出一个金国 来,不但将河北的地方完全夺去,还把徽钦二宗掳往五国城中,受那坐井看 天的苦楚。到了康王南渡,建都临安,仍然使他和后周一般,只剩得半壁江 山,而灭亡的时候,也只剩得几个小孩子。今年立一个,既被北兵掳了去, 明年立一个,没上两年工夫,又惊骇而死,剩下了赵氏一块肉,流离播迁, 遁至崖山,不过度了一年,便覆亡了。虽有文天祥、陆秀夫、张世杰等几个 忠臣,赤心耿耿,要想保着赵氏骨血绵延一线之传,也终归计穷力竭,毫无 效果,只落得置身无地,负帝蹈海,沉舟尽忠,徒以一死卸责。这个报应, 不比到宋太祖篡后周的帝位,还要惨酷到几千倍几万倍么?照着这样看来, “天道循环,果报昭彰。”这两句话,是历历不爽,任凭你用尽心机,安排 计策,做成了绝大事业,传到后世子孙手里,自有人照着以前的样儿,巧取 豪夺,丝毫不爽。圣人云:“货悖而入者,亦悖而出。”这句言语,是一定 不移,无可逃免的。不然,宋朝的太祖,得了天下以后,鉴着前朝的过失, 殚思竭虑,为后世子孙思患预防,可谓无微不至了。如罢诸将、典禁军在杯 酒之间,释去功臣的兵权,可以没有藩镇拔扈的祸患。整顿宫闱,不令后妃 预闻外事,可以没有牝鸡司晨的祸患;抑制宦官,不使干涉朝政,可以没有 奄寺专权的祸患。他如睦好懿亲,善处骨肉,没有宗室骄横的祸患;任用贤 能,防闲戚里,可以没有外戚僭窃的祸患。宋太祖有这几种杜祸未萌、防患 未然的政策,岂但汉唐不能和他比隆,就是夏、商、周三代,恐怕还不及他 哩!何以传到子孙手里,就那样的疲弱起来,受外夷的宰割,竟至于灭亡呢? 这也是天意使然,要令宋太祖的后代子孙,受种种的苦楚,种种的羞辱,以
  
彰果报。所以宋太祖鉴前朝之天,把各种祸患,都已防到,独有那外夷,他 却不在心上。因此抑兵太过,致使辽、金、元三国相继而起,永为辽患。到 得南宋,又复任贤不专,听信奸邪,内无良相,朝多佞幸,虽然外面有几个 良将如岳飞、韩世忠等人,又为奸臣秦桧所害。一则冤沉三字,身死风波; 一则骑驴湖上,雄心灰尽。逐致专阃无人,束手待毙,始而媚外求和,苟延 残喘,继则迎敌乞降,不恤国耻,终且蹈海殉国,宗社覆亡。这恰是惩前毖 后的宋太祖所意想不到,防不及防的。真是人有千算、天只一算,若非冥冥 中自有主宰,哪能这样的报应昭彰,毫厘无差着?然而太祖得国,虽由篡窃 而来,恰是灰廓大度,好生恶杀,善政多而恶事少,他的深仁厚泽,实足以 维系人心,应合天意并不像五代君主的专行暴虐,所以南北两宋,传了十八 主,计有三百二十五年,比到五代十三君,共只四五十年,已是相去天渊之 隔,就是比较两汉也至少数十年;比到唐代,恰长数十年。这正是,老天爷 因为宋太祖能体天地好生之德,以爱民为心,宽和为政,所以使他享国长久, 乃是彼苍好善,格外优待的意思。不过宋太祖虽然躬行善政,不像那五代时, 朱温、李存勖、石敬塘、刘知远、郭威等人的淫凶强暴,单这区区宽厚的政 策,终究抵不来篡窃天位的罪恶。若不降罪示罚,那后世的臣下,都可以尤 而效之,弑君夺国,绝无忌惮了。又岂是彼苍彰善瘅恶的道理呢?所以“得 国由小儿,失国亦由小儿”这两句话,虽是元朝伯颜拒绝宋使的口难言,并 不是什么箴语。但是把宋朝得国失国的因由仔细想来,伯颜这两句话,倒好 像上天借他来表示有一种绝大的因果一般哩!先唠唠叨叨的说上这一番空 话,粗粗看来,好似迷信,细细按去,恰有道理。等到把这宋宫十八朝演义 依着事实,挨次叙来,方知所言并非空中楼阁,实是信而有征哩。
且说五代时候,后唐明宗李嗣源,接位以后,因为群雄割据,天下不能
统一,几十年来,兵戈扰攘,祸乱相仍,把那百姓弄得家破人亡,老弱转乎 沟壑,壮者散之四方,那种民不聊生的情形,他瞧入眼中,实在不忍。因此 每晚在宫内,焚香叩拜,向天祝告道:“某是胡人,为众所推,暂承唐统, 愿天早生圣人,为生民主,拨乱反正,统一中原。”不料他一片诚心,每夕 祷告,竟能感动,心鉴其真忱。
在明宗天成二年,洛阳夹马营内,果然诞生灵异,竟产下个香孩儿来。
这香孩儿生产的时候,赤光绕室,并且异香馥郁,发自小儿身上,经宿不散, 因此远近传为异闻,尽称此儿为“香孩儿”;到处传说这香孩儿生有异禀, 是将来的真命天子,所以才有这样奇异的预兆。但是,这香孩儿,既人人说 他是真命天子。
  你道他究竟姓甚名谁?原来香孩儿便是大宋朝开基创业的第一代太祖皇 帝,姓赵,名匡胤,本贯河南涿州人氏,世代为官,不同卑贱之家。高祖讳 朓,曾经做过唐朝的永清文安幽都三县县令。曾祖单讳珽在唐官居节度,并 御史中丞。祖讳敬,曾为营蓟涿三州刺史。父亲双名弘殷,少骁勇,善骑射, 神力过人,相貌嵚崎。后唐庄宗,因其勇猛,有胆略,命典禁军,官拜都指 挥使。娶妻杜氏,乃定州安喜人,杜三翁之女,幼读诗书,生性严正,治家 极有礼法,与弘殷夫妇同庚,自结缡以来,夫妇相敬如宾,真有孟光举案齐 眉的情形。弘殷因其知书达礼,持家有法,也十分敬爱于她。那杜氏嫁了弘 殷,第一胎便生一子,弘殷青年得儿,自然欢喜异常。遂取匡时济世之义, 题名叫做匡济。不幸未及周岁,遽而夭折,弘殷夫妻心下十分悲伤。幸得第 二胎复生一男,取名匡胤,便是远近皆知,传为异事的香孩儿了。
  
  那香孩儿初生时,体有红光,异香满室,经宿不散。及至长大起来,生 得蛾眉凤目,隆准龙颜,面泛红光,相貌异于常人,而且性情豪迈,胆略过 人;更并性喜武艺,最好的是骑马射箭,舞刀弄棒。又复膂力甚大,质地聪 敏,凡是各种武技,十八般军器,莫不一学便会,一会便精。寻常懂武术的 人,哪里近得来他!其父弘殷,本是武官,历事后唐后晋两朝,未尝失职。 因此每逢校阅军伍,操练行阵的时候,匡胤必定前往观看,且喜出入营中, 开硬弓骑劣马,习以为常。弘殷爱子心切,也不禁止他。唯有杜氏见儿子专 好武艺,不肯读书,心下甚为不悦;又见弘殷任他如此,不加以禁止,更觉 不快;便对弘殷说道:“香孩儿年纪渐长,应该使他入塾读书,将来学成之 后,可以效力王家,光宗耀祖,方不负你我生他一场。倘若听凭他在外游荡, 整日间跑马射箭,持枪拈棍,学那匹夫之勇,将来一字不识,如何能够出仕, 岂不堕落赵氏的家声么?你应该劝他认真读书方好。”弘殷听了杜氏一番言 语,心下深以为然,命人把匡胤叫来,向他说道:“你年纪已长,终日里舞 刀弄剑不务正业,将来如何得了?从此以后,须要把刀枪弓箭,一齐抛去, 认真读书,以图上进,方不愧我们的世家子弟。”匡胤听了,奋然说道:“‘治 世用文,乱世用武。’现在时局扰乱,兵争不已,儿很愿练习武事,将来乘 机崛起,始能安邦定国,扬名后世,方不虚此一生呢!”杜氏从旁笑道:“但 愿儿能够继承祖业,不堕家声,那就好了。还想什么大功名大事业么?”匡 胤笑道:“唐太宗李世民,当日也不过是将门之子,后来居然化家为国创成 帝业,儿也是世代将门,所以注重武事,深愿和唐太宗一般,轰轰烈烈做一 番极大的事业,岂不很好么?”
弘殷不待匡胤说毕,早已大声喝道:“你不要信口胡说,世上讲大话的
人,往往没有用处,我不能任你如此胡闹。”说毕,又回顾杜氏道:“匡胤 在家读书,无人训诲,仍是没用,我要亲自教他,
又因身典禁军,没有空闲,只有你父杜三翁,他是饱学之士,现在隐居
家中,一无所事,我想把匡胤送往外公家内,请其教授诗书,不知你的意思 如何?”杜氏应道:“这有什么不好呢?我父亲通达古今,下笔万言,真是 宿学大儒。匡胤得他训诲,将来是不患不成的。待我将行李略略收拾,明天 清晨,就可以到外公那里去了。”弘殷点头称是。
杜氏见主张已定,便回到后中堂,将行李一件一件,替匡胤收拾好了,
交与弘殷。当晚不便送匡胤去,到得明日清晨,起身之后,弘殷又向匡胤叮 嘱道:“你此去原为的是读书,须要小心谨慎,听外公的教训,如果稍有不 对之处,为我知道,定然加以责罚,绝不宽容。你可牢牢记着,休得遗忘。 到得外公那里,尤其要上进用功,莫辜负我期望你的心意,此处到安喜县, 路途虽不很远,我却无暇送你前往,可由自己带着应用之物,独自前去。在 外公那里读书,不可怠惰,有事方可归来,无事不必归家,致碍读书。”匡 胤一一应诺,便带着行李,辞别父母,向安喜县杜三翁家行来。
  其时正值春天,杏花开放,细雨蒙蒙,匡胤策着青骢,带雨前进,不上 数日,早已到了。便令家人通报进去,说是涿州赵指挥之子赵匡胤前来拜访, 那家人忙忙答应道:“相公请暂候一刻,待我去通报了,再请你进去。”匡 胤听了,便在门房内坐下。
  那家人进去通报,不多一刻,就出来请匡胤进去,匡胤整齐衣冠,来到 里面,拜见了外公杜三翁。三翁见外孙长得一表人才,相貌出众,心下甚是 欢喜!命他一旁坐下,问他独自前来之意。匡胤道:“父亲因外孙在家不习
  
