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痛史·樵史演义





① 穷蹙(Cù,音醋)——紧迫。

上有一支兵来,并力杀开我兵,入江州城去。不两日又有一支兵,从城里杀 出来,到柴桑山上去。如今城里打着张世杰旗号,柴桑山也打着张世杰旗号, 不知他究竟在哪里呢?”韩新低头想了一想道:“江州的守将是哪个呢?” 爱呼马逍:“此处守将是吕师夔。②”韩新听了喜道:“是他吗!我不管张世 杰在哪里,明日只先进城士,说得他降了。那时世杰肯降便好,如不肯降, 就便设法结果了他。岂不是好!”打定主意,就在爱呼马营中歇下。爱呼马 不免置酒相侍,一宿无话。次日韩新起来,换了一套素服,软装打扮,也下 带从人,骑了一匹马,来至江州城下叫门。守门兵士,问了姓名,方才下城 通报。不一会只见吕师夔来至城楼相见。
不知相见后有何话说,且听下回分解。





















































② 夔(kuí,音魁)。

第五回 叛中国吕师夔降元 闻警报宋度宗晏驾


  话说韩新与吕师夔本来是旧相识,当下见师夔亲上城楼,遂纵马行近两 步拱手招呼,求开城门。师夔便叫人开门,请上城楼相见。师夔道:“与公 久违,忽然见访,必有所见教。”韩新道:”渴念故人,故特在主帅前求一 差使到此,顺便奉访,还有一分薄礼奉送。”师夔道:“厚赠决不敢领,但 求示知是何物件。”韩新道:“此处悦话不便,可有僻静地方?”师夔道: “便到敝衙如何?”韩新道:“甚好,甚好。”于是两人把臂下城上马并辔 而行,来到州衙前下马入内。
  师夔料韩新有机密事相告,便一直让到内书房方才分宾上下献茶,屏退 左右。原来吕师夔是一个极贪得无厌之人,方才听得韩新要送他礼物,所以 屏退从入之后即先问道:“近来一路行军,想必大有所获,才悦厚赐之物, 究是甚么?还乞示知,以解疑惑。”韩新道:“别无他物,不过慷他人之慨, 送上金印两颗。”师夔听了,不解所谓。正低头寻思,韩新挨近一步,低声 说道:“到如今内地盗贼横行,外面元兵强盛,宋室江山.十去八九,眼见 得不久就要灭亡。前日董文炳又定了计策,分兵攻打沿江各路,直捣常州。 你想常州一破,临安还可保么?古语说得好,‘识时务者为俊杰’。今为公 计,何不弃暗投明?况且元朝所得天下,处处要用人,象我这样不才还被录 用。公如投了过去,怕不封侯拜相么!”师夔听了这后,正在沉吟之际。韩 新又道:“不瞒公说,我们现在已经通到宋室朝内的了,第一个是贾似道, 他是答应着兵到临安时,里应外合的;其余甚么留梦炎咧,巫忠咧,都是他 做包头,一总包下的。你想朝中第一个首相已经如此,你苦守这孤城做甚么 呢?倘学了那迂人的见识,说甚么‘尽忠报国’,那是我最不信服的。人生 数十年,何苦有功名富贵下去图取,却来受这等结局呢!”师夔恍然大悟道: “怪不得我屡次告急,总下见有一兵半卒前来救授。及王末后,却又将最要 紧的鄂州之兵调来,大约就是弄这个手脚了。”韩新道:“可不是吗!自从 家母舅离了鄂州,不到几日,就打破了。我这回来,非但要劝你;还要劝家 母勇呢。”师夔道:“此公恐怕不容易劝得动。”韩新道:“他的儿子在鄂 州战死,我今送他的灵柩来,好歹要领我的情;只是我奉劝的话,你到底以 为何如?”师夔道:“见机而作,自然是智者的行为。有何不从!我就即刻 叫人士竖了降旗就是了。”
韩新道:“这且不忙,还有话商量呢。我打听得家母舅不在城内,我想
设法将他请来,我们当面说他,叫他投降。他肯便肯,不肯时就城中先结果 了他。你也好带他的首级,到伯颜那边做个见礼呀。”师夔道:“好便好, 只是刻下元兵围得铁桶似的,如何去请他?就算用细作混得出去,他进来时 未免要厮杀一番,并且几次他的迸出,都是他自己做主,我并未请过他来。” 韩新想了一想道:“这个容易,待我出城去叫爱呼马假作退兵之状,将兵士 退出数里,他自然会入城来同你商量如何追逐?他倘是带多少兵来呢,我那 里自然容易探得。倘是单人匹马来呢,请你悄悄地通个信儿,我再来见他。” 师夔道:“此计大妙,便可依计而行。”当下韩新告辞出城,见了爱呼马, 告知如此如此。爱呼马即传令兵上略退三里下寨。
  过了一日,韩新正在盼望,恰好师夔差了人来,报知张世杰已经单人匹 马进城,请将军速去。韩新闻报,即义主换上一套素衣,来至城下叫门,单 请世杰相见。世杰正在城楼同师夔指挥兵士,修补城垛,见是韩新,便叫开
  
