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隋代宫廷演义



第八回 变生肘腋宵人肆恶 祸起萧墙逆子生谋


  话说魏主焘自从静轮宫造成,得闲便与寇谦之研讨庄老的学说,不题。 且说魏主手下有个中常侍,叫做宗爱。这人生得便佞善谄,深得魏主宠任, 他又献了一个美人儿与魏主。那个美人儿生得好一身白净皮肤,滑腻温馨, 肥不见痴,并且又工内视之术,兼了能歌善舞、巧言如簧。魏主得了她,哪 有不宠的理。那个美人儿原来姓张,叫做婉卿。本是平城教坊里第一个花妓。 宗爱欲固主宠,便费了巨金买了出来,献与魏主。魏主宠幸以后,即封为张 贵人,从此更是深宠宗爱。魏主那时又命张贵人也到静轮宫中,去听那寇谦 之的讲经说法,遂使妖姬术士,造成了一件风流孽案。
  原来张贵人进了静轮宫,一见寇谦之,便起了爱慕的心肠。只因谦之生 得好一副仪表,秀髯飘拂,长眉细目,皮肤白净,身材魁梧。张贵人便于有 意无意之间,去挑逗谦之。偏是那谦之,原是市井无赖。见张贵人垂青,岂 肯拒绝,两下里眉挑目语,不久已是偷渡陈仓,遂了心愿。从此便借了讲经 说法的静轮宫,作为他们云雨巫山的高阳台。魏主罚咒也想不到,费了不少 的金钱,造成了静轮宫,想和天神相接,反把个贵人与谦之相接,真也可笑。 只是那个宗爱,恃了张贵人的裙带,魏主一天一天深信了他,他更是勾结内 侍,植党营私。
惟因太子晃,早知宗爱是个歹人,一向与他不睦,他便怀恨在心。再加
上给事中仇尼道盛,深得太子欢心,偏是仇尼道盛与宗爱,也有一桩宿怨。 原来宗爱有个心爱的姬人,叫做美娘,给仇尼道盛的义子王振中引诱成奸, 被宗爱察破,美娘便自缢身亡。王振中却躲在仇尼道盛家中,宗爱向道盛索 要振中,道盛一口拒绝,谓振中并不在他家中躲避,不信你来搜查好了。宗 爱一时气昏了,竟不假思索,率了十几个家奴,闯进仇尼道盛家中。道盛却 将王振中藏在他女儿芳芸的房中绣床里面,宗爱和众家人各处搜寻,哪里有 振中的踪迹。搜到了道盛女儿房前,宗爱也要撞入。道盛双手一拦了道:“且 住,宗中常侍,我和你讲了再搜!”宗爱便道:“有甚话讲?”道盛道:“里 面的一室,是我女儿芳芸的闺房,她是个未出阁的姑娘。你要进去搜,我也 不来阻止。要是搜出了王振中,我更是没有话说,凭你宗大人如何处置。要 是搜不出来,那便如何?如今先要宗大人答个下文。”宗爱听了,和家奴们 面面相觑,怔住了答不出话儿。道盛连连催促,宗爱心下一横道:“就是你 贵千金的闺房,我也要搜上一搜。要是搜不出什么,我便认罪,替你和贵千 金道歉叩头,如何?”道盛原想说了这个话,吓退了宗爱,也就是了。如今 听说宗爱还是要搜,心中倒不免着慌。但是话已说了出去,不能再改口阻止 宗爱进去搜查。只得硬了头皮,让他们进去,便放下了双手道:“好!请进 去便是了。”
  宗爱便和家奴们冲入了房中,四面不见王振中的踪迹,只见绣床的罗帐, 低低垂落。宗爱径到床前,道盛暗自叫声不妙。只见宗爱揭起罗帐,锦被之 中,隆隆高起,里面不是个人是什么。宗爱大喜,掀开锦被看时,吓得宗爱 倒退不迭,道盛精神陡振。原来锦被里面,哪里有什么王振中,却卧着一位 少女。这时那个少女,已是盈盈下床,整了一整衣衫,柳眉倒竖,杏目圆睁, 戟指指了宗爱道:“你是何人?胆敢擅入人家闺房的里面,掀帐揭被,是何 居心?”道盛也在一旁哼哼冷笑。宗爱明知着了道儿,只得老着脸儿向道盛 赔罪叩头,又向那个少女赔罪叩头,才得率了家奴回去。当下道盛便问那个
  
少女道:“杏儿,王少爷躲向哪里去了?”杏儿道:“你们在房门口的时候, 王少爷已从后窗里跳上屋面,不知躲在哪儿了。”道盛听了十分欢喜,后来 便把杏儿给了王振中。原来杏儿是道盛女儿芳芸的侍婢,振中藏在芳芸房中, 芳芸当然要避嫌的。房中便留了个杏儿,作为道盛女儿,反教宗爱受了一场 没趣。
  从此宗爱便和道盛结下了冤仇,宗爱自从魏主宠任了他,便日在魏主面 前,媒孽太子的短处,偏是魏主又深信不疑。宗爱又指仇尼道盛为太子那里 的第一个歹人,魏主便将道盛杀了,不久又将太子手下的人,杀了十多个。 太子晃因此惊悖成病,不久身亡。过后魏主却想着了太子平日的行为作事, 尚是不错,便后悔起来。追谥晃为景穆太子,对于晃的儿子濬格外钟爱。宗 爱见了魏主这副情形,不免暗暗吃惊,恐魏主赐罪。偏是张贵人和寇谦之的 事也败露了,张贵人自尽而死,寇谦之却被他逃跑了。宗爱更是不安了,便 怀了恶念。
  这一天晚上,夜深人静,他便趁魏主独睡在宫中,即下手将魏主谋毙。 又率内侍,杀死了东平王翰和侍中和匹、薛提、兰延三人。因此三人欲拥立 东平王翰为帝,宗爱却与翰不洽,故杀了他们。遂拥南安王奈为帝,一班魏 臣,哪敢违背,便一个个俯首下拜。遂照例大赦,改元永平,尊赫连婷为皇 太后,谥魏主焘为太武皇帝。授宗爱为大司马大将军都督中外诸军事,领中 秘书,封冯翊王。这时宗爱势炎熏天,朝臣侧目。不久连那个魏主奈也有些 忌他了。宗爱何等刁枭,早已看出,他便先下手为强,暗命小黄门贾周等刺 死魏主奈。他连弑二主,激怒了羽林郎中刘尼、殿中尚书源贺、尚书陆丽、 长孙渴候。即商议妥当,一面迎立皇孙濬,一面擒住了宗爱、贾周等奸党, 一一杀死。便奉皇孙濬为帝,改元兴安,大封功臣,国事才算初定。
不道北魏宫庭,闹出这等祸乱。哪知这时南宋国中,也起大祸。小子写
到此处,又要丢开北魏,表白一下南宋了。原来南宋义隆帝的皇太子邵,自 母后袁氏死了,他每时怀恨潘淑妃和潘妃的儿子濬,濬恐被邵所害,便曲奉 承欢谄事邵,甚至使邵忘了旧愤,和濬十分和好。这时邵姊东阳公主,有一 婢女王鹦鹉与女巫严道育往来。那个严道育生性甚是狡狯,她和王鹦鹉交好, 原是有意结纳,想借了王鹦鹉进见东阳公主,不久便被她达到了目的。由王 鹦鹉引见,见了东阳公主,造下了瞒天大谎。说得自己神通,如何广大。公 主便深信道育。那时邵与濬二人,时至公主府中行走,公主便将道育的神术, 说与二人知道。他们都心怀着鬼胎,因二人行为太劣,时被义隆帝申斥,便 求公主引道育和他们相见。他们即请道育使个法术,要他们所做的劣事,不 要给义隆帝知道,免得时时受到义隆帝的呵斥。道育便装神弄鬼,设了香案 俯伏在地上,口中咕哝一会,便说请到了天神。道育即向天空对答了多时, 才算完毕。当下却对二人道:“我已请求了天神,代你们遮盖过失,殿下们 放心好了。”二人甚是喜悦,便重赏了道育。
  只是道育明知道这种捣鬼是没有用的,便起了恶念,使出巫蛊的法术, 用玉雕刻了宋主义隆帝的形象。由王鹦鹉串通了主奴陈天兴、内侍陈庆国, 将玉像埋在含章殿的下面,作法蛊惑宋主。王鹦鹉性本淫贱,早与陈天兴两 下有奸,爱好甚笃,天兴才肯和他们串通一气。不道东阳公主见鹦鹉年已长 大,便欲遣嫁出去。乃由濬代作主张,将王鹦鹉嫁与府佐沈怀远为妾。鹦鹉 本来甚为妖艳,沈怀远娶了过去,好不宝贝。鹦鹉却暗怀鬼胎,怕陈天兴怀 了醋意,泄露出蛊惑的事儿。真也不错,天下最毒妇人心,她竟忘了天兴与
  