文事,专攻武艺,将来难以出人头地。意欲亲自教导,又因身典禁军,没有 空闲,所以命我出外从师,就外公处寄食读书,以为日后立业之本。”三翁 大喜道:“我正因汝外祖母去世多年,只生汝母一人,又远嫁在外,只剩我 一人在家居住,觉得十分孤零,今得贤孙到此读书,正可慰我寂寥,不至孤 孤凄凄度那冷淡岁月了,只是汝父之意,要我亲自教你读书,若在十年以前, 还可担任此事,现在白发盈颠,眼目昏花,哪里还能教读?幸得这里有一位 饱学文人,姓辛,名文悦,住在本县五马坊前,离此并不很远。他开着学塾, 专赖教读为生。你若得拜在他的门下,受领训诲,进步很是容易。好在我与 他也十分要好,明天和他去说,谅无不成之理。”匡胤听了,诺诺连声。三 翁又命家人收拾出一间静室,与匡胤居住。
  到了次日早晨,匡胤起身,见过外公,三翁命他陪着自己用了早饭,吩 咐:“好好在家,不要出外!我到五马坊去见辛先生,和他商量你读书之事。” 匡胤答应了一声。那杜三翁扶了一根龙头拐杖,颤巍巍的一步一步,度了出 去。匡胤因为外公吩咐,不要出外,只得在家守候。停了半日,那杜三翁方 从外面拄了拐杖,慢慢的走了进来。匡胤见了,慌忙迎上前去,扶住三翁, 口内连连说道:“为了外孙的事情,倒劳动外公了。不知那辛先生可肯收我 在门下,加以教训么?”三翁一面走着,一面笑嘻嘻的说道:“我到得辛先 生书塾里,把来意向他说了,辛先生初时因学生过多了,恐怕教授不能周到, 反要误人子弟,很觉踌躇,经我再三说明,那辛先生又知是我的外孙,不便 推却,只得答应了。明天乃是黄道吉日,你可前去上学读书。”匡胤听了, 连忙道谢!
杜三翁次日清晨命匡胤换了一身洁净衣服,携着香烛,和自己一同至五
马坊,拜了先生。辛文悦见匡胤生得凤目蛾眉,早上到塾中去,晚上宿在外 公杜三翁那里。转瞬之间,已经半月有余,并没什么事情。杜三翁见匡胤肯 认真诵读,心中不胜欢喜!早已写了书信,通知弘殷夫妻,使他二人可以放 心。
哪里知道,匡胤是天生的英雄,性情是好动不好静的,在辛文悦处读书,
初时和塾中这些学生并不认识,只得安安稳稳,遵 守先生的规矩,不敢胡行乱做,到得半月之后,一切事情都已熟悉,如
何还肯安安静静的读书?便和同学的一班人联络起来,闹出了很多的事情。
未知匡胤乱闹些什么事情,且待下回分解。

第二回 守信施威拳术惊人 匡胤泄忿便壶钻孔


  却说匡胤在辛文悦那里读书,因为辛先生是个积学之士,道德、文章都 是独一无二的。匡胤心内很觉佩服,所以在此读书甚为安静。但是辛文悦的 规矩极其严格,匡胤乃是天性好动,不喜静居的人,被他束缚了半月有余, 心下如何忍耐得住?况且塾中都是些年轻子弟,人人都喜玩耍,自从匡胤进 塾,初时不甚熟悉,因此没有话说,后来在一处长久了,大家结为朋友,便 免不得弄些事故出来。
  原来塾中的学生,有两个人和匡胤最是莫逆。这两个人是谁呢?一个叫 做罗彦威,一个叫做石守信,两人都只十七八岁,生得相貌魁伟,膂力无穷, 和匡胤一见如故,十分要好。每日到了放学之后,三个人必定预约好了,到 城外的旷野地方,或是驰马,或是射箭。那书塾中的学生,都年纪相仿,谁 个不喜这些事情?知道他们三人,每天必往城外练习武技,大家便都去观看。 内中有个姓王,名唤伯旦的学生,他的生性十分狡猾,常常在先生面前讲说 他人的坏处,挑唆先生,不是打这个,便是骂那个。只因这王伯旦最会献小 殷勤,先生十分宠信他。众学生虽然心里恨他,因他是先生喜爱的人,大家 只得忍着气,不敢奈何他。匡胤的性情本来十分伉直。瞧见王伯旦时常在先 生跟前搬弄是非,心下很不为然。只是他没有侵犯着自己,未便干预旁人的 事情,所以忍耐在心已有好久了。
这日也是恰当有事,放学之时,匡胤便约了罗彦威、石守信去城外比较
拳脚。恰恰被王伯旦听见,他便上前说道:“你们去比较拳脚么?我从前也 用过一番苦功的,对于拳术,极有门径,今天也去比较一下,不知你们敢和 我较量么?”匡胤听了这话,心中已是不乐!又见他那种傲慢的样子,更感 不快。便向他说道:“你要前去较量,我们岂有不敢之理,只是拳脚不带眼 睛,倘若受了伤,休要怨恨我们。”石守信也从旁说道:“你要较量,就此 前去,哪个不敢和你比较的,他就是乌龟,你若是口出大言,没有真实本领, 被我打伤了,休得追悔。”说着,便同匡胤、彦威一同向城外而去。那王伯 旦自恃有几斤蛮力,居然也跟着他们而去。另外这些学生,大家都深恨王伯 旦,听说他今天和匡胤等比武,都巴望他被匡胤打倒,方才称心,也一齐跟 踪而来,要看他们谁胜谁负。
匡胤等三人,到得城外一片空场上,立将下来。那些看热闹的学生,早
似看把戏一般,围了一个圈子,中间腾出一片极大的空地,任他们比试。就 有个奸刁的人,把王伯旦一推道:“你既说要和他们比较,此时还不上去, 更待何时?”王伯旦虽然有些蛮力,也曾学过几路拳技,只是没有明师指点, 苦不甚精,此时讲了大话,被人家挤住了,不得退后,只有硬着头皮,跳入 场中,说道:“我只独自一人,你们倒有三个,还是你们三人一拥齐上,打 我一人呢?还是一个对一个,轮流较量呢?”匡胤正要回答,石守信早已大 声喝道:“像你这样懦夫,还用得着三个人拼你一个么?不是姓石的说句大 话,我只用一只手,便可将你打倒。”王伯旦也深知三人的勇力,只因无意 中一句言语,惹出事来,欲要上前,惟恐抵敌不住;如果后退,又与自己的 颜面有关,正在那里踌躇不决,进退两难,旁边这些看热闹的学生,一齐大 喝道:“王伯旦,你平日耀武扬威,何等厉害,今日为何这样庸懦没用呢?” 王伯旦被众人一声断喝,不觉满面通红,知道今天万不能不比较一下了。当 下便将腰带紧了一紧,踊身一跃,跳进了空场,摆开门户,等待交手。那石

