樵 史 序
樵子日存山中,量晴较雨,或亦负薪行歌。每每晴则故人相过,携酒相 慰劳;雨则闭门却扫,昂首看天。一切世情之厚薄,人事之得丧,仕路之升 沉,非樵子之所敢知,况敢问时代之兴废哉。然樵子颇识字,闲则取《颂天 胪笔》、《酌中志略》、《寇营经略》《甲申纪事》等书,销其岁月。或悄 焉以悲,或戚焉以哀,或勃焉以忠,或抚焉以惜,竟失其喜乐之两情。久而 樵之以成野史。不樵草樵木而樵书史,因负之以售于爨者。放声行歌,歌曰: 山迳兮萧萧,山风兮刁刁。望旧都兮迢迢,思贤人兮焦焦。舟子兮招招, 须友兮聊聊。心旌动兮摇摇,樵斧荒兮翘翘。醉起兮朝朝,醉眠兮宵宵。好 鸟兮鸣条,好花兮未凋。容与兮逍遥,聊且兮为此中之老樵。吁嗟乎,山中
之老樵! 花朝樵子自序
主要人物表
贾似道 宋宰相,通元卖国,后事情败露,在被押解服刑的途中被仇人 所杀。
文天祥 宋右丞相,字履善,一字宋瑞,号文山,忠君保国,后在五坡 岭一役中被俘,宁死不降,英勇就义。
张世杰 宋枢密副史,在广州海战中战死。
谢枋得 宋大臣,宋亡后,流落山野,成为反元复宋之传道士。 胡 仇 宋将,自号疯道人,能飞檐走壁。
郑虎臣 宋臣,即杀贾似道之人。宋亡,为元臣幕宾,伺机复宋未遂。 后为义军谋士。
叙
秦、汉以来,史册繁重,庋①架盈壁,浩如烟海。遑论士子购求匪易;即 藏书之家,未必卒业。坐令前贤往行,徒饱蠢②腹;古代精华,视等覆瓿③。 良可哀也!窃求其故,厥有六端:绪端复杂,艰于记忆,一也。文字深邃, 不有笺注,苟非通才,遽难句读,二也。卷帙浩繁,望而生畏,三也。精神 有限,岁月几何,穷年矻矻④,卒业无期,四也。童蒙受学,仅授大略,采其 粗范,遗其趣味,使自幼视之,已同嚼蜡,五也。人至通才,年己逾冠,虽 欲补习,苦无时晷⑤,六也。有此六端,吾将见此册籍之徒存而已也。虽然, 其无善本以饷后学,实为其通病焉。年来吾国上下,竞言变法,百度维新。 教授之术,亦采法列强,教科之书,日新月异。历史实居其一。吾曾受而读 之,蒙学、中学之书,都嫌过简,至于高等大学,或且仍用旧册矣。从前所 受,皆为大略,一蹴而就于繁赜⑥,毋乃不可!况此仅就学子而言耳。失学之 辈,欲事窥探,尤无善本。坐使好学之徒,困噎废食。当世君子,或宜悯之。 下走学植谫陋⑦,每思补救,而苦无善法。隐几假寐,闻窗外喁喁。窃听之, 舆夫二人,对谈三国史事也。虽附会无稽者十之五六,而史事略亦得十之三 四焉。蹶然起曰:道在是矣!此演义之功也。盖小说家言,兴味浓厚,易于 引人入胜也。是故等是魏、蜀、吴事,而陈寿“三国志”读之者寡;如“三 国演义”,则自士夫迄于舆台,盖靡不人手一篇者矣。惜哉!历代史籍,无 演义以为之辅翼也。吾于是发大誓愿,编撰历史小说:使今日读小说者,明 日读正史,如见故人;昨日读正史而不得入者,今日读小说而如身亲其境。 小说附正史以驰乎?止史藉小说为先导乎?请俟后人定论之,而作者固不敢 以雕虫小技,妄自菲薄也。握笔之始,先为之序,以望厥成。
南海吴沃尧趼人氏撰
① 庋(guì,音鬼)——置放,收藏。
② 蠹(dù,音妒)——蛀蚀。
③ 瓿(bù,音部〕——古代容器名。
④ 矻矻(kū,音哭)——勤劳不懈的样子。
⑤ 时晷(guǐ,音鬼)——时间。
⑥ 繁赜(zé,音责)——复杂深奥。
⑦ 学植谫(jiǎn,音减)陋——学识浅陋。学植,泛指学业,学问。谫陋,浅陋。
主要人物表
朱由校 即明嘉宗,1620 年继位,年号天启。1627 年驾崩。
朱由检 即明恩宗,1627 年继位。年号崇祯。1644 年李自成攻破北京后, 自杀于煤山(今北京景山公园)。
朱由崧 明福王。明亡后,在南京被拥立为帝,年号弘光,不久即被清 兵剿灭。魏忠贤公元 1568 年—1627 年。河北肃宁人。万历时 入宫。明熹宗继位后,勾结熹宗乳母客氏,专权乱政,排斥异 已,杀东林党人,党羽满朝,生祠遍于各地,谄媚者呼九千岁。 崇祯皇帝继位后,被贬于凤阳,在途中自杀,后被磔尸。
阮大铖 公元 1587 年—1646 年。安徽怀宁人,字集之,号圆海、石巢、 百子山樵。万历时中进士。明熹宗时任吏科都给事中,后依附 魏忠贤。崇祯继位,被废斥十七年。南明福王立,与马士英同 领朝政,官至尚书。清破金华时投降,旋又与马士英等密疏请 唐王出关,由他做内应,事泄自杀。
客 氏 明熹宗朱由校乳母。朱由校继位后,与魏忠贤勾结,祸乱朝政。 崇祯皇帝继位后,被抄家,其知罪责深重自杀。
崔呈秀 ?—1627 年。天津蓟县人。万历进士。1624 年因贪污被革职议
罪,乃见魏忠贤,求为养子,与魏相互勾结,陷害东林党人, 成为阉党魁首,官至兵部尚书兼左都御史。崇祯即位后,下今 将其革职逮治,他自缢而死。后被戳尸。
傅櫆 魏党骨干之一,认魏忠贤为父。
顾秉谦 明熹宗时入阁。魏党骨干之一,让其子呼魏忠贤为爷。 魏广微 明熹宗时入阁。魏党骨干之一。
许显纯 魏党骨干之一,掌镇抚司,直接审理陷害杨涟、左光斗、魏大
中、周朝瑞、袁化中、顾大章等人。用酷刑将上述 6 人折磨致 死。
田尔耕 魏忠贤爪牙。掌管锦衣卫。
熊廷弼 公元 1569 年—1625 年。湖北武昌人,字飞百。万历进士。1619 年任辽东经略,他坚持抵抗满族的进攻,整肃军令,使后金军 不敢进攻。明熹宗时,魏忠贤专权,他被排挤去职。1621 年, 辽沈失守,他再任经略,而实权落入广宁巡抚王化贞手中,王 化贞不听调度,轻敌溃败。他同退入关,后被魏忠贤冤杀。
叶向高 公元 1559 年—1627 年。福建福清人,字进卿。万历进士。万 历三十五年(1607 年)任礼部尚书,东阁大学士,四十二年辞 职。天启元年(1621 年)再任首辅。屡与魏忠贤抗争,被阉党 指为东林党魁。
杨 涟 公元 1572 年—1625 年。湖北应山人。字文孺,号大洪。万历 三十五年进士。天启四年(1624 年)官至左副都御史,上疏弹 劾魏忠贤二十四大罪。次年、被诬陷下狱,在狱中被折磨至死。
左光斗 1575 年—1625 年。安徽安庆人。字遗直,号浮丘,万历进士。 天启四年(1624 年)任左佥都御史。杨涟弹劾魏忠贤,他参与 其事,又亲劾魏忠贤三十二斩罪。次年,与杨涟同被诬陷,死
于狱中。
魏大中 浙江嘉兴人。万历进士。累宫至吏科都给事中。因不肯依附魏 忠贤,且与杨涟、左光斗等人来往密切,被魏党诬陷,1625 年 死于狱中。
孙承宗 1563 年—1638 年。河北保定高阳人。字稚绳。万历进士。天启 二年(1622 年)任兵部尚书经略蓟辽。后被魏党排挤 去职。 崇祯二年被起用,在清军攻破高阳时自杀。
李自成 公元 1606 年—1645 年。陕西米脂县人。明末农民起义军领袖, 本名鸿基。崇祯二年(1629 年)起义。1644 年正月,在西安建 立大顺政权,年号永昌。不久攻克北京,推翻明王朝。但在吴 三桂与清兵的联合进攻下,兵败退出北京。1645 年,在湖北罗 公山病死。
张献忠 公元 1606 年—1646 年。陕西延安人,明末农民起义军首领。
1630 年在米脂参加起义军。转战于豫、陕、鄂、皖等地,与李 自成部相呼应。1644 年取四川,在成都建立大西政权,年号大 顺。1646 年,在抗清中,于西充凤凰山中箭牺牲。
牛金星 河南卢氏人。1641 年参加李自成部农民起义军,是李自成主要 谋士。1644 年,大顺政权建立后,被封为天祐殿大学士。入北 京后以宰相自居,倾轧弄权。谗杀李岩,后降清。
刘宗敏 李自成手下大将。陕西蓝田人。他骁勇善战,任权将军。1644
年,引军从山西入河北,与李自成会师,攻克北京,推翻明朝, 封汝侯,凡文官均受其节制。后骄傲自满,兵败撤退时,被清 兵杀害。
宋献策 河南永城县人,术士。由牛金星推荐做了李自成军师。
李岩河 南杞县人,举人出身。李自成手下谋士、大将。后被牛金星谗 杀。
李 过 明末农民起义军将领,李自成侄儿。
吴三桂 公元 1612 年—1678 年。江苏高邮人。明末任辽东总兵,封平 西伯,驻防山海关。李自成推翻明王朝后,他引清军入关,受 封平西王。后镇守云南,手握重兵,形成割据势力。1673 年举 兵叛乱,自称周王。1678 年在湖南衡阳称帝,不久病死。
马士英 约公元 1591 年—1646 年。贵州贵阳人,别字瑶草。万历进士。
崇祯末任凤阳总督。李自成推翻明朝后,他利用江北四总兵实 力,拥立福王于南京。任东阁大学士,进太保,专国政,起用 阉党阮大铖,排斥异己,后被清军俘杀。
史可法 公元 1601 年—1645 年。河南开封人,字宪之,号道邻。崇祯 进士。累官至南京兵部尚书。明朝灭亡后,他在南京拥立福王, 加大学士,称史阁部。因受马士英等排挤,让他到扬州督师。 他与扬州军民共同抗清,兵败后不屈被杀。