门放入。韩新上得城时,先拜见了母舅,然后与师夔厮见。韩新泣对世杰道: “表弟在鄂州镇守,城破时,甥即到州衙,意欲相救,不期表弟已经战死。 甥只得备棺盛殓,知母舅在此,特地扶送前来,以便母舅差人送回范阳安葬。 事已如此,敢劝母舅不必伤心。”说罢,暗窥世杰颜色。世杰但然道:“守 上不力,死有余辜。我有何伤心!只是他能力宋室死义,送回宋室土地安葬 也好,可不必一定送到范阳去。”韩新道:“现在灵柩尚在江边船上,求母 舅择一地方,先行安置。”世杰道:“既如此,就请贤甥写一字帖儿,我叫 人取去。”韩新写毕送上。世杰便叫随来的一名牙将,拿了字帖,到船上去 取灵柩。交代道:“取到岸上,只拣一块干净地埋葬了 就是。”那牙将倾命 而去。韩新道:“这是表弟永远安葬之事,似乎不可太潦草。 世杰道:“如 今天下纷纷,国家之事尚料理不来,何暇再问这等事。依我之见,贤
甥这番送他来也是多事呢!” 说话之间,师夔便叫人置酒款待韩新。世杰道,“如今军务倥匆①,何暇
宴饮。”师夔道:“不然。韩将军是远客,岂可简慢!贤甥勇且在此聚聚谈 谈,我先回敝衙预备去。”说罢,辞了下城,上马回到衙内,传了二十名刀 斧手,暗藏军器,伏在两边厢。只待说世杰降元,他肯便吉,不肯时掷杯为 号,即出来结果了他。一一安置停当,然后叫人去请,不多时世杰、韩新一 同乘马而来。
师英便命置酒,酒过数巡,韩新对世杰叹道:“当夜元兵袭破鄂州时,
愚甥苦苦劝表弟降了无朝,倘使他听了愚甥之言。何至如此!”世杰道:“贤 甥方才说是赴救不及,如何又说曾劝他降元呢?”韩新道:“何尝是赴援不 及!愚甥到得州衙时,表弟方提了画戟要上马,是愚甥拦住,苦苦劝他,急 奈他百般不从。后来又举起州印打来,愚甥虽念着亲情,不去怪他,甥手下 带来的人,却耐不住,一拥上前,刀剑并下。那时叫恩甥要狄护也救护不来, 所以亲送他遗骸到此,向母男请罪。”世杰道:”如此方不愧为吾子也。莫 说是手下人杀的,就是贤甥杀的,也是各尽其职,说甚么请罪呢。”
韩新道:“不如此说。岂不闻‘良禽择木而栖,贤臣仟主而事’!以时
势而论,宋室上地,十去八九,眼见得不久就要沧亡。豪杰之上,望风归附, 母舅倘能见机而作,不失封侯之位。尚望三思。”世杰微笑道:“贤甥此话, 只好向热心富贵的人说上,我的热心,向来未用到富贵上。是以听了一席高 沦,我还是执迷不悟呢!”韩新道:“如今人心涣散,万事皆下可收拾,母 舅还想以一个人一双手恢复中原么?”世杰道:“倘中国尚有一寸土地,我 尚有立足之处,不能没有这个希望。果然中国寸上皆亡,我亦当与中国同亡, 我的热心,就在此处。”
韩新尚欲有言,忽听得叮当一声,酒盏坠地,两边厢突出二十名刀斧手, 一拥上前,为首两名彪形大汉、手执剑刀,向韩新砍去。韩新措手不迭,推 翻酒筵。二人略退后一步,韩新方才拔出佩剑。二人又奔师镶,左右急上前 挡往,世杰拔剑在手,大叫反了,来奔二人。二人忙道:“张将军息怒,请 善肾心护;待俺二人杀了卖国贼,再告一切。”说罢又奔韩新。师夔见势头 不妙,急走入内室,大叫:“韩将军随我来。”韩新方惊得手足无措,听得 招呼,急走入内,将中门紧闭,由后门绕出,走上城头,把降旗竖起,大开 四门,招接元兵去了。