守信早已脱去长衣,将一只左手,果然缩在腰内,单用右手,举拳打来。王 伯旦忙将身子一闪,也还拳击去。两人一来一往,打了几个回合。只听石守 信喝声“去罢”,一脚飞起,把王伯旦跌出一丈开外。看热闹的人,见守信 拳法,如此高明,不由得轰雷一般,喝起采来!那王伯旦虽然跌了一交,幸 而没受重伤,连忙爬了起来,飞逃而去。
  众人见王伯旦头也不抬,只管奔逃,又不禁拍着手哈哈大笑了一阵。匡 胤见时候不早,便向众人拱一拱手道:“今日为时已晚,我被王伯旦一扰, 也没兴致练习武技了。众位请各自回去,我们三人也要走了。”众人听了这 话,知道没有什么可观,也就一哄而散。匡胤等三人,待众人走尽,也各自 归家。他们都是英雄性气,打败了王伯旦,并不算什么事情,绝不放在心上。 谁知那王伯旦,度量很是窄狭,被石守信踢了一脚,心中十分怀恨!立 意要报此仇,自己仗着辛先生的宠爱,连忙跑到塾中,向辛文悦哭诉一番, 却将自己要和他们较量的话,隐藏起来,只说匡胤等三人,欺负自己,要先 生代他出气。说着,不觉放声大哭起来。辛先生是最喜爱王伯旦的,听了这 话,将他身上仔细一看,只见披在身上的一件熟罗长衫,已扯得不成模样, 头脸上果然有几处跌伤。便对王伯旦道:“你也不用悲伤!待我明天用个手 段,责罚他们一场,便可出你胸中之气了。”王伯旦见先生允许了责罚匡胤 等三人,心中很是欢喜,料想这三个人,必定要被先生重重地责罚一场了;
心中想着,便辞别了先生,回家而去。
  到得次日,匡胤等来至塾中。辛先生听了王伯旦一面之词,把匡胤、守 信、彦威三人唤至面前,说他们在外闯事,不容分辩,每人打了二十戒尺, 并说下次再不改过,定然逐出门外,不准在此读书。
守信和彦威被打之后,倒也不把这事放在心上。独有匡胤,责打了二十
下,心内十分不服!暗暗想道:“先生偏听了王伯旦一面之词,把我们如此 作践,这个仇恨,如何可以不报?但是要出这口气,究竟怎样下手呢?他是 先生,我们是学生,难道可以和他挥拳么?”想了一会,没有主意,心中十 分焦灼。忽然抬头一望,见阶台旁边,摆着一把便壶,乃是辛先生夜间用的。 陡的心头一动,暗中说道:“我何不将他的便壶,如此这般,一来可出胸中 之气,二来他不知道谁人干的事情,可以免去责罚。”当下想定主意,也不 声响,趁个空儿,将自己用的铁钻,在便壶底上,打了几个洞,觅些碎泥, 将所钻之洞,一一塞住,仍旧摆在原处。
辛先生哪里知道有人捉弄他,到了夜间,一觉醒来,仍然照着老例,把
便壶拿上床去,一泡便溺,几乎将便壶灌满。不料壶底的碎泥,经便溺一冲, 早已不知去向。壶中所存的便溺,早已源泉滚滚,从钻孔中直流而出。辛先 生正在溺到将半的时候,忽然觉得两腿之旁,一股冷气,直冲将来,吃了一 惊,只疑自己睡梦之中,没有留神,溺在壶外,慌忙伸手一摸,那被褥早已 完全湿透,立刻跳起身来,将便壶提起一看,只见那壶底,有三五个窟窿, 那便溺兀是在洞中滴沥而出。辛先生此时方才恍然大悟道:“这必是学生之 中,有人怨恨于我,暗中施的促狭,待明天查访出来,是谁干的,必不饶他。” 心内想着,气冲冲的将便壶丢在地上,把两腿揩拭干净,床上的被褥也一齐 换过。忙乱了半天,方始收拾停妥,睡不上多时,已经天光明亮,众学生陆 续前来。
  辛先生也只得起身下床,盥洗已毕,归入座中;见学生都已到齐,便开 口说道:“你们随着我读书,所教所学,都以道德为先。我虽屡次责罚你们,
  
也因你们不肯自己要好力图上进,方才略施夏楚之威,期得攻错之助,并非 有心凌辱,完全出自美意。你们就因此记了仇恨,昨天竟有人在便壶底下, 打了几个洞,将床上的被褥完全糟蹋了,并且累得我收拾了一夜,没有睡觉, 这种行为,岂是诵读诗书研究道德的人所应为的么?这事是谁做的,速速承 认了去,倘若此时不肯明言,待我察访出来,定必加倍处责,决不宽恕。” 辛先生的言语方毕,只见学生之中,有一人立将起来,恭身言道:“先 生的便壶坏了,说是学生们记了仇恨,有意捉弄。先生这句话,未免太轻视
学生了!” 辛先生听了,忙将这人一看,只见这人,生得龙眉凤目,方口大耳,鼻
如悬胆,唇若涂朱,真是玉立亭亭,相貌堂堂,与众学生大不相同。辛先生 认得这人,名唤柴荣,也在门下读书,资性甚是聪颖,大有一目十行,过目 不忘的光景,所以辛先生很是喜爱他。平日看得柴荣,也比旁人格外优厚, 当下辛先生便向柴荣问道:“你说我太轻视学生,何不把这理由讲给我听听 呢?”柴荣答道:“先生说学生们毁坏便壶,可有什么证据么?”辛先生被 他一问,沉吟了半晌,方才说道:“虽然没有证据,但这里除了一班学生, 并无外人前来,不是他们有意毁坏,还有谁来做这事情呢?”柴荣道:“先 生试想,你的便壶,摆在阶畔,人人都看得见,塾中学生也有二十余人,众 目昭彰,倘若有人起意,要毁坏这便壶,哪里能够不被他人所见呢?由此想 来,这便壶忽然有了窟窿,或是年代过久,理应毁坏;或是洗涤的时候,没 有留神,碰在石子上面,以致如此,也未可知。我想学生们受了先生春风时 雨之化,都知束身自爱,必不肯做此下流之事,况且学生们都是同出同进, 也没空隙做这没意识的举动。有这两个原因,我所以说先生的话,未免太轻 视学生了。”辛先生被柴荣这样一说,倒反堵住了嘴,没有话讲,只得点点 头道:“你的言语,也还有理。只是要说与学生们全无关系,恐怕也不尽然。 待我慢慢地调查起来,得了真凭实据,自有办法。”柴荣听得如此说法,不 便多言,遂即归坐。
当时柴荣和辛先生一番辩论,塾中的学生,都因这事与自己没有关系,
毫不介意。独有匡胤,初时听辛先生说是学生记了仇恨,有意毁坏,心下未 免吃惊,深恐先生追究起来,隐瞒不过,要受责罚;后来听得柴荣一番辩论, 能将辛先生说得默默无言,不禁暗暗欢喜道:“不料小柴竟有这般口才,我 今天的事情,若没有他竭力遮掩,恐怕有些费事哩!”从此以后,匡胤深感 柴荣和他十分要好,柴荣见匡胤精通武艺,富有胆识,知道是个有用之才, 也纯心要结交他。两个人彼此互相敬爱,居然如漆投胶,不胜莫逆。
  有一天,正是中秋佳节,塾中放假,匡胤在杜三翁家内吃了午饭,独自 坐在静室里面,看了一会书,觉得孤零零的,着实无趣。又不知石守信、罗 彦威两人往哪里去了,便往柴荣寓处找他闲谈,以破岑寂。匡胤是来惯了的, 知道柴荣吃过饭,正睡午觉,不待通报,即向卧室而来。推门进去,举目一 望,不觉大吃一惊!你道是何缘故?原来匡胤步入门内,直奔床前,意欲唤 醒柴荣,不料床上红光绕帐,哪里有什么柴荣呢?竟是一条白龙,盘屈在床 上,像是睡着了一般。匡胤蓦然见此异事,不禁“啊呀”一声叫了出来,接 着又将身体往后退了几步,一个不留心,将背后茶几碰倒,扑通一声响。那 床上的白龙,早已不知去向。只见床中睡的柴荣,忽地惊觉,翻身坐起,见 是匡胤,随即问道:“你从哪里来的?因何面有惊惧之色?连茶几也碰倒在 地?”匡胤不便将瞧见白龙盘屈床上的话告诉柴荣,只得用话掩饰道:“我
  