她的昔日恩情,便先下手为强,竟到太子邵处道:“陈天兴密谋事变,要将 蛊惑的事情泄露出去了!”太子邵也不察真假,信了鹦鹉之言,即将陈天兴 杀了。这一来,还有那个同谋的内侍陈庆国,暗中起了惊慌。他想含章殿下 埋玉像的事儿,除了陈天兴,只有他一人知道,鹦鹉等既能将天兴杀死,便 不能拿我杀了灭口不成。他越想越觉危险,还是先去密告了义隆帝来得妥当, 即便奏知了义隆帝。义隆帝好不愤怒,在含章殿下,掘出了所埋的玉像,遂 命搜捕严道育与王鹦鹉。道育闻风得早,被她逃去,到京口往依始兴王濬, 王鹦鹉却被捕下狱。义隆帝又严旨切责太子邵与始兴王濬,二人见事破露, 只得上表谢罪。那始兴王濬,潜自京口入都,进宫向潘淑妃处探听消息。潘 妃见了儿子,向他泣道:“你作事太也糊涂了。在那事发生之后,当晚汝父 回宫,甚是忿怒。对我道:‘太子邵作恶,希图早登大位,倒也罢了。虎头
(濬的小名)怎也和他连通一串,我看你们母子俩人,将来我若一死,要无 死所了!’当时我便向汝父代汝恳求,请汝父息怒。从今以后,我儿终须改 过自新,再不要胡作胡为了。你若是还要如此怙恶不悛,你不妨先将我治死 了罢!”潘淑妃话毕,泪如雨下。濬却毫不感动,反而呵呵大笑道:“真是 妇人之见,懂得什么天下的事情。事在人为,你也不必替我担心。”说毕扬 长而去。潘妃见了这般情形,也只好付之一叹,无可如何。
且说义隆帝,见长次两儿如此悖逆,便暗存废去太子邵、处治始兴王濬
的念头。即在那一天密召侍中王僧绰及徐湛之商议。两人以事关重大,劝义 隆帝留神泄露出去,故每逢商议此事的时候,必绕壁巡行,恐人窃听。那个 潘妃爱子心重,时时遣人探听。只因防得严密,一点也探听不来。潘妃便等 到义隆还寝的时候,潘妃在枕上用了功夫,佯说太子邵和始兴王濬的罪恶, 叫义隆帝应当重重的惩戒他们。宋主认为潘妃好意,便将连日的密谋,一一 倾吐了出来。潘妃记在心中,到了明天,便遣人告知了始兴王濬。濬便告知 了太子邵,太子邵到了此时,暗想不先下手,自己命儿即要不保了,即召集 了心腹陈叔儿、张超之等密谋弑逆。到了那天,天未黎明,太子邵便率了东 宫队伍,向宫城出发。正是:
昔年留了枭儿命,此日翻成弑逆谋。
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九回 巧笑倩兮珍禽能学语 灵魂去了神女显真身


  话说太子邵率了东宫卫队,奔到皇城,便赚开宫门,杀进宫中,弑了义 隆帝,杀死了徐湛之。潘淑妃在睡梦中惊醒,方下得牙床,太子邵已奔了进 来。潘淑妃见太子邵面上一团杀气,狰狞可怕,已知来意不善,便急跪下哀 求,叫邵看在始兴王濬的面上,饶她性命。太子邵性本枭残,记着母后袁氏 的含愤而死,俱是潘妃所致。到了今日,他哪里还肯轻轻放过潘淑妃,一任 她苦苦哀求,只是毫不动情,便宝剑一挥,潘妃的一缕芳魂,去追寻义隆帝 去了。这时始兴王濬,他早已得了消息,便赶入宫中,见了邵问道:“事儿 怎样了?”邵狞笑道:“一切都已停当,只是你母潘淑??”太子邵说到了 此处,觉着有些碍口。濬却毫不在意的道:“敢是死了?”太子邵更假作凄 然道:“为兄偶不经心,她竟被乱兵所杀了!”濬淡然道:“死了倒好。” 邵听他这般说法,甚是欢悦。
  当下由邵党拥邵即帝位,改元太初。照例大封功臣,又释出了狱中的王 鹦鹉,封严道育为神师,供养在宫中。王鹦鹉出了监狱,她就熏香沐浴,着 意梳妆,敷粉涂脂,艳服浓装,便入宫见邵,盈盈下拜,谢邵释出监狱的恩 赐。邵见她巧笑倩兮,美目盼兮,好一副动人的模样。即留在宫中,当晚排 开筵席,与鹦鹉饮酒取乐。更招道育也列席相陪,道育趁机又劝邵道:“圣 上此次整顿宫闱,宫中杀死了不少的人,依愚下的意思,应当祈禳一般死去 的亡魂,免得在宫出祟,惊扰了圣躬,反为不美。”鹦鹉便在一旁怂恿道: “神师的法力甚是高深,圣上若命她替亡魂超度,不致宫中发生出不安的事 来。”邵便问道育神师怎样的祈禳,道育道:“只要圣上谕允,愚下自能布 置从事。只要圣上下道敕令,一切事宜,由愚下便宜行事,才能无碍。”邵 笑道:“这有何难。”立命宫女取过笔墨敕纸,即席写给了道育,道育便拜 谢告辞。邵到了此时,也已醉翁之意不在酒,在乎与鹦鹉山水之间了。更兼 鹦鹉多饮了几杯酒,早是红浸粉颊,醉媚十分。邵帝不待终席,便命宫女扶 了鹦鹉先至寝殿,随后邵帝也到了,由宫女侍候两人登床。这一晚,鹦鹉侍 候得邵帝无一处不适意开怀。邵帝恨不得立刻废了正后殷氏,立了鹦鹉为皇 后,足见鹦鹉惑主的一斑了。
隔了七天,道育所弄的祈禳,已是布置舒齐,便请邵帝到场亲自诣香,
邵帝便允应了。鹦鹉是不消说的,当然也要去的。原来道育那个祈禳的场子, 便在御花园中。不知道育如何想出来的,称这次的祈禳,叫做正乾大道场。 什么意思,小子却才疏学浅,竟不敢句解了。且说邵帝和鹦鹉两个携手进了 御花园,走到正乾大道场跟前。早有严道育率了二百四十名巫娘,三十二个 童男,三十二个童女,一齐俯伏在地迎接邵帝和鹦鹉。邵帝举目看时,见道 育披头散发,束了一个紫金箍儿,身穿一件火也似红的法袍。一般巫娘们, 也是一律的披头散发,只是头上的箍儿,却换了镔铁的,和身上穿的法袍, 换了黑色的。三十二个童男,都一律穿了黄色的道君袍儿。三十二个童女, 却一律穿了绿色的道君袍儿。邵帝笑对鹦鹉道:“他们这些打扮,倒也十分 好玩。”鹦鹉轻轻的道:“道场庄严的所在,还望圣上少出戏言。”邵帝便 含笑不语,遂由道育等人引入了正乾大道场。道场中香烟缭绕,灯烛辉煌。 正中上面,高高悬着一个妙相妖冶的女神画,画工好不精细,画得那女神眉 若春山,目如秋水,细零零一束小蛮腰,乌黑黑一头青丝发。最妙的是那女 神裙下双钩,露出了尖红一点。一只尖尖春笋的右手中,执了一柄云麈,真

似栩栩若活。邵帝看了,不禁心荡神移,痴痴的望了女神图儿发怔。道育点 了三支沉香,便请邵帝上香。一时笙簧并奏,钟鼓齐鸣。邵帝却依旧目不转 睛的望着女神,也不去授道育的香儿。鹦鹉见邵帝望了绝美的女神画出神, 不免也怀醋意,便轻轻将邵帝的袍角一拽,邵帝方始如梦方觉,醒了过来。 授了道育神师的三支沉香,还不即上香插炉,轻轻问道:“神师,朕且问你, 上面那个美人儿是谁?”话声未绝,场中陡起了一阵阴风,吹得邵帝和鹦鹉 毛骨悚然,道育更是惊得面如土色,慌道:“圣上尊重,此乃是九天金母娘 娘,不可轻蔑!”鹦鹉也道:“圣上快些上香礼拜!”邵帝虽然凶残,此时 受了一阵风吹,顿将淫心吹冷了一半,急忙定一定神,上好了香,倒也恭恭 敬敬的拜了八拜。接着鹦鹉也上香拜毕,道育便请二人退到侧首坐下,奉上 清茶素点。
  道育对邵帝道:“愚下法事在身,不能奉陪圣上,敬请见恕。”邵帝道: “神师说哪里的话,请便好了。”道育便退了下去,作起法事来了。邵帝和 鹦鹉留神瞧去。只见道育上了道场,顿时变易了一副面目,只见她浓眉高竖, 怪目圆睁,掀起了一个鼻子,扯开了一张阔嘴,左手执了一柄桃木剑,右手 执了一枝锡仗,口中念念有词,手舞足蹈。到了后来,越舞越急,面红紫涨, 热汗直流。邵帝看了这般怪模样,忍不住又要笑将出来。鹦鹉急忙使了个眼 色,邵帝才勉强忍住了笑。不多一会,见道育将锡仗向空中一丢,高有数丈。 等到锡仗滴溜溜在道育头顶上直跌下来时,道育大吼一声,纵身一跳,跃起 数尺,抢住了那枝锡仗。顿时场中金鼓大鸣,道育横了锡仗,坐在地上,闭 目垂头。便见左首里跃出了三十二个童男,手中各执了一个净瓶,右首里跃 出了三十二个童女,手中各执了一枝杨柳。童男和童女从两旁抄将过来,将 道育围在中间。围圆转了三个圈子,已变成一个童男间一个童女,一对一对 儿,面面相对。童女便将杨柳枝醮了童男瓶中的法水,三十二枝杨柳枝水, 同时向道育身上洒去,恍如下了黄梅细雨。洒过一会之后,又转了三个圈儿, 仍将杨柳枝水向道育身上洒去。如此情形,到了第三次,在童女洒杨柳枝水 的时候,道育蓦然跃起,又将锡仗飞舞,童男童女便依旧复了本位,向左右 两边旁退去。金鼓却停止了响声,却又奏起一片细乐。便有四十个巫娘,分 站东西南北方,每方十个巫娘。东方的巫娘,左手中执了一面青色小执,右 手执了一柄青钢剑;西方的十位巫娘,左手执了一面白色小幡,右手执了一 柄小铜锤;南方的十个巫娘,左手中执了一面赤色小幡,右手捏了一枝赤樱 枪;北方的十个巫娘,左手中执了一面皂幡,右手执了一柄黑斧。中间那个 严道育,这时已将桃木剑插在背上,换执了一面杏黄幡。只见严道育的杏黄 幡向空中挥去,东西南北四十个巫娘,也同时挥动了四十面青赤白皂的幡子, 一时五色飞扬。邵帝笑道:“好玩!好玩!”鹦鹉忙道:“圣上不要声张!” 这时便见道育将杏黄幡向东一指,口中念念有词。东方十个巫娘,如飞的奔 向中央;道育又向西一指,西方十个巫娘,也奔到了中央去;道育再向南一 指去,南方的十个巫娘已奔赴中央;等到向北一指,四队齐集。道育喝声疾, 细乐又止,金鼓复鸣。四十个巫娘舞动剑锤枪斧,各相刺击。一时剑气锤光 枪花斧影,浑作一团,中间还夹杂着一圈黄气,便是道育舞动的那枝锡仗。 原来那枝锡仗上,镀有黄金的缘故。在他们浑舞得不得开交的时间,猛听得 清越越一声玉罄,恍如暮鼓晨钟,醒人不少,霎时间,金鼓不作,浑战停场。 这时只见道育和那四十个巫娘,一齐在地上俯伏,三十二个童男,三十 二个童女,簇拥着一人上场,邵帝见了,竟直站起来。阅者可知道为何?原
  
