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版说明
我国有着悠久的历史和灿烂的文化。为了继承和弘扬优秀的传统文化, 使广大读者对我国古代小说发展有较完整的了解,我们在编辑出版了《中国 古典文学名著丛书》、《明清通俗小说系列》、《古代公案系列》之后,又 编辑出版了一套《中国历代宫廷演义丛书》。其中包括《西汉宫廷演义》、
《东汉宫廷演义》、《隋代宫廷演义》、《唐代宫廷演义》、《宋代宫廷演 义》、《元代宫廷演义》、《明代宫廷演义》、《清代宫廷演义》等八部历 史演义小说。
该丛书的各部小说,大致成书于清末民初。由于当时的中国社会处于急 剧变化时期,国内政治的腐败和西方列强的侵略,均促使文人重新审视中国 历史的发展。许啸天、徐哲身、张恂子等鸳鸯蝴蝶派的大家们,有感于历史 的“虚伪和枯窘”,遂立意撰写此套历史通俗读物,以“应一般民众历史的 欲求”。该套丛书以历代帝王世系传承为经,以各代宫廷斗争和宫闱生活为 纬,博采历代正史、野史和民间传说,用生动的笔触描写了封建宫廷中帝后 臣妃的悲欢离合和宠辱浮沉,再现了宫廷风云变幻、尔虞我诈的历史活剧, 暴露了宫廷生活的荒淫糜烂和封建专制统治的腐朽和黑暗。当然,受时代的 局限,书中有些内容存在着诬蔑农民起义和歧视妇女的错误倾向,应当受到 批判。
随代宫廷演义
第一回 华林园纳凉谈艳 天渊池灭烛调情
三百年间王气销,中原大半让胡苗。 文皇功业今何在,并却南朝与北朝。
一轮皓月,清光四澈,照见绿杨丛里,露出一角小亭。朱栏曲曲,湘帘 半卷,栏杆上却倚着一个小女子,梳着双丫角,眉目如画,手中执了一柄轻 罗小团扇,徐徐挥动,仰起了粉脸,娇态憨憨的望着天际明月。那时又有一 个破瓜年纪的绣衫少女,悄悄地分花拂柳,从小亭背后踅入亭中,掩到小女 子身后,举起一双粉掌,蓦地掩住了小女子双目,吓了她一跳,娇嗔着道: “又是月娟姊姊,悄没声儿的作弄人,再也不会猜错。”绿衫少女放了手, 吃吃的笑道:“梨云妹子,你瞧瞧是谁?”梨云回头一瞧道:“莺儿姊姊, 你从哪里来,圣上回宫没有?”莺儿道:“还早呢!还在秦娘娘那里腻着, 你倒好自在,独个儿躲在此地纳凉!”梨云道:“横竖没事干,此地却凉爽 些。”莺儿道:“原是你自在,吾却没有那般空闲。侍候秦娘娘,整天不得 分离,此刻捉个空,才到这里来歇歇。”梨云道:“圣上和秦娘娘的恩爱, 真是如胶如漆,原也是秦娘娘生得千娇百媚,不要说圣上要宠幸她,就是我 见了秦娘娘,也恨不得一口水咽下肚去。”莺儿笑道:“小妮子口没遮拦, 给秦娘娘知道了,准一百个死。你原不知道呢,秦娘娘本是个天生尤物。” 莺儿说到此处,俊目儿四面一瞧,见静悄悄的没个人影,随又轻轻的道:“梨 云妹子,秦娘娘的历史,你还不知详细,此刻儿趁空,我来讲给你听了。可 是你不能胡乱的泄漏出去,那时你我的两条小性命,休想活得成!”
梨云听了,好不快活,忙道:“好姊姊,我决不漏出一言半语,你快快
讲吧!”莺儿点了点头道:“我们那个秦娘娘,原是先高祖武帝(即宋高祖 刘裕,字德兴,小字寄奴,仕晋为太尉,封宋王,寻篡晋,接皇帝位,在位 三年而没)在平定关中时,得秦主的从女媚英。先高祖见她清姿秀骨、艳出 群伦,便收入后宫,即夕宠幸。那时我只十三岁,倒还记得:先高帝和秦媚 英定情的那一晚,设席礼宁宫,宫中灯烛辉煌,笙歌四座。先高帝饮至微醺, 却将媚英拥入怀中,坐在他的膝上。媚英娇羞万状,粉颈低垂,芳颜如醉, 怯生生眼波,气喘喘兰息。说不出万种风流,描不来百般体态。引得先高祖 如醉如痴。未到终席,即命撤筵,便和媚英同入销金帐。情定一夕,盟约三 生。从此君王不早朝,朝朝暮暮,和媚娘饮酒作乐,再也不问朝事。”梨云 惊诧道:“照了姊姊说来,秦娘娘还是先高祖的宠妃,怎的还好和今上颠鸾 倒凤呢?”莺儿道:“这才见今上的昏淫无道,和秦娘娘的寡廉鲜耻。在先 高帝宠幸她时,她媚惑主子的手段,便和现在迷惑今上一般。当时先高帝宠 幸了秦娘娘,便至失朝废事,幸得谢晦力谏,先高帝幡然悔改,立将秦娘娘 遣出宫去,另行安顿。任凭秦媚英哭得像泪人儿一般,先高祖绝不顾恋。究 竟先高祖是一个开国的英雄,才能毅然割绝。要是换了今上,可就难了,就 有一百个谢晦,恐也劝阻不来。”梨云道:“秦娘娘既是先高祖遣出宫的旧 人,怎会又入今上宫中呢?”莺儿叹了一声道:“这也是国家的气运使然, 冤家路狭,偏会又与今上相遇。这事还在去年的秋季,今上和王内相王公公 私出游行。王内相引了今上,到秦娘娘的花园中去赏桂。孽缘凑合,恰巧秦 娘娘也在园中散闷。今上见了秦娘娘,不觉魂飞魄散。王内相本是秦娘娘的 旧人,很是奸刁巨猾。见圣上当时一副情形,早已照料了八九分,便不惜冒 了大不韪,居中牵引。偏是秦娘娘不甘寂寞,竟然心许。听说即夕圣上遂在
秦娘娘院中住宿,成就好事。不及待到天明,由王内相安排了两辆宫车,神 不知鬼不觉的轻轻将圣上和秦娘娘接入宫中,便大兴土木,建造了这所华林 园,将秦娘娘迁在园中居住。圣上和她朝朝暮暮的狂淫无度,可怜司马娘娘
(亡晋恭帝之女)深宫独宿,也不敢婉言谏阻。听说现在外面的消息甚是不 佳。将来我们也不知怎样归宿呢!”梨云道:“那也管不了许多,我看秦娘 娘将来恐怕也没有好结束呢。”莺儿点头道:“我也这般想,就像先高祖那 般神武英俊,临崩的时候,也是被冤魂索命,大叫一声而死。”梨云道:“先 高祖是个开国皇帝,杀戮必多,临崩之时,冤魂索命自然难免。”莺儿道: “你还不知道呢,听说索命的冤魂,便是亡晋的安帝恭帝。安帝是被先高祖 暗遣中书侍郎王韶之,贿通内侍,用散衣作结,硬生生把安帝勒毙。恭帝是 先高祖暗遣太常卿褚秀之、侍中褚淡之酖毙。这秀之淡之,还是恭帝皇后褚 氏之兄,竟贪图了富贵,不顾兄妹之情,下此毒手。先高祖篡了晋国不算, 还要行此恶计,作斩草除根的手段,本也过分些,自然临终有鬼索命了。” 莺儿和梨云正在叹息之时,梨云眼快,瞧见前面似乎有人奔来,忙道: “莺儿姊姊,是谁来了?”说时迟,那时快,已见一个翩若惊鸿的俏身材, 手中倒拖了一柄碧罗宫扇,飞也似的奔到面前。莺儿道:“月娟姊姊,敢是 有娘娘使唤?”月娟道:“一些也不错,好妹子,累死人了,找得我好苦, 你们两个倒自在煞,圣上现在要与娘娘乘坐龙船,游玩天渊池。娘娘要换梳 个飞凤髻儿,除了你没人梳,快去吧!再迟受娘娘呵斥,我可担不起这个干 肩。”莺儿听罢,急道:“娘娘此刻在哪儿呢?”月娟道:“在摘星阁上。” 莺儿便脚不沾地地飞也似赶到摘星阁下面。摘星阁是华林园中第一个最高的 楼阁,画栋飞梁,高矗云际。莺儿在阁下定了一定神,才轻移莲步,走上阁 去。内侍打起珠帘,莺儿屏息垂头,走进了阁中,即便跪倒,只听见娘娘嘤 嘤一声道了一个免字。莺儿缓缓立起,走到妆台那首,娘娘道:“莺儿,你 要与我好好的梳个飞凤髻,两个凤翅,要斜侧一些,才生动有致,你可明白?”