范景文 崇祯初任都察院右佥都御史、河南巡抚。率兵勤王,曾在北京 大破清兵,升任兵部左侍郎。后丁忧去职,李自成攻破京师时 自杀。
杨嗣昌 公元 1588 年—1641 年。湖南常德人,字文弱。万历进士。崇 祯十年(1637 年)任兵部尚书,对清兵入侵,他一意主和,不
准诸将出战,贻误军机,致统帅卢象昇阵亡。在督师镇压张献 忠农民起义军时,起义军攻破洛阳、襄阳,杀福王、襄王,他 惧罪自杀。
熊文灿 ?—1640 年。四川叙永人。万历进士。崇祯时初任右佥都御史、 兵部右侍郎等职。崇祯十年(1637 年)以兵部尚书总理陕西、 河南、湖广等省军务,督师镇压张献忠起义军,曾招抚张献忠。
1639 年,张献忠再起兵,他被下狱,次年被杀。
左良玉 公元 1599 年—1645 年。山东临清人,字昆山。初在辽东与清 军作战。后在镇压农民起义军时,扩大部队,升为大帅,驻武 昌。南明弘光政权成立,马士英等执政,与东林党人互相倾轧。 他袒护东林党人。于弘光元年(1645 年)以清君侧为名,进军 南京,讨伐马士英,中途病死。
出版前言
中国古典小说汗牛充栋,蔚为大观,其中许多作品世代流传,受到广大 人民群众的喜爱。为弘扬华夏文化,我社从卷帙浩繁的古典文学宝库中精选 有代表性的作品 100 部,编成《中国古典小说名著百部》丛书奉献给读者。 这套丛书具有以下四个特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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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附人物表。这些作品内容复杂,人物众多,许多读者阅读时常常
苦干理不清这些人物的背景和关系。我社特要求注释者梳理列出书中的主要 人物表,使读者了解这些主要人物的来龙去脉,有助于理解和记忆。
第四,配插图。每种作品均配有若干幅精美的插图。这些插图大多选取
自馆藏善本中的绣像,或由当代画家重新创作,使读者能直观地感受到作品 的内容情节,如见其人,如闻其声,增强审美情趣。
希望《中国古典小说名著百部》能得到广大读者的喜爱,也希望专家和
读者提出意见和建议,以使这套丛书日臻完善。
1995 年 6 月
内容提要
本书是晚清两部历史小说《痛史》、《樵史演义》的合集。
《痛史》写南宋灭亡,元军入主中原,权奸贾似道卖国求荣,文天祥等 忠臣义士奋勇抗元的故事。小说忠实地再现了庙堂腥膻、干戈遍地的民族深 重灾难,状写元人淫杀之酷,是一部忧伤愤激之作。书中集中刻画了卖国贼 贾似道的形象,他以外戚专擅朝政,恣威弄权,荒淫无耻,暗与元蒙勾结, 终于得到恶贯满盈的下场。小说忠于史实,兼采讲史与侠义小说之长,感情 充沛,笔墨酣恣,凛凛有生气。
《樵史演义》全面记叙明末天启、崇祯及南明弘光朝的历史,揭露了魏 忠贤、崔呈秀、马士英、阮大锁这些阉党擅权误国的罪孽。小说所记国事, 均于史有据。具有很高的史料价值。
痛史
第一回 制朝仪刘秉忠事敌 隐军情贾似道欺君
鸿钧①既判,两仪遂分。大地之上,列为五洲;每洲之中,万国并立。五 洲之说,古时虽未曾发明,然国度是一向有的。既有了国度,就有竞争。优 胜劣败,取乱侮亡,自不必说。但是各国之人,苟能各认定其祖国,生为某 国之人,即死为某国之鬼,任凭敌人如何强暴,如何笼络,我总不肯昧了良 心,忘了根本,去媚外人。如此则虽敌人十二分强盛,总不能灭我之国。他 若是一定要灭我之国,除非先将我国内之人,杀净杀绝,一个不留,他方才 能够得我的一片绝无人烟的土地。
看官,莫笑我这一片是呆话,以为从来中外古今历史,总没有全国人死 尽方才亡国的。不知不是这样讲,只要全国人都有志气,存了个必要如此, 方肯亡国的心,他那国就不会亡了。纵使果然是如此亡法,将来历史上叙起 这些话来,还有多少光荣呢!
看官,我并不是在这里说呆话,也不是要说激烈话。我是恼着我们中国 人,没有血性的太多,往往把自己祖国的江山,甘心双手去奉与敌人。还要 带了敌人去杀戮自己同国的人,非但绝无一点恻隐羞恶之心,而且还自以为 荣耀。这种人的心肝,我实在不懂他是用甚么材料造成的。所以我要将这些 人的事迹,记些出来,也是借古鉴今的意思。看官们不嫌烦琐,容我一一叙 来。
却说宋朝自从高宗南渡以来,偷安一隅。忘却徽、钦北狩之辱,还觍②
然面目,自信中兴。诛戮忠良,信任秦桧,所以南宋终于灭亡而不可救也。 高宗之后,六传而至度宗,其时辽也亡了,金也灭了,夏也绝了,只剩了蒙 古一国,气焰方张,吞金灭夏,屡寇中华,既占尽了北方一带,又下了四川, 困了襄阳,江、淮一带,绝无宁日。
原来蒙占的酋长,姓奇渥温。自从未宁宗开禧二年,他的甚么“太祖法
天启运圣武皇帝”,名叫“铁木真”的,称了帝号。看官,须知蒙古本是游 牧之国,铁木真虽是称了帝号,那时他还不知道这个“帝”字是怎么样写法, 所以他虽建了许多甚么九旗呀、八旗的。在那鄂诺河地方,即皇帝位。群臣 却还是叫他“成吉思”。这“成吉思”三个字,在蒙古话里就是“皇帝”了。 他的称帝,虽是看着中国的样,却连年号也不懂得建一个。后来慢慢的有那 些全无心肝的中国人,投降过去,在他那边做了官,食了俸,便以为受恩深 重了。拿着“尽忠报国”四个字。不在中国施展,却施展到要吞灭中国的蒙 古国去了。所以蒙古人也慢慢的吸收了许多中国文明。到了第四传,他的甚 么“世祖圣德神功文武皇帝”,名叫“忽必烈”的,才晓得建个年号。
这一年——宋度宗咸淳七年,还是蒙古忽必烈的至元八年,方才去了“蒙 古”两个字,改一个国号,叫做“元”。他何以不知“名从主人”之义,舍 去自己“蒙古”二字,改一个“元”字呢?只因他手下有一位光禄大夫太保 参预中书省事,姓刘,名秉忠,表字仲晦的。这一位宝货,本来是大中华国 瑞州人氏,却自从先世,即投入西辽,做了西辽的大官,成了一家著名的官 族。他的祖父,却又投入了金朝,去做金朝的官。到了这位宝货,才投降蒙
① 鸿钧——鸿,大;钧,平。谓化淳俗美,天下太平。
② 觍(tiǎn,音腆)——厚颜无耻貌。
古,又去做蒙古的官。 这一大他忽地生了一个“尽忠报国”的心,特地上了一封章奏,说甚么
“陛下欲图一统中原,必要行中原的政事,一切典章礼乐制度,皆当取法于 中国之尧、舜。中国自唐、虞以来,历代都有朝代之号。今陛下神圣文武, 所向无故,将来一定要入主中原,不如先取定一个朝号。据中国‘易经’、 乾元之义:乾,乃君象,元,首也。故取朝号,当取一个‘元’字”云云。 忽必烈览奏大喜,即刻降旨,定了这个“元”字,从此“蒙古”就叫做“元” 了。
忽必烈(以后省称元主)又特降一旨,叫刘秉忠索性定了一切制度。秉 忠正要显他的才干学问,巴不得一声奉了旨意,定了好些礼乐、祭祀、舆服、 仪卫、官制等条例。又定了许多“开府仪同三司”“仪同三司”“金紫光禄 大夫”“银青荣禄大夫”“龙虎卫上将军”“金吾卫上将军”“奉国上将军” “昭勇大将军”等名目,元主一一准从。
又降旨叫他起造宫殿。秉忠也乐得从事。于是大兴土木,即在燕京起造。 也不知费了多少年月,耗了多少钱财,方才一一造成。各处题了名字:改“燕 京”做“中都”,后来又改为“大都”。官殿落成之后,元主就喜孜孜的, 叫钦象大夫,拣了黄道吉日,登殿受贺。到了这日,自是另有一番气象。但 是庭燎光中,御炉香里,百官济济跄跄,好象是汉官威仪,却还带着好些腥 膻骚臭牛奶酪酥的气味;雕梁画栋,螭陛龙坳①,好象是唐官汉阙,却还带着 许多骑骆驼,支布幔,拔下解手刀割吃熟牛肉的神情。
闲话少提。却说元主登殿受贺之际,享尽了皇帝之福,觉得这个滋味很
好,不由的越发动了他吞并的心,遂又降下旨意,一面差官去安抚四川、嘉 定一带;一面差官去催襄阳一路,务须速速攻下,不许有违。又指拨了两路 兵,去攻掠江,淮一带地方。众官奉旨,都是兴兴头头的分头办去。
只有宋朝这位度宗皇帝,还是一味的荒淫酒色,拱手权奸。只看得一座
吴山,一个西湖,便是“洞天福地”。外边的军务吃紧,今日失一邑,明日 失一州,一概不闻不问。宫里面任用一个总管太监,叫做巫忠;外面任用一 个宰相,叫做贾似道。
这贾似道,本来是理宗皇帝贾贵妃的兄弟。贾贵妃当时甚是得宠,乘便
在理宗跟前代自己兄弟乞恩。理宗遂将他放了一个籍田令,后来慢慢的又做 了两任京、湖南北、四川宣抚使,又放过一回蒙古议和大臣,回来就授了知 枢密院事,居然是一位宰相了。说也奇怪,那些投降到外国的中国人,反有 那“尽忠报国”的心;倒是处在自己本国的中国人,非但没有“尽忠报国” 的心,反有了一种“卖国求荣”的心。真是叫人无可奈何了!