并没什么事情,只因今天放假,没有事做,独自在家。吃过午饭,看了几页 书,心中十分烦闷。找寻石守信、罗彦威两人,又没找到,所以前来与你闲 谈消遣,不料走得急促点儿,竟将茶几碰倒,因此面上略现惊慌之色。”柴 荣听了,绝不疑心,便走下床来与匡胤相偕坐下,谈了一番空话。
  匡胤一面谈话,一面转念道:“小柴有白龙盘床之兆,将来必能干一番 惊天动地的事业,现在变乱无常,兵戈遍地,没有收拾时局,统一中原的人 物。小柴既有异兆,或者是真命天子,能够化家为国,亦是意中之事。我不 如趁着微贱之时,和他结为兄弟,后来方有倚仗,倘若迟疑不决,待他发了 迹再去结交,那就迟了。”当下主张已定,便和柴荣说道:“我与你在一塾 读书,意气又复相投,虽属异姓,无殊手足,何不效刘关张桃园结义故事, 结为异姓兄弟,将来可以互相照应,不知你意下如何?”柴荣也因匡胤是个 命世英才,早就有意和他结拜,好做将来臂膀,只因贵贱悬殊,未便启齿。 今见匡胤情愿与自己结为兄弟,正中机会,哪有不允之理!却故意推辞道: “结拜兄弟一层,恐怕有干未便。”匡胤不觉诧异道:“你我情如骨肉,谊 同手足,结拜一层,有什么不便呢?”柴荣笑道:“你乃世家子弟,父亲又 在朝为官,何等显耀!我祖父和父亲虽也出仕,现在皆已去世,家境又甚寒 苦,哪里比得上你!倘若结为兄弟,岂不要被旁人议论么?”匡胤听了,连 连摇头道:“你的言语,也太迂气了!自古道英雄不论出身高低,只要有所 作为,能够创立事业,论什么门第呢?况且你父也曾出仕,你的姑丈郭威, 又和我父是一殿之臣,门第正复相当,结拜一事,有什么不可以呢?我的主 意已定,你也不必推辞,择个吉日,就结拜起来罢。”柴荣见匡胤出自一片 真忱,并非假意,也就点头答应。两人商议了一会,又取历书查看,见明日 便是上好的黄道吉日,遂决定次日赴北门外关帝庙去结拜。匡胤从腰中取出 一锭银子,吩咐柴荣的家人去备三牲祭礼,明日一早,便挑往北门关帝庙去, 料理好了,等候自己和柴荣,前往结拜。家人领了银子,自去置备,这里匡 胤又和柴荣约定,明日午前,自己一定到这里来与柴荣前往关帝庙去,柴荣 答应了。
匡胤见时候不早,便辞别柴荣,回到杜三翁家内,吃过晚饭,安心睡觉。
到得次日午前,换了一身衣服,径至柴荣寓所。柴荣也换了洁净衣服,正在 寓中等候匡胤,见他已来,心下不胜欢喜。便问匡胤:“还是吃了饭去?还 是立刻就行?”匡胤道:“我们办有三牲祭品,供过关帝,结拜以后,正可 把来下酒,不必吃饭,就此前去罢。”柴荣连道有理,立起身来,同匡胤出 了寓所,径奔北门,直向关帝庙而去。
  两人正行到北门天汉桥前,忽见许多人立在桥上,不知看些什么,把过 桥的路,都拥塞住了。两人一时不能前进,心下十分焦急。匡胤忍耐不住, 叫柴荣跟在自己后面,他将身上前,用双手向两旁一分,那些站的人,哪里 经受得住,早如波浪一般,往两下分开,中间现出一条路来。匡胤忙携着柴 荣,走上桥去。不知众人挤在此处,究因何事,两人到了桥上,四下留心观 看,原来那桥的北面,站定一个黑汉,面前摆着十几张弓,众人打着一个大 圈,团团围住了黑汉。
  匡胤和柴荣见了这般情形,心下好生奇怪!便向旁边一个老人问道:“这 黑汉是哪里来的?众人因甚围着看他?那面摆的十余张弓,又是什么缘 故?”那老人见匡胤柴荣相貌不凡,衣服整齐,知是宦家子弟,忙含笑道: “二位公子不知,这个黑汉自前天到此卖弓,先向众人言道:‘我卖的弓,
  
与众人不同,人家做生意,卖物件,是要钱的。我卖的弓,只要有人能将弓 拉开,非但不要他出钱购买,并且把弓送他一张,决不食言,众位请上来拉 罢!’众人听了这话,人人希罕,个个称奇,内中有力气的,便想平白地得 他的弓。就有一人走上前去道:‘喂!黑汉,你说把弓拉开了,就奉送一张, 可是真的么?’黑汉道:‘我生平没说过假话,只要有人将弓拉足,定必送 他一张。你如有力能拉,尽管拉就是了。’那人听了,便弯下身去,拿了一 张弓,用尽平生之力,拉了半日,连吃奶的气力都使了出来,休想动得分毫。 那人满面羞惭!只得将弓放下,转身而去。又有一个大汉,生得身长丈余, 相貌甚是凶恶,看来力量也不很小的,见那人拉不开弓,抱愧而去,心中好 生不服,大踏步走上前来,也不与黑汉讲话,径就地上,拿起一张弓来,狠 命拉扯。面上挣得通红,那弓仍旧没有拉开,也只得将弓放下,含羞而退。 自从这两个人出丑以后,便没人敢来拉弓。黑汉却不因无人拉扯移易地方, 每天仍在桥北站立,等到夕阳西下,方始收弓回去。今天已是第三日了,不 知可有大力之人,把他的弓拉扯开来。”
  匡胤听了老人之言,心下想道:“这黑汉即说卖弓,并不要钱,其中定 有缘故。”一面想着,一面举目看那黑汉,见他生得面如漆黑,黑中透光, 甚为发亮,两眼如铜铃一般,左目微眇,颔下一部钢须,根根倒卷;身长七 尺有余,站在那里,好似一座铁塔,令人望而生畏!匡胤见了他的相貌,便 向柴荣说道:“这个黑汉,威风凛凛,相貌堂堂,真是英雄好汉!他必另有 事故,才借卖弓为由,意在引动众人。你且在此略站一会,待我上前去把弓 拉上一把,看他如何对待。”柴荣也觉得那黑汉来得奇怪,见匡胤要去拉弓, 并不阻止,只点了点头,站在那里等候。
匡胤分开众人,走至黑汉面前,深深一拱道:“听说尊兄的弓,任人拉
扯,小可自不量力,意借宝弓一试,不知可蒙俯允?”那黑汉也还礼道:“我 有言在先,任凭何人,将弓拉开,遂即奉送一张。遵兄既愿拉扯,请随意检 取一张,拉了开来,我必将弓奉送的。”匡胤闻言,也不回答,遂向地上拣 一张较小的弓,拿了起来,双手便拉,忽然听得一声响亮。
未知是何缘故,且听下回分解。

第三回 推心置腹三雄结义 轻歌妙舞双美献技


  且说匡胤拿起弓来,双手便拉,只因用力过猛,那弓响亮一声,应手折 断。匡胤将断弓丢在地上,弯着腰又取了一把最大的,轻轻一拉,那弓早如 满月一般,扯将开来。匡胤却面不改色,胸不喘气,从容自如,把弓放还原 处。旁观的人,无不拍手称赞!都说这红面汉膂力甚大,非常人所及。
  黑汉见匡胤绝不费力,便把自己的弓拉开,面上也现出惊愕之色!连忙 抢上一步,满面春风,双手打拱,向匡胤说道:“英雄真好力量!但不知尊 姓大名,何处人氏,请赐示知!”匡胤也拱手答道:“小可姓赵,名匡胤, 涿州人氏,拉扯一把弓,乃是寻常小事,有甚奇异!”黑汉说:“原来是赵 家公子,怪不得有此神力,果然不愧将门之子!小可闻名已久,今日得见, 真是三生有幸!”匡胤答道:“小可徒有虚名,毫无实际,荷蒙揄扬,不胜 惭愧!但不知壮士何方人氏,尊姓大名,因甚在此卖弓,又不收钱,愿闻其 详!”黑汉道:“小可郑州人氏,姓郑名恩,字子明,自幼父母俱亡,遗有 良田千顷,颇可度日。只因小可生性好武,不惜重资,延请名师,教授武艺; 又爱延揽人才,结纳英雄,闻得有武艺出众、本领惊人的好汉,虽然远在天 涯海角,也要想了法儿,请他来家。因此年方弱冠,已经学成一身本领,十 八般武艺,无一不精。但是武艺虽已学成,家产却中落了。小可又天生的性 情豪爽,不治生业,仍旧结交江湖豪杰,遇有患难之人,倾囊相助,并不吝
惜。
  所以家财挥斥殆尽,飘荡江湖,借着卖弓为由,意欲结识几个英雄豪杰, 并非觅取蝇头微利的商贾可比。”匡胤听了,喜之不胜道:“原来郑兄卖弓, 是为物色人才起见,现在有一位豪士,虽则是个文才,不懂武艺,却是肝胆 照人的朋友。郑兄既爱结交,不可不与此人一见。”郑恩忙道:“公子所说 的豪士,不知居住何处,是何姓名?务乞引往一见,那就感恩不尽了!”匡 胤道:“此人与我一同前来,尚在桥上等候,可以一呼就到。待我请他至此, 替郑兄介绍便了。”说着,举起手来,向桥上招了几招。
那柴荣正等得不耐烦,忽见匡胤招手叫他,便径奔桥北而来。到了二人
面前,匡胤便指着郑恩,对柴荣说道:“这位是郑州郑子明兄,乃是当今豪 杰!吾兄应该一见。”又把柴荣的姓名家世,也向郑恩介绍一遍。郑恩恭身 为礼道:“原来也是一位公子。小可失敬了!望乞恕罪!”柴荣见郑恩豹头 环眼,身长七尺有余,竟是一员大将的模样,便存心要结交他。当下不敢怠 慢,慌忙答礼道:“我们都是豪侠襟怀,郑兄何必如此客气呢?”郑恩道: “小可出身乡间,性情又甚莽撞,不谙礼节,还请二位原谅!”匡胤笑道: “我们有幸相遇,正是天缘。今日我与柴兄来此,原是到前面关帝庙内,结 拜弟兄的。既然无意之中碰见郑兄,何不一同前往,三个人结拜起来,就可 以继续刘关张桃园结义的佳话了。”郑恩大喜道:“小可乡村愚夫,多蒙二 位不弃!携带着一同结义,真是万千之幸了!”当下将摆在面前的弓,除了 匡胤拉折的一把,弃置不要,其余的都收了起来,跟随柴、赵二人,同至关 帝庙内。家人们已将香烛点好,三牲祭礼,摆设齐整,等候主人前来行礼。 三人瞧见诸事齐全,好生欢喜,遂即开出年庚。柴荣年纪最长,应居第 一,匡胤居次,郑恩第三,依次行了个礼,三人又对拜了两拜,不觉格外亲 昵起来。匡胤便对家人说道:“我们还没吃饭,可把祭礼拿往后面,整备好 了,取来下酒。”家人连声答应,收了祭品,自去整备。不多一会,早已端