莺儿道:“贱婢理会得。”莺儿轻轻将娘娘的青丝解散慢慢梳通。
这时娘娘正在新浴之后,薄纱掩体,容光照人,如雪,吹气似兰。 那个风流的少年天子宋主义符,却已半醺,斜靠在妆台一首的一只湘榻上, 目不转睛的瞧着娘娘。娘娘被他看得好笑,便轻盈一笑道:“圣上,你瞧阁 外天际的星月,好不皎洁。”义符帝笑道:“哪得似卿皎洁,水晶帘下看梳 头,再也有趣不过。还有甚心情,去赏那天际的星月皎洁呢!”娘娘听了, 不免低了粉颈,粉脸上飞起两朵薄薄红云。那莺儿小心翼翼,替秦娘娘梳飞 凤髻,足足梳了半个多时辰,才得梳成。梳得好不生动有致,活像一只玄凤, 张了两翼翅儿,栩栩若活。莺儿又侍候秦娘娘更衣完毕,义符帝便携了秦娘 娘的纤纤玉手,并肩走下摘星阁,径向天渊池。踏月徐行,静悄悄一无声息, 惟有微风过处,四周的花草,欣欣颤动,发出一阵阵的幽香。莺儿和一行宫 女内侍,都静静的随在后面。天渊池一边,早有王内相调排妥贴,恭候圣上 驾临。义符帝和秦娘娘行到那边,王内相和一般龙船上的夫役,一齐俯伏迎 接圣驾。义符帝向是不重仪节,王内相又是他的第一个幸臣,便一招手道: “小王儿起来,你且与朕算算,这时候池子里面哪一处好玩些?”王内相道: “小奴看来,当以荷花湾最清幽。只是龙船太大,若要直入荷花深处,须得 换了一叶轻舟,才觉有趣,不知圣上意下如何?”义符帝道:“卿言正和朕 意,我们先坐了龙船,他处玩上一回,最后到荷花湾,再换坐小船便了。” 当下由内侍搀扶了义符帝,宫女们搀扶了秦娘娘,一齐走下龙船,起碇
开船。二十四名橹手,摇着二十四柄分水橹,那船便似箭一般的飞驶,远望 真似一条神龙在波浪里起伏。船中早排下了酒筵,义符帝和秦娘娘一壁饮酒, 一壁在窗中望望外面景色。莺儿和一般宫女们,斟酒的斟酒,传菜的传菜, 内侍们却更奏管弦,乐声琤琮,风送水面,格外清幽动听。好一个风流的天 子,偏会弄巧,他道今夕月明如洗,朗澈波心。传旨将船上的灯火熄灭,不 得存留一盏。旨意下去,立即所有燃明的灯烛,全行熄灭。这时船中虽有月 光射入,究属不多,义符帝便乘着酒兴,和秦娘娘索手索脚,恣意抚摸。宫 女们只听见秦娘娘吃吃的低笑,和微微的喘息。大家用小金莲暗暗碰撞,个 个会意,等王内相的一声“启禀圣上娘娘,荷花湾到了”的话未毕,蓦地船 上顿又灯烛辉煌。只见秦娘娘倒在义符帝怀中,颊上通红。义符帝却鼓掌大 笑,连声呼妙。众人原知圣上好作顽戏,才敢如此。不候旨下,竟会齐了自 动点灯,以博义符帝一笑。果然义符帝并不见罪,反道有赏,众人谢了赏, 各自暗笑,于此足见义符帝荒淫的一斑,和放任群小的罪恶。
当时龙船到了荷花湾口,便停船不进,王内相请义符帝和秦娘娘换登小 舟,义符帝便携秦娘娘下了小舟中坐稳。秦娘娘却唤莺儿随去,余人尽行等 在荷花湾口龙舟上。在月光之下,一叶小舟,直向荷花湾深处驰去。翠盖亭 亭,红莲濯濯,水面上清风阵阵,送出了一股甜净幽香。义符帝勾了秦娘娘 的粉颈道:“爱卿,如此良夜,如此幽境,不可无歌。爱卿当不吝珠喉,曼 度一曲。”秦娘娘道:“下里巴音,有渎圣听,求圣上免了罢。”义符帝哪 里肯。这时已入荷花深处,芬芳四面传来,秦娘娘便曼声歌道:
舞衫歌扇动情多,称体新裁薄薄罗, 最爱酒阑明月静,小红低唱采莲歌。
秦娘娘歌毕,低鬟一笑道:“仓促诌来,真不值圣上一哂呢!”义符道:“爱 卿太谦了,凭卿一串珠喉,已足压倒了元白。”这时却有一只水鸟,扑刺声 飞掠了小舟过去。吓得秦娘娘花容失色,躲在义符帝怀中。义符帝万分怜惜, 便道:“这里也没甚可玩,我们回去罢!”驾舟的内侍,便拨转船头,挥动 双桨,回到荷花湾口。义符帝和秦娘娘重上龙船,莺儿也掉了船。义符帝传 旨回船,重行温酒,在船中徐饮。秦娘娘却见义符帝持杯沉吟,便将启问。 忽见义符帝哈哈笑道:“有了,准是如此!”众人不知底细,都面面相觑。 正是:
独夫喜怒原难测,凭尔操心亦枉然。
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二回 失尊卑昏主作酒佣 丧廉耻妖妃充店妇
话说义符帝蓦地哈哈大笑,船中人皆不明缘故。秦娘娘便袅袅起立,斟 满了一金樽美酒,双手捧了,敬与义符帝道:“圣上有何喜事?臣妾预贺一 杯,恭祝圣上万福!”义符帝笑道:“有劳爱卿。”授了尊酒,一饮而尽。 接着王内相屈了两膝,也献上一杯酒道:“小奴敬酒。”义符帝道:“小王 儿,你这杯酒算什么?”王内相道:“圣上赏了这杯酒,小奴自有话说。” 义符帝道:“看你编出甚话来。”也便饮尽了酒。王内相道:“圣上定是想 到了绝妙的消遣法儿,所以欢喜是吗?”义符帝笑对秦娘娘道:“朕躬心事, 再也瞒不了小王儿。”说着便拽王内相起立,附着他的耳畔,嘱咐多时。王 内相不住的含笑点头。义符帝又将秦娘娘抱在膝下,勾了她的粉颈,将嘴凑 在她粉妆玉琢的小耳朵上,唧唧哝哝了一回。秦娘娘只是娇笑,笑得飞凤髻 上的凤翅,颤巍巍扇动,活像要飞去一般的。莺儿和一行宫女内侍们,兀是 蒙在鼓里,不知他们究竟要玩些什么。等到龙船回到原地,王内相请义符帝、 秦娘娘登岸,义符帝道:“朕与秦娘娘今夕即在船中留宿,你们除了侍候的, 余人上岸去便了。”王内相遂和一般人上岸。莺儿和月娟,伺候义符帝秦娘 娘上了龙床,垂了盘龙宝帐,添香金鼎,加注玉漏,才悄悄退出。
这时已是月落参横,半夜过后了。莺儿正想在外舱安歇,忽有一个小内
侍柄儿,悄悄的走入舱中,低低问道:“莺姑娘,圣上和娘娘安睡了没有?” 莺儿回他已睡。柄儿道:“王公公现在岸上等候,莺姑娘请上岸答话。”莺 儿便对月娟道:“姊姊你先睡吧!仔细留神了里面呼唤,我去去就来。”月 娟道:“我理会得,你去好了。”莺儿便和柄儿一同登岸。见王内相背着手, 立在岸侧一棵树下。王内相见莺儿上岸,笑着道:“莺姑娘你来,我和你说。” 莺儿走到杨树下面道:“王公公有什么事儿吩咐?”王内相道:“圣上明天 要大大的乐一乐,内侍方面,由我安排,宫女一面,烦莺姑娘布置了。”莺 姑娘道:“圣上要怎样的作乐呢?”王内相笑道:“圣上要做酒家,故请娘 娘当垆女,我们一行人,却扮做各色人等,到酒店中去哄饮打浑。莺姑娘, 你瞧这个玩意儿,倒还新鲜别致,也亏圣上想得出来,怪不得圣上在船中要 放声大笑了。莺姑娘,你明天好好的布置,少不得圣上和娘娘,都有重重的 赏赐。”莺儿应了声,便道:“既是这样,明天在园中哪儿聚齐呢?”王内 相道:“摘星阁前面那块场子大些,我们便在那处盖搭茅棚酒舍,布作乡村 景子,一准申刻聚齐。”莺儿点头道:“知道了,尽我的力办吧。不周到的 去处,还望指点。”王内相道:“好说,明天见!姑娘安息吧。”莺儿便下 了龙船,月娟问道:“王公公甚事唤姊姊去?”莺儿便告诉了她。月娟道: “这倒好玩呢!”莺儿道:“玩是好玩的,只是太失体统了,还像个什么样 儿!”月娟道:“管他呢。我们睡罢!”当夜一宿无话。
到了明天一早,莺儿哪里还睡得着,急忙忙的起来梳洗完毕,便先将华 林园中各处承事宫女,拣几个灵慧的抄了一纸,计有摘星阁的香云、静芳, 松涛轩的文鸳、丽珠,景云楼的柳娇、珠儿,望湖台的梨云、雪燕,天渊池 龙船上的月娟、芸青、曼儿、妙云,连自己共计十四个人,大约也够了。莺 儿便唤一个小内侍,一处处去邀这几个人来,不一时都已齐集。莺儿随将邀 她们的缘故说了,叫她们各承一个职儿,愿扮何项人物。她们思索了一回, 梨云第一个道:“我来扮个渔姑吧!”文鸳道:“采桑的我来扮吧。”曼儿 道:“柳娇姊姊唱得一口好曲儿,叫她扮个歌妓,再好没有。”柳娇啐了一
声道:“曼儿这副狐媚相儿,扮个土娼不妙吗?”莺儿道:“你们两个,准 各扮了歌妓土娼就是。雪燕和芸青会使几手拳脚,何不扮个江湖卖解的女 儿。”雪燕、芸青也都答应了下来。宝儿道:“我来扮个泼妇,到酒肆中去 骂座。”大家听了笑道:“亏你想得出来!”香云对静芳道:“我和你还在 一块儿,扮个烧香的姊妹吧。”丽珠道:“我扮个农妇送饭。”珠儿道:“姊 妹们替我想想,扮什么好?”梨云笑道:“我看你还是扮个小尼姑,倒也不 错。”说得众人笑了,也说很妙。莺儿对妙云道:“好妹子,你扮个什么呢?” 妙云笑道:“既有了小尼姑,我便不妨扮个小道姑。”莺儿道:“好!就如 此。”梨云道:“莺姊和月娟姊姊扮何等样人?”月娟道:“我还是扮个采 茶的女子。”莺儿道:“我可难了,扮什么呢?差不多给你们扮尽了。”曼 儿道:“莺姊姊不是也会唱的吗?不妨和柳娇姊姊做伙伴。”梨云道:“正 是呢,莺姊姊还弹得一手好琵琶,和柳娇姊姊合做歌妓,弹弹唱唱,再好也 没有了。”莺儿点头道:“就玩这个吧,此刻我们且散,到申刻会齐在摘星 楼前面那块布置好的所在便了。”梨云等遂各个分头归去,自去装扮不题。 且说这时王内相,早已在摘星楼前面,督率了一般内侍人等,盖造茅棚 酒舍,布置乡村景色,分派改扮角色。一一安排就绪,早已过了午刻。王内 相赶到天渊池龙船上,问莺儿安排得怎样了,莺儿将各宫女分派改扮的诸色 人等,与他说了,王内相道:“很好!圣上今天上朝过没有,此刻在哪儿?” 莺儿道:“圣上今日已初一刻上的朝,三刻退朝,听刘公公说,今天朝上徐 羡之、傅亮、谢晦三相,因北魏主遣兵来攻,我国连遭败绩,失了不少城池 土地,三相上表自劾。圣上看了表章,但道毋庸议处。退朝之后,到秦娘娘 宫中去了。今天的玩意儿,圣上不知还有兴玩吗?”王内相道:“朝外天大 的事,有徐羡之、傅亮、谢晦三人干去,失些土地城池真不在圣上心上,这 种有趣的玩意,准玩定的。莺姑娘,你不用担心。”王内相说着,上岸去了。 莺儿在龙船上整理了一回,便到秦娘娘宫中去伺候。见义符帝与秦娘娘午宴 方毕,义符帝见了莺儿便问道:“见过小王儿没有?”莺儿道不多时见过。 义符帝道:“你可知道他办的事怎样了?”莺儿道:“都已舒齐。”义符帝 笑对秦娘娘道:“停一会儿,爱卿与朕也要改装了去。今天我们的玩,要废 去了尊卑仪节,方可玩得尽兴。”秦娘娘点了点头,问莺儿你扮个什么,莺 儿便将女宫们所扮的各种人,都禀了上去。义符帝连声呼妙,便对莺儿道: “你也不必在此地伺候,你们去改扮好了,径到那里去聚会。你去给其余的 人说,少停在玩的时候,不准用圣上娘娘的称呼,谁犯了,重责不恕!”莺