来由童男童女簇拥出来的那个人,便是眉若春山,目如秋水,细零零一束小 蛮腰,乌黑黑一头青丝发,裙下双钩,露出了尖红一点。一只尖尖春笋的右 手中,执了一柄云麈。不就是道育口中称那正中悬挂的那位九天金母娘娘是 谁,这怎不叫邵帝吃惊起立。邵帝再抬头看时,正中画上,哪里还有神女的 影儿呢,只剩了一个空画悬挂在那里,越发使邵帝惊诧起来,便是鹦鹉也呆 住在一旁。这时全场的巫娘,俱已静悄悄伏在地上。邵帝和鹦鹉也于不知不 觉之间,俯伏在地上。这时一阵阵的香风,熏得邵帝骨软筋酥,要想抬头瞧 个饱,又碍着鹦鹉在侧。
  邵帝正在神思惝想的时候,铛的一声金钟响亮。邵帝再抬头看时,早已 不见了仙女踪迹。起身再看那画上时,依旧是一个栩栩若活的九天金母娘娘。 累得邵帝如醉如痴,轻轻的问那鹦鹉道:“朕是在梦中不成?”鹦鹉笑道: “好端端的青天白日,哪会做梦。圣上却是被神女勾魂去也!”说得邵帝反 没意思起来。其实这些个玩意,都是那道育使的手段。哪里会有画上的九天 金母娘娘走下画来的事。画儿原来有两幅,挂在一起,有画的一幅,挂在前 边,后面的那一幅,却是没有画的。在三十二个童男、三十二个童女簇拥着 画上人儿走出来时,那幅有画的图儿已是卷了起来。待邵帝看时,便不见了 画上的人。等到金钟一响时,有画的那幅图又放了下来,这时场中便不见了 画上的人儿。若问画上的人,是何人所扮?便是严道育的一个干女儿。阅者 要明白,并不是先有了画儿,人再去扮作画上的人儿。原是先有了人儿,才 描成了那幅画儿,请问还会不像吗?也难怪邵帝疑神疑鬼了。
这时严道育走到邵帝面前道:“圣上至诚,感动了九天金母娘娘,竟会
一显法身,真是莫大的祥瑞,圣上的至德,今日道场已毕,请圣上回宫安养。” 邵帝却笑着道:“今日得见九天金母娘娘法身,朕躬深为喜悦。此皆神师的 道法有灵,才能使九天金母娘娘来临法会。”道育谦道:“愚下全仗着圣上 洪福罢了!”邵帝这时忽正色道:“神师,朕今夕回宫,当斋戒沐浴,独卧 寝殿。便烦神师的高深道法,求九天金母娘娘,梦中与朕躬相见,朕尚须向 九天金母娘娘拜求修真的诀术。谅来像朕躬这般至诚,加上神师的道法,定 能使九天金母娘娘感动的了。”鹦鹉听了邵帝的话,明知他不怀好意,却替 道育担心。正是:
巧言拜求修真术,难问居中一片心。
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十回 云雨太荒唐梦真梦假 尘寰多变幻怜死怜生


  话说邵帝要求严道育与九天金母娘娘梦中相会,道育听了便道:“圣上 有命,愚下理当效力,惟望圣上独宿寝殿,不准容一人逗留,恐触怒了金母 娘娘,便要使愚下受罪了。”邵帝见道育毫不推辞,心花顿时怒放,便道: “今夕果能仗神师法力,在梦中相会了九天金母娘娘,朕躬重重的有赏。” 道育即乘间要索道:“愚下不敢拜领它种珍宝金银,只求圣上将通宵明玉狮 一对见赐,愚下已是受恩不浅。”邵帝便允了道育,遂与鹦鹉退出正乾道场, 出了御花园,回宫而去。邵帝恨不得立时天晚,好容易巴到了红日西斜,碧 月东升。邵帝便独进了寝宫,禁止一切宫女内侍等人至寝宫伺候,他便和衣 上了龙床,凝神闭目,想立刻入梦。哪知越想睡去越是睡不安稳,翻来覆去, 双目就是合不上来,心中焦急万分,更是安睡不成,听那宫城更鼓蓬蓬的打 了二鼓,明月多情,欲偷偷的进来窥人。邵帝不禁叹道:“神女会襄王,巫 山云雨的话儿,恐是说说罢了。”他懊丧了一会,渐有些精神恍惚起来。在 迷惘之间,忽觉有一般浓郁的香味,非兰非麝,直送进脑门。邵帝的神思便 越发模糊,陡听见一声“娘娘到也”,睁目看时,龙床面前,不是亭亭站着 一个眉若春山,目如秋水,细零零一束小蛮腰,乌黑黑一头青丝发,裙下双 钩尖尖露了一点红,手中执了云麈的九天金母娘娘是谁。只见她笑微微露了 两个酒涡,一股异香,熏人欲醉。那时早把个爱色贪花的邵帝,酥麻了半边, 要想坐起身子,就是动弹不得。只见金母娘娘轻启朱唇道:“严道师作法, 恳求哀家道,宋帝刘邵,至诚欲会哀家,此事哀家早已知道。本来人神相隔, 哀家也不得轻易下凡,致遭天谴,只缘汝与哀家,尚有一夕宿缘,今宵才应 召而至,此后便无缘再会了。还望转嘱严道师,下次也不可再来请求哀家, 如若故违,定受天诛不恕。”说毕,便盈盈坐在龙床上面。邵帝便在枕上叩 头道:“一之已甚,其可再乎,朕躬当敬遵法旨,决不敢再来上渎娘娘了。” 好一个九天金母娘娘,竟嘤咛一笑,纵体入怀,了结她口中所说的一夕宿缘。 她和邵帝的风流体态,小子也不用着意描摹,便用如鱼得水似胶如漆的老套 儿,说两句算了。
阅者也都是明眼人,早知此夕云雨巫山的神女,真不是什么九天金母娘
娘,还是严道育的干女儿。但是这个女儿的来历,倒也要表白一番。原来那 个冒牌神女,姓陆,叫做轻红,原是维扬人氏,年仅十八,生得风流体态, 绰约动人,裙下双钩,推为维扬郡中第一,真足勾走了浪子的三魂六魄。她 的父亲叫做陆炳南,她的母亲吴氏,早已去世。炳南也不续娶,抚养轻红, 到了十五岁的一年,炳南也一命呜呼,剩下一个如花如玉的女儿,便被远房 的一个无赖阿叔,卖入了勾槛。轻红也无可如何,只得在火坑中度日,学得 一手好琵琶,一口好曲儿。她的容貌,本已好了,再加着会弹会唱,哪有不 动人的理。不多时,马樱花下,游骔满系,倾动了合郡人士,只是她守身如 玉,从不许春风吹度玉门关,给人染指。鸨儿倚她为钱树子,也不敢去逼她, 尽让她去拣了如意郎君再说。
  有天却来了一个公子,小子终脱不了俗例,说这位公子,生得貌若潘安, 神如宋玉,性格儿又温柔潇洒,一些没有贵介浊气。轻红一见,早已芳心默 许,这个郎君才是托身的人了。当下殷勤招待,格外献媚。询问公子家世, 原来姓司马,单名一个镜字,原是亡晋的远代皇孙。轻红便分外垂怜,即晚 留住了司马公子,情定一夕,盟约三生了。司马镜不久便替轻红脱藉,载艳
  
回家。哪知司马镜已有大妇在家,那个大妇刘氏,又是一位胭脂虎,司马镜 偏做了陈季常。轻红到了他家,便日受刘氏凌虐,轻红哪里经得起折磨,便 私自逃了出来。可怜她三寸不到的小金莲,怎会跋涉道途,走到了一条大河 面前,她便思纵身入河,说时迟,那时快,轻红的一搦柳腰已被人双手搿住, 回头看时,见也是一个妇女。那妇女见了轻红的姣模样,好不痛惜,即道: “小娘子青年妙龄,怎忍心得下葬身鱼腹,有什么冤屈事儿,不妨说些给小 妇人听了,横竖彼此都是一般的女子,说说更是不妨。也许小妇人能够替你 设法。”轻红便含泪称谢,一同坐在堤岸上,遂将往事说了出来。那妇人听 罢哈哈笑道:“小娘子错矣,此间不留人,自有留人处,小娘子这般花容月 貌,往河中一跳,岂不辜负了自己,小妇人唤做严道育,如蒙小娘子不嫌轻 蔑,不妨拜在小妇人膝下,做个干女儿如何?”轻红原闻严道育是个有名的 女巫,如今自己无处投身,听说肯收她做个干女儿,便双膝跪倒,娇滴滴叫 了声:“干娘!”喜得道育眉花眼笑,遂一同带了回家,这便是轻红的来历。 如今又要说到原文上去了。那天晚上,邵帝进了寝殿,鹦鹉却发急起来, 便赶到严道育那里问道:“婆子,你玩些什么神通,竟允许了圣上,使与九 天金母娘娘相会?”道育原不瞒鹦鹉,即完全说穿了。在道育的初意,还想 使轻红时时与邵帝相会,不料鹦鹉反对,只允一次,往后却不准。道育明知 鹦鹉怀了醋意,恐邵帝迷惑了轻红,使她失宠,道育也只得强允了。便教了 轻红一番神话,只有一夕之缘,杜绝了邵帝的麻烦,省得鹦鹉不欢。当晚轻 红改扮停当,到了二鼓相近,便与严道育轻轻踅到寝殿,道育用一种秘制的 迷魂香熏到里面,便是邵帝初时闻着的一股浓郁的香味。邵帝即神思恍惚, 宛似入梦一般,这样做作,才好使邵帝深信是梦中相会。等到邵帝和轻红一 度销魂之后,邵帝疲极之下,即昏昏睡去。轻红却于此时轻轻起床,出了寝 殿。到邵帝好梦回时,枕畔神女已是杳无踪迹,越发信是梦中相会。当下起 身之后,道育便来问道:“圣上昨夜可曾相会九天金母娘娘?”邵帝笑道: “神师法术,固是高强。”便将神女所说的话一一说了出来。道育佯作失惊 道:“如此看来,愚下往后倒要仔细才好。”邵帝遂将通宵明玉狮一对赐与 了道育,以酬其功。故邵帝始终没有察破此次的事儿,背后却被彼等暗暗好
笑,这且不题。
  且说那个轻红,原想仗了她的艳色常沾雨露,做一个宠妃。偏是鹦鹉怀 妒,道育深恐被她揭露了真相,反弄巧成拙,便教轻红承了一夕之欢。轻红 当时却不过干娘的情面,女儿家的心肠终是狭小的多,轻红过后思量,便越 思越恼,怀恨鹦鹉,便在道育面前时露怨言。道育明知轻红委曲,但是她与 鹦鹉宛似手臂相联,却不能帮了轻红,推翻鹦鹉,只得虚言安慰,教她忍耐 些儿,往后有了机会,再作道理。轻红何等乖巧,也窥破了道育心肠,暗想 你干娘不与我设法,难道我自己不会想法不成,我定不与鹦鹉贱婢干休。究 竟轻红年幼识浅,不会深沉从事,心中有了这种意见,偏在口中时时泄露了 出来。不久便被鹦鹉闻悉,即盛怒去责问道育,叫她立刻将轻红驱逐出宫。 道育见鹦鹉真怒了,此事却教道育做了难人,要是顺从了鹦鹉,将轻红逐出 宫去,难保轻红不到外面去揭穿她们的隐事,若是不允了鹦鹉的请求,又怕 闹出事儿也是不妥。因此道育听了鹦鹉的话,便一时说不出话来。鹦鹉见道 育这般模样,更是不悦道:“我也明白了,她是你的干女儿,我竟来错了, 原不应和你说的。”道育见鹦鹉误会了她的意思,忙将为难之处说了出来。 鹦鹉听了,却也不错,便沉吟了一会道:“你说逐了她出去,怕她揭穿了我
  