将上来,安排杯箸,请三人入座饮酒。柴荣乃是大哥,坐在上首;匡胤第二, 郑恩末位斟酒,对饮起来。柴荣的食量,本不甚好,只饮了几杯酒。匡胤是 宦家子弟,平日饮馔,极为精致,这三牲祭品,烧煮得不甚入味,哪里吃得 下去!也只得饮了一会寡酒。独有那郑恩,他是乡村上长大的,粗糙贯了, 食量又较常人大起几倍,把酒用大碗筛来,一口喝干,鸡、鱼、肉整块的塞 入嘴中,一顿大嚼,早如风卷残云一般,吃得杯盘狼藉,所余无几了。柴荣 和匡胤见他这般模样,一齐含笑说道:“三弟真是英雄,我等万不及也!” 郑恩摩着肚皮答道:“我从前在家,每餐须食斗米十肉,现在落拓江湖,长 久没有像今天这样大嚼了。你们瞧着,不要笑我是酆都城内赶出的饿鬼!” 说罢,哈哈大笑,十分有兴!匡胤、柴荣也不禁陪着他大笑一阵。饮酒既毕, 家人们收拾了剩酒残肴。柴荣便约郑恩到自己寓所居住,郑恩一诺无辞。进 了城,便把行李搬至柴荣寓内,安居下来。
  从此,匡胤除了读书以外,便和石守信、罗彦威来到柴荣那里,谈论古 今。有时高兴起来,还和他们去骑马射箭,练习武艺。连柴荣这样文绉绉的, 也被他们陶熔出来,竟能骑得劣马,开得硬弓,寻常的人都近他不得。
  日去月来,光阴迅速,匡胤到此读书,转瞬一年,忽然静极思动,要回 到汴京,看望父母一遭,便将自己的意思,对柴荣等说明。柴荣道:“二弟 既回汴京,我与家姑丈,亦暌隔长久,等二弟动了身,也要往姑丈任上去趟。” 郑恩道:“既然大哥二哥皆要归去,小弟一人在此,有何兴味,况也离家多 年,应该回去看视一番,待两位哥哥行后,小弟也到郑州去了。但不知此次 一别,何时再能相会,令人心中很觉不快,须要约个相会之期才好。”匡胤 笑道:“倘要会面,有甚烦难,明年正月元宵节,汴京必然大放花灯,庆祝 元宵佳节。每年总是如此,已成惯例,并无更改。大哥,三弟!何不于元宵 节时,赴汴京看灯,那时我们弟兄,又可以在一处畅叙了。”柴荣、郑恩齐 道:“此言甚为有理!明春元宵节,一定去汴京一行便了。”匡胤见二人都 已应承,心下不胜欢喜!也不再坐下去,便起身辞别道:“明日一早,即便 登程,恕不前来辞行了!”柴荣答道:“我们乃是自己弟兄,用不着这些浮 文,明天我与三弟也要收拾行装,不来送行了,就此分别,来年正月内再见 罢。”三人相对拱手作别。
匡胤自往外公杜三翁家,暗中想道:“我若说此番回去,是自己的主张,
外公一定不肯放我归去,只得假造一封家信,前去骗他一骗。”想定主意, 遂即取过笔砚,造了弘殷的信,藏在怀中,径至前面,见了杜三翁,行过了 礼。三翁命他一旁坐下,询问近日的学业如何?匡胤按定心神,回答得井井 有条,一丝不乱。三翁大喜道:“外孙来此,方将一年,学问已如此进步! 倘能长久下去,精勤不怠,何患不成当代通儒呢!这也是你们赵氏的祖功宗 德,所以才能这样容易。但愿你日进竿头,方不枉了我的一番苦心和你父亲 至深切的期望!”三翁絮絮叨叨,讲个不停,匡胤又不能阻止他,只得耐定 性子,待他讲毕,方从怀中掏出那封假信,呈于三翁道:“父亲今天有信前 来,说是有要紧事情,急待外孙回去商酌,并嘱信到即行,不可迟延,恐误 事机。”三翁听了,将信接过,看了一遍道:“哦!哦!你来此也将近一年 了。想必你父亲记念着你,所以寄信叫你归去。既有父亲信来,我也不便阻 挡,只是去了何时再来,这里的功课,关系着你一生的前程,倘若半途而废, 岂不前功尽弃么?”匡胤陪笑答道:“父亲来信说是有事相商,想必没甚耽 延。外孙回去,只要事情一了,立即赶回来,决不敢抛荒功课的。”三翁点

头说:“如此也好,只不知何日动身?”匡胤道:“父亲的信,十分紧急, 外孙明日清晨便要登程了。”三翁道:“你也有些行李应该收拾一下,明天 如何来得及呢?”匡胤不禁暗笑道:“我瞒着你早已预备停妥,还有什么要 收拾呢!”当下不便明言,支吾应道:“外孙快去快来,行李不用带去,免 得途中累赘,外公以为如何?”三翁听说,深以为然!遂允许匡胤于明晨回 去。
  到得次日一早,三翁尚未起身,匡胤已悄悄的命人将行李挑在城外,守 候自己一同登程,免得三翁瞧见了行李,要将昨日谎话戳穿,这也是他的聪 明之处。当下瞧着那人,把行李挑去,自己重复回到里面,直往三翁房内, 向他辞行。三翁方才起身,正在那里梳洗。见了匡胤,便叮嘱他一路小心, 早去早回,不可耽延时光,荒废功课。匡胤诺诺答应,遂向三翁行了一礼, 辞别出外。三翁一直送到门前,眼望着匡胤走得已远,不能瞧见,方才回到 里面。
  那匡胤离了外公家,放开大步,径奔城外,到了约定的地点,与挑行李 的人会齐,直向汴京而去。一路之上,晓行夜宿,非止一日,已抵家中,却 巧弘殷正在家内,与杜氏在后堂对坐闲谈。次子匡义、三子匡美,都在一旁 侍立。忽报大公子已经归来,弘殷许久不见儿子,正在记念!听说匡胤回来, 心内也觉欢然。杜氏更比弘殷快活,忙向匡义说道:“大哥既已到家,你该 出外迎接才是。”匡义答应了一声,飞奔出外,迎接匡胤。
不多一会,早见匡胤携定匡义的手,步入后堂,向父母行过了礼,方才
说道:“孩子不孝,出外就学,将近一年,有失定省之礼,尚请双亲恕罪!” 弘殷道:“你在外能够认真求学,比在家侍奉我们还要孝顺,哪有罪你之理。 只是此时既非节下,又非年终,如何回来呢?”匡胤道:“儿已出外多时, 着实记念家中,现在离年终也不远了,所以提早回来。”弘殷道:“既已回 家,也就不必多说了。只是休得像从前一样,终日在外和那些朋友舞刀弄枪 的胡闹。须要在家温习功课,以免荒废。我不时要来考察你,如果仍和从前 一样,那时休要怪我。”匡胤听了,诺诺连声。杜氏坐在一旁,深恐匡胤讲 出甚话,触恼弘殷,遂即打岔道:“匡义、匡美,你们两人离开大哥将近一 年,此时他既回来,如何不去拜见?难道做兄弟的道理都不懂得么?”匡义 闻得母亲吩咐,遂趋步上前,向匡胤下拜。那匡美还在呀呀学语时代,杜氏 说的话,如何省得?仍旧立着,不肯上前。
匡胤见匡义行礼,连忙将他扶住,举目细细一看,见他生得面白唇红,
河目海口,双眉入鬓,两耳垂肩,真是龙凤之姿,天日之表,虽然身材尚未 长成,站在面前,已是亭亭玉立,十分可爱。匡胤笑着,向父母说道:“孩 儿离家不满一载,二弟已长成如此模样,将来的后福,要比孩儿好得多哩!” 杜氏道:“现在长得倒还不差,至于后福如何,只好看他的造化了。”匡胤 应了声是,便告退下来,自去整理卧室。
  从此匡胤安居家中,虽然遵着弘殷的教训,不准出外胡闹,但他的性情 是好动的,哪里按捺得住!过了两日,旧性复萌,仍去找他的少年朋友,在 外乱闯去了。原来匡胤天生成神武有力,从前在家的时候,声名甚盛,众少 年都敬爱匡胤,不敢侮弄。其中最莫逆的有两个人,一个是磁州韩令坤;一 个是太原慕容延钊,都是倜傥不群的勇敢少年。匡胤和这两人,本是旧日知 己,如今游学归来,少不得彼此拜访,互相往来,日日聚在一处。除了研究 武艺,时或联辔出游,或射猎;或比箭;或击球;或蹴鞠,甚至呼驴喝雉,
  