儿应声遵圣上命,遂退出去分头告知,不题。
到了申刻将近,夕阳衔山,凉风渐起。摘星阁前,一所茅棚酒舍里,那 个义符帝已是穿了青衣犊裤,戴了凉草笠儿,笠上斜簪着一朵小红花儿,在 酒舍门口,左手叉在腰里,侧了头立着,活像一个酒店小伙计。秦娘娘也是 穿了青衣,用一方薄薄蓝绸,帕在头上,斜靠着身子在一座小柜台里面。柜 台上排了些佐酒的盆菜儿,和盛酒的东西。这时一般改扮的内侍和宫女们, 渐渐来了。第一个是王内相,扮做了一个土棍,闯进酒舍。口中胡喊着:“掌 柜的大娘,替俺烫两碗状元红!”秦娘娘噗哧一笑,秋波掠到义符帝脸上。 好一个风流天子,一扬脸对娘娘道:“伙计儿,听见了没有?来两碗状元红 啊!”秦娘娘脸上一红,便用盛酒器弔了两碗酒,放在柜上。义符帝拿了酒, 放在内相面前道:“大爷,酒来了,用些什么菜?”王内相道:“拣清爽一 些的拿来。”义符帝道:“有有有,糟肉醃鸡好吗?”王内相一点头,早取
了过来。这时一般内侍们,也有扮做种田汉的,也有扮做贩杂货儿的,纷纷 的走入酒舍。没有一会儿,两间茅舍里面,已是黑压压挤满了酒客。忙得义 符帝这边上菜,那边送酒,额上汗都挤了出来。夹忙中店前娇滴滴的喊了声 卖鲜鱼,秦娘娘见一个绝俏小渔姑,手提一篮鱼儿,模样儿好不有趣,一看 是梨云扮的,义符帝已喊道:“卖鱼的姑娘,你篮鱼要卖多少钱?”梨云却 将鱼篮往柜上一放道:“小伙计,你们的女掌柜是识货的,随她打发好了。” 秦娘娘见梨云娇憨得妙,便在柜里拿出一锭金元宝,授给她道:“渔姑你拿 好了。”梨云笑着谢了一声道:“太多了,下次再送一些鱼来吧。”这时采 茶的月娟,采桑的文鸳,都走了过来,和娘娘兜搭。丽珠却提了一只篮儿, 扮成一个小媳妇儿,匆匆的走进酒舍,径到一个内侍扮作种田汉的面前道: “好汉子,你倒在这里喝酒,找得我好苦,饭也凉了,快些吃吧。”说着将 饭篮往桌上一放,引得众人哄堂大笑。秦娘娘指了丽珠,笑得透不过气来。 正在胡笑的当子,珠儿扮了尼姑,妙云扮了道姑,来向秦娘娘化缘。说 了许多佛神保佑的好话。秦娘娘方打发开,酒店门外一声锣响,雪燕和芸青 的江湖卖解开场了。两个人打了几趟拳,玩了一回花枪双刀,扮作看客的内 侍,纷纷把赏钱丢下,秦娘娘也掼了一锭金元宝过去。雪燕和芸青收了场子。 接着扮土娼的曼儿,早踅进酒舍,到王内相跟前,飞了个眼风儿道:“王大 爷,好自然啊!喝酒也不请个客!”王内相装着嬉皮涎脸道:“好姐来吧, 喝杯酒去。”曼儿便和王内相扭糖般厮混,引得众人又失笑起来。再夹着义 符帝,也来说两句打趣的风情话。秦娘娘笑得伏在柜上呼肚痛。王内相又逼
着曼儿唱支曲儿,曼儿便唱道:
相思意自深,白纸诗难足,字字苦参商,故要檀郎读。分明记得约当归,远至樱桃熟,何事 菊花时,犹未回乡曲。
浪荡去未回,踯躅花频换。可惜石榴裙,兰麝香消半。琵琶闲抱理相思,必拨朱弦断。拟续 断来弦,待这冤家看。
曼儿唱毕,众人喝个连环大彩。蓦地里店外一声吼,早蹿进一个女子,便是 扮泼妇的宝儿,径到王内相面前,一手扭住了他的胸脯道:“没良心汉子! 正事不想干,喝酒玩女娘,死要在头上了,还不随老娘回家去!”众人听了, 又是哄堂大笑。在这当子,却有一阵叮叮咚咚的琵琶声。众人看时,却是莺 儿和柳娇两个扮的歌妓,接着娇声唱道:
景阳宫,晓钟,鸣珂巷,玉骢,总是南柯梦。生来无分紫泥封,机巧成何用。捉雾拿云,攀 龙附凤,这心肠无半种??
一曲未终,只见刘内相自外直奔进来,报道不好了!众人不觉大惊失色。正 是:
佳曲未终来噩息,欢肠顷刻变愁肠。
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三回 臣废君南宋立外藩 子弑父北魏继明君
话说刘内相慌忙进内报道不好了,义符帝急问何事,刘内相道:“南兖 州刺史檀道济与徐、傅、谢三相,率了军兵,从云龙门杀进来了。圣上速作 主张,快快逃避!”义符帝听了,吓得面无人色,众人慌作一团。秦娘娘拖 住了义符帝抖个不住。还是王内相稍为镇定,便道:“圣上宽怀,没有大不 了的事,且到天渊池龙船暂避。”说着拖了义符帝秦娘娘飞奔而去,不题。 小子写到此处,另表白一番。原来宋武帝刘裕,共有七子,长子义符, 为张夫人所出。次子义真,生母为孙修华。三子义隆,为胡婕妤所出。四子 义康,生母为王修容。五子义恭,生母为王美人。六子义宣,为孙美人所生。 七子义季,生母为吕美人。及宋主刘裕篡晋得国,自立为帝,便立了长子义 符为皇太子。封次子义真为庐陵王,三子义隆为宜都王,四子义康为彭城王, 义恭、义宣、义季俱因年幼,未加封爵。后来宋主刘裕在位三年,便即病殁, 遂由皇太子义符继位。哪知接位以后,不理朝事,日狎群小,朝中政权,统 统给徐羡之、傅亮、谢晦三个相臣执掌行使,义符帝从不顾问。徐、傅、谢 三相见义符帝如此昏庸,早存废立之意。只因废了义符,依了次序,当立庐 陵王义真为帝。偏是义真与徐、傅、谢三相的意见不洽。三相便先下手为强! 索性先除了义真,再行废去义符。便在甲子年的正月,三相会衔上疏,奏陈 庐陵王义真过恶,请义符帝下诏废黜义真封爵。义符本与义真不睦,又兼朝 事尽由三相裁决,自然言听计从,立刻下诏将义真废为庶人,徙居新安郡(即 今之徽州),改授皇五弟义恭为冠军将军,任南豫州刺史。三相虽将义真废 为庶人,还是放心不下,又遣人到新安将义真谋毙。便静待机会,再谋废义
符帝。偏是北魏的主子嗣,欲报复旧怨,向宋廷寻衅,惹起战争。
小子写到此地,又要拿北魏的来源表白一番了。原来北魏的太祖拓跋珪, 源出鲜卑,身居北荒。在晋怀帝时,封拓跋猗虚为代郡王。传六世至什翼犍。 拓跋珪即为翼犍之孙,才能出众,智勇过人,为朔方众部所服,推为代王。 珪遂率军灭柔然、掠高平、破后燕,声势显赫,改国号为魏。徙都于平城, 僭号称帝。即为北魏的始祖。珪,初纳刘库仁从女吉云,生得姿容十分艳美。 珪爱若拱璧,宠冠后宫,生一子,名嗣。在破后燕的时候,珪又得后燕主慕 容宝的幼女慕容贞,珪见她艳若天人,便据为己有。后即立为帝后。在理魏 主有了两个如花如玉的美人儿,左拥右抱,已足饱享温柔乡的艳福。哪知他 贪色无厌,有天在慕容后宫中,蓦地遇见了五百年前风流冤孽。见有一个绝 妙的美人儿,生得怎样美法:
春色红酣,朝烟翠锁,梅花体态,杨柳腰肢,入红裙而竞醉,步香尘兮窈窕。温柔自殊,明 秀难描。色可羞花,香宜制露。讵须脂粉轻施,不藉铅笔薄御。
魏主怎不魂飞魄散,逗起了一团欲火。便含笑问慕容后道:“爱卿,此位美 人是谁?”只见那美人已盈盈下拜,轻启朱唇奏道:“下妾乃贺兰之次女苹 范,归宫门侍卫孙哀黎。”魏主慌的双手扶了苹范起立道:“卿原是朕躬的 姨母。”即命设宴宫中,款待贺氏。席间魏主用言挑动,贺氏泫然欲泣,魏 主不忍相逼,然也不忍割舍。迨至宴毕,贺氏拜谢欲回,魏主不允,遂将贺 氏软禁宫中。魏主竟设计将贺氏的丈夫,宫门侍卫孙哀黎诱入宫中,诬他调 戏宫女,便将他杀死,绝去了贺氏顾念。这一夜,即逼淫了贺氏。可怜贺氏, 迫于淫威势力的下面,哪敢不从,娇啼成宠,泪殷枕席。恍如一枝梨花春带 雨,魏主万分怜惜。封为贵妃,后即产下一男,取名曰绍。魏主珪到了晚年,
惑于左道之术,妄想长生,炼药服丹,不免多服辛品,因而性躁易怒,一不 当意,动要杀人。有天魏主在贺妃宫中,贺妃无意间触怒了魏主,魏主竟忘 了昔日情义,亦欲将贺妃处死。贺妃便奔匿冷宫暂避,贿通内侍,送信给她 的儿子绍。这时绍已受封为清河王,得了贵妃求救的急信,便趁星夜入宫, 手刃了魏主珪。这也是魏主荒淫的结果。他先前若不计杀孙哀黎,逼淫贺氏, 哪会生出孽种绍来,造成如此结局呢!