们的隐情,照了她这几天的情形,留她在宫中,难道就没有危险发生?”一 语提醒了道育,便皱眉道:“这个孩子,我竟白疼了她,若是为了我们安全 着想,竟留她不得了。”鹦鹉拍手道:“你可醒了,我们犯不上为了她,伤 了多年的感情。”道育又经鹦鹉一激,便毅然道:“我也顾她不得了,我自 有处治她的法儿。”便附耳与她说了一回,鹦鹉始欣欣而去。
  当晚,道育却招轻红到她卧室里面,对轻红道:“恭喜干女儿。”轻红 听了,好不诧异,便道:“干娘敢是疯了,我有何喜可贺?”道育笑道:“痴 孩子,你还不知底细,圣上听了鹦鹉贵人的话,也要将你封为贵人,今夕圣 上又要和你颠鸾倒凤了。”轻红听了此语,好不羞愧,只是还不肯深信道: “鹦鹉正在忌我,怎肯在圣上面前说出我来,定是干娘和我打趣。”道育正 色道:“确是真事,不说玩话。今晚二更时,你依旧扮了九天金母娘娘到寝 殿好了,圣上还是独个儿在那里候你。”轻红怎知是计,好不欢喜。到了二 更时分,便又扮作了金母娘娘,到了寝殿,果见邵帝颠巍巍坐在龙床上面, 轻红便娉娉婷婷的走将过去,哪知邵帝见她走近身前,便即一声怒吼,但见 手儿一扬之际,一柄龙泉宝剑已在轻红的粉颈上挥过,一个绝色佳人顿时命 赴黄泉。
  原来,这晚邵帝回宫,鹦鹉便谓邵帝道:“神师命妾奏知圣上,她昨晚 梦见九天金母娘娘对她言道:‘今夕二更时分,有妖魔变了我的形态,要迷 惑宋主。汝可奏知刘邵,叫他等候妖魔来时,可出其不意杀死了他,以绝后 患。’因此,神师便告知了妾,嘱妾代奏圣上,今宵留神为要。”邵帝听了, 好不愤怒道:“何物妖魔,胆敢变了金母娘娘的体态,想迷惑朕躬,朕若不 将他杀死,誓不甘休。”邵帝便暗藏了龙泉宝剑在寝殿等候妖魔降临。可怜 那个轻红,梦里也想不到救她活命的干娘,仍会送她性命,真是爱之欲其生, 恶之欲其死了。便是那个邵帝始终也蒙在鼓里,万想不到此次所杀的妖魔, 便是上次梦中相见的九天金母娘娘,两方面全中了道育和鹦鹉的奸计。正是:
未沾雨露身先死,常使红颜泪满襟。
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十一回 除元凶新君登大宝 慕三美黠婢唤更衣


  话说邵帝拔剑杀死了轻红,正想细看被杀的妖魔现出怎样的原形,哪知 却抢进了四个内侍,随后进来的便是鹦鹉与道育。邵帝见了二人便道:“妖 魔已被朕躬杀死,不知他显出什么原形,待我们看他变来。”道育忙道:“既 已杀死,也就是了,圣上的寝殿不宜使妖魔的尸骸久留。”道育说着,不待 邵帝发语,竟命四个内侍将轻红尸首抬到御花园空地上,用火焚化。一面又 命宫女打扫殿上的血迹,收拾干净。这也是道育等的深谋远虑,惧邵帝不见 妖魔显出原形,时间一久,难免给邵帝察出破绽,反而不美,便在倾刻之间, 用焚尸灭迹的计遮盖了过去。这时蓬、蓬、蓬三声宫鼓,月色也模糊了,道 育便告辞回去,鹦鹉即伺候邵帝一同安寝。从此鹦鹉去了夺宠的轻红,独承 主欢,不题。
  且说邵帝自弑逆即位以来,他性本凶残万分,他恐宗室王侯阴谋害彼, 他便借了他故,深入宫内,杀了不少的宗室子弟。这时他又猜忌武陵王刘骏, 便暗暗修书与步兵校尉沈庆之,阳与武陵王会师征蛮,阴则趁机下手,嘱庆 之杀了武陵王骏。哪知庆之到了武陵王屯兵的五洲,进见武陵王,即将邵帝 手书与骏观看,并道:“庆之受了先帝厚恩,常存讨逆之心,今逆邵日形荒 谬,如不早日剪除,大宋江山定被他一人断送了。庆之愿殿下速即兴兵讨逆, 庆之愿效前驱。”骏听了庆之的一番言语,急离座拜谢道:“国家的存亡, 皆恃将军仗义了。”庆之也慌忙答拜,当下即命内外整兵,不消十天工夫, 庆之已部署井井,即由府主簿颜竣草檄四方,共奉义师,兴讨逆邵,以安国 基。不多时日,便有荆州刺史南谯王义宣、雍州刺史臧质等,率军响应。未 几响应的义师,更是四方云集,声势大盛。邵帝自夸善兵,便亲率了军士出 战,他还不知道人心同恶,军心早背,哪里有人肯替他出了死力去争战,便 被义师节节进取,势如破竹,逆邵连连败北,逃回了建康。他因江夏王义恭, 私离建康,奔往江宁。这时武陵王骏也到了江宁,义恭便草述即位仪注,与 群臣拥骏即了帝位。逆邵大怒,便将义恭的十二个儿子尽行杀死。
骏帝即位之后,便令臧质率军向建康进逼,慌得逆邵派人迎敌,日夜担
心,再无心与鹦鹉取乐。独有那个神师严道育又来捣鬼,对逆邵道:“圣上 尽请放胆安心,愚下当替圣上出力,使反王叛将一个个命赴黄泉。”逆邵本 来最信道育的话儿,此时听说她有这副本领,能使反王叛将全行丧命,好不 喜悦,便问道育用什么法儿?道育道:“圣上只须将玉玺交与愚下一用。” 逆邵听说道育叫他将玉玺交彼,不免起了疑心,恐道育怀了歹意,便正色道: “玉玺为国家的重宝,怎能轻易交与神师,难道神师作法,玉玺也有重大的 用处不成?”道育见逆邵动疑,忙道:“愚下也知玉玺为国家的重宝,不可 随意授人,实缘此次作法拜表,上达天宫,押尾印章,不用玉玺盖印,便显 不是至诚,触怒天帝,不但于事无益,反恐大受损害,因此才要向圣上索取 玉玺。愚下受了圣上天高地厚的恩赐,在这危急存亡的当子,反敢生什么歹 意,违背了圣上,不怕天诛地灭吗?”逆邵听道育如此说来,心下方始释然, 便含笑道:“神师为国效力,朕躬怎会起疑。”说毕,即命将玉玺交与了道 育。道育当下又在御花园高筑了一所祭坛,她便日夜登坛作法。
  可是进攻的军队已逼近了建康,不多几天,已被臧质的军士攻破守卒, 杀了进来。逆邵明知大事已去,欲单骑脱逃,哪里来得及,被义军高禽将邵 擒住。皇后殷氏、皇子伟之,严道育与王鹦鹉也未被漏网,臧质便封府库,
  