樗蒲六博,无所不为。 有一天,韩令坤约了匡胤到一处土室里面赌博为戏,正在兴高采烈,胜
负未分的时候,忽闻外面一阵声音,甚为喧扰。二人忙将赌博停住,倾耳细 听,觉得这阵声音,只在土室上面往来旋绕,并不到旁的地方去,都觉惊疑 起来。匡胤向令坤道:“这声音像是什么禽类,你听那声音里面,还夹杂着 翅膀飞动之音哩!此地本来邻近山林,人迹稀少,莫非有什么毒虫猛兽经过 这里,因此惊动了林间的鸟类,喧扰得如此厉害?好在我们的弓箭都随身带 来,何不出外观看?倘有猛兽,射死了它,也可与地方除害。不知韩兄意下 如何?”令坤道:“你言正与我意相合,可谓英雄所见略同了。”当下放了 赌具,各人携了弓箭,走出土室,四下观望;那见有什么猛兽,却是一群鸟 雀,在土室顶上飞鸣搏斗,所以噪声不已。令坤向匡胤道:“这鸟雀甚为可 恶!它们身为同类,还要互相搏斗,自行残杀,无怪现在的军人一言不合, 便动干戈;虽杀人盈野,血流沟渠,也不顾惜了。”匡胤道:“它们这样狠 斗,不肯休息,其结果必至两败俱伤。我们何不想个法子,替它解围呢?” 令坤道:“要替它解围,是很容易的!何用想法子,只要在地上拾几块碎石 子,向上抛掷,它们自然惊散逃走,不再争斗了。”匡胤笑道:“抛砖掷石, 乃是小儿的行为,我们长大成人,并且自命为英雄好汉,岂可效那小儿的举 动呢?”令坤问道:“你的意思要怎样才好呢?”匡胤道:“它们既然同类 相争,便该处治一番,以儆效尤,而戒后来。我们都有弓箭在身,何不射死 几个鸟雀,以惩强暴。”令坤闻言,连连点头道:“此言很是!它们搏击不 已,便是狠戾强暴的确证,我们射死了它,并不为过。”说着,两人退后了 几步,离开土室约有一丈开外。
正在抽箭搭弓,要放射出去,突然天崩地塌的一声响,顿时灰尘飞扬,
两目难睁,眼前竟看不出是什么东西倒将下来。可是土屋顶上,争斗搏击, 飞鸣不已的鸟雀,经此一吓,也没命的逃走,不知去向,一刹那间,耳根十 分清净,居然悄无声息。两人忙将眼睛揉了一会,方得睁开观看。
你道这声响亮究是何物?却是那座土屋无缘无故崩倒下来。匡胤连称侥
幸:“好好的土室,忽然坍塌,我们不是这阵鸟雀的喧声,正在里面赌得有 兴,那肯出外?岂不压死其中,没处呼冤么?”令坤也道:“真是奇事!想 必鸟雀的争斗喧嚷,正是来救我们的。虽然你我命不该绝,天借其便,引出 土室。但是那群鸟雀总算是救命恩人,我们不能知恩报恩,还要用箭射它们, 岂不罪过!”匡胤接口说道:“幸而土室坍塌迅速,这群鸟雀没有被射,否 则不知要伤残多少性命了。从此以后,你我对于物命,务要加以保护,即使 细如虫蚁,也不可去伤害它,方是体恤上天好生之德呢!”令坤点头叹息道: “你所说的真是仁人之言,其利甚溥!我当紧紧记着这番言语,日后不到万 不得已,决不伤残生灵。”匡胤道:“此言方是正理!须知天地之大德曰生, 无论宇宙间一草一木,只要是含有生机的东西,都是天地所爱惜保护,不忍 残害的。如果我们无缘无故去作践了它,那就是有背好生之德,不免上天动 怒了。”令坤不待言毕,接口说道:“据你这般说来,我们将来带了兵马和 敌人开仗,也不能伤害他么?”匡胤道:“两国相争,各赌生命,这是为国 效力,为民请命,又当别论。不然,汤武都是圣人,为什么有牧野之师、孟 津之会呢?正因为去残除暴,救民水火,乃是体恤彼苍好生之德。如果抱定 了妇人之仁,不肯伤害生命,那天下的人民,不要都被桀纣暴虐而死么?所 以汤武的伤残生命,正是救护生灵,你却不可听了我的话,弄误会了。不过

还有一层,做了带兵的将官,虽然刀枪无情,不能不伤生命,只是到得那时, 应该抱着好生的主义,能够少一番杀戮,就是为国家留一点元气,须于绝无 生路之中,觅出生路来,方是道理。所以同是一样的争城夺地,那仁暴之分, 就这等地方判别出来了。”令坤听得他这篇议论,不觉十分佩服!心里还想 同他谈论,因见时候不早,深恐不能赶入城去,只得停了谈锋,各人携带弓 矢,回到城内,分手而去。
  光阴如驶,早是残冬已尽,腊去春回又到新年。匡胤忙忙碌碌的把新年 过去,不觉又近元宵佳节,汴京城内,照例大放花灯,
  与民同乐;在三日之前,已经预备起来。匡胤此时,倒反没有事情,惟 日夕盼望柴荣、郑恩来践看灯之约。哪知盼望到十五这日,还不见两人的踪 影,料定柴、郑二人,决非有意失约,必然有甚要事,不能脱身,所以如此。 只得闷闷的挨到晚上,在家内陪着父母兄弟,吃团圆筵宴。那弘殷因身典禁 军,责任重大,不敢多延时刻,只在席上略坐一坐,饮两杯酒,吃些儿菜, 应个景儿,便去调派禁军,弹压游人,巡查街市去了。匡胤陪着母亲,吃了 饭,散席之后,方始禀告杜氏,说是有朋友约着,同去看灯。杜氏吩咐早去 早回,不可在外闯事!匡胤口称领命,便辞了杜氏,大踏步出外。行到众人 约会之所,只见许多少年,如韩令坤、慕容延钊、张光远、杨廷龙、周霸、 史圭、李汉升、李重进这一班儿,都齐集在那里,一见匡胤到来,尽皆欢呼 迎接道:“赵兄既到,我们应该出发看灯了。”当下议定南天门天庆楼,灯 采最是壮丽,又与此处相近,先往那里游玩一番。众人齐都赞成!径向南天 门而去。
此时灯火已经点齐,一路之上,笙歌刮耳,弦瑟并阵。又加着绿槐夹道,
青柳垂堤,那风景的奇妙,真令人赏心悦目,如入山阴道上,大有应接不暇 之势。只是有一桩事情最为惹厌,乃是游人如栉鱼贯而行,不得超越而前。 如有乱行之人,那站在街旁的禁兵,就要上前干涉。所以这一夜金吾不禁, 人数虽多,能够维持秩序,不致扰乱,就是这个缘故。匡胤知道这个章程, 只得耐定性儿,慢慢的行向前去。过了天庆楼,已至御勾栏,其时御勾栏内, 有南唐进献的一双美人,一名大雪,二名小雪,生得千娇百媚,丰神绰约, 并且精擅歌舞。今天乃是元宵节,两个美人在门前搭了高台,献她的歌舞技 艺。此时双美,正在台上开始歌舞。匡胤同了众人,却却到来,挤向台前观 看,真是轻歌妙舞,十分动人!看得他们心花怒放,禁不住高声喝采!
未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四回 入教坊佳人垂巨眼 赋长征壮士起雄心