且说魏主的长子嗣(即刘妃所生),受封为齐王,闻魏主被绍所杀,便 率军攻破了都城,擒住了绍,即行杀了,并将贺妃杀死,遂接了帝位。觐修 政事,兴利除弊,倒是一个有为的英主。他因南宋主刘裕殁了之后,欲报旧 仇,便率兵犯宋,步步进逼,节节胜利。偏是南宋的义符帝,昏庸懦弱,毫 无作为。到了甲子年六月,徐羡之、傅亮、谢晦三相密议之下,决议废去义 符,另立新主。当下即召南兖州刺史檀道济、江州刺史王弘立即入朝。檀道 济与王弘不知何事,星夜赶到都城。徐、傅、谢三相,即召入密室,共谋废 立。檀道济和王弘也都赞成此举,约翌日举事,又串通了中书舍人邢安泰、 潘盛为内应。一到明日,早已尽行布置停当。义符帝兀是蒙在鼓里,真应了 宫女宝儿道“喝酒玩女娘,死要在头上”,他还是兴高采烈,扮了酒家胡混。 等到得了刘内相的报告,和秦娘娘躲到龙船上面,哪里躲得过去,檀道济和 徐羡之谢晦傅亮,率了军士,突入云龙门,直进华林园,四面一搜寻,盘问 园中宫女,知道义符帝躲在龙船上面,便率众到天渊池,拥上了龙船,杀死 了王内相和刘内相,秦娘娘吓得晕倒在船上。义符帝却被众人蜂拥上岸,你 推我扯。义符帝身不由己,随了众人,到了东阁,由徐羡之收去了玺绶。立 即召集了百官,宣布皇太后命令,略云:
王室不造,天祸未悔,先帝创业勿永,弃世登遐,义符长嗣,属当天位,不谓穷凶极悖,一 至如此。大行在殡,宅内哀惶,幸灾肆于悖词,喜容表于在戚,至乃征召乐府,鸠集伶官,倡优 管弦,靡不备奏。珍羞甘膳,有加平日,采择媵御,产子就宫,腼然无怍,丑声四达。及懿后崩 背(懿后即宋主刘裕之继母萧太后),重加天罚。亲与左右协绋歌呼,推排梓宫,拤掌笑谑,殿 省备闻。又复日夜媟狎,群小嫚戏,兴造千计,费用万端,币藏空虚,人力殚尽,刑罚苛虐,幽 囚日增。居帝王之位,好皂隶之役;处万乘之尊,悦厮养之事。亲执鞭扑,殴击无辜,以为笑乐, 穿池筑观,朝成暮毁。征发工匠,疲极兆民,远近嗟叹,人神怨怒。社稷将坠,岂可复嗣守洪业, 君临万邦。今废为营阳王,奉迎镇西将军宜都王义隆,入篡大统,以奠国家而安人民。特此令知。
宣令即毕,百官便拜辞义符,暂送至故太子宫安歇,令他具装出都,徙往吴 郡。义符到了此时,还是舍不掉秦娘娘,贿通了内侍,悄悄的将秦娘娘寻了 来。两人相逢,抱头痛哭了一回,便整理一切,预备徙往吴郡不题。
且说徐羡之等,一面废了义符,一面便使傅亮率领了文武百官,备齐了 法驾,进程到江陵,迎接宜都王义隆入都接位。行到寻阳地面,祠部尚书蔡 廓忽然得病,乃与傅亮分别。廓对傅亮道:“义符帝虽已废为营阳王,徙往 吴郡,还宜厚加优待。倘有不测的事发生,我恐朝上群臣,俱要蒙了杀主恶 名,给后世天下人耻笑的呢!”蔡廓说完了这几句话,便和傅亮分别而去。 本来傅亮在出宫时,营阳王义符也已带了秦娘娘等就道吴郡,傅亮早与徐羡 之议定,暗令中书舍人邢安泰随去,明算护卫,暗里却叫他相机行事,把义 符杀去。现在傅亮听了蔡廓的临去留言,觉得甚为有理,忙遣人去制止安泰, 叫他不要动手。哪里来得及,原来邢安泰随了义符王行到金昌亭。义符要在 亭中歇息一会,便叫人置酒亭中,与秦娘娘饮酒解闷。安泰便遵照了徐羡之 的嘱咐,命兵士将亭围住,安泰便持刃入亭,手起刀落,一个如花似玉、千
娇百媚的秦娘娘,已是倒了香躯,卧在血泊中了。义符好不心痛,便拔出宝 剑,和安泰在亭中奋斗。那亭外的军士,多喊道不要逃走了这个昏王,喊声 不绝。义符颇有勇气,安泰却敌他不过,竟被义符且战且走,突出了重围, 飞奔而逃。安泰率了众兵,紧紧追赶,驰越了闾门。也是义符命中该绝,被 安泰用一根门闩飞掷过去,正击中义符的腰间。义符受了伤,跌在地上,一 时爬不起身。安泰赶上前来,手起刀落,便结果了义符性命。那时的义符, 还只十九岁。史家称为少帝,不题。
且说傅亮得了去使的回报,知义符已被安泰所杀,心中甚是不安。但是 人死不能复生,只好付诸一叹。遂西行至江陵诣行台,奉上了表章,并进玺 绶。表文上云:
臣闻否泰相隔,数穷则变,天道所以不慆,卜世所以灵长。乃者运距陵夷,王室艰晦,九服 之命,靡所适归。高祖之业,将坠于地,端赖基厚德深,人神共奖,社稷以宁,有生获又。伏维 陛下君德自然,圣明在御,孝弟著于家邦,风犹宣于藩牧,是以征祥杂恕,符瑞耀辉,宋庙神灵, 乃睠西顾,万邦黎献,望景托生。臣等添符朝列,预充将命。后集休明之运,再睹太平之业。行 台之上,瞻望城阙,不胜喜悦。凫藻之情,谨诣门表拜以闻。
宜都王义隆接了这道表章,宜都将佐,闻知庐陵营阳二王,俱被徐羡之傅亮 谢晦所害,深恐义隆入都,也被谋害,遂纷劝义隆不可东下,免遭毒手。正 是:
前车覆辙原须戒,暗箭来时不易防。
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四回 月夜卜金钱天心从吉 风雷生帝阙圣意除凶
静悄悄一个院庭,正中一只小几,几上安了个金鼎,鼎中一缕缕香烟喷 出。几前有个王妃装束的女子,俯伏在地上,默默祝告。在月光之下,好不 幽静,只有阶下的秋虫,唧唧鸣声,破了沉寂的空气。那女子祝祷了一回, 亭亭起立。拿出一个小牙筒儿,在香上绕了三转,开了牙筒盖儿,倾出三个 金钱,在她的玉掌之上,凝神端详了一会儿,重将金钱倾入筒中。又在香上 绕了三转,再开筒倒出。一连来了三次。她喜孜孜的盈盈拜了八拜,才轻启 朱唇唤了声“瑞云”。便有一个紫衣宫娃,从东首一间屋中走出,到了院庭 中道:“娘娘有甚事?”那女子道:“你将几上的东西收罗好了,你可知道 此时儿王爷在哪里?”瑞云道:“在东书院,娘娘可要过去吗?”那女子点 了点头。瑞云便唤掌灯,即有两个宫娃,从东首屋中走出,掌了两盏八角红 纱灯,来到院庭中。瑞云对两个掌灯的宫娃道了声:“去东书院。”两个掌 灯的宫娃便掌灯前导,那女子遂袅袅婷婷的抄过东廊,到了东书院的门首暂 立。门首侍卫见了她,都行礼致敬。她问侍卫道:“王爷可在里面?”侍卫 忙回道:“在!娘娘可要进去见王爷?”她臻首微点,侍卫便揭起垂帘,喊 了声:“娘娘到!”她已翩然入室。室中明灯四张,如同白日。靠西首一张 公案前面,坐着一位少年王爷。生得剑眉虎目,隆准大耳,好不威武异常。 他见那女子入室对他施礼,便微抬身子,命她坐了,道:“贤妃何事夤夜来 此?”那女子道:“日间贱妾闻知王爷东下入都的事,一时难决,适间贱妾 焚香中庭,默默祷祝,卜了金钱三卦,竟是大吉的卦子,特来报与王爷得知。 究竟东下的事如何了?”王爷微笑道:“已经决定了。”小子写到了此处, 再不表白一番,阅书的要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路了。原来,那个焚香的女子, 便是上回书中说着的宋主刘裕的第三个儿子,封为宜都王义隆的王妃袁氏。 那个少年王爷,便是徐、傅、谢三相要迎他入都为帝的宜都王义隆。
上回书结束的当子,是宜都将佐劝义隆不要东下入都,防遭毒手。义隆
一时莫决,袁王妃便在晚上焚香卜卦,今听王爷道已决定了,便问道:“还 是决定东下入都?还是决定拒绝东下入都?”义隆王爷即在案上取了一道敕 令给袁王妃,袁妃接了那道敕令观看,令文上道:
皇运艰敝,数钟屯夷。仰惟崇基,感寻国故。永慕厥躬,悲慨交集。赖七百祚永,股肱忠贤, 故能休否以泰,天人式序。猥以不德,谬降大命。顾以竞季,何以克堪,行当暂归朝廷,展哀陵 寝。并与贤彦由写所怀,望体其心,勿为辞废。
袁妃看毕道:“王爷是决定东下了?”义隆王颔首道:“就是司马王华, 他也劝我东下。他道先帝为天下立功,四海谁不畏服。虽因嗣主不纲(指义 符帝),人望依旧没改。徐羡之是中材寒士,傅亮是布衣诸生,并非如晋宣 帝(司马昭)时的王大将军(王敦)可比。并且他们受了先帝讬孤知遇的恩, 决不敢突然背德。不过畏庐陵王严断,恐怕不能容他们,才将庐陵王先行除 去。又恐废主存留,发生祸患,故也下此毒手,殿下尽可大胆入都!”袁妃 道:“王司马所言,确是不虚。王爷此去,上顺天心,下负人望,贱妾敢为 王爷预贺了!”义隆王微笑道:“接了帝位,贤妃要作王后了,也要向卿预 贺呢。”义隆和袁妃闲谈了一会,便回寝室安睡。
一宿无话,到了明日,义隆便留司马王华镇守荆州,校尉刘彦之镇守襄 阳。才自率将佐发江陵,召见傅亮,问及营阳庐陵二王的惨死,义隆悲恸呜 咽,十分哀伤,左右尽皆流泪。傅亮见义隆王友爱之情如此重厚,想着了与