① 倥(kǒnq,音孔)匆——事多,繁忙。

  这里张世杰仗剑在手,听了二人之言,正在摸不着头绪,还是要挡住二 人。又见师夔、韩新先后入内,正个知是何变故,亦欲相随进去,却被两个 人汉拉注道:“去不得,去不得。他二人正要杀将军呢。”世杰愈加疑惑。 那两个大汉只得诉说一番。一个说道:“在下姓宗名仁,这一个是兄弟宗义, 都在此当刀斧手头目。吕师夔那厮,今日传我们来,说要是将军降无,肯便 肯;不肯时掷杯为号,便叫出来结果将军,要取将军首级,去见伯颜作为贽 礼。我弟兄二人,略明大义,所以约定手下,到时不许动手。我兄弟便欲先 杀了那两厮。此时要告诉将军,也来不及,侍我们打入去,索性结果了他, 再与将军保守城他。”说罢,撞开中门,杀将进去。此时张世杰如梦方醒, 也随着二人杀入内室,搜寻师夔、韩新,却只不见,宗仁、宗义手执大刀, 逢人便杀,将他一家老幼,全行杀死。却只不见吕、韩二人,想是由后门逃 走,躲向民房去了。
  正欲出外迫寻,忽听得街上人声鼎沸,急出问时,只见众百姓扶老携幼, 哭哭啼啼的往来乱走,口中嚷道:“无兵杀进城来了。”世杰大惊,急急提 枪上马。宗氏兄弟也寻了马匹,跟着世杰杀出城去。此时城中的元兵,已是 峰屯蚁聚。你想张世杰等只得三人,又是巷战,任是何等英雄,如何杀得出 城呢?此中却有一个原故,假如是攻破城池的敌兵,他攻了进城,自然提防 还要厮杀,而已总以杀人为主。如今这是竖了降旗请他进城的,自然以为城 中之人,个个部愿投降的了,如何还有准备。所以人得城时,便四散的都向 百姓人家淫惊去了;不提防突然间有人杀来,自是措手不及,所以被三人杀 开一条血路,奔离了城门。
城外元兵虽乡,却被张世杰一马在前,宗仁、宗义在后,如生尤活虎一
般,杀入阵去,荡开一路,杀奔柴桑山而来,本营将士,接应人士。世杰道: “不是贤昆仲相救,几丧贼手。”宗义道:“非但如此,我兄弟早商遣定了。 如果韩新那厮说得将军肯降时,我兄弟要突然出来连将军也??”说到此处, 宗仁连忙喝往。世杰道:“我如果背主投元,自然应该连我也杀了,如此方 是大义,又何必讳呢!如今有屈二位,就在左右,早晚好商量军事。”二宗 诺诺连声道:”愿附骥尾①。”世杰大喜,宗仁道:“今江州已失,此处不能 久驻,须防元兵来攻,我们还要商量 一个退步。”宗义道:“我们不如反把 江州围了”,这叫做先下手为强。”宗仁道:“你这又是糊涂,倘上游元兵 再来,在外围住,便怎么样呢?”
正议论间,陈瓒使人来报说:“探得张弘范率领水师沿江而下。我兵过
少,恐不能敌,请令进止。”世杰想了想道:“今元兵既得江州,张弘范到 此,必会师一次,我等终要定个迟步方好。”想定,即移檄陈瓒,叫他且退 入鄱阳湖。自己率领陆兵,退到建昌扎住。一面差人赍表到临安告急。
使者奉命星夜起行,谁知沿路多有元兵个能速进。又兼在路上病倒了, 足足病了五个多月,才能起身,好容易赶到临安,入得城时,只见满城了姓 挂孝,心中吃了一惊。正在疑惑观望之间,忽听得一声叱喝,连忙站过一边。 只见前面来了一对龙凤日月旗,随后跟着许多銮驾提炉,旌旄斧钺,清音细 乐之类。说不尽那种严肃气象。过了许多方见众官素服步行执绋①,后面来了 一个棺材,却罩着杏黄缎绣金龙的棺罩。棺后是黄缎魂轿,用九曲黄罗伞在