贾似道这厮,出使过一回蒙古之后,不知他受了蒙古人多少贿赂,要卖 掉中国江山。那时我并未跟着他去做他的帐房,此时不便造他谣言,所以不 曾知道他的细数。但是他自从回国之后,即在临安城外,葛岭地方,购了几 百亩地,在那里起造花园,作为别院。就花园里面,起一间半闲堂,叫了捏 像的匠人来,将他自己的像捏塑了一个,就同他自己一般大小,手脚都用机 关装成,举得起,放得下,以便冬裘夏葛的同它换衣服。这偶像就供在半闲 堂中,叫些歌姬,终日轮着班,对着这偶像弹丝品竹。他自己一个人享用得
① 螭(chī,音吃)陛龙坳(ào,音奥)——螭陛,雕有螭形的宫殿台阶。龙坳,宫殿螭阶前平坦处,朝会
时为殿下值班史官所站的地方。螭,古代传说中无角的龙。
不够,还要弄一个偶像来代他,这岂不是异想天开到极处了么!他又欢喜金 玉古董玩物,所以又在园里盖造一间多宝阁,将贿赂所得的古董东西,都罗 列在阁上。天天到阁上去抚摩玩弄一回,风雨无阻。这就是他的日行公事了。 其余认真的军务事件,倒反而一点也不在心上;非但不在心上,并且还授意 满朝文武诸臣,瞒着度宗,不叫他知道。当时贾似道威权日重,十日一朝, 入朝不拜,朝中文武,哪一个不畏惧他!但听了似道一言,比奉了圣旨还厉 害;所以都帮着他去隐满。你想这度宗皇帝,如何不在鼓里做梦呢!
当时还有一位同知枢密院事,姓留,名梦炎。虽然是个状元及第出身, 平生却是一无所长。幸得结识了贾似道,似道提了他一把,就频频升官,授 了同知枢密院事。所以他寸于贾似道,总是依阿取容,没有一件事不是禀命 而行,惟命是听。慢慢的就做了似道第一心腹人。
这日似道正在多宝阁中,摆弄一个玉雕的裸体美人,只见门上的人来报 说:“留枢密来拜访。”似道便说一声:”请。”那门上翻身出去,不多时 便引了梦炎上阁来,梦炎连忙上前打拱问好。似道在太师椅上,慢慢的半抬 身说得一个“请”字。梦炎就在旁边坐下。似道先问道:“年兄到此,不知 有何见教?”梦炎欠身道:“刚才在院中接着襄阳请兵的文书,说是危在旦 夕,樊城被困尤急;所以来与老先生商量。”似道道:“这文书有别人知道 么?”梦炎道:“没有人知道。”似道道:“台谏①中人呢?”梦炎道:“只 怕也不见得知道。”似道道:“这就是了,何必理他?我想,在外头将官们 自有道理,我们其实不必多管,由得他去。这也是兵法所言‘置之死地而后 生’呢!不然,凭了他一纸文书,今日遣兵、明日调将,我们是要忙得饭也 不能吃的了。只是不要叫皇上得知,我们只管乐我们的。”梦炎连忙欠身说 两个“是”字。因看见似道手中摆弄着玉美人,便笑说道:“老先生何以宠 上一位假美人来了?”似道也笑道:“这是前日淮东安抚使送来的。我因为 他因村施琢,颇见巧妙,所以拿来玩弄一番。”说罢,递与梦炎观看。梦炎 连忙接过来,仔细一看。只见这玉美人约有一尺来长,可巧翠绿的地方,雕 成裙裤;其余面、目、手、足、腹、背等处,都是雪白的。那脸面更雕得千 娇百媚,神情象活的一般,十分精细。看罢,双手递还似道,说道:“这美 人好是好极了,只可惜不是活的。”似道笑道:“年兄你又来了!真真活美 人,哪里有这种标致脸儿呢?”梦炎想了半晌,正色道:“似这般美人是有 一个,只可惜不能到手了!”似道闻言连忙问:“是哪一个?为何不能到手?” 梦炎道:“这是学生的邻居,商人叶某之女。经学生亲眼见过的,生得蛾眉 凤眼,杏脸桃腮,莫说是凡人,只怕天仙化人,也没有这种可爱的面貌呢!” 以道涎着脸问道:“为何不能到手呢?”梦炎道:“今年正月里选宫女;选 了进去了,如何还好到手?”似道笑道:“任凭他宫里去殿里去,我有手段 弄她出来。”梦炎摇头道:“谈何容易!”似道道:“如果蒙古人取了去, 便难得到手的了。如今只在宫里,还有法子想。”梦炎还是摇头说谈何容易。 似道即叫人传呼摆酒,一面叫人拿了名片去请巫太监来。不一会家童来 报酒席已摆在百花亭上。似道即邀了梦炎,下了多宝阁,步至百花亭。对坐 入席,两边歌姬排列成行的歌舞起来。酒过数巡,门上的人报巫公公到了。 似道忙教请进来。不一会,只见巫忠嘻嘻哈哈的踱进来,嘴里说道:“两位 相爷在这里吃酒取乐呢!叫咱家来,想是要试试咱家馋嘴不馋嘴。老实说,
① 台谏——唐宋以掌纠弹之御史为台官,以掌建官之给事中,谏议大夫为谏官,此处代指朝中宰辅大臣。
咱家服侍万岁爷吃的时候多呢!嘴是向来不馋的。”似道、梦炎连忙起身让 坐,又叫撤去残肴,重整筵席,让巫忠上首坐下,重新饮宴。巫忠便问见召 何事。似道道:“无事不敢相烦,刻有一件事,非公公大力,不能斡①旋,敢 烦助我一臂。”巫忠道:“只要咱家力所能为,没有办不到的。只求明示, 究是何事?”似道便将刚才留梦炎所淡叶氏宫人一节,说将出来。又道:“此 女既生得十分姿色,令其白首宫门,未免可惜;所以我意欲弄她出来,派入 金钗之列,不知能办得到么?”巫忠想一想道:“这人不知派在哪一官里, 有何差使,更不知曾否幸过,倘是已经幸过,或在御前当差,那便费些手脚; 若是未经幸过,又无甚要紧差使,这就容易商量了。且待咱家去打听明白, 再作道理吧。”似道问:“此女倘在御前便如何?”巫忠道:“那只好放在 心上,碰着机会再取出来了。昔是不在御前,咱只要悄悄的用一乘小轿,抬 她出来,送到府上;咱在花名册上,填她一个病故就完了。”似道拍手道: “妙计妙计!只求早日没法,便是感激不尽了。”巫忠连连答应。说罢,又 开怀畅饮,直饮至日落西山,方才撤席。
巫忠、梦炎,正要辞去,忽见门上人捧了十来封公文上来,说:“是刚 才赍②公文的人送来的;因见相爷会客吃酒,不敢造次拿上来,今特呈览。” 似道道:“为何不送到枢密院去?”门上道:“奴才也曾问来,据来人说院 里没有人。因是要紧公事,所以特地送到相府,探得相爷在别院,所以特地 送来的。”贾似道接过一看,也有淮东来的,也有淮西来的,也有湖南、江 西一带来的。明知都是告急文书,他却并不开看,将来一总交与梦炎道:“请 年兄明日一一都拟了诏旨批驳他回去。被围的责他力守,闻风告警的责他预 备进兵便是了。我也无心去烦琐这些事。”梦炎连连答应。似道又对巫忠道: “这事费心,在里面万万不可提制朝仪刘秉忠事敌 隐军情贾似道欺君起。” 巫忠道:“尽可不提起,只是咱有一事,要请教相爷:如今蒙古兵马如此厉 害,倘一旦到了临安,我们作何处置呢?”似道哈哈大笑道:“巫公公你又 来了,岂不闻‘良禽择木而栖,贤臣择主而事’么!老实对你说,你想宋朝 自南渡以来,天下已去了一半,又经近来几代的昏君在位,更弄得十去七八, 这朝廷明明是个小朝廷了;然而我还是一个大臣,我却还有点志气,不象那 不要脸的奴才,说什么瓜分之后,不失为小朝廷之大臣。听他那话,是甘做 小朝廷大臣的了。我却不然,如今是得一日过一日,一朝蒙古兵到了,我只 要拜上一张降表。他新得天下,正在待人而治,怕用我不着么!那时我倒变 了大朝廷的大臣了呢。况且他新入中原,一切中原的风土政治,自然还是用 中原人,方资熟手。那时只怕我们仍要当权呢!不比那失位的昏君,衔壁舆 榇样①之后,不过封他一个归命侯,将他投闲置散罢了。到那时我们权势,还 比他高百倍呢。”
巫忠听了这一番高论,默然半晌道:“这是相爷自己打算的退步,但是 我辈奴才呢?”似道道:“这你只管放心。蒙古大皇帝既然入主中原,他一 定也要用内官的。而且一切朝仪制度,虽说有我们一班文人学士去制定,但 宫里的礼仪,外臣是不能入去教习的,少不得我头一名就保举你。”巫忠听 罢,连连点头。梦炎在旁深深打了一拱道:“到那时可不要忘了学生。”
① 斡(wò,音握)旋——扭转、挽回。
② 赍(jī,音机)——带着。
① 衔壁舆榇(chèn,音衬)——国君投降,有罪受死。
三人正讲到得意之处,忽听得外面当当当三声云板,门上的飞跑进来报 道:“圣旨到,请相爷外堂接旨。”似道道:“天已掌灯时候了,又降甚么 旨起来了?”随问门上道:“甚么人送来的?”门上道:“是一名内官。” 似道道:“叫他进来吧,我酒已多了,甚么接不接的!”门上答应去了。不 多时来了一个内官。似道便问:“甚么旨?可交给我。”内官道:“并没有 手谕,只传谕召相爷入朝。”似道道:“你知道甚么事吗?”内官道:“不 知道。”似道沉吟了半晌道:“知道了,我就来。”那内官回身去了。这里 巫忠、梦炎也不便久留,告辞而去。似道免不得要更衣入朝。
但不知此去入朝,有甚事故。且待下回分解。
第二回 闻警报度宗染微恙 施巧计巫忠媚权奸