谋营阳庐陵二王的亏心事,不觉汗流浃背,神情失措,几致应对不来。义隆 询问一切之后,即与傅亮一同下舟。到了京师,群臣迎谒,导驾入城。乘辇 入阙,百官奉上御玺,遂登太极殿,即皇帝位。称景平二年,为元嘉元年。 追尊生母胡婕妤为太后,奉谧曰章。复庐陵王义真封爵,彭城王义康进号骠 骑将军,南豫州刺史义恭封江夏王、册封第六皇帝义宣为竟陵王、第七皇帝 义季为衡阳王。司空徐羡之授司徒、左卫将军王弘为司空、中书监傅亮加左 光禄大夫。开府仪同三司、南兖州刺史檀道济为征北将军。王弘与道济仍各 归原地镇守。独有个领军将军谢晦,前由尚书录命除受荆州刺史,权行都督 荆襄等七州诸军,此时实行除拜,加封抚军将军。本来司空徐羡之,他恐义 隆入都之后,荆州重地授与他人。所以先用录命,使谢晦接任,好教他居外 为援,所有精兵旧将,尽行隶属。晦尚未登程,义隆至都,谢晦便也一同与 百官朝贺。义隆帝年龄才十八,却是器宇不凡,与其兄义符之昏庸大异。他 心中暗忌徐、傅、谢三人,面上却不露声色,故示优异。下诏命谢晦真除都 督荆襄七州,谢晦好不得意,即出镇荆州。义隆帝便召回王华和到彦元二人, 与王昙首、朱容予共襄都城戎政,这四个人俱是义隆帝心腹不题。
到了元嘉三年,义隆帝已是亲柄政权,便下诏杀了徐羡之、傅亮,又收 捕了谢晦之子秘书郎世休与羡之之子乔之、乞奴二人,一并杀了。傅亮诸子, 义隆念亮至江陵迎驾的诚心可嘉,恕了不杀。当时这个消息,传到荆州谢晦 耳中,谢晦顿时晕了过去,倒在座上。左右急忙施救苏醒,又恸哭一回,先 命江陵将士,为徐傅举哀不题。隔上不多几天,谢晦又接到义隆帝诏敕。敕 上道:
盖闻臣生于三,事之如一,爱敬同极,岂惟名教,况乃施侔造物,义在加隆者乎?徐羡之、 傅亮、谢晦,皆因缘之才,荷恩在昔,超居要重,卵翼而长,未足以譬。永初之季,天祸横流, 大明倾曜,四海遏密,突受顾托,任同负图,而不能竭其股肱,尽其心力。送往无复言之节,事 居缺忠贞之效。将顺靡记,匡救蔑闻,怀宠取容,顺成失德。虽未因惧祸以建大策,而逞其悖心, 不畏不义。播迁之始,谋肆酖毒,至止未几,显行怨杀,穷凶极虐,荼毒倍加。颠沛皂隶之手, 告尽逆旅之馆,都鄙哀愕,行路饮泣。故庐陵王英秀明远,风徵夙播,鲁卫之寄,朝野属情。羡 之等暴蔑求专,忌贤畏逼,造构贝锦,成此无端,罔主蒙上,横加流屏,矫诬朝旨,致兹祸害。 寄以国命而剪以仇雠,旬月之间,再肆酖毒,痛感三灵,怨结神鬼。自书契以来,异常安忍,反 易天明,未有如斯之甚者也。昔子家从弑,郑人致讨;宋肥无辜,荡泽为戮。况逆乱倍于往衅, 情深痛于国家,此而可容孰不可忍!及宜诛殛,告谢存亡。而当大事甫定,异同纷结,匡国之勋 未著,莫大之罪未彰,是以远酌民心。近听舆讼,虽或讨乱,虑或难图,故忍戚含哀,怀耻累载。 每念人生实难,情事未展,未尝不顾影痛心,伏枕泣血。今逆臣之衅,彰暴避迩。君子悲情,义 徒思奋。家仇国耻,可得而雪。便命司寇,肃明典刑,晦虽据有上流,或不即罪。朕当亲率六师, 为其遏防。可遣中领军到彦之即日电发,征北将军檀道济络绎继路,并命征虏将军刘粹断其走伏, 罪止元凶。余无所问,敕示远迩,咸使闻知!
谢晦阅毕大怒,撕了敕诏,掷于地下。便即调集了三万精兵,整装待发 克期东下。晦奉上一表自讼道:
臣诲言:臣昔蒙武皇帝殊常之眷,外闻政事,内谋帷幄,经纶夷险,毗赞王业。预佐命之勋, 膺河山之赏。及先帝不豫,导措末命。臣故与故司徒羡之、左光禄大臣亮、征北将军臣道济等, 并升御床跪受遗诏。载贻话言,托以后事。臣虽凡浅,感恩自励,送往事居,诚实幽显。逮营阳 失德,自绝宗庙,朝野岌岌,忧及祸难。忠谋协契,殉国忘己。援登圣朝,惟新皇祚,陛下驰传 乘流,绝不加疑,临朝殷勤,增崇封爵。此臣等赤心,已亮于天鉴。远近万邦,咸达于圣旨,若 臣等志欲专权,不顾国典,便当协翼幼主,孤负天日。岂复虚馆七旬,仰望鸾旗者哉!故庐陵王
于营阳之世,屡被猜忌,积怨犯上,自贻非命。天祚明德,合当昌运,不有所废,将何以兴。成 人之美,春秋之高义;立帝清馆,臣节之所司。耿弇不以贱遗君父,臣亦何负于宋室耶?况衅积 阋墙,祸成威逼,天下耳目,岂伊可诬。臣忝居藩任,乃诚匪懈,为政小大,必先启闻。纠剔群 蛮,清夷境内,分留弟侄,并侍殿省。陛下聿遵先旨,申以婚姻(徐晦有二女,一字彭城王义康, 一字新野侯义宾。宾为刘道怜第五子,故晦表中述及之)童稚之目,猥荷齿召,荐女遣子,阖门 相送。事君之道,义尽于斯。臣羡之总录百揆,翼亮三世,年耆乞退,屡抗表疏,优旨绸缪,未 垂顺许。臣亮管司喉舌,恪虔夙夜,恭谨一心,守死善道。此皆皇宋之忠臣,社稷之镇卫。而谗 臣倾覆,妄生国衅,天威震怒,加以极刑,并及臣门,同被孥戮。元巨翼命之佐,剿于奸邪之手。 忠良匪躬之辅,不免夷灭之诛。陛下春秋方富,始览万机,民之情伪,未能鉴悉。王弘兄弟,轻 躁昧进,王华猜忌忍害,盗弄威权,先除执政以逞其欲,无下之人知与不知,孰不为之痛心愤怨 者哉!昔白公称乱,诸梁婴胄。恶人在朝,赵鞅入伐。臣义均休戚,任居分陕,岂可顾而不扶, 以负先帝遗旨。爰率将士,缮治舟甲,须其自送,投袂扑讨。若天祚大宋,卜世灵长,义师克振, 中流轻荡,便当浮舟东下,戮此三竖,申理冤耻,谢罪阙庭。虽伏锧赴镬,无恨于心。伏愿陛下 远寻永初托付之旨,近存元嘉奉戴之诚。则微臣丹款,犹有可察。临表哽慨,不尽欲言。
这篇表文到了宋都,义隆看罢,不禁勃然大怒,正是:
王师未向江陵下,反表先来宋帝都。
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五回 在服产儿母后知祸水 入宫生妒姊妹起风波
话说义隆帝看了谢晦的自讼表,顿时大怒,便下诏讨谢晦背君的罪。恰 巧南兖州刺史檀道济入都见帝,帝即与道济商议讨逆的计划。道济自告奋勇, 情愿率军前驱,并道:“谢晦才智有余。讲到两军对垒,临戎决策,晦却不 足。臣非故自夸张,定胜晦一筹!”义隆帝大喜,厚慰道济,并召彭城王义 康进都。义隆帝便欲率六军,征讨谢晦不题。
是日,义隆帝回宫十分快活,袁皇后问及朝事,帝即将檀道济自告奋勇 的事说出。袁皇后道:“檀道济昔日与徐羡之、傅亮、谢晦三人,同是废立 营阳王的人,怎可命他与谢晦决战?须防其诈。”义隆帝道:“昔日的事, 道济被徐羡之、傅亮、谢晦三人所胁迫,不得不从。并且杀死营阳王,他更 是没有干系。现在朕厚恩笼络了他,他定必为朕出力,以赎前愆,决不会有 不测的事发生。故朕躬待一切整顿就绪,便须亲征。只是有一件事,朕却要 在没有出都之前,要宣布出来了。”袁后问:“是何事?”义隆帝却指了袁 后身后一个宫娃,怀中所抱的一个襁褓小孩,微笑道:“便是此事。”原来 那个襁褓小孩,即是袁后所生,当产下的时候,袁后闻那小孩的啼声,恍如 狼嗥豺吼。再看他的面目,又是凶恶异常。袁后深知相法,心知此孩不可留 养。当时急命宫女请帝入寝殿,袁后对义隆帝道:“此孩他日恐是国家的祸 水,万万不可留养,愿杀了此儿,好绝将来祸患。”义隆帝哪里舍得,忍将 活泼泼地第一个亲生的孩儿杀死,遂不允袁后的请求,命她好好抚养,取名 为邵。只是那时候,义隆帝也是孝服未满,不能够将生子的事传出,故禁止 宫中人泄漏出去。到了现在,义隆帝因孝服已满,自己又要出征在即,便欲 将生儿喜事,宣布给百官知晓。到了翌日,百官遂尽知皇后弄璋,纷纷向义 隆拜贺。义隆也大开筵席,赐饮群僚。一面却伪言皇后分娩尚未满月,宫庭 中事,不可无人管理,特令皇姊会稽公主入宫主持六宫一切事宜。
这位会稽公主,乃是宋武帝刘裕的正后臧氏所生,下嫁振威将军徐逵之,
逵之以战事身亡于江夏,会稽公主便嫠居守节。故义隆帝令她入宫,他便好 放心,亲率六军西征谢晦了。以中领军到彦之为前部先锋、征北将军南兖州 刺史檀道济为总军统帅,陆续出都,溯流西进,一路浩浩荡荡的过去。这时 谢晦也命他的兄弟谢遁、侄儿谢世猷与司马周超、参军何承天,留住在江陵。 谢晦自己却引兵三万人,令庾登之为总军,由江津顺流至江口,进据巴陵。 谢晦得知前哨探报,知宋兵将至,便屯军候战。偏是霖雨十多天,两军未曾 交锋。到了那天天晴,庾登之用火攻之计,打胜了宋军先锋到彦之的偏将萧 欣,夺着了彭城洲。谢晦好不快活,复上表要挟宋王,语多狂悖。其实谢晦 那时还没有知道檀道济已做了统帅,不日便至。以为道济与他是昔日同谋废 立的人,宋主当然不去用他。哪知道济大军一到,谢晦得了细作报知,不觉 惊慌失措,原来他最怕道济的勇决善识。这日两军接触,江心只见檀字军旗 的战船,乘着东风,纵横江面。谢晦的军心早乱,顿时溃败,谢晦便逃还江 陵。哪知守城的周超,又归降了宋兵,谢晦忙与弟谢遁,其侄世基、世猷七 骑逃出北城。到了安陆,便给该处守吏光顺之擒住,七骑无一得脱,打入囚 车,解送至宋营。宋主便班师回都,即下诏将谢晦、谢遁、谢世基、谢世猷, 又提监禁在狱的谢嚼,一并押赴市曹斩首。在没有行刑的时候,世基尚吟句