① 附骥(jì,音记)——蚊蝇附在好马的尾巴上,可以远行千里,比喻依附名人而出名。
① 绋(fú,音服)——下葬时引柩入穴的绳索。

前引导。使者看得呆了,以为不是太后便是皇帝崩了,然而一路上何以不听 见说呢?看官,你道果真是谢太后或是度宗皇帝没了么?非也。原来是贾似 道的母亲死了,此时似道威权日重,朝廷还当他是个好人,倚他如左右手, 那天他奏报了丁忧,②朝廷恐怕他丁忧守制去了,没人办事,又怕别人办事, 及他不来,意欲要他戴孝视事,又怕他不允,所以度宗想出这个空前绝后的 特恩,赐他以天子卤簿葬母,饬令③满城挂孝。这一段话,不是我诌出来的。 倘或不信,请翻开宋史看看,这件事载得明明白白,可见不是我做书人撒谎 呀!当下使者打听了方才知道,想着:“贾丞相丁忧,如今枢密院不知又是 哪个呢!不管他,我只投我的文便了。”想罢,到枢密院投递,顺便打探打 探,方知权理的是陈宜中。
  这天陈宜中也去送殡,到了次日到院,方才知道,想道:“近来各路告 急表章,好似雪片一般;皇上又成年不出来视朝,这事究竟如何处置,也得 早些商量。我偶然同留梦炎说起,他只说已经办妥了,却又不见有甚动静。” 正在纳闷之间,也是事有凑巧,外面报说:“皇上在上书房。”原来度宗自 从那回病后,虽说医好了,却总未甚复元。况且他又是个荒淫酒色的人,终 日在宫中饮宴,外边的事,虽已略知一二,然一经想起来,便觉心中焦躁, 倒不如纵情酒色,转可以解闷消愁。因此自从病愈,即不视朝,一切朝政大 事,都由贾似道去办。这日不知如何,忽然高兴,要到上书房去看两页书。 陈宜中得了这个信,连忙袖了表章,去请朝见。度宗教宣召人来问:“有 何事?”宜中奏道:“张世杰有告急表章在此,谨以奏闻。”度宗道:”贾 似道在值时,有了军务,他总会调度,并未烦过朕心。”宜中闻言,不敢则 声。度宗又想了半晌道:“朕记得张世杰在鄂州曾有捷报到此,何以忽然又 告急起来。”宜中道:“鄂州已经失守,襄阳、樊城皆已陷了。张世杰退援 江州。日师夔反了,投了胡元,张世杰退守建昌,故此上表告急。”几句话 吓得度宗呆了半晌,方问道:“如今外面军情,到底怎么样了?”宜中奏道: “昨日闻报常州危急。”度宗闻言,只急得汗流浃背,叹口气道:“卿且退
上,明日再降旨吧。”宜中只得迟出。
  度宗起身,坐了逍遥辇回宫,到俞修容处去。修容抱着小皇子昺迎入。 看见度宗颜色有异,奏问道:“陛下尤颜,与往日不同,不知有甚心事?” 度宗叹口气,指着小皇子道:“这小孩子将来不知死在哪里呢?”修容惊道: “陛下何出此言?”度宗半晌没有话说,忽地哇的一声,吐出一口血来。修 容大惊,连忙上前抉到房内床上,服侍睡下;一面差人到各宫去报。
不一会全皇后带着小皇子显到了。此时小皇子显已经封了嘉国公,因他
虽是嫡出,年纪尚幼,故未策立做太子。当下全皇后先上前请安问病,度宗 只是不语。全皇后只得出来问俞修容。修容道:“妾亦不知底细,亦不知驾 从哪里来,只入到宫时,面色已是不好,指着昺儿说甚么不知这孩子要死在 哪里。”全皇后即刻传了随从度宗的近侍来问话道:“皇上方才从哪里来?” 近侍奏道:“从上书房来。”全皇后又问:“上书房召见哪个来?”近侍奏 道:“陈宜中请朝召见的。”皇后道:“问过甚后来?”近侍把宜中的奏对 说了。全皇后也觉吃惊;然而此时是病人要紧,急叫人去传太医。
忽报太后到了。全皇后,俞修容连忙出迎。只见谢太后喘吁吁的,扶着