却说贾似道送去巫忠、梦炎二人,即入内更了朝服,出外乘轿上朝而去。 到了朝门,不免下轿步行。上到金銮殿上,只见度宗天子在御座上,也是满 面春色,象方才吃过酒似的。似道是奉旨入朝不拜的,只深深打了一供,道: “陛下召臣,不知有何国事?”度宗醉眼朦胧的说道:“朕方才闻得四川一 带已尽被北兵陷了,襄阳被围已经三年。这事怎样才好?”似道闻言,暗暗 吃了一惊,硬看头皮奏道:“这话恐怕是谣传,不然,何以臣日日在枢密院 办公,总不见有报到呢?”度宗道:“这是天下大事,谁敢造此谣言?”似 道又奏道:“陛下此话从何处听来的呢?”度宗道:“是方才一个宫嫔对朕 说的。”似道微笑奏道:“想宫嫔们终岁在宫内承值,哪里便得知外事!想 来一定是个谣言。臣近来屡接各路文书,都说北兵因为到了南方,不服水土, 军中多病;所以全数退去多时了。这正是天助大宋,陛下何必多疑!”度宗 还是半疑半信的,慢慢说道:“既如此,卿且退去吧。”似道即刻辞朝而出。 度宗又命撤一对宫灯,送回府第。自家也下了御座,乘辇回宫。
刚刚转入宫门,遇见巫忠。原来巫忠在似道处听得有旨召似道入朝,他 便先行辞去,别过梦炎,匆匆入内躲在殿后窃听。方才殿上的一问一答,他 都听得明明白白,不觉暗暗吐舌道:“幸而方才接到告急文书之时,我未曾 就走;不然还恐怕要怪着我,说是我泄漏的呢。”听到贾似道辞去,他便先 退后一步,却又回身来迎着度宗。当下度宗见了他,便问道:“你虽是内官, 却时时有差使出去的。朕闻得四川失了多时,襄阳围了三年,你在外面有听 得么?”巫忠道:“奴才不曾听得这话。只听得外面多官传说,北兵到了南 方,不服水土,军士大半病倒,所以退去多时了。”度宗叹口气道:“这话 只怕也不确;不然,有了这好消息,他们何以总不奏与朕知呢?”巫忠不便 多言,只在旁边站着。等度宗过去,方才回到自家房内。叫了两个心腹小内 监来,叫他明日去打听今年正月选进来的叶氏宫女,派在哪里?只明日便要 回信,两个小内监答应着去了。
巫忠自己挑一回灯,坐了一会,吃过了些点心,方才睡下。朦胧一觉,
醒将过来,恰好是三更时分。忽听得外面许多脚步声响,又有许多来来往往 的灯影在窗上射入来,心中暗想必定有事,正欲起来时,只听得有入叩门说: “巫公公醒着么?”巫忠答应道:“醒着呢,有甚么事吗?”外面的人说道: “万岁爷有事呢!已经传太医去了。”巫忠听说,一咕噜爬起来问道:“在 哪里呢?”外面答道:“在仪鸾宫呢!快去吧,只怕太后已经到了呢。”说 着自去了。
这里巫忠忙忙的起来,挽一挽头发,穿上衣服,开门向仪鸾宫去。忽见 前面一行灯火,正是俞修容怀抱着未及周岁的小皇子名昺①的,也向仪鸾宫 去。巫忠让过一旁,等修容过去后,方才跟着走。一径走到仪鸾宫,又等修 容进去,方才挨身而入,只见谢太后在当中坐着,全皇后侍坐一旁;旁边一 个保母,抱着刚只一岁的小皇子名显的侍立着。不一会杨淑妃带着五岁大的 皇长子名罡②的也来了。其余还有许多妃嫔,与这书上无干的,我也不细叙了。 此时只觉得静悄悄的鸦鹊无声。不一会报说医官在宫门候旨。谢太后即
① 昺(bǐng,音丙)。
② 罡(xià,音下)。
叫宣进来。一时间只见六位太医鱼贯而入,一一向谢太后、全皇后等先后行 过了礼,太后即叫内监引入后宫请脉。又歇了好一会,方见六位医官鱼贯而 出,向谢太后奏道:“皇上这病是偶然停食,不致碍事的。”太后点了点头 道:“卿等用心开方去吧。”六位医官复挨次退出。良久内监呈上药方,太 后看过,全皇后也看过,方叫备药。巫忠觑③着没有甚的差使,方慢慢的退了 出来。寻着一个仪鸾宫的太监,探问:“是甚么病症?”那太监道:“没甚 大病,不过在金銮殿回来,便说有些头痛。后来又吐了两口,便嚷心里烦闷。 只这就是病情了。”巫忠听了,知道没甚大事,也便走开。此时已是合宫皆 知,到处都是灯烛辉煌的了。
正走着,只见一名小内监迎面来说道:“巫公公回来了!你叫咱打听叶 宫人的下落,限明日回信,咱今晚已经查着了,他在慈宁宫呢。咱正要寻公 公报信去。”巫忠听了,一径走到慈宁宫。问出了叶宫人,却是一位将近三 十岁的半老徐娘了,而且相貌也平常得很。不觉呆了一呆,心中暗想:“留 梦炎何以看上了这么一个东西,还去荐给贾似道呢?”及至再三盘问,才知 这叶宫人是十年以前选进来的。不觉心中一气,只得拿些别的话支吾了两句, 方才走去。走到自家住处,恰好那小内监还没睡;巫忠没好气,对着他脸上 狠狠的啐了两口,说道:“好蠢才!咱叫你打听今年正月进来的叶宫人。你 却拿这个十年前进来的老狐狸来搪塞。须知姓叶的女子多着呢!你为甚不拉 一个老婆子来对我?害我无端的跑一趟慈宁宫。须知这条路虽不远,却还不 近呢。”说着没好气的到房里去了。
刚刚要再睡一睡,忽听见吱吱咯咯鸟雀声音,抬头一看,己是天色微明。
不便再睡,梳洗过便去仪鸾宫,应个景儿,点个卯儿。打听得度宗咋夜服药 后,即安然归寝,此时还没醒呢。料着没有甚么事,也就走开。
信步走去,路过景灵宫门首,就便进去看看。原来这景灵宫里,没有妃
嫔,当中供着三清神像,只有几名太监宫女在内承值。内中两个太监,看见 巫忠到来,连忙让坐让茶,便问:“巫公公到此有何贵事?”巫忠没得好说, 随口答道:“昨夜万岁爷身子不好;所以咱今日到此,要在三清神前烧一炉 香,保佑万岁爷龙体安宁。也是咱们做奴才的一点愚忠呀。”两太监道:“难 得公公一片忠心!莫怪万岁爷欢喜公公,无论甚么差使,都要公公去办。如 此就请上去拈香吧。”巫忠只得站起来,走近神像前,装模做样的炷上三支 香。两个太监便一个去撞钟;一个去击鼓。惊起一众太监官女,都出来探看。 巫忠举眼看时,只见内中有一个宫女,年可十六八岁,生得翠黛弯蛾,红腮 晕杏,竟是一个绝色佳人。不免和大众招呼了几句,方才退下。闲闲的问起 这个宫人,方知就是正月里选进来的叶氏。巫忠此时不便怎样,只搭讪了两 句闲话,就别了出来。
巫忠一径走出宫门,跨上马匹,加上一鞭,到了贾似道的别院下马。叫 人通报,不一会传说出来道:“相爷吩咐:请。”一面开了中门,巫忠大踏 步进去,门上领着路,七弯八曲的走到半闲堂。只见似道帽子也不戴,盘膝 坐在地上,旁边围了七八个妖姬;还有两个唇红齿白的尼姑。一般都是席地 而坐,大家正在那里斗蟋蟀玩呢。似道见了巫忠,方才立起来让坐。未及寒 暄,似道先说道:“昨夜几乎气死了我。巫公公你知道这事么?”一面说一 面遣散众姬妾。家人方才送上茶来,巫忠道:“咱昨夜先走一步,已在屏后
③ 觑(qù,音去)——看,瞧。
窃听了。”似道道:“这么说,公公是知道的了,不用细说了;但是哪个泄 漏的呢?他说是一个宫嫔说的。究竟是哪一个呢?可打听得着么?”巫忠道: “这个只要向昨夜待宴的人一问便知,不消打听得的。”似道道:“我一定 要重重的处置这个人。公公可助我一臂之力。”巫忠道:“如何处置呢?” 似道道:“不说是昨夜病了么?”巫忠道:“是呀!咱也闹了大半夜没睡。” 似道就在巫忠耳边低低的说了两句话。巫忠点了点头。似道便走到里面套间 里,写了一个说帖,叫家人送去太医院。帖中写的是说:“昨夜皇上之病, 系由受惊而起。今日承值医官,务于脉案中声明,则万一变症,亦可免担干 系”云云。你想太医院众医官:一则惧怕似道。二则以为他好意知照,岂有 不依的呢!这是后话,表过不提。
且说当下巫忠又把亲见过叶氏一节告诉似道,又赞得这叶氏如花似玉, 盖世无双,喜得似道眉开眼笑,向着巫忠深深打了一拱道:“万望公公鼎力, 早日赐下,感且不朽。”巫忠笑道:“只是相爷何以谢咱家呢?”似道又附 着耳说道:“昨夜我回来之后,恰好北兵的征南都元帅伯颜,有信给我,立 等回信。我当时回信去,已经保举你了。”巫忠问道:“哦!原来你们是通 气的。他来信讲甚么呢?”似道又附耳道:“他催我设法调开权守鄂州张世 杰。这是我起先允许过他的,不知怎样我就忘了。他如今来催呢。这事从来 没有人知道,我们是自家人一般;所以才告诉你。”
二人讲到投机,正要摆饭,忽报留梦炎到了。似道忙叫请人。梦炎进来
就说道:“有一件很奇怪的新闻,特来报与二位。”似道问:“是甚么新闻?” 梦炎道。“就是昨夜那些文书,内中多是告急的,有一封是说樊城、襄阳已 经失守了。却还有一封又是鄂州张世杰的报捷文书。说甚么俘获千人,夺得 战马百匹,战船五十号。”似道未及听完,只急得跺脚道:“罢了!罢了!” 一时间攒眉皱目,短叹长吁,半句话也说不出。二人见他如此情形,不便久 坐,起身辞去。
似道送过二人,依旧闷闷不乐。众姬妾见客人已去,一个个仍旧捧着蟋
蟀盆出来,嬲①着斗蟋蟀。见似道纳闷,便又都送殷勤献狐媚起来,似道方才 慢慢的同他们兜搭起来。到了下午,留梦炎着人送来一信,似道拆看时,上 面写的是:“昨夕各件中,有江西告急一纸,刻已拟成诏旨,着张世杰亲自 率兵退援江州、仍酌留兵士守黄武、鄂州一带。似此办法,是否妥当?请示” 云云。似道看毕,即在纸尾批了“照办”两个字,交与来人带去。从此似道 略为放心。
过一日巫忠又来,说起:“昨日医官所开脉案,已经加入‘恐是酒后受惊’
字样。这泄漏的人,已探得是张婉妃。这人甚被恩宠,恐怕难得设法。”似道 沉吟道:“只要今日及明日的脉案着实坐定了,少不得要查受惊的原故;那时 只要公公在太后前提起这事,再帮衬几句就得了。”巫忠自是答应。似道又问 起叶氏。巫忠道:“帽爷且莫性急,等咱家同她盘桓熟了,再同她商量,方是 上策,不然,抬她出来是极容易的事。只伯她本人不愿,叫喊起来,那倒弄巧 反拙了。”似道只得耐着性子去等。