清宫禁,只不见了传国玉玺,便追问逆邵,才知道在严道育那里。在道育身 上搜查,果然得了玉玺,随即献于新皇。逆邵与四子俱枭首示众,薄尸市曹, 始兴王濬也被义恭所杀。逆后殷氏与逆妃一行人,奉了新皇的诏旨,一律赐 帛自尽。只有严道育与王鹦鹉死得最是惨苦,原来她们受诛的那日,牵出牢 狱,到了市上,即被人将道育与鹦鹉全身裸露,众人鞭笞交下,打得她们二 人奄奄一息。偏有一个无赖冷不防用根杆儿直向鹦鹉阴中捣去,她便一声惨 叫,顿时了帐。行刑的割去了两人头颅,将尸体用火焚化,这一双作恶的枭 妇如是结果,大快人心。也足见天道好还了。
  且说宋主骏登了大位,改元孝建,南谯王义宣依旧出镇荆州,宣子愷封 宜阳县王,愷兄弟有十六人,姊妹亦甚多,皆留居京邸。在这许多姊妹中间, 却有三个公主,最为美艳。一个叫静贞,生得圆姿替月,异样风流;一个叫 静婉,却生得弱小轻盈,恍如赵家飞燕,能作掌中之舞;一个叫静仪,更是 秀色堪餐,荡人魂魄。有天姊妹三人,合伙儿进宫去见皇太后路氏请安。路 太后也很爱这三个,便留三姊妹一同晚膳。尚未食毕的当子,宋主骏来见路 太后,一见三朵姊妹花,各人有各人的风流体态,宋主顿似雪狮子向火,全 身瘫化了。原来宋主骏这时年方二十四岁,正是一个精强力壮的英雄,可是 他也是个色中饿鬼、猎艳班头,见不得美人儿,要是瞧在眼里,便不肯轻易 放人。路太后又是个溺子甚深的妇人,一任宋主骏在宫纵淫,她毫不训责。 宋主骏便越发肆无忌惮了,凡是入宫的妇女,只要略具二、三分姿色,骏帝 便要强逼成欢,也不管亲疏长幼,终是任意闹去。这晚见了三个从姊妹生得 如此姿容,请教阅者想,他还不要馋涎欲滴,快尝朵颐吗?当下便不像了人 君,嬉皮涎脸,径与三姊妹调笑。三姊妹好不窘迫,又不便发作,只得默默 无言,拈弄衣角,好不容易骏帝告辞而去,三姊妹也不敢久留,即辞了路太 后而出。
才离显阳殿没有多路,两旁早涌出数十个宫女,遮住三姊妹去路道:“圣
上有旨,请三公主入宫小叙。”三姊妹听说,不禁小鹿撞胸,暗暗叫声苦也。 还是静仪的胆儿稍为大些,便道:“今夕已晚,我们要回去了,你们去回复 圣上,准明天来请安。”宫女们哪里肯让三姊妹出宫,大家暗使一个眼风, 便不由三姊妹分说,竟各拥了一个,前扶后送,风也似的拥入骏帝宫中。
三姊妹进了帝宫,抬头瞧时,正中一席酒筵上面,高高坐着一个面含春
色的风流天子宋主骏,只得硬了头皮上前相见。骏帝满面含笑,离座起立道: “今夕何幸,得与三皇妹相见,真是三生有幸了,特备了精肴薄酒,敢请三 位皇妹略进一觞,还望不要推辞。”说着竟先伸手儿去拉静仪的衣袖,要她 就座。三姊妹见骏帝初次见面,已说了不伦不类的话儿,此刻又失礼动手, 三姊妹好不着慌,径自红了脸儿入席。各各怀着鬼胎,默然低头,一眼也不 向骏帝望去。骏帝见她们这样含羞答答,越发动情,恨不得立刻搂住了她们, 便又含笑了道:“三位皇妹不必拘束,尽请开怀畅饮,自家兄妹,小叙清谈, 未始不是一件雅事。要是谈得开怀,我们兄妹四人正不妨同床合被、抵足而 眠,倾谈到明天也是美事,谅来三位皇妹决不以愚兄为唐突西子。”骏帝说 毕话儿,便亲执金壶,要三姊妹满饮一尊。三姊妹听了同床合被、抵足而眠 的混话,早已红侵双颊,秋波中珠泪含满了一眶,又见骏帝来强酒,更是惶 急欲死,恨不得地上生个洞儿钻了进去。
  这时一旁有个宫女,呼做小环,她是在宫女中间最得骏帝所宠,她又工 于心计,善于调排,察言观色,更是知机识窍。此刻她见三姊妹窘迫的情形,
  
深恐骏帝闹僵,便眉头一皱,计上心来,高呼一声“圣上更衣”。骏帝正一 手搭在静仪肩头,一手擎着金尊,送到静仪唇边,硬要叫她饮下,蓦被小环 高呼更衣,倒将骏帝吃了一惊,手儿一侧,尊中的酒儿泼了静仪一身。骏帝 好不愤怒,正想发作,却见小环小眼儿一闪,小嘴儿一歪。骏帝早已会意, 怒气也不发作了,便道:“三位皇妹请宽坐,愚兄更衣便来。”说毕匆匆而 去。到了外面,小环已是随后跟至。骏帝便勾了小环的粉颈道:“环儿,你 唤朕更衣,定有深意存在,是不是替朕打算那三个美人儿?”小环抿嘴道: “谁说不是,照了圣上在席间那般光景,莫说美人见怜,成就好事,反要因 羞起怒,誓不从君了。”骏帝轻轻打了小环一下道:“此刻便由你说嘴,要 是想不出好法儿来,再来问你。”小环道:“法儿早已有了,我替圣上道, 可好?”便附耳与骏帝说了。骏帝听毕,拥了小环亲了几个吻道:“可儿可 儿,一准如此好了。”小环便自去准备一切,骏帝仍回进了宫中。
  三个姊妹自骏帝走后,安心了不少。此间见骏帝重行入席,又已焦急万 分。静仪便亭亭起立道:“承圣上宠赐酒食,今已饱领,天时已晚,谨请告 辞。”骏帝笑道:“既来之,则安之,皇妹何必急急,若不善饮酒,愚兄亦 不敢强人所难,决不强酒,再请宽坐一回。”三姊妹见告辞不脱,更是如芒 在背,情知不妙。不多一会,宫女献上四盘点心,分置三姊妹及骏帝面前。 骏帝便指了盘中的点心,对三姊妹道:“此种点心名唤珍珠八宝糕,是愚兄 厨中的特制佳品,因三位皇妹从未尝及,因此留皇妹等宽坐片刻,也一尝此 糕风味,再让三位皇妹回去。”三姊妹听了骏帝此话,顿如肩上释了千觔重 担,宽心了一大半,不禁相视微笑。骏帝见她们竟有了笑容,好不喜欢,举 箸道:“三位皇妹速食,此糕一凉,便要走味。”三姊妹的腹中,原未饥饿, 哪里吃得下什么珍珠八宝糕,只是归去心肠甚急,便不约而同的举起箸儿各 拑了一块糕儿,勉强食尽。觉得糕的味儿倒还不错,甜也甜得精细,香又香 得特别。这时宫女献上清茶,三姊妹因糕儿甜腻了嘴,见有茶来,正中心怀, 便想呷了几口茶儿即欲告辞回去,遂各自端起茶杯,咕都都吃了数口。这一 来,要想脱身回去可就难了,正是:
钓竿早已安排就,怎会鱼儿不上钩。
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十二回 媚茶儿三雕一箭 粲莲花片语全贞


  话说三姊妹呷了几口茶儿,起初原想就要告辞回去,此刻却尽坐着不走。 三个姊妹,六只妙目,一齐盯住了骏帝,一个个春上眉梢,红添粉颊。偏是 四下里又奏起了靡靡的宫商,格外动人情绪。三姊妹越发如醉如痴,啮唇含 指,喘息微微,先前的端庄娇羞,却变做了荡态毕露,媚目撩人。骏帝却安 闲自在的只顾喝酒,先前的一副猴急相儿,收拾得干干净净。此时只见静贞 斜睨了骏帝,娇滴滴的“圣上??圣上??”叫了两声,似笑非笑的双目一 睃,亭亭起立。骏帝便用箸儿一击金尊,小环已应声而入,径趋至静贞身畔 道:“公主醉也,待小奴扶公主睡去。”静贞微微应了一声,秋波儿又掠向 骏帝面上,轻盈一笑道:“圣上??圣??,妾去睡了。”说毕便由小环扶 了走出。静贞也不向两个姊妹说声,两个姊妹也不阻止静贞。不多时,静仪 和静婉也由小环一个一个的扶了出去。骏帝就是喝酒不止,这时已有七八分 酒意。小环已安顿好了三姊妹,便含笑对骏帝道:“渔郎好去问津了。桃源 洞口,还须依次探路,不要兴儿浓如酒,狼藉好花枝。”骏帝掷杯离座道: “论功行赏,当让阿环可儿首占一筹。”小环笑道:“已是鼎足三分之势, 小奴也不忍再分杯羹的了,良辰容易,快些去吧,可晓得神女巫山,已如大 旱之望云霓,还不去沛然下降,分润雨露,便要憔悴花枝了。”骏帝哈哈笑 道:“小妮子煞是可儿,连篇的掉书袋,你识几个字呢。朕躬便听了你的话 儿,你的十大功劳,权且记在簿上,日后再行酬功给赏。”骏帝话毕,便兴 冲冲的进了寝殿,好不得意。三个花一般的美人儿,给他一箭三雕,都领略 了滋味。在一般登徒子看来,便觉得骏帝艳福无穷,谁也不想希望有此一日, 若是想到了如此一来,便沦入了畜生道中,却要惕然而悟,不敢作非分之想 了。但是三姊妹初时何等端庄自重,入后怎又媚态毕露,变了怀春的少女, 与先前判若两人呢?小子若不表白一番,岂不是大大的一个漏洞。
原来三姊妹的变态弊病就出在珍珠八宝糕上。因为三姊妹所食的糕中,
都和了媚药,她们吃了下去,怎不要发作。所以她们吃的当子,觉得糕的味 儿甜也甜得精细,香又香得特别了。只是单吃了糕儿,性儿发作还要慢些, 偏又呷了几口茶儿。那茶叶也用媚药练过,经不起滚水一冲,味儿多出,试 想喝了下去,三姊妹怎不要立刻迷去了本性,逗起一团欲火,做出媚人状态, 便致受了骏帝的点污。就是一时还不清醒,等到媚药性儿过去,恢复了本性, 木已成舟,三姊妹也只得含垢忍辱了,顺从了骏帝。从此便不时进宫,与骏 帝幽会,竟也忘了廉耻,一般的献媚求怜。论到此事的罪魁祸首固是骏帝, 要不有助纣为虐的小环,唤一声更衣,献了这个毒计,三姊妹也许不致失身。 小子写到此处,倒又要将小环的来历向阅者报告一番了。
  原来那个小环,她的父亲本是江湖上的一个巨骗,专一贩卖人口,诱拐 小儿,奸骗妇女,又会合制迷药媚药,更兼足智多谋,真是一个罪孽深重的 恶徒,江湖上人称他小诸葛贾清泉。小环的母亲徐氏,也是一个阴贼残忍的 婆娘,夫妻俩合做那伤天害理的生涯,从来没有破案。有一次却失风被捕, 审讯之下,县丞知是积案如山的一双恶人,便立毙杖下。那时小环也已十四 岁了,她早已学会了她父亲的本领,自从她的父母死了之后,失去依靠,便 由一个姓赵的内侍收留了她。不久,便夤缘进宫,深得骏帝宠爱。这次便将 从前所存留的媚药,作成了静仪三姊妹,从此更得骏帝宠爱。逢到骏帝所爱 的妇女,有不愿顺从的人,都由小环用媚药的手段成就了好事。
  