② 丁忧——旧称遭父母之丧。
③ 饬(chì,音斥)令——命令;告诫。

拐杖进来。杨淑妃扶着小皇子显,跟在后面。谢太后口中说道:“前回那个 病,还没有复元,怎么又吐起血来了?你们又是哪一个激恼了他?”全皇后 俞修容不敢则声,跟着进来。谢太后伏在床前道:“官家,你怎样了?”度 宗道:“孩儿没有甚病,太后不必忧心,略歇一会就会好了。”谢太后出来 问起端的,全皇后把上项事由说了一遍。谢太后也多紧锁双肩。
  歇了一会,医官来了。请过脉,说是急怒攻心所致。今把恶血吐出,转 易用药。出去拟了药方进来,谢太后叫取药来,看着煎服了。不一会度宗睡 去。谢太后方才交代俞修容等好生服侍,上辇回宫。全皇后却就在修容宫内 用了夜膳,看度宗醒过两回,没甚动静,方始带着嘉国公回去。临行又叫杨 淑妃不必回宫,在此帮着服恃。杨淑妃唯唯答应。
  是夜杨、俞二人不敢睡觉,静悄悄的坐在外间,守到天明。谢太后早打 发人来问过。全皇后又到了。传了医官进来诊过,说脉息平了好些,又拟了 药方服药。度宗就床上坐起,全皇后坐在床前,度宗又把昨日的事说了一遍。 全皇后道:“陛下且请放心,保重龙体要紧。”度宗道:“贾似道总说外面 军务没甚要紧,朕想明日叫他自己领兵出去御敌,看他自己用兵,如何奏报。” 说罢,叫近侍取过笔砚。近侍就端了一张矮脚几,放在床上,放好笔墨。度 宗写了一道旨意,给全皇后看。全皇后接过看时,只见上面写着一行字道: “贾似道着开府临安,都督诸路军马,出驻沿江一带,相机御敌,即日出京,毋稍迟缓。” 全皇后尚未看完,度宗忽地又哇的一声,吐出一口血。全皇后、杨淑妃 等吃了大惊,急忙上前扶往。近侍撤去了矮脚几,方欲扶度宗睡下,只见他 接连又吐了三四口。急得全皇后一面叫人传医官来,一面叫人奏报谢太后。 谢太后因年纪大了,又担了心事,昨夜一夜未曾睡着。此时恰待要歇歇, 闻得此报,只吓得魂不附体。即刻叫备辇,宫女奉过拐杖,又一个宫女搀扶 着上了辇,一直向俞修容宫里来。恰才到得门前,只听得里面一片哭声,谢
太后这一吓 非同小可。
不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六回 死溷①厕权奸遗臭 请投降皇帝称臣