且说巫忠当下辞了似道,回到宫中,一心要寻到叶氏去献媚似道;所以一 日倒有两回到景灵宫去。只说烧香代度宗求病速愈,却去与叶氏兜搭。叶氏不 知就里,不到两回,居然也同他亲热起来。
① 嬲(niǎo,音鸟)——戏弄。
这一日巫忠又去搭讪。恰好神前只剩了叶氏一人在那里打扫,巫忠得便拉 她就在神前相对坐下谈天。先问她说道:“姐儿进宫以来,已是大半年了!还 寂寞得惯么?”叶氏道:“这里伙伴多呢,倒不寂寞。”巫忠道:“不是这么 说。我说姐儿正在青春年少,倘不是被选进来,此时只怕已经出阁了。纵不然, 厮守着爹娘,也是骨肉团聚。将来终身总是可靠的;如今被选进来,眼见得是 长门白首,心下岂不委屈么? ” 叶氏道:“说起爹娘不能团聚,自然时常挂 念。至于长门白首,这是各人的遭际如此,无可奈何的,倒没甚委屈。”巫忠 道:“ 譬如现在有人替你设法弄了出去,嫁个富贵人家,父母又可以时时往 还,你愿意么?” 叶氏笑道:“公公休得取笑,天下哪有这等事?”巫忠道: “因为天下居然会有这等事,咱才问你呀!叶氏道:“就是会有这等事,我也 不愿意。岂不闻‘ 女子从一而终,!又云‘嫁鸡随鸡,嫁狗随狗’。我虽不 是嫁与那个,然而被选进来,也是我生就的奴才命,派在这里承值,也是皇上 禾恩,岂可再怀二心,自便私图么?” 巫忠道:“方才所说的,你到底愿意 么? ” 叶氏道:“或者皇上天恩,放我出去与父母完聚,那是章外之喜;除 此之外,哪有出去的道理?”巫忠知道说她不动,另外将些闲话支开。谈了一 会,方才别去。不免又到谢太后那边去运动。说也可怜可笑,他出尽了死力,
无非要巴结贾似道,要做一个新朝的内官罢了。 又过了一日,巫忠忽然想了一条妙计。叫过身边两名心腹小内监来,叫他
在宫门外预备一乘小轿。宫门侍卫要问时,只说咱奉了差使要用。一面又着人
到景灵宫去传叶氏,只说皇后传唤,叫她先到总管巫太监处听旨。叶氏不知就 里,听得传唤就匆匆的换了一套衣服,先到巫忠那边去。巫忠一见便道:“ 姐 儿,你可谢谢咱家。”叶氏道:“谢公公甚么?”巫忠道:“近日闻得全国舅 有病。刚才皇后传咱,派咱去问病。又说要派一个宫人同去,好到上房探问; 因为咱们虽是净过身,但外面女眷们,终碍着是个男人,不便说话。咱便保举 了你,如今我同你去走走。”叶氏道:“这是一个差使,没甚好处,也谢不着。” 巫忠道:“ 呆人。你借此就好顺便去望望你的爹娘了,岂不是好?”叶氏果 然欢喜道:“ 如此,多谢公公。”正说话对,只见两个小内监来说:“轿已 备下了。 ” 巫忠道:“ 如此咱们就走。”叶氏道: “ 我还要到娘娘处请 训呢。”巫忠道:“不必了!不过,要你去间国舅夫人有甚么话,你代她转奏。 你只要记着回来复旨就是了。” 说着,带了两名小内监及叶氏,一行四人, 径奔宫门而去。宫门侍卫问时,巫忠只说奉全皇后懿旨到全国舅家有事。侍卫 自不敢阻挡。出得宫门,叶氏上轿。三人跨马,一口气直走到贾似道别院,方 才歇下。
门上报将进去,喜得贾似道亲自迎出大门。巫忠执手说道:“恭喜!恭 喜!且速速将她送入内堂,叫她把外面衣服卸下,别有用处。一面说一面走, 走到书房内,又屏去左右,问贾似道:“有不相干的粗使丫头没有?要一个 来。”似道忙说:“有,有。”即刻叫人传了四五个粗婢来。巫忠指一个与 叶氏身材差不多的说道:“就是用她,其余都去吧。”这个丫头就留在书房 里面。不一会,里面使女送出叶氏的衣服,巫忠便叫那粗使丫头穿上,说咱 带你到好地方去。这丫头也莫名其妙,只得穿上了。这里巫忠才对似道说知 混出来的计策。又道:“略延一刻等太阳没了,带了这么一个回去,断断没 有人看得出来,岂不混过去了!到了里面就设一个小小法儿,再抬了出来, 任是神仙也不知这件事了。”似道再三道谢,即叫置酒相待。酒过数巡,天 色已晚。巫忠起身作别,又说道:“相爷今日还有一桩喜事,只是这喜不是
那喜。今夕既与叶氏大喜,那喜就不便提及。相爷明日看‘京报’只怕就知 道了。”几句话,倒把似道说得一呆,侍要追问时,巫忠已拉着那粗使丫头, 带了两名小内监,作别去了。可怜这粗使丫头,无端被巫忠带到宫里,不知 如何结果了她,去顶了叶氏的花名册,报个病故。这书中也不及交代还有那 叶氏被巫忠弄了出来,送入贾家。一入门时,见似道迎出去,还当他是全国 舅呢。及至将她送入内堂,立命她将宫衣卸下;却又七手八脚代她重新打扮 起来,直装得同新嫁娘一般,更是莫名其妙。问问国舅夫人在哪里。那些人 却都是笑而不答,又在那里交头接耳。心中益发纳闷。欲侍发挥两句,又恐 怕碍着国舅面上,因此暂时按住,欲侍见了国舅问个明白。好容易等到似道 送去巫忠,回入内堂。叶氏连忙起立,欲待致问,只见一众妖姬,都争说与 相爷道喜,只是今日得了这位佳人,将来不要冷淡了奴辈罢了。叶氏闻言大 惊,高声说道:“我是奉皇后懿旨,到全国舅府去的,你们遮留我在此做甚 么?你们又是甚么人?如此胆大妄为,还了得么?”贾似道涎着脸,上前一 把搀住她的手。叶氏欲避不及,被他搀来按在一把太师椅上坐下。先自家通 了姓名。便将留梦炎如何赞她美貌,自己如何相思,如何托巫忠,巫忠如何 用计弄出来的话,细细告诉了一遍。又说了些安慰的话,又说了些威吓的话。 叶氏此时如梦方醒,却是身不由主,走又走不掉,哭又哭不出,怒也怒不起, 真是呼天无路,入地无门。越想越没有主意,竟是呆了同木头人一般,任凭 他们播弄。众人遂扶她拜了似道。似道便命置酒庆贺,自不必说。到了次日, 似道方才起来,家人便送上“京报”,似道猛然想起巫忠昨夜的话,急从家 人手中取来观看。
不知看出些甚么来,且听下回分解。
第三回 守樊城范天顺死节 战水陆张世杰设谋
且说贾似道看见家人送“京报”进来,猛然想起巫忠昨夜说还有一件喜 事,看“京报”便知的话,正不知有何喜事,想来看“京报”可知的喜事无 非是升官;然而升官之喜,当是自己先奉旨,何必要看“京报”呢!一面想 一面接过那一本“京报”,揭开看时,里面第一页上夹着两张红纸条儿,先 看第一张上面是写着:
○○奉皇太后懿旨:婉妃张氏,妄造谣言,荧惑圣听,致令皇帝受惊,圣躬不豫,实属罪 大恶极。张氏着革去“婉妃”名号,交三法司处斩。钦此。 似道看罢拍掌道:“这才消却我心头之恨也。巫忠说是喜事,大约就是
这个;虽然不算喜事,却也可算得一桩快事了!”想罢,再看那第二张,上 面是写着:
○○奉旨:权守鄂州张世杰奏报大获胜仗一节,深堪嘉尚。张世杰着授为黄州、武定诸军 都统制,仍责令相机进兵。钦此。
似道看罢,心中又是不快。想道樊城、襄阳的事已是隐过,这鄂州胜仗又何 必奏闻呢。如今他授了都统制,倘使他得了此职,不去退援江州,岂不是白 费了手脚么?闷了半晌,叫人去请梦炎来。同他商量,叫他再专人赍了伪诏 旨去催张世杰退援江州。梦炎只得依命而行去了。
看官,你道樊城、襄阳已经失守,鄂州系毗连之地,自当震动,何以反
得了胜仗呢?原来樊城的守将是范天顺,手下有两员大将:一名牛富,一名 王福,皆有万夫不当之勇。襄阳的守将是吕文焕,手下也有两员上将:一名 黄顺,一名金奎,算来也是两条好汉。所以元朝的征南都元帅伯颜,同了副 元帅张弘范,带了精兵三十万,围住了樊城、襄阳两处,已经四年,还攻打 不下。
内中单表这张弘范,他本是大中华易州定兴人,从小就跟他父亲张柔,
从金朝投降了蒙古,慢慢的他就忘记了自家是个中国人,却死心塌地奉承那 蒙古的甚么“成吉思”,并且还要仇视自家的中国人,见了中国人,大有灭 此朝食之概。这回挂了副元帅的印,跟着伯颜来寇襄阳,围了许久,攻打不 下。那时帐下有个行军参谋,叫做董文炳,本是中国真定槀①城人。他父亲董 俊,曾事金朝,后来也降了蒙古。文炳从小就有许多小智计,此时拜了行军 参谋,来寇中国。当下文炳见久围襄阳不下,因上帐献计,请分兵去围樊城, 以破其犄角之势;所以张弘范带领一半兵马,去围樊城,却也是日久无功。 一无恼了张弘范,亲自率兵来攻城。城中守将范天顺,也在城楼指挥兵 士,竭力守护。弘范督率众兵,叠架云梯火炮,向前攻打。城上擂木矢石打 下,无法可以近城。弘范见城上守御有方,乃用马鞭一挥,约退兵士一箭之 地,纵辔向前,扬鞭指范天顺道:“将军苦守此城,已近四年。心力俱竭, 徒然劳兵费饷,终久有何用处?而且南朝奸臣当道,宗庙社稷旦夕不保;今 我朝分兵南下,倘一旦临安有失,宋室君后,尚当投降,那时将军苦守此城, 为的是甚事来呢?莫非那时还替大宋出力么?古语有云:‘识时务者为俊 杰’。何不及早投降,当不失封侯之位。我爱将军智勇兼备,所以特来相劝, 将军切勿执迷不悟。”范天顺大怒道:“有日援兵一到,我要生擒你这忘宗 背祖的东西。剖你心肝出来,看看是个甚么样儿。你也不想想,你出身的易
① 槀(gǎo,音搞)。