  有天,骏帝退朝之后,照例至显阳殿谒见路太后,只见殿上正坐着一个 面似芙蕖艳,腰同杨柳细,活泼泼一双妙目,尖葱葱十支春笋的美人。她见 骏帝进殿,即便起立,轻折柳腰,徐跪玉膝,盈盈下拜。骏帝竟上前双手搀 扶道:“卿是何人?”美人娇怯怯的道:“臣妾乃侍中杨顺之妻石氏。”骏 帝听了她脆生生的一副娇喉,好不悦耳动听,早已魂飞魄散,便匆匆和太后 说了几句没关紧要的话,告辞出殿,即命宫女寻到了小环。骏帝道:“环儿, 显阳殿中现有一个天仙般的石美人,你须与朕设策。”小环道:“这时才过 辰刻,捱到天晚还有三四个时辰,难道圣上要在白昼和她云雨不成?”骏帝 道:“朕躬已是刻不待缓,怎能捱到晚上。并且那个石美人,恐她不到天晚, 便要去了。”小环见骏帝如此急色,不禁笑道:“圣上终是这副样儿,依小 奴看来,此事原也容易,竟不必用什么媚药,只要引诱她到了圣上寝殿,圣 上自去挑动,臣下的妻儿一来震于圣威,二来乐得顺从,得沾圣上雨露,哪 有不马到成功的理,准备携手上阳台好了。”骏帝听了觉得甚是合理,便道: “既是如此,须要怎样的话儿去引诱石美人进朕的寝殿?”小环道:“此事 不难,由小奴办理好了,圣上无事,不妨先至寝殿等候,小奴自会送上玉人 给圣上消受。”骏帝便欢然而去。小环也到了显阳殿外,远远的站着,等候 石氏出殿。
且说石氏在路太后殿中闲谈了一回,见将近午刻,便向太后告辞。太后
坚留石氏午膳,石氏称谢谨辞,太后也不强留,石氏便娉娉婷婷的走出了显 阳殿。正想绕道出宫,小环早已抢步上前,笑盈盈的道:“这位敢是石夫人?” 石氏站定姣躯,见面前一个宫女,生得也有六七分姿色,白生生瓜子脸儿, 微有点细白麻儿,小小樱桃朱红一点,细零零的一个小身材,显得玲珑活泼。 石氏也含笑道:“姑娘,正是。”小环便道:“皇后王娘娘见请夫人有话面 叙。”
石氏听了好生诧异,暗想,我与王娘娘素未会面,有甚话儿邀我面叙,
只是她既遣了宫女前来相请,不便推辞,只得由小环前导,随后相从。三个 转,四个弯,走到了一所宫前,小环便站定了道:“石夫人请进去便了。” 石氏抬头一瞧,见宫门上面的“燕安”两字,不觉诧异道:“此处乃是寝殿, 难道此刻王娘娘还未起身不成,想是姑娘误走了。”小环听了石氏的话儿, 暗叫一声苦也。这个雌儿,倒也识字,只是她已到了此地,还怕她插翅飞去, 便不由石氏分说,猛的将石氏推进了寝殿,即将殿门拽上,嚓的一声,门外 已上了锁。小环却依旧站在门外等候。
石氏被小环出其不意推入了寝殿,便知事有蹊跷,她原是个很有机智的
妇人,当下便镇定了心神,静待发生变化,再作对付的打算。这时已见牙床 背后,走出一个人儿,笑吟吟的走上前来。石氏一瞧便是骏帝,心下已明白 了五六分。只见骏帝到了面前,即道:“石夫人莲轩惠然下降,真是朕躬莫 大的幸事,想是三生石上早订良缘,今日便可一偿宿盟了。”石氏见骏帝一 开言便是无赖口吻,暗想这般光景,他竟要白昼宣淫了,不如且用缓兵之计, 暂免一时,再图脱身的法儿。当下便佯作媚态道:“薄柳贱质,怎生有此福 分。”骏帝听了暗想,原有这样容易,她竟千肯万肯了,顿时心花怒放,便 想伸手去携石氏的玉手同上牙床。好一个石氏,身子微退了两步道:“圣上 何必急促于一时,还惧臣妾飞去不成?依了臣妾的下见,觉得当天白日,未 免难堪,并且臣妾也没有熏香沐浴,遽与圣上鱼水,有秽圣躬,不如待妾即 在宫中洗个浴儿,候至晚上,臣妾自当伺候圣躬,谅来圣上也不是个急色儿,

耐不得半天工夫,偏欲急急于一时,反使臣妾见笑了。”骏帝听了石氏一番 的婉转话儿,一时倒不便真做急色儿。并且石氏并不要出宫,连洗个浴儿都 说在宫中,可知她不是推诿,也许白日作这般勾当,不免格外含羞。当下便 道:“既是如此,朕躬便依了夫人的话,入晚与夫人作乐好了。”石氏见骏 帝已坠入计中,便也媚笑道:“这才是圣上的洪恩,臣妾敢不感激。”骏帝 却用手指儿在寝殿门上轻弹了三下。门外的小环,好不诧异,今天的圣上怎 会这般不济事,一霎儿已完了。当时开了锁儿,推门进去。石氏见了小环, 心中好不怀恨,只是未离虎穴,不便发作,暂时按住了怒气,装作一脸笑容, 不待骏帝开言,径上前携了小环手儿,轻轻的附在她耳上说了几句话儿,又 回过头来,笑对骏帝道:“圣上,臣妾去洗浴了。”小环见骏帝点头而笑, 便和石氏走出了寝殿,送她出了宫门,任她回去。
  小环回进里面,见了骏帝便笑道:“圣上今天怎也不济事,好不羞人。” 骏帝道:“尚未真个销魂,怎说朕躬不济。”小环惊道:“既未巫山云雨, 怎放石夫人回去洗浴?”骏帝跌足道:“谁让她回去?”小环道:“方才石 夫人对圣上道洗浴去,圣上如何点头含笑,不加阻止?”骏帝道:“朕还当 作她在宫中洗浴。”便将石氏说的话一一讲给小环听了。小环叹了一口气道: “完了,完了,小奴与圣上全被她瞒过了。方才石夫人附耳对小奴道言:“已 被圣上所污,刻欲回家洗浴,入晚再来伺候。’当时石夫人便向圣上道了声 去洗浴了,小奴还当作圣上任她回家洗浴,便送她出了宫门。如今鸟儿出了 笼,休想她再投罗网了,横竖圣上已有三位公主相侍,便赦了这个石夫人。” 骏帝懊丧了道:“朕躬万想不到,反着了她的道儿,连你这般机巧,今天也 中了计儿。她既是如此,朕偏不愿放她过去,无论怎样,定要使她与朕并枕 一回,才肯干休。小环可儿,你还须想个上上策儿,报仇才是。”小环摇头 道:“若在宫门之内,不是小奴夸口,任凭哪个,终脱不了小奴手掌之中; 如今在宫门之外,小奴只得谨谢不敏,只好由圣上自作主裁,想个法儿,使 石夫人拜倒在圣上面前了。”骏帝凝神思索了一回,蓦的哈哈笑道:“有了! 有了!”正是:
已纵飞鸟投林去,庇事还须张网来。
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十三回 存心纵欲贞妇魂飞 有意成仇藩王家破


  话说骏帝哈哈笑道:有了!有了!”小环便道:“圣上有了什么妙计?” 骏帝道:“朕想起来了,石氏为侍中杨顺的妻室,朕便向杨顺索取,他若敢 道个不字,朕索性先杀死了他,将石氏抢进宫中,怕不给朕受用。”小环皱 了皱眉儿道:“照了这样做去,不免传扬开来,受人议论。”骏帝勃然道: “谁敢多言,先斩了他的头儿。”小环见骏帝有些不悦,她便默然不语,任 凭他去胡做。骏帝即命内侍传侍中杨顺进见。不多时刻,杨顺已应召而至, 见了骏帝,骏帝便道:“汝妻石氏,适间在显阳殿,言语冲撞了太后,竟不 别而行,朕念她女流无知,一时失检,故特召汝入宫,快去嘱告石氏,命她 速即进宫,向太后谢罪,也就是了。”杨顺此时尚未知内里情由,听说石氏 胆敢冲撞了太后,急俯伏地下道:“臣妻出自小家,罔知礼节,幸圣上英明, 念她女流,不加罪责,臣当敬遵旨意,命臣妻进宫谢罪,一听太后发落便了。” 骏帝道:“太后仁慈,决不难为尔妻,汝快去吧。”杨顺谢了骏帝,出宫回 家。见了石氏,好不愤怒,便诘责石氏:“怎生大胆,竟敢冲撞太后,如今 圣上有旨,命你入宫谢罪,速即前去,不得延误。”石氏听了惊得花容失色, 遂且泣且诉,一一的情形,全说给丈夫听了。杨顺方始如梦初醒,好不惶急, 要是违旨不去,骏帝便要将莫须有的罪名加到他们夫妇身上,要是让石氏进 宫,明明是送入虎口,一任昏君玷污,自己也对不起石氏,就是石氏,谅也 不愿进宫。
这时,石氏见了杨顺焦急的样子,不禁凄然下跪道:“官人宽心,贱妾
拼了此身,入宫去见那昏皇便了。”杨顺明知石氏此去,决不肯受污,定遭 惨死,不禁泪下如雨,也跪了下去道:“不如待下官弃了官儿,与汝一同逃 走。”正在话间,家人进内报道:“宫中现有宫女两名在外,用了宫车来接 夫人。”石氏一咬银牙,对杨顺道:“贱妾去了,官人珍重。”话毕便出了 府门,径登宫车,到了宫门停下,即由两名宫女,导至了骏帝面前。骏帝好 不得意,嬉笑着道:“石夫人,你的芳体,想必早已洗净,来、来、来,朕 和夫人要践约了。”话毕,便上前来拽衣袖。石氏袖儿一拂,顿时柳眉倒竖, 杏目圆睁,指了骏帝道:“伦常礼义,怎可忘了,臣下之妻,岂君可辱。妾 此次应召而来,早已存了必死的决心,已无生还之理,圣上若能幡然改过, 不加凌辱,不仅贱妾深感圣恩,即是皇宋山河也不致沦亡,若定欲见辱,妾 一死不足,惜皇宋山河眼见要断送在昏君的手里了。”
石氏将骏帝一番辱骂,换了别个皇帝,早已大发雷霆,偏是骏帝反哈哈
大笑道:“石夫人一怒,丰致更见绝色,不要说皇宋山河因卿断送,就是朕 躬性命因卿而亡也是值得。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的。”石氏见骏帝这般 厚颜,激怒他不成,暗道一声“罢!”一头向柱上撞去。说时迟,那时快, 石氏娇躯已被一人自后抱住。石氏回头看时,便是那个小环。仇人相见,分 外眼红,石氏便破口骂道:“没廉耻的贱婢,助恶作奸,我生不能食尔的肉, 死了却不放你自在!”小环毫不动怒,只微微含笑。石氏正想挣脱,小环却 替出右手,向怀里很迅速的拿出了一件东西,向石氏嘴鼻上掩去。石氏只闻 得一缕异样的香味儿,直冲进脑门,便失去了知觉,恍如死去的一般,便由 小环等扶上了牙床。骏帝拍手笑道:“还怕她飞上天去,环儿真是可人。” 原来小环早知石氏激烈,此次入宫,定不肯曲意顺从,她便取了迷魂药儿藏 在身畔,到了此时,便取出使用,任凭石氏怎样抵抗,一闻了迷魂药儿,休