  话说匡胤正同着众人在台前观看歌舞,看到精采之处,不禁大声喊起好 来。喝采的声音未毕,忽见人丛中钻出一条黑汉,直奔匡胤面前说道:“二 哥原来如此快乐!小弟没有一处不找到了。”匡胤见是郑恩,不觉大喜道: “你如何此时才来?”郑恩道:“我因数年没有回乡,此番归去,因家内事 情绊住身子,不能早日出行,所以今日傍晚方始到此。一到这里,觅个寓处, 安放了行李,便去找你,哪知你已出门看灯,我没有法子,只得独自一人, 到灯市来找你。这人山人海的地方,哪能寻得着?好容易在此相遇,免得再 去乱闯,真是大幸!柴大哥去年也约定到汴京来的,想已至此多时,因甚不 同你来看灯?”匡胤摇着头道:“柴大哥至今还没到来,他不是言而无信的 人,必定有甚事故,难以脱身,所以失约的。此时暂且不要管他,我先替你 介绍几位朋友,认识了他们,将来可以互相援助,创立事业。”说着,引了 郑恩和韩令坤等人,一一相见,彼此通了姓名。都是少年英雄,意气相投, 如何不喜!
  张光远因见大雪、小雪歌声宛转,舞态翩翩,心内很觉羡慕,便要在御 勾栏内饮酒取乐,并且借此与郑恩接风,遂将此意言明。众人齐都赞成,唯 有匡胤竭力阻止道:“你们不知道这两个妓女,一名大雪,一名小雪;大雪 深得汉主的宠幸,小雪却是太师苏逢吉的禁脔。其中的秘密事情,外人都不 能知,我却甚为了了。有多少豪华子弟,看上了大雪、小雪的美貌,至御勾 栏内挥霍银钱,想和两个美人取乐。汉主身处宫禁,未必立即知道,倒还没 甚要紧,那苏逢吉是个胸襟窄狭、最善吃醋的人,他自与小雪要好之后,深 恐有人去和她勾搭,便派了许多心腹,在暗中侦察。倘有什么人,转了大雪、 小雪的念头,立刻前去报告。苏逢吉就施出手段,处治这人,所以有许多王 孙公子,高官显宦,不过爱着两个妓女的才貌,至勾栏内走动了一二次,苏 逢吉便把他们恨入骨髓,暗中倾陷。因此,为了大雪、小雪丧身亡命,破家 荡产的人不知其数。我们若去饮酒取乐,真是太岁头上动土,一定搅出大祸 来的。奉劝你们,还是息了这个念头吧。”慕容延钊听了这番话,心内很不 服气,勃然怒道:“勾栏乃是公共之地,人人可以取乐,怎么苏逢吉竟敢霸 占住了,不许旁人玩耍?况且他身为宰辅,乃朝廷大臣,百官的表率,挟妓 饮酒,已经有罪,如何还要禁止他人不准到勾栏中去寻欢取乐呢?别人怕他 的势力,我慕容延钊却不怕他。大家尽管放心前去,如果姓苏的有甚话说, 我只要一拳就将他打倒,看他有什么本事处治我?”匡胤不待延钊讲毕,连 连摇首道:“快休如此乱说!你们倘若不听我的言语,一定要闹乱子的。” 众人尚未答言,史圭也不服气道:“赵兄向来胆量很大,今天怎么如此怕事 起来?我想,苏太师此刻正随着御驾,在五凤楼看灯侍筵,哪有工夫到这里 来?正可乘此机会,乐上一乐,有何不可?”匡胤道:“有人到勾栏中去, 他当时并不出头干预,待至日后,却暗暗的用计陷害,受祸的人,自己丧了 性命,还不知道是何缘故哩!古人说的,明枪易躲,暗箭难防。何必为了玩 耍的事,去蹈危机呢?况且取乐的地方,不止一处,我们既要饮酒,可以往 旁的妓院中去,何必定要在此呢?”韩令坤接口说道:“赵兄所言很为有理, 玩笑场中本是取快乐的,既有这种危险,尽可另觅地方,开怀畅饮,各叙衷 曲。前天听说教坊司内,新近才到一妓,叫做韩素梅,色艺俱佳,比较大雪、 小雪还要美貌,我们何不到她家去走一遭?”众人一齐应允。遂即从人丛中
  
挤了出来。一共十个少年,沿路走去,却因看灯的人往来不绝,途中甚不易 行,只得慢慢走着,且行且看。只见游行看灯的人,老的少的,男的女的, 蠢的俏的,好的歹的,不计其数,把一条大道拥挤不通。
  匡胤等十人,好容易转过了东阁巷,来到教坊司门首,听得里面箫管盈 耳,歌声遏云,那景象的美丽,景况的热闹,果然不亚于御勾栏,十个少年 心下甚喜,直向里面走去。管门的鸨儿,见这一群人都是鲜衣华服,气概不 凡,知是宦家公子,能得他们进门,定然财星照命,如何还肯怠慢,慌忙立 在一旁,双手下垂,打了个千,直挺挺的立着,向众人问道:“多蒙各位爷 光临,顿使蓬荜生辉,但不知是照应哪个姑娘的,请吩咐明白!暂请在客厅 待茶,小的道去通报了,好让姑娘迎接爷们入内。”讲了这话之后,仍旧恭 身而立,等候吩咐。不料,走在前面的,乃是郑恩、周霸两人,多是鲁莽得 很,鸨儿说的这番话,哪里听得出头绪?见她唧唧哝哝说了一会话,还是垂 着手,立在一旁,并不引导自己进内,心下疑惑鸨儿瞧不起人,所以做出这 般模样。便齐声吆喝道:“你就是这样的乌龟么?嘴内嚼些什么?如何嚼完 了还站在这里,不引着我们进去,是何缘故?难道怕我们前来白玩,不肯花 钱么?”鸨儿见这两个人生得面如黑漆,好像烟熏太岁一般,吓得她手足无 措!那里还敢答话!郑恩见鸨儿一声不响,早已勃然大怒道:“你这王八羔 子!竟敢如此慢人,那还了得!待我来教训一下,日后方才不敢放肆!”一 面说,一面举起巨箩般拳头,要打那鸨儿。匡胤见了,忙从后面抢上前来, 挡住郑恩的拳头道:“你怎么如此莽撞?她早就问照应哪个姑娘,你不把韩 素梅的名字说出,院子里的姑娘不止一人,她将我们引到哪个姑娘房里去呢? 你不怪自己不懂规矩,反责她瞧不起人,这就错了!”郑恩被匡胤诉说了一 番,自知理曲,只得默默无言,立在那里。匡胤又向鸨儿道:“我们人数虽 多,却没一个和你们院内的姑娘认识,只因听说新近到了一位韩素梅姑娘, 色艺冠绝一时,汴京城内,没人赶得上她!所以前来瞻仰素梅姑娘的容光, 托你把我们领到韩素梅姑娘房间内去就是了。”鸨儿听说,连称领命。遂把 匡胤等人引到房前,喊声素梅姑娘,有客人来了。素梅闻得客来,忙将门帘 揭起,亲自迎到门外,把众人让入房内,相请坐下。一一问了姓名,应酬十 分周到,众人见她从容不迫的款待客人,已是暗暗称赞,果然名不虚传,就 这应酬功夫,已非旁的姑娘所能企及。再细细的看她相貌,却生得圆姿替月, 杏脸羞花,蛾眉曼倩,星眼清灵;那身材更是不长不短,不瘦不肥,十分婀 娜。最及销魂的是裙下双钩,不满三寸,盈盈的立在那里,真如月里嫦娥临 凡,广寒仙子降世。那种秀丽天然的姿态,再也形容不来。当下竟把众人看 得呆呆的坐着,连话也讲不出,只有郑恩、周霸乃是两个莽夫,并不觉得怎 样是美艳,怎样是丑陋,进得房来,刚才坐下,匡胤等正在饱餐秀色,他们 两人,早已闹着要摆酒筵。匡胤此时心神略定,忙阻止郑、周两人道:“你 们且慢性急,待我来和素梅姑娘商酌,自然有酒喝的。”说罢,回头对素梅 道:“我们兄弟十人,久闻芳名,渴思一见,今天冒冒率率,径至贵院,承 蒙姑娘不弃,没有屏绝不见,以闭门羹相待,已是万幸。但是我这两个兄弟, 还不知足,更有进一步的要求,意欲借姑娘的妆阁,摆一席酒,畅叙一番。 只是初次见面,便这样的骚扰芳闺,恐怕姑娘见怪,还望原谅他们不谙礼节, 休要责备。”素梅忙道:“赵公子说哪里话来,仰承青眼,不弃葑菲,肯到 我们这小地方来,已是万千之幸!何况还要摆酒,照应我的生意,更是求之 不得的事情,哪有见怪之理!但是公子们初次来到敝院,区区一席酒筵,应
  
该贱妾作东,以尽地主之谊,请公子们万万不要客气才好。”匡胤道:“姑 娘之言说得太客气了,我们初登妆阁,哪有讨扰姑娘之理。”说着,取出十 两一锭银子,递给素梅道:“费心关照庖厨代办一席,倘有不敷,再行找补。” 素梅哪里肯接银子,再三推让,匡胤只是不允,没有法想,方才收下。便命 厨房内速速整备丰盛酒筵一席,立刻就要,不得迟延。下面连声答应,果然 只要有钱,甚为容易,不上一刻工夫,早有一个当差的鸨儿,来问素梅道: “姑娘酒筵摆在哪里?”素梅道:“赵家公子不比旁人,就摆在房里罢。” 鸨儿答应一声“是”,就在房内调排桌椅,安设杯箸,陈列好了,素梅便请 众人入座。众人都推匡胤去坐首席。匡胤道:“这个如何使得!”郑恩见匡 胤不肯坐首席,早就嚷道:“二哥不用谦让了!柴大哥不在这里,论年龄也 应该是你坐的,还是从直些罢,不用让再让三,多方作态,我的肚子很觉饥 饿,再也忍耐不住了。”众人说道:“还是郑三弟爽快!二哥就坐了罢。” 匡胤见他们一定不依,只得坐了首位。众人也按着年龄,挨次而坐,一席共 是十个人,多是知己弟兄,并不客气,酒到杯干,很为畅快!素梅敬了一巡 酒,便坐在匡胤身后,亲拉弦索,唱了一支曲儿。歌声抑扬,真有裂石遏云 之妙!众人无不大声喝采道:“果然名不虚传!真是色艺双佳!”彼此谈谈 讲讲,觥筹交错,十分有兴。散席之后,时已不早,各人辞别素梅,都要回 去。素梅对于匡胤,很现出一种恋恋不舍之状。原来素梅,本是好人家的女 儿,只因父母双亡,又值乱世荒年,因此流落平康,却颇知自爱。只以声技, 博些缠头,藉此度日,从来不曾留客住宿,心内很想择人而侍,跳出火坑。 今天见赵匡胤,觉得他方面大耳,红光照人,龙行虎步,品貌不凡,知道这 人后福不可限量,不禁十分属意。唯恐他一去不来,自己的心事,竟成画饼, 所以临走的时候,搅住匡胤的衣袖,再三叮嘱,叫他常来院中走走。匡胤是 个豁达大度之人,这些事情,哪里放在心上,不料郑恩见素梅对于匡胤十分 爱慕,大有依依不舍之状,便取笑她道:“你能始终保全贞节,不失身于旁 人,我就劝赵公子,日后发了迹,纳你做个偏房,不知可能答应得下么?” 也是素梅生来有做宫妃的福分,她听了郑恩的话,遂即指天誓日的说道:“贱 妾一定依着郑爷的吩咐,始终保全清白之身,守候着赵公子,决不失言。但 是,赵公子发迹之后,却不可翻悔的,要请众位爷作个凭证,留件信物,妾 始放心。”匡胤见素梅听了郑恩说的笑话,竟认真起来,连忙分辩道:“这 是郑爷打趣我们的话,你万万不可认真,须知,我有父母在堂,自己作不得 主。况且正室未娶,哪有先娶偏房之理!快快把这念头打消,不要贻误你的 终身。”素梅道:“妾所求于公子的,并非立刻就要成为事实,乃是待公子 发迹之后,方才践约的。公子说,现有父母在堂,自己作不得主,这话是不 错的,但是公子到发迹之后,难道自己还作不得主么?即使时间略略迟延, 无论到十年二十年后,妾总保全此身,守候公子,绝不怨恨就是了。至于未 娶正室,不能先娶偏房,这是人生的大道理,贱妾自当听候公子的命令,万 无催促之理,此时只要公子答应一声,留件信物,妾就放心了。”匡胤被素 梅说得低头无语,竟有进退两难的情形。原来匡胤见素梅生得美丽如花,又 复擅长歌舞,正在爱慕不胜,今见素梅情愿做自己的偏房,心下哪有不喜之 理!只是碍着家中规矩严紧,所以不敢答应。突然间被素梅说出两层道理, 因此委决不下,一时之间,竟至无言可答;所以低头不语,现出为难的情形。 张光远瞧着匡胤的模样,知道他进退两难,便向匡胤说道:“素梅既真心实 意愿作你的偏房,好在此时并不实行,就答应她罢。”韩令坤也道:“古人