州地方,本是中朝土地,你便是中朝的臣民,不在中朝建功立业;反投到那 腥膻骚臭的鞑子地方去,却来此处耀武扬威。”
话犹未了,恼了旁边大将牛富,厉声大叫道:“将军且不必同这忘背根 本的奴才说话,待我射死这奴才,再出城去杀鞑子。”说时迟那时快,只听 得弓弦响处,一箭正射中弘范左臂,险些儿翻身落马。左右飞速上前,救回 本阵。正待退兵,忽然樊城城门大开,牛富率领五百敢死之士,杀将出来。 北兵见主帅受伤,无心恋战。阵脚先乱,被牛富冲入阵中,左冲右突。北兵 且战且走,牛富终恐众寡不敌,追杀一阵,也自收兵。
张弘范败退三十里立下寨栅,叫了医官来,拔出箭头,敷上伤药,在营 中养伤。一连数日,未曾出战。
忽报元主差官送红袍大将军来,弘范大喜,忙教请人。(看官,你道这 红袍大将军是个人么?非也。这是他从西域得来的一尊大炮,这等炮虽比不 得近日的“阿姆斯脱郎”“克虏伯”,然而在当日火器未曾十分发明的时代, 也要算是数一数二的利器了。所以元主得了它十分欢喜,给它一个封号,叫 做红袍大将军;因为不用它的时候,便将一个大红缎的罩子将它罩住,所以 有此美名。)当下张弘范得了这件宝货,不胜之喜,即刻传令众兵士,今夜 进兵,务要攻下樊城。众兵得令,晚晡时①,饱餐一顿,奋勇向前来至城下。 正是二鼓向尽,弘范传令攻城。
范天顺仍在城头上往来巡梭,忽听得元军中天崩地塌的轰了一声,只见
半空中碗大的一个透红弹子,向城上飞来,恰打在一个城垛上,匉訇②一声, 城垛已倒。天顺急令兵士搬运砖石,前来修补堵塞。又传令四门多备砖石, 以便随时修堵。方才元军中所放的是红衣大炮,须要格外小心。传令未毕, 又听得一声震响,这个弹子却从城头上飞过,坠落城内。霎时间城中百姓大 乱起来。不到一刻,接二连三的又是四五炮,弹子却都打入城中。弹子落处, 登时火起。一时男女老幼,呼号奔走,闹得人光烛天,毒烟迷目,鸡飞狗走, 鬼哭神号。天顺此时只顾得守城,也不能理会此事,怎禁得一个个的弹子打 来!莫说是砖石等料不能堵塞,眼见得就是铜墙铁壁,只怕也要洞穿的了。 正在往来巡梭时,忽然又是地动天惊的一声,木石横飞,火光四射,东北隅 上已崩了四五丈的城墙。天顺急驰马前去察看,只见元兵一拥而入。天顺回 顾左右,只有十余个从人。正欲杀将过去,元兵已杀上城来。天顺料敌不过, 勒马返奔,奔至城楼前下马入内,见壁上挂着一柄龙泉宝剑?遂拔了下来, 握在手上,叹道:“我范天顺生为大宋之人,死当为大宋之鬼。我这样一个 干净身体,岂可死在那骚鞑子之手?莫若就此了我之事吧。”说毕,举起宝 剑,向咽喉上一割,一点忠魂,已上达云霄,与日月争光去了。
却说当夜牛富见敌兵攻城既急,城中又是火起,恼得他暴跳如雷;一时 上城御敌,一时又下城救火,闹到四鼓向尽时,真是人困马乏,忽听得东南 城垣已破,提枪策马杀奔前来,只见元兵如山崩海倒一般杀人,为首一员人 将,正是张弘范。牛富大怒,也不答话,举枪便刺。弘范不及招架,侧身一 让,己被他枪尖戳破了肩上衣甲。牛富回手又是一枪,对准弘范面孔搠去。 争奈众元兵一拥上前,那马立脚不住,倒退了数步。牛富无奈,回马而走。 匆促间误走入火林之内。抬头看时,前面一派是火;正待拨转马头,忽听得
① 晡(bu,音不〈阴平〉)时——黄昏时。
② 匉訇(p ēnghōng,音呼轰)——人声。
泼刺一声,马后倒下一根火梁,几乎打在马屁股上。恰好王福在外面走过, 大叫:”牛将军休慌,俺来救你也。”牛富大声答道:“城垣已破,万无可 为,王将军保重,好替满城百姓报仇。我先完我的事去也。”说罢,跳下马 来,奋身向火炽处一跃,可怜一具忠骸,就此化成灰烬。
王福看见大叫道:”牛将军既死,俺义不独生。”说罢,便欲自刎。忽 又想道:“徒死无益,好歹去杀两个鞑子,再死未迟。”想罢,提起一双阔 板斧,只向元兵多处杀去。正走之间,恰遇一队元兵。王福不敢停留,挥开 双斧,杀上前去,如生龙活虎一般,左冲右突,杀得元兵四散奔逃。正欲杀 出去时,元军后面大队己至,如风起水涌一般。将王福压得退后。只得拨马 杀向他处;不期马失前蹄,将他掀翻在地。急的王福举起阔板斧自刎而亡。 天色微明,张弘范亲自入城,部将阿术、乌里丹都等,均来献功。弘范 便问:“获住几员宋将?”众将回说:“未及生擒。”又问:“杀了几员?” 回说:“守将三员,均已自尽。”弘范大怒,责诸将道:“为何不生擒一二 员来?待我亲自报一箭之仇。”诸将默默无言。弘范遂下令“屠城”。那些 鞑兵本来已是野蛮残忍,奸淫掳掠,无所不为。何况得了屠城之令!可怜樊 城城中,只杀得天愁地惨,日用无光,白骨积山,碧血涌浪。那些惨虐情形, 也不及细表。看官,只此便是异族战胜本族的惨状了,你道可怕不可怕呢! 且说张弘范屠了樊城,拨了三千兵马,叫部将阿里海涯守樊城。自己率 领众兵,前往会齐伯颜,助攻襄阳。伯颜得了樊城消息,便自大喜;一面传
檄襄阳城中,谕令早降。至是会了弘范,合力攻打。
却说襄阳守将吕文焕,自闻樊城失守之信,即每日集了众将计议,部将 金奎,自愿领五百兵士,杀出重围,到临安求救。文焕恐金奎去了,兵力益 加单薄,所以未允。是日又接到伯颜射入城内的檄文,又集了众将计议,诸 将或言固守待援,或言决一死战,或言到临安求救。议论纷纷,莫衷一是。 只有部将黄顺,默默无言。文焕便问:“将军有何高见?”黄顺道:“从前 尚有樊城为犄角之势。如今樊城破了,我之势力既孤,而敌兵又合在一处, 兵力益厚。为今之计,到临安取救是远水不救近火。而且贾似道那厮,欺君 罔上,恣威弄权,难保其必发兵相救。若说决一死战,则眼见得众寡不敌, 强弱攸分,胜败之机,不言可决。若说是抵死固守,则外援既绝,城中储蓄 有限,正不知守到何年何月,方始得出重围。”言罢,长叹一声,低头不语。 文焕听罢,也是无言可对。只得遣散众人,退入内室。妻子袁氏及侍妾 媚媛,迎着坐下。袁氏道:“相公这两天退回后堂,为甚只是闷闷不乐?” 文焕道:“外边战守之事,非你辈女流所知。”袁氏道:“虽非我辈女流所 知,但看相公情形,只怕总有些棘手。”文焕道:“正是!从前虽说被围, 敌兵却不很来攻打;如今樊城失了,他眼看得我势孤力穷,日夕并力来攻, 为之奈何?到了事急之时,我只得叫家将们护送你们回乡。至于我的生死, 只好置之度外的了。”袁氏听了,尚未开言。媚媛早已哇的一声,哭将起来, 说道:“如此说来,相公是置妾等于不顾的了。妾自得侍相公,满望享几十 年富贵,也不枉虚生一场。谁料这等结局!望相公三思,代妾等想个长久之 计。”袁氏在旁,也是苦苦啼哭。文焕心中着实难过,看看媚媛好似泪人儿 一般,不觉把一片忧愤之心,化为怜爱之念。不免起身去抚慰她一番。媚媛 趁势倒在文焕怀里去哭。文焕皱着眉儿,唉声叹气的抚弄着她,却一句话也
说不出。 正在难解难分之际,忽报元兵又来攻城。文焕起身便欲出去,媚媛倒在
怀里,抵死不放。袁氏也抽咽着说道:“相公出去,好歹再进来与妾等一见, 死亦瞑目。”媚媛听了这话,更是放声大哭。文焕无奈,只得重又坐下。半 晌又报说元兵攻打益急,文焕正欲起身时,忽又报部将黄顺,偷了权守襄阳 的印绶,缒出城去投降元兵了。文焕顿足道:“这便如何是好?”正在急得 手足无措之时,那袁氏、媚媛更是哭得杀猪的一般。
忽又报说元兵架起红衣大炮,要开放了。文焕听罢,也顾不得妻妾,急 急跑到外堂,还要擂鼓集众商议,讵料更没有一个人来。左右报说:“如今 只有金奎将军在北门守御;其余众将官,都不知去向了。”文焕没法,急急 上马到北门来,上城观看。只见元军如潮涌一般,都望城上攻打。金奎却转 往东门去了。文焕望了一望元军兵势;又想一想妻妾哭泣的情状。沉吟了一 会,叫左右将降旗竖起。不多时,只听得元军中几声胡茄响处,那兵士便退 了一箭之地。文焕方欲下城,忽见金奎气愤愤的夹着双刀,纵马而至。大叫: “谁竖降旗?”文焕道:“我要救满城百姓,无可如何,望将军见凉。”“金 奎狠狠的向文焕望了一眼,拨转马头去了。
文焕回归私第,换了角巾素服,带了图籍典册,大开城门,到元军中去 见伯颜、张弘范纳降。伯颜给了一张安民告示,命且回城,大军随后便到。 文焕领命回城。
伯颜派了部将乌里丹都、葛离格达二人带领三千兵士,先行入城。二人
领命而去。不料刚刚入到瓮城时,忽然金奎领了所部五百兵丁,迎面杀来。 二人措手不及,被金奎大杀一阵,杀开一条血路,转过南城,落荒而去。二 人不敢入城,回见伯颜,告知如此如此。伯颜大怒,又要挥兵攻城。
忽又报吕文焕求见。伯颜怒教召入。文焕再四伏罪,说:“只有金奎一
人不愿投降,未曾预先知照,以致如此。”伯颜便仍叫乌里丹都、葛离格达 二人带领兵士,押着吕文焕一同进城。二人领命,入得城来。念着方才之恨, 纵兵大杀,四面淫掠。文焕禁止不住。杀到后来,连自家的妻妾袁氏、媚媛, 也不知掠的哪里去了。文焕此时,哪里还敢作声,只好吞声忍气的两只手将 一顶绿头巾向自家头上套住。看官,这便是卖国偷生的下场了,你道可怕不 可怕呢!