想再会动弹。以下的事儿,小子也不忍写了,无非一个清清白白的石氏,在 那不知人事的当子,受那淫君的玷污罢了。
  等到石氏的药性过去,醒过来时,自己已是一丝不挂,睡在锦被之中, 明知受了污辱,不禁掩面痛哭。这时室中,静悄悄一个人儿也没有,原来骏 帝偿了肉欲之后,他便抽身而去,只剩两个宫女守在门外。石氏见室中无人, 身已受辱,便起了自尽的念儿。那时天已昏黑,石氏便将锦被的被夹撕成了 几条,一条条接了起来,即在牙床上面的床柱上,扣成环儿,踏上床栏,套 入粉颈,一双小金莲离开了床栏,便悬在空中了。不多时候,石氏的一缕芳 魂,已脱离了躯壳。等到宫女们入内上灯,瞥见石氏赤条条吊在空中,急忙 报知骏帝。骏帝见了,倒也十分不快道:“朕竟害了她了。”急命宫女们抬 了下来,好好安殓。此后便不准小环再用迷药。
  此后小环也忽忽若有所失,精神错乱,不多几天,小环也就一病身亡。 骏帝甚为痛惜,从此失去了一个心腹。有人道:“小环的死,系被石氏阴夺 其魄。”小子对于迷信话儿,向不愿提倡,小环的死,也许因石氏自尽之后, 深恐石氏向她索命,便惊悸成疾,精神错乱,才致死的,不见得真有石氏的 鬼魂向小环索命的事,这且不题。
  且说骏帝自小环死后,全仗静仪等三姊妹轮流承欢。只是骏帝私通从姊 妹的事,此时却流传到了外面,早已物议沸腾,俱道今上荒淫。不多时,传 到了出镇荆州的南谯王义宣耳中,自己女儿竟被骏帝淫污,怎不教义宣愤怒。 这时,恰巧有个雍州刺史臧质调任到江州。臧质自恃帮助了骏帝,同起义师 的大功,骏帝即位之后,却不将他重用,他不免怀恨在心头。如今探知南谯 王义宣因女儿被淫,也在反对朝廷。臧质原与义宣儿女亲家,因质女镜影为 义宣儿子采的妻室。质就暗暗修书与义宣,挑他起兵,进窥建康,彼亦当率 兵相助,愿效前驱。义宣本在怀恨朝廷,经臧质一激,便暗行向四处接洽。 原定到了秋凉,一同举事。哪知豫州刺史鲁爽与臧质已贸然兴兵,义宣也只 得仓促从事,一同发难。
消息传到了骏帝耳中,好不惊慌。他因义宣兵力强盛,便欲让去皇位,
自愿迎义宣为帝。一般诸王大臣也没有主张,独有竟陵王诞,反议道:“义 宣兴兵犯上,妄动干戈,师出无名,定难幸成,不如遣将迎敌,一决雌雄, 怎便以大位拱让他人。”骏帝本无成见,遂止让位之举。即命领军将军柳元 景、左卫将军王玄谟等,会师往讨义宣。这时,已有益州刺史刘秀之不附义 宣,径率军暗袭江陵。雍州刺史朱修之又佯附义宣,暗中仍通使建康,待机 发动。义宣认修之真心归附,也不防备他了。直至以后义宣传檄,命朱修之 出兵接应,修之按兵不动,始知修之并不真心归附。便命司州刺史鲁秀率兵 攻打修之,不多时日,已是刀兵四起,遍地烽烟。直到义宣各路的军马失败, 义宣伏诛,才告呈平。骏帝自义宣死后,便将他的女儿,尽行召入了后宫, 静仪、静婉、静贞三姊妹更是不必说了。就中尤以静仪最得骏帝欢心,日夕 相依,宠冠后宫。后来竟产了一儿,骏帝越发欢喜,替静仪的生儿取名“子 鸾”,排行第八,封静仪为淑妃。但是究竟是个从妹,不能直说出去,便算 了殷琰的家人,没入义宣家,由义宣家又没入了宫中,便封为殷淑妃,这种 异想天开的张冠李戴也亏他们想出。只是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又怎能 掩得尽世人的耳目,这且不题。
  话说宋主骏自诛了义宣,志在集权,不欲柄归臣下,便不时的压制诸王, 凌逼大臣。哪知越是专制,反动更是激烈。一般臣下,原已做了宁人息事,
  
不敢有丝毫跋扈的举动。只有皇弟竟陵王诞,讨逆邵的时候,已在义师之列。 此次讨义宣时,他又是独力主张出征,讨平了三大镇。骏帝便进封诞为太子 太傅,领扬州刺史。偏是诞也不是个安静人物,自恃功高,便甲第连云,穷 极奢华,巧置园林池沼,更是华美非常。又招募了不少的精壮汉子作为卫队, 甲仗鲜明,震动一时。骏帝在此使行专制的时候,本已疑忌甚深,如今探知 了竟陵王诞这般情形,哪得不要防范,便一再调镇,最后使诞为南兖州刺史, 更派仆射刘贤琛镇守南徐,暗行监视。到了改元大明的第三年上,竟陵王诞 果蠢然思动,修理城池,整顿甲兵,预备与骏帝争个高下。参军刘智渊窥知 诞军作乱,他便托故回都,向骏帝告密。骏帝便暗行戒备,静候诞的反迹一 露,即欲奉兵征讨。这时诞却狂妄愈甚,私制帝舆,万分精美,常乘舆率了 卫队周行市中。又听信了术士屠伯阳的话,用蛊惑的术儿诅咒骏帝。便有吴 郡的刘成,豫章的陈淡之先后上书告变。骏帝即召台臣,劾诞罪恶,撤去南 兖州刺史,降爵为侯,令他回都。另命义兴太守桓阆为兖州刺史,拨给羽林 军三千人,出诞不意,袭取南兖州。不料事机不密,诞早已得了消息,已是 准备就绪,适至那日天明的时候,桓阆叩城,不提防诞已领兵杀出。桓阆原 是袭人来的,哪知反被人袭,一时措手不及,立被杀死。三千羽林军也杀得 四分五散。骏帝得了报告,便命沈庆之统兵讨逆,并饬豫州刺史宗悫、徐州 刺史刘道隆一同会师广陵城下,限期破城。三人的兵马到了广陵城下,立即 进攻。竟陵王诞几次出城迎敌,终是屡战屡北,没打过一次胜仗,诞只得据 城固守。这时骏帝即连连催促庆之从速破城,生擒竟陵王。庆之便督诸军, 奋勇攻城,便攻破了城池,杀进城内。诞见大事已去,只想逃命免死,便逃 至后花园中暂避,为裨将沈胤之所见,上前追拿。诞飞奔图免,也是命该绝 了,一个不小心,失足坠在池中,当下被官军牵出,枭首送京。诞母殷氏, 妻徐氏俱自尽而亡。诞子景然初时幸得避匿,入后不多几天,仍被官军所获, 难免一死。好好一个竟陵王不做,妄想蠢动,便做了第二个南谯王义宣,弄 得家破人亡。这且不题。
话说骏帝自从征平竟陵王,更是猜忌臣下,狎侮大臣,更兼又是声色货
财,赌博纵酒,无一不贪。一班臣下,深恐直言见罪,一个个不敢忠言纳谏。 正是:
知机莫作忠言谏,烦恼皆从开口来。
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十四回 呼卢喝雉宫殿成赌窟 泣血椎心辒辌归艳骨