道:
伟哉横海鳞,壮矣垂天翼;
一旦失风水,翻为蝼蚁食。
谢晦听了,便也吟道: 功遂侔昔人,保退无智力; 既涉太行险,斯路信难陟。
他们叔侄两人吟诗既毕,便伸颈待戮。这时忽有一个少妇,披发跣足, 号啕而来。见了谢晦,便双手抱住晦头,且添且哭。谢晦嗔目道:“速即归 去,善事夫主!”那少妇只是痛哭不去。等到行刑官见刑期已至,便劝少妇 让开,少妇即与谢晦永诀道:“大丈夫当横尸战场,奈何凌藉都市!”谢晦 厉声道:“事已至此,不必多说话了!”话声未歇,只听见一声炮响,行刑 的手起刀落,谢晦的头颅,便滚了下来。那少妇也昏了过去,经人救了她苏 醒,舁入舆中而去。阅者可知道那少妇是谁,她乃谢晦的女儿,嫁与彭城王 义康的便是。她虽做了宋王的弟媳,却也无能为力救她违犯大逆的生父,只 好到刑场痛哭了一番不题。
且说宋主义隆帝平了谢逆,便大封功臣,加封檀道济为征南大将军、开 府仪同三司,兼江州刺史,到彦之为南豫州刺史。此外各将士,各赏赉有差, 不题。
小子写到了这里,又要掉转笔儿,将北魏的事情,表白一番。原来北魏 自嗣帝病没,太子焘即位以来,与南宋相安无事。这年听说夏主勃勃已死, 由子赫连昌继位。北魏本与夏国亦有宿怨,惟因赫连勃勃凶狡善战,北魏也 惧他三分。现在听说勃勃死了,魏主焘便有吞并夏国之意。遂与宰相长孙嵩 商议定当,即率兵伐夏,破了夏都统万城。夏主赫连昌逃往了上邽,夏国的 后妃公主,俱被魏兵所获,献与魏主焘,魏主便将夏后夏妃没入掖庭。夏公 主中有三女绝美,俱有闭月羞花、沉鱼落雁的容貌,三女俱为赫连勃勃所出。 一个叫做赫连英,一个叫做赫连容,一个叫做赫连婷,魏主便将三女召纳后 宫。第一夕便欲幸赫连容,赫连容誓死力拒。魏主焘哪肯甘休,竟命宫女们 将赫连容全身赤裸,魏主乘醉迫淫,赫连容宛转娇啼,遂受污辱,这也是亡 国人的惨苦。魏主第二夕,便命赫连婷侍寝。赫连婷也知避免不来,忍辱含 垢,与魏主燕好。第三夕便轮到了赫连英,自然也是红颜力弱,勉抱衾裯。 从此三女轮流常夕,给魏主淫乐。魏主降恩加封,俱封做贵人。
到了这时,三女却忘了亡国的苦楚,反媚事魏主,各争恩宠。自己姊妹,
倒自相妒忌,各各不肯相让。其中却以赫连婷最为狡黠,本来她生得最为美 艳,魏主便也最宠爱她。赫连容和赫连英难免心中怀恨,便日伺赫连婷的短 处,预备中伤她。哪知赫连婷分外机警,早猜破了两个妹子的心事,一面和 她们二人佯为亲昵,一面却深结宫娃内侍,使他们忠心于己,伺察赫连英和 赫连容的短处。偏是赫连英淫荡性成,竟私通了一个宫门守卫葛恩。那葛恩 生得面如冠玉,十分美貌,更是力大如虎,勇猛过人。赫连英和他私通了, 如胶如漆,非常恩爱。此事怎能瞒得过赫连婷,不上几天,就被她知道了, 她却不动声色。有一天,她暗里对赫连容道:“我们姊妹三人,为了国破家 亡,到了此间,圣上加恩,封为贵人。我们姊妹三人,应当各相和爱,同事 圣上,怎能够各生意见,自相残害呢?英妹妹却也太不应该了,竟在圣上面 前说你的短处,我特来告知你一声,须留神些儿才好。”赫连容听了赫连婷 的话,不禁怒道:“婷姊你怎知英妹在圣上跟前说我歹话?”赫连婷故意道: “不说也罢,只要你自己留神便是了。”赫连容哪里肯不问个底细,硬逼着 要赫连婷说出。赫连婷吞吞吐吐了一回,方道:“昨夕圣上问我,你可知道
赫连容背后有怨朕的说话?我听了圣上的话,很是诧异,料想圣上必有用意。 但是我也知道,你是个静默自好的人,决不至会口出怨言。当时便对圣上道:
‘没有。’圣上也不再问了,后来我从圣上语气中探出,才明白上一夕圣上 宿在英妹那里,英妹妹说了你的歹话了。”赫连容听了这些话,不禁柳眉倒 竖,咬齿道:“阿英贱婢,我定不与尔干休!”赫连婷忙道:“你快不要如 此暴躁,英妹妹也是年幼无知,不晓轻重,待我去警戒她一番。你也不要生 气,我们三人,终是同胞亲姊妹,决不能自相摧残!”赫连婷说到了此处, 竟眼圈儿一红,声儿哽咽起来。赫连容哪里知是伪,便也簌簌下泪道:“往 日只道你婷姊是个不好相处的人,今日才知道竟错怪了你。”赫连婷见她已 入自己计中,便又安慰了她一番而别。
赫连婷随后又到赫连英那里,故意装得十分惊慌的模样。赫连英好不诧 异,正要问她,赫连婷已是双泪直流,指了她道:“英妹妹你怎干出这般事 来?”赫连英原是心虚,一听此话,不禁粉面通红,心中别别乱跳,偏要强 作镇定。嗫嚅着道:“婷姊此话怎讲?”赫连婷惶急道:“英妹到了此刻, 你自己干的事,还要瞒我?本来你的事,我也有知道,方才在容妹妹那里, 她将你和葛恩的事告诉了我,她说要告知圣上,以免将来破露了下来,也带 累受罪。给我喝住了她,叫她千万不要在圣上面前漏泄!”赫连英听了这一 番话,早已花容失色,珠泪直流,便双膝跪倒在赫连婷面前哀求道:“此事 全仗婷姊替我设法了。”赫连婷扶了她起立,便正色道:“本来此事,你也 太糊涂,我和你自己亲姊妹,哪有不助你的理。但是从今以后,你却不许再 与葛恩来往。容妹妹那里,我自有法儿使她不声张出来。”赫连英忙道:“我 不再与葛恩来往了,你婷姊我是信得过了。只是容姊一面,她的心思究竟与 我怎样,却说不定了。婷姊说有法儿使她不声张出来,不知是怎样的法儿?” 赫连婷便附在英的耳上说了一番话,赫连英喜得不住的点头。赫连婷嘱咐完 毕,她便姗姗自去。赫连英即命一个心腹宫娃,去招葛恩到来,没一会时候, 葛恩已悄悄的踅入。赫连英将此事说了,葛恩吓得面如土色。赫连英又将赫 连婷所授的计划,也附耳说给葛恩听了。葛恩沉吟一会道:“这事恐怕不能 干。”赫连英怒道:“到了这个时候,你还是这般婆子气息,你自己不要命 了吗!”葛恩思索了一会,猛然道:“就如此干了!”正是:
祸到切身谋解策,饶了人时人不饶。
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六回 蜜中砒双花并命 雪上霜一士轻生
玉漏沉沉,炉香未残,月移花影上栏杆。皇宫禁地,在这深宵子夜,更 是静悄悄无一点声息。在那朱栏回曲的花廊前,却有一个黑影,越过花廊朱 栏,掩到一首屋子门前,那黑影便矮了一截。不多一会,那扇室门半启之后, 黑影即已不见,室门也依旧闭上。这时室中却多了一个身长七尺开外的美男 子,他一身轻装软束,腰间插着一柄寒光闪闪的匕首。他轻移脚步,走到了 那罗帐低垂的牙床前,侧耳一听,知道床上睡的人,睡得正酣。他便轻轻揭 起罗帏,借着灯光望到床上,便见一个美人,香息微微,睡在鸳鸯枕上,漆 黑的青丝,映着朱唇粉面,娇模样好不动人。他踌躇了一会,抚一抚腰间的 匕首,便揭起锦被,腾身而上。那美人儿香梦惊醒,欲待呼唤,只见匕首的 寒光,在粉颈上挥来挥去的乱晃,好不怕人,吓得噤若寒蝉,开口不得。迷 迷惘惘之间,那个美男子已任所欲为,玷污了她的清白。等到美人儿惊魂稍 定,仔细一瞧那个美男子,便颤声道:“你不就是宫门侍卫葛恩吗?”那人 笑道:“赫连容娘娘,是的,小人便是葛恩。”阅者看到此处,当然早已明 白,上回书中赫连婷替赫连英想的,叫赫连容声张不出的妙计了。当下赫连 容既被葛恩所污,她原也不是个贞节妇人,便一任葛恩。在这个当子,却听 得室门又呀然一声,赫连容大惊失色,葛恩却情色自然,毫不惊慌。一霎眼 当子,赫连容见帐门揭起处,一个美人臻首,已伸了进来,不是赫连英是谁。 赫连容还没有想到他们串成一气,见被赫连英撞破,好不惭愧。究竟赫连容 不是愚人,一转念间她顿时醒悟,正想发作。那赫连英已盈盈的坐在床口上 笑道:“容姊,你要原谅些儿,我也没有法,才用这一着的。”葛恩也伏在 枕上叩头道:“容娘娘恕罪!”赫连容见了这副情形,暗想身子已被玷污, 声张开来,大家都没有活命,便道:“你们速速去罢,此地不可留!”不道 话声未绝,门外忽报:“圣上驾到!”此语一入他们三人耳中,俱各面如土 色。葛恩说了声罢,举起匕首,猛向咽喉刺进,顿时血淹锦被,命赴黄泉。 这时魏主已大踏步入室,径到床前揭帐看明,狞笑了一声,道:“好!”只 见赫连容拔出葛恩喉间匕首,也向咽喉刺进,鲜血四溅之间,赫连容一缕香 魂,也随了葛恩去了。只剩下赫连英簌簌乱抖,面无人色。魏主焘猛叱道: “贱婢还不速死,更待何时?”可怜赫连英,哪里还有勇气取那匕首,只是 抖个不停。魏主焘双目一睁,拔出腰间宝剑,向赫连英粉颈上一挥,青锋过 处,已是身首分离。