却说伯颜得了襄阳,一面差人到元主处报捷。一面留下乌里丹都守襄阳。
自己同张弘范、董文炳、吕文焕及一分将官,水陆并下,却取鄂州。 原来鄂州、黄武一带,虽无甚警急,却也常有北兵往来哨探,出没无定。
鄂州守将张世杰,时时都作准备,旌旗蔽日,刁斗连宵,无间寒暑,总足如
临大敌。这日闻报樊城、襄阳相继沦陷,知道北兵一定水陆兼下,来到鄂州。 一面差人去哨探北兵水陆将帅是何等人,一面日日训练、士卒,预备迎敌。 一日探子来报说北兵陆路是伯颜自领,水军是张弘范带着众降将杀来。 世杰即升坐中军帐,传众将听令。先叫部下水师前锋陈瓒①,率领水师三千, 乘坐战船,先到上游杨桑湖内埋伏。俟北兵经过湖口后,方杀出来。在他后 军杀入,我自有照应。又叫部下陆军光锋李才,率领陆兵五千人,出城五十 里下寨,作为四面都救应。又叫张顺、张贵准备水路迎敌。各人领命而去。
然后自己带着儿子张国威,部署陆路一切,都是密密布置。 原来伯颜素来知道张世杰十分能军。当日贾似道奉使到蒙占时,他已经
贿了似道,叫不要重用此人。近来又暗暗使人通了似道,嘱他将世杰调开。
① 瓒(zàn,音赞)。
此番进兵,知道世杰仍守鄂州,却也十分把细,叫部下前锋阿术带了雄兵二 万,战将十员,为前队先行。再三叮嘱他沿途小心,不可轻进。阿术领命去 了,然后自己率领中军,留下辎重作后队。
却说阿术领着人马,浩浩荡荡,向鄂州进发。一路上逢山开路,遇水成 桥。在路不止一日,这日黄昏时分,计离鄂州只有百里之遥。阿术传令依山 傍树下寨,只因此时尚是夏末秋初,暑气犹盛;是以欲借树林取凉。下寨既 定,阿术亲自上马出外哨巡一遍,方才安息。
三鼓时候,阿术在帐外乘凉,忽见半空中飞起一支流星号火。正在疑讶 间,只听得四面八方的连珠号炮乱响,正不知何处兵来,连忙提枪上马,出 外迎敌。刚刚出到营门,迎面来了一员大将,原来正是张国威,奉了他父亲 世杰之命在此埋队。当夜杀到元营,遇见阿木,更不打话,举起画乾便刺。 阿术连忙招架,杀了几个回合。耳边厢只听得喊声大震,正不知宋兵多少。 况且平时常听得伯颜说张世杰是一员智勇双全的上将,更不知他今日出的是 甚么奇兵;因此无心恋战,舒了张国威,拨转马头,望北而上。国威在后迫 赶,顺手枯弓搭箭,对准他射去。正中阿术后心,只得带箭而逃。回顾元营, 火光四起,愈觉得魂飞胆落。马不停蹄的走至天色大明,看看追兵已远,方 始勒住马。招集残兵,来见伯颜。
伯颜正在着恼,忽流星马报到,副元帅率领水帅由蛮河取道汉江,在汤
桑湖日遇伏。宋军前后夹攻,被虏去战船五十号。副元帅已退回蛮河,待探 过陆兵胜败,再定行止。伯颜大怒,一面催督陆兵前进。一面移檄张弘范, 嘱其火速进兵,在鄂州城外会齐。
却悦张世杰大获全胜,劳军已毕,使命将虏来众兵,带来问话。凡系中
国人,都叫另立一旁。先叫将蒙古人都割一耳纵之使去。可怜虏来一千余众, 却没有几个蒙古人,十分之九都是中国产。世杰便对那些中人开导一番,说 道:“我们都是中国人民,也就是宋朝臣子。你们的家乡,或者已被元兵所 陷,然终久是中国土地,将来总要恢复的。须知蒙古是我们的仇人,何苦甘 心事敌!如张弘范、董文炳、吕文焕这班人,虽然是丧尽天良的,然而他还 为的是高官厚禄。你们当兵的有甚么大好处!却要替他出死力。须知那蒙古 鞑子的阴险心肠,招了你们来当兵,与中国打仗。如果他胜了呢,是驱你们 中国人来杀中国人。倘他败了呢,我的兵杀你们可也是中国人杀中国人。他 成日间叫我们自相残杀,要我们自家人都互相杀尽了,好叫他那些骚鞑子来 占据我们的好土地!如今你们愿当兵的,都留在此地;不愿的,都去归农。 我绝不相强。”一席话,说得人人感泣,同声说是愿随将军杀敌,以赎前愆①。 世杰大喜,一点过儿名,留在帐下不提。
且说伯颜、弘范两路兵,虽悦直趋鄂州,却只远远扎住,不敢十分逼近。 彼此相持两月之久。偶然见仗,却是互有胜败。伯颜正在闷闷不乐,忽细作 报悦鄂州城中兵士纷纷出城,不知向何处去,伯颜忙叫再探。
不知张世杰的兵果要到何处去,且听下回分解。
① 前愆(qian,音牵)——以前的过失,菲咎。
第四回 骂贼臣张贵发严辞 送灵柩韩新当说客
原来张世杰叠次奉了诏旨,叫他退援江州。你想他在外领兵,哪里知道 这诏旨是贾似道、留梦炎做鬼呢!他只知道是江州危急,所以朝廷要他上救 援,然而又没有派人来代守鄂州。想来:“朝廷的意见,是连江、鄂两州的 责任,都付在我一人身上的了。”当下会集了众文武商量留守鄂州的人。众 文武都说朝廷既没派人来代守,这责任仍存将军身上;好在公子随任在此, 就该交付与公子代理,别人是断不敢僭越①的。世杰恐怕国威年轻,诸事不谙
②,再三要另举能员代理。争奈众文武一定不从,又说道:“虽然公子年轻, 我等竭力辅佐是应当的,至于权领这印缓是万万不敢。”世杰无奈,只得将 鄂州印绶交与儿子国成,再三叮嘱小心在意。留下张顺、张贵、李才及一班 文官佐国威守鄂州。令陈瓒带领一万水帅从水路进发,自家领二万陆兵由陆 路进发。均向江州而去。
伯颜打听得这个消息,连忙飞檄张弘范,叫他拨一支水军去追陈瓒。自 家又令葛离格达率领十员副将,由陆路去追张世杰。料来:“他赴援心急, 一定无心恋战。这番赶去,虽不能一战而定,却也可以掩杀一阵。”葛离格 达领命而去,却被李才预伏一军在城外抵死挡注。葛离格达不得前进,只得 退回报与伯颜。伯颜便教请了张弘范来议事,直议至天晚,尚未决计。
忽报鄂州城中有一名逃卒来投降,口称顺报军情。伯颜教唤进来。那逃
卒一步一拐的进来见了伯颜,叩过头,口称被张顺责打,因此气愤逃出。便 报军情。伯颜问:“有何军情?”逃卒道:“张顺料得将军这边一定派水兵 士追陈瓒,今日特派流星马由江边赶去,约定陈瓒,倘元乒追来,即当返战。 他这边来率水帅赶去,预备前后夹攻。”伯颜听说,便叫将这逃卒留下。与 弘范商议此事。弘范 道:“事不宜迟,我已定下计了。如今急要回去调度, 包管这回杀得宋兵片甲不回也。”说罢,匆匆辞去,先差一匹流星马,也沿 江边赶去止住水军,叫且莫追赶。又另外授了一个计策,然后自家指拨各水 军,只待探得宋兵起碇,这里也随后赶去。
原来张瓒见李才挡往了葛离格达,便到张国威处献计。言元兵既由陆路
追赶,则水路一定也是不免的;不如去知照陈瓒,叫他且止住勿行,以侍元 兵。这边另用水军追去,前后夹攻,可获全胜。国威从之。当下张顺便去分 派拨出数十号无用的船,船中满载乾柴硝磺引人之物。每十船作一排,用铁 绠相连,每排之中,却夹着战船一号。吩咐追近敌兵时,即放起火来,将本 船铁埂解开,由众火船顺流而下去烧敌兵。自家同张贵率领百号战船,随后 接应。调拨既定,专等是夜天将黎明时,悄悄起碇。张顺仍自出外巡哨,恰 见一个兵丁犯着军令。张顺便按军法把他责了数十棍,及是夜来查点军土时, 却少了一名,知道一定是被责的逃去无疑了。急来见张贵商量说:“倘这兵 逃去,将我们之计泄漏与敌人,岂不是误了大事!”张贵道:“既如此我们 不等黎明动身,就此即刻起肿,料他纵然知道,也调拨不及。”张顺依言, 同去回过了国威,即刻起行。光打发放火船去后,自家万才同张贵督领各战 船,浩浩荡荡向下游赶去。赶至次日黄昏时分,望见前面火光大起,烟雾蔽 江,知是前船放火,忙叫扬帆鼓桨,迎将过去。走不到十里江面,以见众人
① 僭(jiàn,音见)越——超越本分。
② 不谙(àn,音暗)——不熟悉。
船东飘西荡的散满一江,火船那边却是旌旗招展的,不知多少战船,一字儿 排着迎上来,这回料是陈瓒回兵,正欲合兵一处,会同追剿;不期两面行近 时,忽听附一片胡笳声响,来船却是元兵。张顺大惊,急挥众船上前接战, 正在酣战之时,忽报后面元兵赶至。张顺忙教张贵分兵往后迎敌,吩咐道: “不幸吾计不成,反中敌计,第二人惟有以身报国的了;不过多杀一个敌兵, 总替中国百姓多除一个祸害,大家努力去干吧。”说罢,仍挥兵迎敌。张贵 自去挡住后面。这里张顺明知不能取胜,仍是抵死向前;战至天将黎明,身 上中了六箭,着了四枪,支持不住,大叫道:“生不能杀敌矣!死当化作厉 鬼,去啖尽蒙古人也。”遂投江而死。
兵士飞报与张贵,业贵恼得火星乱迸恨得肝肠寸断;并力向前,要替张 顺报仇,忽然一枝冷箭迎面飞来,张贵急躲时已射中了肩窝,急急拔下箭头, 敌船已近,两舷相擦。敌将一他搠来,被张贵挟住。那将趋势跳过船来,敌 兵也纠纷过船,杀散众兵,将张贵缚住,解到中军船上,来见张弘范。看官, 须知这番这一支宋朝水军,要算是全军覆没的了。