  却说谢太后到得俞修容宫门时,已听得里面一片哭声,吓得连忙下辇, 连走带跌的奔了进去,此时大众心也慌了,礼法也乱了,皇后、淑妃寺也来 不及迎接了。谢太后走近御榻前,只见度宗面色改变,喉中一寸气不绝如丝。 全皇后、杨淑妃忙着灌参汤。俞修容站在旁边啼哭。谢太后走近一步叫道: “官家,你这是做甚么呀?”说着声也嘶了。度宗听见谢太后声音,微微开 眼说道:“太后请便,孩儿没事。”谢太后见这般光景,忙叫去传百官,不 一会,文武诸宫部齐集宫门请安。贾似道虽是丁忧,他却是早有诏旨夺情起 复②的,当下也到宫门候旨。不多时,只见内监传出谢大后懿旨,叫商议后事。 又一个内监传宣工部官员,叫预备吉祥板。诸官知道大事不妙了,各各循职 去议事。
  又歇了一会,忽听得谢太后有旨,召贾似道、陈宜中、留梦炎进内。三 十闻旨,即刻进宫朝见。只见谢太后哭得泪人儿一股,说道:“皇帝龙御上 宾了!③卿等务当同心协力,扶佐幼主。”陈宜中道:“一向未曾册立东宫; 不知此番遗诏,立哪一位皇子?”谢太后哭道:“为的是没有遗沼,才召卿 等商量呀。”陈宜中奏道:“我朝家法,应与立长。当日杜太后临终交代太 祖皇帝说:‘国有长君,社稷之福也。’自当立长君力是。”贾似道道:“立 长君之说,虽是家法如此;然亦要所立之长君,确是年长能办大事的方是本 意。如今三位皇子,年纪都差不多,皇长子却是杨淑妃所出。皇后所出之皇 子,只小得三岁,以目前大局而论,自当立嫡为是。”谢太后道:“贾卿之 言甚是。”留梦炎道:“国不可一日元首,就宜请皇子即皇帝位。”谢太后 答应道:“卿等且到外面伺候。”三人遵旨退出。
谢太后即传内侍排了法驾,怀抱着年方四岁的嘉国公显,上了逍遥辇,
到金銮殿上来,行即位大礼。百官山呼舞蹈己毕,礼臣拟定了诏旨:“溢度 宗皇帝为大行皇帝,尊谢太后为太皇太后,尊全皇后为皇太后,改明年为德 祐元年。”谢太后又传旨:“封陈宜中为左丞相,留梦炎为右丞相。封皇弟 昰为吉王,昺为卫王。”又拿出度宗临终所写的诏旨,交给贾似道,叫他襄 办大事之后,即遵遗旨,择日出师,其余文武百官俱加一级。贾似道只得谢 恩。大礼已毕,方欲退朝,内侍奏报俞修容服毒殉节了。谢大后又是伤心, 只得回宫料理。一众百官礼成之后,便请哭临。哭临过了,方才出来颁发哀 诏。从此足足忙了十多天,方得略略停当。
贾似道恨着度宗临终时还要亲手写了诏旨,叫我出兵,这明明是不甘心
我在家享几天福,我这番出去,好歹带了元兵进来,做个一不做二不休。看 你剩下的孤儿寡妇,其奈我何!想定了主意,就择日出师,自家先到校场点 兵三日,派定了孙虎臣做副将,夏贵做先锋,自家统了中军。临行再三叮嘱 留梦炎,好生在意,留心将来问事新朝,然后辞朝,又别了诸官,统领着十 三万大兵,离了临安,向芜湖一路而去。
等大兵到得芜湖时,探马报说沿江上下全是元兵,江阴已经失守,常州