此时室外奔进一个披发的女子,两膝跪在魏主面前,掩面悲啼道:“二
妹失德,触怒圣上,臣妾不能训迪二妹,以致遗丑宫闱。臣妾罪不容诛,谨 请圣上处死!”原来这个女子,便是设连环计,送赫连英命的赫连婷。是夕 魏主本宿在赫连婷宫中,赫连婷却故意殷勤献酒,不让魏主早寝,捱到了赫 连英等聚在了一室的时候,便有一个赫连婷的心腹宫娃,特地从外面走进赫 连婷宫中,故意慌慌张张。魏主起疑,便叱问何事,那个宫娃伏在地上,只 是叩头,却不肯说出。魏主更加动疑,逼着追问。宫娃道:“请圣上恕小婢 不死,才敢陈说。”赫连婷便叱道:“圣上命你说出,你便说出就是,因何 吞吞吐吐?”那个宫娃便道:“小婢方才经过赫连容娘娘宫院时,瞥见一个 高大的黑影,在容娘娘室中纱窗上显出,小婢疑是遇了鬼祟,所以惊慌失措, 望圣上和娘娘免罪!”魏主听了,惊异万分,便欲至赫连容宫院察看。赫连 婷还故意阻止,那魏主哪里肯从,遂撞破了赫连英丑事,造成了一场惨剧。
阅者也不必小子言明,早知宫女的说词,也是赫连婷所教的了,当下知 三人俱死,她又自请魏主处死。魏主见她泪落如雨,哀婉动人,分外怜惜, 便扶她起来道:“此事与卿无干,卿二妹淫贱,已死不论。”遂命内侍收拾 三人尸具,用火焚化,不准宣扬泄漏,违者处死。这事便算了结。赫连婷一 计除了两个亲妹妹,从此恩宠专房,心满意足。不多时日,魏主竟封赫连婷 为继后不题。
且说夏主赫连昌,自从国都统万城被魏军所破,他逃至上邽后,招集旧 时兵将,又来反攻。魏将奚斤,率兵与战,赫连昌中伤被擒,押解至魏都昌 平城。魏主并不将他难为,赐爵会稽公,宠爱有加。魏主又将己妹昌平公主, 给与赫连昌为妻,这多是魏主听了赫连婷的话,才肯如此。那时赫连昌的兄 弟赫连定,又率军犯魏,活捉了魏将奚斤。幸得豆代田救出,并虏得赫连昌 的后妃,魏主便将夏后赐与豆代田,以酬其功。其后赫连定被擒,被魏主杀 死,赫连昌又重行背魏,也失败受诛,夏国到了那时,赫连勃勃的子孙,才 算灭尽。
小子说到此处,又要表白南宋宫中的事了。原来宋主义隆帝,这时选得 一个绝世的美人,纳入后宫。那美人,乃是吴郡人,姓潘闺名娴德,年龄只 十六岁,生就一副消魂动魄的秋波,远山如翠的眉黛,吹弹得破的粉脸,樱 桃般小嘴,杨柳般细腰,狭狭小金莲,真是不到三寸,吴郡中推为合郡第一 美人儿。她本是小家碧玉,其父潘贵,是一个做小本经营为生的人。娴德和 她的母亲赵氏,帮助做些活计,一家三口,就此将就度日。他们的东邻,却 是一家书香门第。主人胡德卿,也曾做过官儿,后因忤逆上司,削职休归, 便郁郁病殁,遗下老妻金氏,幼子逸民。幸而薄有田产,金氏抚子长大,这 时逸民也已十七岁了,生得风流潇洒,美貌异常。他与潘娴德既是近邻,便 又时时相见,两下里郎艳女貌,女爱郎美,不免眉目传情,心心相印,只苦 无缘亲近,因此未及于乱。逸民便要求他母亲金氏遣媒说合,娶潘女为妻。 哪知被金氏严斥了一番,道:“我们书香门第的人家,哪里好娶这种市侩小 人的女儿,岂不辱没了胡氏门楣!”从此便不准逸民外出,只许在书房攻读 诗书。逸民慈命难违,终日价闷闷不乐,不久便卧病在床。金氏延医服药, 终是无效,日重一日。金氏只此一子,怎不忧急,后来探知系心病,就因潘 家女儿而起。金氏只得顺从了儿子,便遣媒去说合。事有凑巧,金氏差去的 媒人李婆到那潘家时,见娴德的母亲赵氏,正与一个专做媒人的朱婆讲话。 李婆和朱婆,本是相熟的人,朱婆见李婆来了,便道:“你也来了,我却先 说了。我给他家说合的人家,谅你不知道的,便是东街上,门前有一对高大 石狮子的瞿府里的三公子,官名叫做钦明的便是。”李婆拍手笑道:“识得! 识得!瞿家三公子,是一个歪鼻子小豹眼儿,说起话来,大了舌子,话不清 楚的便是。好姐儿,还是我来说合的好了。潘太太你终知道的,不用我多说。 就是你府上东邻胡府里的公子,他人品才学,还用我来胡诌不成,早在你太 太心目中了。现在他们的太太,央求我来说合。依我看,你家的小姐和胡家 的公子,真是天生一双,地生一对,再好也没有了!”李婆说得天花乱坠, 气得朱婆在一旁冷笑道:“人品儿生得好些有什么用,要有百万的家业才好。 瞿府上良田万顷,奴仆如云。潘太太要是允许了这门亲事,真是享福不尽呢。” 赵氏本也中意胡家那里,原知瞿家的三公子生得丑陋万分,怎愿意拿个天仙 般的女儿给他去糟蹋。此刻见朱婆拿财势来压人,便生气道:“我不是拿女 儿卖给人家,要讲钱多的!”朱婆讨了个没趣,明知说不上去了,便怏怏的
回去了。潘氏便一口答应了李婆,把女儿许给了胡家。李婆好不快活,回去 覆命,准备择日行聘。逸民的病儿,也立刻好了一大半。
且说朱婆回到了瞿家,装头添脚,讲了不少歹话。瞿家生气万分,尤其 是那位三公子钦明,格外恼恨。也是合当有事,义隆帝命人至吴郡点秀,瞿 家便贿通了点秀人员,那个潘娴德,本是吴郡第一美女,此刻受了瞿家的贿, 一举而两得,便首点了去。任凭潘家老夫妻俩痛哭力争,说已有了人家,总 是不去睬他,不久即送入都去。可怜胡逸民病尚未好,得了这个消息顿时雪 上加霜,一命呜呼了。
那个潘娴德到了宫中,义隆帝大加宠爱。不到两年便封为淑妃。淑妃实 也慧黠善媚,因此义隆格外爱她,淑妃需要什么物件,终是有求必应,义隆 帝从不拒绝。这时却气坏了一人,阅者知道是哪个?就是皇后袁氏。本来义 隆帝与袁后伉俪之情甚笃,平空来了个潘淑妃,分去了杯羹。袁后怎不要发 生怨恨,便时时诈病卧床,不愿与义隆帝相见。好得义隆帝此时有了潘淑妃, 便也只见新人笑,哪闻旧人哭。只要朝政一了,便回到西宫与潘淑妃饮酒取 乐,再也想不着袁后了。未几,淑妃又产了一子,义隆帝便取名曰濬。潘淑 妃自从生子以后,义隆帝更是宠爱异常,只是义隆帝日纵淫乐,一个人哪里 经得起旦旦而伐之。并且宋主的身子,向来并不结实。这样的被潘妃所迷, 义隆帝便一天一天的精神恍惚,病骨支离了。于是一切朝政,尽行交给彭城 王义康管理。这时袁皇后却真病起来了,原因不外乎因妒生愤,因愤成疾, 一天一天的加重。到了元嘉十七年的孟秋十六的晚上,竟有不起的现状。义 隆帝入视后疾,见了这副情形,执了袁后的手,流泪不止。本来义隆帝与袁 后恩爱,因潘妃得宠,不免分情,这时义隆帝也自悔薄幸,所以执了袁后的 手问她有什么话儿,袁皇后只是不答一句话儿,眼眶子流泪不止。不多一会, 她便将被儿掩了面目,一阵气喘,竟是饮恨而殁,义隆帝好不悲伤。这时皇 太子刘邵,已是十五岁了,他也知生母袁后的死因,为了愤恨潘淑妃的缘故。 他便怀恨在心,预备将来复仇。正是:
记取今日深仇恨,待看他年报复时。
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七回 开锦囊公主陈词 灭沙门太子缓诏
话说义隆帝自袁后病殁,不免悲伤稍过,他本已病骨支离,便因此又增 加了几分病儿,潘淑妃自然不离左右的伺候。宫中一切,仍由皇姊会稽长公 主主持。朝中的事,统由彭城王义康用录命处置,因此义康权重一时,势倾 远近。讲到义康的一生定评,却有八个字能够包括了,那八个字便是:聪慧 有余,才学不足。所以后来弄得势尽身亡,这且不题。
且说现在的义康王,正在赫赫一时的时候,谄事他的人,计有领军刘湛、 长史刘斌、王履、刘敬文、孔胤秀等数人,其中尤以刘湛和孔胤秀二人,心 怀叵测,暗存拥戴义康为帝,时谋蠢动,义康王却并不知道。未几,义隆帝 药后有灵,沉疴渐起,也闻知了刘湛等的奸谋,以为义康王必与他们串通一 气,便存了深心。当晚即密诏前扬州刺史殷景仁入宫,商议秘事。原来殷景 仁先时曾有密本奏与义隆帝,有“义康王职权太重,非国家之福,宜加以裁 制”等语。故义隆帝独召殷景仁入宫相议。殷景仁即夜入深宫,见了义隆帝, 便密议如何收诛刘湛等奸党,及黜退义康王的计划。殷景仁便设计擒住了刘 湛、孔胤秀、刘斌、刘敬文等人。尽皆杀戮。义康王见所诛的人尽是自己心 腹,便知义隆帝起了疑忌的心肠,急自上表辞职。义隆帝即下诏出义康为江 州刺史,义康归去时入宫辞行,涕泣而去。