当下张贵来到中军船上,只见张弘范头戴胡冠,身披胡服,得意扬扬的 居中坐着。董文炳、吕文焕分坐左右,还有许多中国人都侍立两旁,不用说, 这班都是降将了。弘范见了张贵,便叫他投降。张贵直挺挺的立着,一言不 发。弘范以为他有心要降了,便道:“久闻将军勇略过人,倘能弃暗投明, 取斗大黄金印,犹如反掌。人生图的不过是功名富贵,我劝将军切休执迷不 悟,倘能为大无朝做个开国元勋,将来紫光阁上,恐怕少不了将军的图像呢。” 张贵也不言语,两只眼睛口瞪言弘范,半晌发话谊:“我好不明白。”弘范 道:”我这是披肝沥胆的好后,你如何不明白?”张贵顿足道:“我好恨。” 弘范道:“你又恨甚么?”张贵道:“我下明白中国很干净的上地,种出很 干净的米麦,如何养成你们这一班龌龊无耻全没心肝的小人。我只恨我姓张 的人,从来是堂堂正正忠义相传的,如何忽然生出你这个东西,将来倘使有 人要著‘姓氏涪’、‘尚友录’等书,把你这东西的姓名也收了进去,岂不 辱没了我姓张的么?”弘范大怒,方欲说话,张贵又抢着说道:”老实对你 说吧,你要叫我投降,须知我张贵自祖宗以来,便是中国人;我自有生以来, 食的是中国之米,踏的是中国之土,心中目中何会有个甚么‘鞑靼’来!不 像你是个忘根背本的禽兽,只图着眼前的富贵,甘心做异种异族的奴隶,你 去做奴隶倒也罢了。如何还要带着他的兵来,侵占中国的土地,杀戮中国的 人民!我不懂中国人与你有何仇何怨,鞑子与你有何恩何德,你便丧心病狂, 至此地步!难道你把中国人民杀尽了,把中国土地占完了,将一个堂堂大中 国,改做了‘鞑靼国’,你张弘范有甚么光荣么?看你这不伦不类的,你祖 宗讨给你的肢体,没有一毛不是中国种,你却守戴了一身的胡冠胡服,你死 了之后,不讲见别人、你还有面目见你自家的祖宗么!这活不是我骂你,我 只代中国的天地神圣祖宗骂你,还代你自家的祖宗骂你。”
一席话,骂得张弘范闭口无言,手脚冰冷,面目改色,几乎气死。两旁 立的降将,本来都是中国人,听了这一席话,起先也是汗流浃背的,到了后 来,老羞成怒,由不得张弘范做主,也下等号令,一个个拔出腰刀来,把张 贵乱刀砍死。他那点忠魂,只怕去会张顺去了。
当下弘范气过一阵,叫抬去张贵尸首,便要追赶陈瓒。董文炳献计道: “如今纵追着前兵,胜了一仗,顶多不过覆没了他一军,莫若回兵,用计去 袭了鄂州,方为上着。”弘范依言,一面用轻舟逆流而上,追捉宋朝败兵,
不许放一名回鄂州去;一面将夺得宋兵的旗帜衣甲,叫自家兵士扮了宋兵, 转过船舵,向鄂州而来;因是逆流,故行了三日方才得到。
这日早晨,离鄂州只有五十里,弘范便叫泊住,等到黄昏时分,方才起 碇,赶到鄂州,已是深夜,叫军土打蓄灯球火把,去叫城门,只说是张顺、 张贵两将军得胜而回。城上守兵不知就里,望见是自家兵马,即开了城门。 元兵一拥而入。
李才正在各处巡哨.闻警急来迎敌,争奈元兵来的势大,城中虽说戒严, 却只在城上安直守具,并未曾准备巷战。李才左冲右突,终归无用,眼见得 大事已去,又念着纵然杀得出去,有何面目去见世杰,遂拔剑自刎而亡。
却说张国威在州衙内忽听得外面人声鼎沸,情知有变,急忙披挂,待要 上马,忽然来了一队元乓,将州衙围往。一员敌将策马闯入中门、弃枪下马, 对国威拱手道:“贤弟,别来无恙。”国威倒觉得愕然,定睛看时,不是别 人,正是表兄韩新。原来韩新是世杰的外甥,所以同国威是表兄弟。从小在 世杰处学了一身武艺,后来只力于戈撩乱,久不相闻,这韩新存了一点贪生 怕死之心,忽然又生了一个图取功名富贵之心,所以投到蒙古军中,派在张 弘范帐下差遣,是夜赚开城门,领兵入城,也有他一分的功劳。当下国威问 道:”贤兄不是投了蒙古么?”韩新道:“正是,如今我受了定远大将军之 职。”国威道:”然则来此何事?”韩新道:“来保护贤弟。”国咸道:“如 此说,贤兄是要投诚反正了。果然如此,就烦贤兄助我一臂之力,出去杀敌。” 韩新道:“如今满城都是元兵,如何去杀!” 国威道:“难道不杀他,在此 坐以待毙么?”韩新道:“我正是恐怕贤弟见城池已破,萌了那迂腐的见识, 所以特地来劝你。”国威怒道:“如此说,你不是投诚反正,却来劝我降敌 了!我念一点亲情不杀你,你快走,不要误我的事。”说着要去取他那方天 画裁。韩新一把拉住道:“贤弟何苦如此!岂不闻‘识时务者为俊杰’!如 今任你出去,难道你还杀得出城么?俗语说的蝼蚁尚且贪生呢!”国威大怒, 伸手向着韩新面上就是一拳。韩新也大怒道:“我好意相劝,何得无礼!” 国威厉声道:“你背了你的祖宗了,负了我的姑母,反颜事敌,这便无礼。” 韩新又低首下心的说道:”我念着一点亲情,特来相请,贤弟何苦执迷不悟!” 国威大怒啐道:“无耻的囚徒,谁与你有亲情呢?莫说你我是异性的表兄弟, 就是我同胞的亲兄弟,你反颜事了敌国也要义断恩绝,以仇敌相待的了。” 韩新只是苦苦拦住,要劝他投降。国威正色道:“你倘要在靴子跟前,立功 献媚,我将这颗脑袋,送给你去请功,倒可以办得到;他事,你不必向我缠 绕,你去吧。”用手指着门外道:“你看你的伙伴又来也。”韩新回头看时, 国威顺手拿着权守鄂州的一颗铜印,照头摔去。韩新眼快,连忙躲时,肩上 已着了一下,不觉大怒,拔出腰刀杀来,国威也拔宝剑相迎,二人就大堂上 战斗起来。外面元兵看见主将动手,也一拥入内,长枪短剑乱下。可怜可敬 一个少年英勇的张国威,念了大义,灭了亲情,死于乱兵之下。
却说元兵当夜破了鄂州,足足的杀掠到次日晡时,方才稍定。先后生擒 的兵士不下千余人,张弘范便传令叫他们投降,他们却一个都不肯降。弘范 正待发落时,忽报伯颜入城劳军。弘范迎入,们颜先向弘范贺喜,然后向众 将士—一抚问。说起生擒众兵没有一个肯降的话,伯颜道:“我不信有此事, 拣不肯降的杀了几个,其余自然降了。”说罢,同弘范手到校场,叫将虏来 众兵,光捆在东面,叫一名过来问他肯降不肯,说不肯就拉到西面杀了。再 叫一个来问,说不降,又拉去杀了。一连杀了数十名,还是没有肯降的。伯
颜也觉得奇异,于是又叫过几个来问道:“你们如果降了,兵响比中国加上 两倍,你们愿降么?”几个同声说道:“就加到十倍廿倍也不降。我们张将 军说的,为国捐躯死了尸首是香的,魂灵是有光彩的;投了鞑子非但惹得一 身靴子骚,祖宗在地下还要哭呢。”伯颜大怒,忙叫杀了,又问那些,却是 自始至终,没有一个降的。伯颜不胜叹息;猛然想起前日那一名投降的逃兵, 便叫人去传了来。伯颜道:“你看见杀了的那些人么?他们是受了你们张将 军的教训,都是至死不肯投降的;单是你这厮受了几下军馄,便逃出来投降, 可见就是你一个人不受教训,我这里容你不下。”喝令斩了,拿他当牺牲去 祭那一千余众。阿术此时箭伤已愈,随行在旁,即上前谏道:“不可!杀他 一人,本不足借,但以后那些中国入,以为投降了还要被杀,也有害怕的不 敢降了,也有激怒的不肯降了。岂下诅了敌人归化之心么?”伯颜笑道:“将 军知其一,不知其二。事到今日,中国全土已在囊中。他来降固下多,他不 降也不少。你说怕激怒他不行来降,你须知中国人是激他不会怒的,倘使激 得怒时,我们今日未必能到此地了!我杀他正是要激励我自己兵士呢!”说 罢,仍喝令斩了。又叫张弘范去主祭。弘范不敢有违,只得领命,祭过了方 才排宴庆功。看官,那不肯投降的一千余众,不必说也是可敬的了。这个逃 卒,却也是死有余辜。伯颜虽是个靴子,他处分这件事,也要算他出色的了。 只有这张弘范,奉了伯颜之命,去祭这班忠义之国土;当时他不想想自己是 何等详人,他还不羞惭而死!张贵骂他全没心肝,想来不是冤枉他的了。
闲话少提。且说伯颜劳军已毕,休兵三日,便拟进兵。董文炳献计道:
“今鄂州已下,根据之地已定,不必苦苦去迫张世杰。今宜调集各路兵马, 一面取郢州,一面取黄州,距此最近。张世杰已去,守兵下多,一鼓可定。 一面分兵士攻饶州及抚州,以分张世杰江州之势,一面攻取他州做个驻兵乏 地,以便前后顾盼。再加一路去攻常州,常州攻得下时,就不难径趋临安了。” 伯颜大喜,只是眼前兵将不敷调遣,乃行文各处征调去了。
忽报元主有诏至,伯颜迎人开读,乃系嘱其如军务不顺手,不妨暂时休
兵回朝;朝中也等他商议事件云云。伯颜行罢,即与张弘范商量。弘范道: “劳帅动众,已经到得此地,眼看得宋朝兵力,日见穷蹙①;倘一时休兵,被 他养成锐气,那时又费手脚了。古人说的:‘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将 军欲成大功,还是暂不休兵的好呢。”伯颜听见说得有理,就叫董文炳将此 意拟定了表章,专差一员武弁赍奏去了。一面仍商量进兵之策,伯颜的主意, 总是要先除了张世杰。韩新道:“未将与世杰有甥舅之谊,愿凭三寸不烂之 舌,去劝他来投降。”伯颜道:“谈何容易!你看他训练出来的兵个尚且不 降,况他自己?”韩新道:“仗着这点亲谊,姑且去一行。他纵不来降,也 可以借此探听他军中虚实。”伯颜道:“能得此公来降,自是好事,但不知 如何去法?”韩新道:“世杰之子国威,是前日破鄂州时阵亡的,末将已经 代他备棺成殓了,如今只借送国威灵柩给他为题便好。”伯颜应允。韩新便 去收拾,因为带了灵柩,陆行不便,备了船只,由水路而去。一路晓行夜泊, 不止一日,到了江州。
其时江州已被元兵围了,不免先入元营,告知来意。此处元营领兵大将, 名唤爱呼马,闻得伯颜差来之人,连忙迎入,知是要说张世杰投降的。因说 道:“张世个到了此处,先将兵马扎在柴桑山。后来闻得鄂州失守,柴桑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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