说的,佳人难得,素梅一见了面,便属意于你,真是前生的缘分,如此好事, 岂可当面错过,还以答应为是。”匡胤听了两人的话,尚未回答。郑恩是最 巴望此事成功的,已抢着说道:“二哥平日最爽快不过,今天为何像妇女一 般,毫无决断。这样的好事,哪有不允之理?素梅既要一件信物,腰间常挂 的那块玉佩,就可以给她的,你自己不好意思,待我来替你除下就是了。” 说着,走至匡胤身旁,在腰间把玉佩解下,随手递给素梅道:“这块玉佩, 便算是赵公子的信物,你可好好收着,日后公子发了迹,自然要来娶你的; 但是我老郑在中间如此出力,将来的谢媒酒,你要格外丰盛些才好。”素梅 听了郑恩的话,不好意思回答,只得含羞带笑,把玉佩接去,好好收藏。匡 胤此时也乐得顺水推舟,一任郑恩替自己作成这事,所以并不阻挡。慕容延 钊见事情已成,不禁大声说道:“还是老郑来得爽快,竟把一件美事办成了 功,真是有趣!”众人也都和着延钊,称扬一番。因为时已过晚,只得大家 分手,各自散去。
  匡胤自此安居家中,每日除了读书习武,遇有空间,便到外面和张光远 等一班少年,任意游玩,况又多了韩素梅这个腻友,和他来往盘桓,更加容 易消磨岁月。不知不觉,已经由春至秋。其父弘殷,已为匡胤聘定贺姓之女, 择吉亲迎。燕尔新婚,郎才女貌,夫妇情爱,自然深厚得很。
过了几时,已到汉隐帝乾祐元,却因凤翔与河中、永兴三省,因隐帝初
立,互相联络,违抗朝命,少不得要派将出师,以彰讨伐。隐帝却派弘殷往 征凤翔。旨意既下,弘殷匆匆的点兵调将,择日兴师。匡胤闻得父亲奉命出 征,却提起了一股雄心,要跟随弘殷一同出发,把自己的意思告知父亲。不 料,弘殷因他娶亲未久,坚执不允。匡胤哪敢违命,只得暂时遵从,心中早 已打定一个主意,只待送过父亲,便要实行。你道打定的是什么主意?他因 为弘殷不准自己随营出征,这一腔壮志,无从发泄,始而想和母亲妻子言明, 待父亲行后,立即收拾行李,赶往营中,到了那时自己既已出外,父亲也就 不便赶他回来,就可力图功名,创建事业了。继而一想,父亲是个大丈夫, 奇男子,尚恐怕自己随同出兵,或有危险,不准所求,母亲妻子乃是女流之 辈,胆量更小。倘若言明,知道儿子、丈夫要去打仗,哪里肯安然放行?如 此一想,所以打定主意,守到弘殷出兵以后,不如瞒着母亲妻子,私自赶向 前去,给他们一个不别而行,免得种种阻挠。胸中有个主张,倒反十分安详, 帮着弘殷料理了公私之事。到得出师的吉日,弘殷祭过了旗,自和送行诸人 一一话别,又嘱咐匡胤,管理家务诸事谨慎,按着课程读书,不可出外游荡。 匡胤连声答应。已听得三声炮响,前锋军队早就启行,弘殷跨上雕鞍,向着 送行的人将手一拱。只见旌旗招展,刀枪纵横,许多兵将前围后绕,簇拥着 弘殷,径向凤翔一路而去。那些赶来送行的同僚和亲戚,见弘殷已去,就陆 续散回。匡胤少不得代父亲致谢一番,直待送行的人都已散尽,方才怏怏的 向家内而行。他今天瞧着父亲出兵时,那样威风显赫,心下更是羡慕,恨不 得立刻赶往军前,立下大功,出仕王家,也好像父亲一般,身为元戎,受那 些将官兵士的拥护。想到这里,如何还肯迟延?立刻回至家内,敷衍了母亲 妻子一会儿。好在存着私行的念头,已非一日,早将应用的东西并一个包裹, 藏在背人之处,此时不用费事,挨到次日清晨,在杜氏面前扯个谎,只说有 事出外,径自暗中插弓袋箭,携了杆棒,提着包裹,也不通知张光远、韩令 坤等一班朋友。就是韩素梅,和匡胤那样要好,也不晓得他有潜身出外的事 情。直到张光远等打听明白,前来告诉了素梅,方才知道匡胤已经不别而行,

出外从军去了。素梅见匡胤已去,乃是无可如何之事,只盼望他早早立功, 奏凯归来,自己的事情,便有希望了,从此安居家中,闭门谢客,果然守定 前盟,并不应徵侑觞。来往的人,也只有匡胤的朋友,如郑恩、张光远等前 来报告些消息。到得后来,郑恩等人也各自去赶功立业,连一个人也没有来 了,直到匡胤篡了后周,登基以后,方才宣召入宫,立为妃嫔。这是后话, 将来自有交代,此时暂按不提。
  却说匡胤提了包裹,潜行出门,却因自己动身没有告知家中,唯恐母亲 妻子突然不见了自己,心中未免着急,便在路上写了封信,托人带往家内, 安慰她们。杜氏婆媳接到匡胤来信,得知已潜往凤翔从军,虽然十分记念, 但事已如此,也就无可奈何,只得由了他去。匡胤初次出门,上路之后,哪 里认得路途!往凤翔去,本该向西而行,他却匆匆的,恨不得立刻赶到,好 立大功,所以决不询问,放开大步,向前直奔。哪里知道,把方位弄错,该 向西行,反倒绕道,误向南方去了。乃至知道走错了路,已经行了三日,只 得鼓着勇气,将错就错,仍往前进,以碰机缘。这日又因贪行路程,错遇了 宿站,看那天色,已是暮霭四起,一轮红日,落下西山,渐渐的黑暗起来。 要想觅个宿处,留着心向四下观望,都是些旷野之地,不要说没有人家可以 寄宿,就是行路的人,也不见一个。此时正是深秋天气,时光将晚,半空里 罩着薄薄的一层暮云,耳听得一阵西风,呼呼吹来,把地上的落叶卷起,飕 飕的响个不停。那种凄凉景象,就是携着同伴,相偕而行,也要令人不欢, 何况匡胤独自一人,孤孤零零,遇到这般环境,心中岂有不动之理,因此把 胸中满具的一腔空抱壮志,未遇明时的牢愁,提将起来,不觉四顾茫茫,天 下如此之大,竟没一个巨眼人,能够识得我的本领,可见知音难遇,古人这 句话,未尝不是阅历之谈。想到这里,心内好生难受,长吁一声,仍往前进。 幸亏匡胤的胆量甚为雄壮,虽然觉得风景萧瑟,胸中不乐,但还不惧怕。但 因所行的路径过于冷僻,唯恐有甚危险之事突然发生,把杆棒取将出来,拿 在手中,以防万一。又恐天色晚将下来,遇不到人家可以借宿,只得不顾高 低,舍命的向前狂奔。哪里知道,放出脚力,一阵奔跑,片刻之间,居然赶 了十余里路,竟被他越过一座树林,抬头一看,不觉大喜起来!
未知所喜何事,且听下回分解。
宋代宫廷演义的下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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