  酒绿灯红,笙歌四座,宫娥内侍,一个个传菜送酒,川流不息的奔走, 好不忙碌。原来宋主骏帝嫌旧日的宫殿卑陋狭小,不畅于怀,便鸠工建造了 一殿。朱梁画栋,穷极精工,题殿名曰“玉烛”。这天是玉烛殿落成之日, 骏帝便在晚上大开宴席,召百官饮宴,一般臣下,谁敢不至,琼筵始开,笙 簧并奏。骏帝居中一席,南面高坐,右首里坐了个宠妃静仪,便是义宣的女 儿,冒称殷淑妃的。左首里坐着一个不承宠的王皇后,其余几个心爱的妃嫔 和静婉、静贞等,也列在下座陪饮。一时传杯弄盏,好不有兴。饮了一个更 次,百官各各暗使了一个眼色,便纷纷离座,欲拜谢告辞。只听得上面一个 内侍高传帝旨道:“圣上传谕百官,今夕须各人尽兴,不醉无休,失仪勿责, 幸毋推辞。”百官听了,面面相觑,暗暗叫苦,只得硬了头皮,重又入座。 有几个使佞谄谀的官儿,听说失仪勿责,正中心怀,乐得畅饮尽醉。只苦了 几个端肃持重的大臣,一般不善饮酒的人儿,勉强陪座,好不难堪。还有那 个正宫王皇后,她原是不愿与宴,此刻便离宫告辞。骏帝本嫌她在座碍眼, 巴不得王皇后早些退席,便一任她回去。
  骏帝此时已有了五六分酒意,又要显出狎侮大臣的手段,便指了金紫光 禄大夫王玄谟呼为老伧,又指仆射刘秀之呼为老悭,侍中颜师伯齿向外露, 骏帝便指称为。其余短长瘦肥、黑白妍媸,一个个俱有定评,起了绰号。 一般臣下,都是莫敢如何,只有含笑承受,累得殷淑妃和一般妃嫔都掩了樱 桃小口,吃吃的暗笑。骏帝好不得意,连喝了数大杯。更有三个骏帝信任的 宠臣,三个都是南台侍御史,兼中书通事舍人,一个叫戴法兴,一个叫戴明 宝,一个叫巢尚之。这三个人儿都是胁肩谄笑,能谀善颂的宝货,又是狼狈 为奸的同志。这时见骏帝欢悦的当子,便一个个去捧觞上寿。骏帝也欣然进 酒,不免又增加了几分酒意,便命法兴执了壶儿,明宝捧了一个能容斤酒的 酒巵,尚之却由骏帝授与了一枝金漆杖儿,嘱他们三人到每席上面,每个人 儿各进三巵,不得延迟。又命宫女们相替击鼓,若有三通鼓,歇三巵酒却还 没喝完的人儿,尚之即加杖击,直待饮毕,方可停杖。骏帝这个玩法一宣布, 一般不善饮酒的臣下,怎不着慌,便会齐了俯伏在殿下,求骏帝豁免。骏帝 原要作弄不会喝酒的臣下,哪肯饶恕他们。这些人没法,只得苦着脸儿,依 旧坐下,拼却一醉也就是了。鼓声起处,法兴等三人逐席行去。不多时,受 杖的人已有几个。笑得殷淑妃倒在骏帝怀中,静婉、静贞与嫔宫女们等,也 是一个个笑得花枝招展。等到合殿的席上行遍,呕吐狼藉的人儿,东起西应, 此停彼吐,也有几个竟醉得人事不知,睡倒在地上。
  殷淑妃见了这般光景,才婉言道:“群臣量浅,乞圣上饶恕了他们。圣 上也好停酒进膳了。”骏帝此时,已是尽兴,更兼殷淑妃进言,哪忍不听, 便传命撤席,百官各退。除留下了戴法兴、戴明宝、巢尚之三人之外,又留 住了一个媚事希宠的人儿,便是那个露齿的侍中颜师伯。原来师伯曾做过一 任的青冀刺史,收拾所得资财,不亚千万缗。内调了侍中,骏帝也知他富有, 此夕便留下了他。等到席终撤筵,即于彼等呼卢喝雉,豪赌起来。偏是师伯 的赌运亨通,十有九赢,把个贪财好货的宋主骏帝输得额汗淋漓。师伯见了 暗暗好笑,一个转念,却想着不妙了,要是再赢,深恐骏帝发急,便重重的 下了一注百万缗。骏帝笑道:“朕躬此次定要赢你了。”话毕,举手一掷, 恰巧得雉。骏帝好不欢喜,满想这回赢定了。哪知师伯随意掷出,居然得卢,
  
骏帝急得失色。好一个颜师伯,不慌不忙的敛了子道:“几乎得卢,险些叫 圣上受输,如今臣却输了百万缗,圣上鸿运,究非臣下所能企及。”骏帝明 明输了,如此一来,反变作了赢家,贪财的骏帝怎不要大喜过望。随即停止, 不再赌了。师伯和法兴三人便也告辞而去。骏帝即将赢得钱儿分赐殷淑妃与 静婉、静贞等人,这晚便与殷淑妃留宿玉烛殿不题。
  从此,骏帝便想出了一个敛财的方法:每经二千石的刺史,还都卸职, 调为了内任,便招入玉烛殿。通宵赌博,必将臣下的钱财尽数倾囊才肯放他 出去,却将所得的钱财又任情挥霍。如此的帝皇,简直成了市井的无赖,说 也可叹了。只是花不常好,月难时圆,人生在世,怎得永无缺憾,尽过着逍 遥的日子。骏帝虽是贵为帝皇,威震臣下,声色歌舞,任意作乐,似乎人间 缺憾,再也轮他不到。哪知冥冥之中,偏却使他生个缺憾了。
  原来那年的晚春三月,艳阳天气,芳景宜人。这一天傍晚的时分。骏帝 与他心宠的殷淑妃在花园中间游了一会,便想回宫。行经碧桃花下,殷妃见 风儿过处,碧桃花片,便狼藉了一地。殷淑妃触景生感,不禁微微的叹道: “无计留春住,花儿都飘零净尽了。”骏帝见殷淑妃惜花起感,便道:“朕 躬想与爱卿即在碧桃花的下面设席饮酒,一来为卿解闷,二来借作凭吊花神, 爱卿你道如何?”殷妃含笑点头。骏帝即命内侍设席花前,和殷妃小酌。不 多时,一轮明月照澈园中,殷妃索性命宫女将席上的风灯一齐熄灭。骏帝笑 道:“熄了倒好,越发的幽静凉爽了。”殷妃这晚格外喜悦,便也多进了几 杯酒儿。骏帝见殷妃欢心,更是有兴,两人谈些风月,观赏花木,浑忘了夜 深露重,寒侵衣袖。这时,猛的一阵寒风吹将过来,碧桃花片簌簌的飘下, 落满席上。殷妃不禁打了一个寒噤,方觉身上冷了。散云一片,又遮住了碧 月,更见得阴索索了。殷妃便对骏帝道:“夜深了。”骏帝点头道:“朕与 爱卿同至玉烛殿去安息吧。”话毕,即携了殷妃玉手,缓缓而行。
骏帝见殷妃粉颊通红,宛似霞烘,知她已是醉了。殷妃醉眼惺忪,微笑
向骏帝道:“妾双足的力儿,竟不知到哪里去了。”骏帝便道:“朕使宫女 扶持爱卿可好?”殷妃头儿一摇道:“不要她们扶持,圣上??圣上你??” 骏帝见了这般娇憨模样,好不心醉,便笑道:“待朕躬亲来扶持可好?”殷 妃辗然一粲,一个娇躯已倒在骏帝的臂弯上面,一只右手却钩住了骏帝的颈 儿,一个蛾眉臻首例靠在骏帝的肩头,她已浑身儿不自做主。骏帝便一步步 的将她扶到了玉烛殿寝榻上面睡下,也累得喘息微微。不多时,双双进了锦 被,兴儿浓于酒,不免寻欢过度。到了明天,殷淑妃便头痛身热,咳呛心烦 的卧病在床,从此一天重似一天,急得宋主骏帝日夜不宁,饮食无心,千方 百计的延医服药,终如石沉大海,丝毫没有起色。殷妃的二妹静婉、静贞便 私向骏帝奏道:“殷妃起病的上一晚上,不是和圣上在园中花下饮酒,不要 冲犯了什么花神,还请圣上召了巫师,在园中祈祷一番,也许殷妃的病儿从 此轻减。”骏帝此时,只要有人想出法儿替殷妃减轻病势,无有不允的理。 如今听了两姊妹的话倒也有理,急召了巫师到园中去祈祷。骏帝便亲入园中 诣香祝告,哪知忙了三日,殷妃的病势不但不见减,却又加重了几分,竟奄 奄一息了。骏帝越发坐卧不安,精神颓唐。
  殷妃的病儿,捱延到了四月初四的那天,殷妃自知不起,便含泪对骏帝 道:“臣妾福薄,不能永侍圣躬。妾死之后,圣上当以国事为重,切勿悲伤, 致伤圣躬,妾在九泉更是不安,妾子子鸾,还望圣上加意善视。”殷妃话毕, 不多时竟抛弃了宠爱她的骏帝,一瞑不视了。骏帝哭晕了几次,比死了爹娘
  
更要加上几分,便追封为贵妃,予谥曰宣,埋于玉龙山下,立庙皇都。出葬 的那一天,特给辒辌车载奉灵柩,公卿百官、嫔御六宫,排班执引,素服举 哀,送丧的人数不下数千人,几比帝后发丧还要烜赫。骏帝自己也送至了南 掖门,方始回宫,又饬给事中谢庄作哀策文。谢庄夙富文才,善于弄笔,奉 了骏帝的命儿,便洋洋洒洒的做了一大篇,缠绵悱恻,抑扬尽致,真是做得 非常哀艳,可歌可泣。谢庄做好之后,便呈进宫中。骏帝悼亡心切,偃卧在 床上悲伤,内侍便将谢庄呈进的哀策文呈与骏帝,且阅且泣,及至全篇阅毕, 枕席上泪痕殆遍,便坐起道:“不谓当今之世,尚有此种人才!”当下即将 哀文颁发,勒石镌墓,一时轰动了都下人士,竞相传写。谢庄的才名更是飞 扬遐迩了。骏帝因殷妃临终的时候,嘱其善视子鸾,此时,便进子鸾为司徒, 加号抚军。这时子鸾的年龄才只六岁,独邀异数。骏帝又命谢庄为抚军长史, 令佐爱儿。骏帝的对于殷妃,真所谓无微不至了。
  骏帝自从殷妃死了之后,终是念念不忘,悲悼不已。后宫佳丽原也不少 绝色的美人,可是骏帝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终觉得此外妃嫔, 无一个当意。更不愿意瞧见静婉静贞两姊妹,皆因一见了两姊妹,更要想起 了殷淑妃静仪,越发要悲伤了。就是静贞静婉两姊妹自殷妃死后,也闷闷不 欢,疾病时侵,不多时也先后病死。骏帝得知了,愈觉凄切万分,做了伤神 的郭奉倩、悼亡的潘安仁,渐渐的情思昏迷,不亲政事。小子不是在上面说 过的吗,花不常好,月难时圆,人生在世,怎得永无缺憾。像骏帝这般威震 臣下的一个雄主,也会为了一个心宠的殷妃死了,造成他一个大大的缺憾, 卒致因此身亡。可见天道忌盈,原是不错的。且说宋主骏帝为悼亡念切,挨 到了大明八年的夏季,便一病身亡。在位共十一年,年只三十五岁,遗诏命 太子子业嗣位。那个子业却是正后王氏所生,又是一个荒淫虐暴,强爷胜祖 的昏君。正是:
荒淫有后称跨灶,国计民生更大难。
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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