这时,殷景仁收捕刘湛余党甚严,骁骑将军徐湛之,亦是刘党,被捕定
了死罪。湛之的母亲,即是皇姊会稽长公主。公主闻报,便取了一个锦囊, 到义隆帝面前,开了锦囊,取出一件缝补的布衫,涕泣对义隆帝道:“此衣 便是我母为汝父所制,当时汝父的寒苦,是何等景象。故我母临终的时候, 便将此衣嘱咐与我道:‘后世子孙,若有不念旧时寒微与汝父创业的不易, 擅自骄奢不法者,汝可将此衣示之,俾其警惕,知所改过。’如今你贵为天 子,便忘了昔日汝父的寒微,作事乖张,即如我儿湛之,你不念他的父亲为 国丧身,死在战场上面,我嫠居抚孤,到了今日,你却要将他杀死,于心何 忍?不如你先将我杀了罢!”公主说到此处,哽咽不能再语,义隆帝瞧了臧 皇后为宋武帝微时所制的衣衫,也不禁泫然泪下,便下诏将湛之赦罪,还特 任为中护军。会稽长公主始破涕为笑,向义隆帝道谢。
义隆帝遂命设宴宫中,与公主叙饮,并招潘淑妃同宴,笑语欢呼,春生
一室。饮至席半,公主忽然离座,俯伏在义隆面前,连连叩首。慌得潘妃离 座。义隆帝起立,搀扶公主起来。公主涕泣道:“陛下若能俯允了愚言,才 能起来。”义隆帝道:“皇姊有甚嘱咐,朕躬无不应允。”公主始起立道: “自营阳王失德被废,遇害丧身,庐陵王获谗受黜,遭奸致命。顾我同怀, 已少二人,会义康又因事被黜。环察现状,义康将来亦难幸免,愿陛下怀手 足的情义,释猜疑的成见,故今日特为请命,幸陛下顺从。”公主说毕,泪 如雨下。义隆帝听了,也唏嘘不已,便与公主出指蒋山道:“朕以蒋山为誓, 如有背盟,实负先武帝,当不得善终!”公主始欢然释念,义隆帝又将席上 余酒封了,命人赐与义康,并致一函。函中有“顷与会稽姊饮宴,忆及吾弟, 所有余酒,今特赐弟”等话。义康也上表称谢,不题。
惟有那个殷景仁,自从计诛了刘湛等后,仍兼领扬州刺史。不料精神恍 惚,时时在睡中惊醒,侍姬司马氏,是他最宠爱的姬人,见他如此,便问他 何事不安。景仁嗫嚅道:“梦中时见刘湛等人缠扰。”司马氏便劝他醮禳, 藉解冤孽,景仁只是不允。有一天北风怒吼,阴云四布,不多时便飘飘的下
起雪,玉龙飞舞,蔚为奇观。景仁便命设宴堂中,与家姬饮酒赏雪,传杯弄 盏,好不高兴。司马氏又曼转珠喉,歌唱起来。正在十分快乐的时候,景仁 蓦地又精神错乱起来。将一只玉盅,向庭中掷去,砸在庭中一棵大树上,当 啷一声,玉盅变成粉碎。景仁却拍掌狂笑道:“好了!掷中了!他们都已逃 去了!”家人知他旧病复发,即时罢宴,将他扶入寝室安睡。景仁兀是呓语 不止,见神见鬼的闹了一夜。司马氏便将前几日景仁对她说的话,说给家中 众人听了。家中人都道:“既有冤孽缠扰,还是早些设法醮禳。”便延巫到 家从事,哪知神佛无灵,闹了三天醮事,景仁已一命呜呼了。是不是被刘湛 等索了命去,小子是向持无鬼论的,却也不敢断定。
宋主闻知景仁死去,念他设策除奸的功劳,追赠司空。扬州刺史一缺, 却授给了皇次子始兴王濬去接任,即是潘淑妃所生的儿子,这时年尚幼稚, 宋主竟会付以重任,宋主不免昏瞆太甚了。也许是潘淑妃枕畔的要求,否则 宋主也不敢如此吧,这且不题。
且说魏主焘因征服了各部落,颇思偃武修文,遂重用崔浩、高允诸人。 此时却有个嵩山道士寇谦之,他起初原是个市井无赖,只是生性非常狡黠, 常讬神道的说数敛钱惑人。不知哪里去弄了些符箓图经的妖言,竟说是遇着 老子的玄孙李谱文,说他道根颇深,便传授了他图籍符箓真经,叫他辅助北 方太平真君,行道治民。他便将圣经献与魏主,并说了一派的胡言。魏主即 转示崔浩,问他如何。偏是崔浩也会糊涂起来,竟误认为河图洛书一般,大 献颂词。说什么是天人相契,陛下应受符命,真是莫大的祥瑞。说得魏主好 不有兴,便下诏改元,称为太平真君元年,封寇谦之为天师。谦之更是信口 开河,要魏主立道场,筑道坛,以便魏主亲受符箓。那时魏主早已着迷,哪 有不听的道理,便立起道场,由寇谦之率了他的一班狐群狗党,日夜作起法 事,装神弄鬼,闹得乌烟瘴气。等到道坛作成,魏主斋戒沐浴,亲自诣箓, 焚香礼拜。寇谦之便将符箓授与了魏主,魏主至诚至敬的接了回去。谦之又 要魏主建造一个静轮宫,说要宫高五仞,数里之内,不准蓄养鸡犬。此宫建 成之后,只要勤修法事,至诚感天,即能够与天神接话,得成大罗神仙。再 加了一崔浩,也在旁边力赞其成,怂恿魏主。魏主受了他们的包围,自是言 无不听,便即广征夫役,兴建这个静轮宫。皇太子晃入谏魏主道:“天人道 殊,高下有定,怎能与神相接。现在耗伤钱财,劳役百姓,只有害处没有益 处,还是不造为是。”魏主哪里肯听。一味听信了寇谦之的邪说,只是不从 太子,太子也无可奈何。偏是崔浩素来不信佛教,此时却与寇谦之成为一个 鼻孔出气的人,崇奉道教,便时时在魏主跟前,说佛教虚诞不足信,有害于 世,应该尽行除去。
也是合当有事,该是佛门晦气。在那年的三月,魏主至长安(今陕西省 西安)。在那处的一所大丛林叫做光明寺的,魏主入内游幸,寺僧出酒奉与 魏主侍从的人员饮酒。恰有一个侍从叫做李吉的,多喝了几杯酒,便在寺中 胡乱行走,冲进了寺僧的一间秘室里面。见室内陈设非常精致,绣床锦被, 宛似人家闺房一般。他虽喝醉了酒,心上究竟明白,便不免起了狐疑。他在 床上一翻,枕角底下,却有一只绣花的小红鞋儿,尖尖二寸宽些,又翻着了 两张秘戏图儿。李吉得到了这两种东西,酒已经醒去了一大半。再一看壁上, 还悬挂了不少兵器。这一惊非同小可,暗想此间秘室里面,不好再留了。万 一给寺僧撞入,他们定不与我干休,他便急急出室,奏知魏主,又将两件证 据呈上。魏主哪有不怒的理,便令侍卫兵丁,将阖寺的和尚尽行缚了,四面
搜寻。竟发现了一个大地窟,窟中藏了七十四名妇女,都是颇有姿色的。其 中有一个叫做朱玉娘的,她伏在魏主面前道:“还是前日与夫毕上达一同进 寺烧香,寺僧艳妾姿色,当时将妾夫杀死,将妾禁入地窟。到了晚上,便有 一个紫色面皮的和尚向妾逼淫。妾誓死不从,力与抵抗。那个万恶的和尚, 竟招了四个和尚入窟,将妾手足执住,遂被玷污了之后,又叫小和尚看守住 妾。妾求生不得,欲死无处。现在幸得圣上破了此寺,妾夫之冤,也可伸雪 了。妾身既被污辱,也无颜复生人世!”朱玉娘说毕,便一头向柱上猛猛撞 去。好一个少妇,竟倒地死了。魏主看了,好不伤感,一面命人将朱玉娘好 好收敛,一面将其余的妇女,有夫家的由夫家领回,没有夫家的由父母领去。 遂命军兵将阖寺的寺僧尽行杀了。
崔浩趁此机会,便请魏主将魏国境中的僧人,一概收捕杀死,经忏焚化, 佛像摧毁。魏主奉了道教,本已不信佛家的说教。如今又亲破了光明寺寺僧 的不法,更恨佛门的不良。故崔浩的话儿,魏主哪有不允的理。即下诏将境 内僧人,不论长幼大小,捉到即行掘埋坑杀。此诏一下,佛门子弟,就要大 受浩劫,命赴西天了。幸亏太子晃,却是与魏主相反,偏是奉佛法的,便将 魏主诏书缓缓宣布。僧人始得逃奔他境,保全了不少的佛门子弟,这多是太 子晃的功德。只是魏国境内各处的寺庙和塔儿,尽被毁去,无一存留了。后 世有人道:“魏主因惨杀佛门子弟,所以后来魏主也是不得善终。”这些说 数,无非为佛教张本罢了。儒者所不谈,不必去论他。
且说魏主灭了境内僧人,那个封为天师的寇谦之,更是气焰日张,群下
也纷纷倾向道教。等到经心营之,费了无数金钱,疲了万民气力的静轮宫盖 造完工。谦之又教魏主下道诏旨,将静轮宫周围数里内的鸡犬完全杀去,免 得妨碍修道功程。魏主下道诏旨遵行,算是那处地面的鸡犬晦气,也遭了这 个劫数。从此魏主便于朝政了时,即在静轮宫与寇谦之鬼混,妄想遇到大罗 天仙,即能超登仙界。不想一个有作为的魏主焘,竟会受谦之的愚弄,连那 号称通儒摧残佛门的崔浩,也会和谦之串通一气,说也可笑。正是:
已将邪说奉圭臬,摧残佛教反无聊。
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成为本站VIP会员VIP会员登录,
若未注册,请点击免费注册VIP 成为本站会员.
版权声明:本站所有电子书均来自互联网。如果您发现有任何侵犯您权益的情况,请立即和我们联系,我们会及时作相关处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