① 溷(hùn,音混)——厕所。
② 夺情起复——古时官员遭父丧,守制未满应朝廷之召而任职。
③ 上宾——帝王死亡的代称。

已经被屠,常州城内鸡犬不留,知常州府事家铉①翁不知去向。芜湖一地,前 后都是敌兵。这种消息,倘是别人听了,自然少不得要大惊失色的,谁知道 这位贾似道却全不在意,他自以为与伯颜是通的,任他多少元兵,都是与我 自家兵一样。安营已定,即问左右:“此时有甚么时鲜物件?”左右道:“此 时柑子最好。”似道便叫兵丁到百姓人家去劫掠了二三百担柑子,打听得伯 颜尚在鄂州,即修了一封书,差人将柑子去送与伯颜,更约定彼此不交兵, 只等元兵来时,自家便退让。交代已毕,自家即舍陆登舟,在船中居住。
  原来贾似道出兵时,另用了十多号大船,装了一众姬妾及细软金珠等物, 由水路随行,此时乐得在船上与众姬妾作乐。等了多计,只见那送柑子的使 者回来报说,“伯颜得书大怒。说相爷屡次延约,不将张世杰调开,致使他 兵到鄂州时,失了好些人马;如今还要通情,是万万不能的。还有一句不好 听的话,在下不敢说。”似道听了一席话,已是呆了,今又听到此言,因问 道:“他说甚么?你只管直说不妨。”使者道:“他说传话相爷,叫相爷洗 颈就戮呢!”似道听了,怒又怒不得,骂又骂不出,只气得目瞪口呆,良久 叱退了使者。又想了许久,总是没法挽回,忽然想着:“吕师夔,他是新近 降元,在伯颜跟前,想必可以说话,何不托他呢!”想定了主意,又修一封 书,备了好些金珠礼物,差一名心腹家人,贵往江州去投递。
这里眼巴巴的望着回信,忽报说安庆守将范文虎投降元朝,在伯颜前自
告奋勇,愿当前敌。伯颜大喜,封了他做两浙大都督。文虎领了大兵,水陆 并下,不日便到。贾似道大惊失色,还仗着自家与范文虎素日相识,便想写 信去通个情好,正在修书之际,忽又报说怕颜移檄各处,招人投降,来者不 拒,内中单指明:“如贾似道投降,不得允许!”似道这番大夫所望,只得 登陆到营中与孙虎臣、夏贵去商量迎敌。
次日范文虎亲领大兵到来。贾似道只得硬着头皮,同孙虎臣、夏贵领兵
出营,列阵以待。似道的意思还想在阵前与范文虎打话,希冀还有个商量。 怎当得元兵势大,犹如狂风骤雨一般,卷地而来。宋兵哪里还立得住阵脚, 未曾交绥①,先自望风披靡,任凭孙虎臣与夏贵两个百般镇压,只是镇压不住。 贾似道杂在乱军之中,弃了衣甲,逃至江边,仍上船去,忙叫:“开船,开 船。”舟子不敢怠慢,忙忙的解缆启碇,请命:“到哪里去?”贾似道惊魂 方定,爸一想道:“我闻得扬州风月最好,到扬州去吧。”舟子领命,乘着 顺风,向扬州而
这里孙虎臣败下阵来,只得退了入城,设法守御,却不见了元帅。叫人
到江边船上去寻时,却连船也不见了。孙、夏二人,叫人四面找寻,哪里有 个影儿。寻了三四天,总寻不着,只得写表申奏朝廷去了。
  谁知贾似道顺着江流,又遇着顺风,不到几天,便到了扬州。他料到芜 湖已经失守了,却写了一本奏称孙虎臣卖阵,以致失了芜湖;如今大兵退至 扬州,请添兵救应。
两家本章,不先不后,同日到了临安。此时德祐皇帝尚在怀抱,故太皇 太后谢氏,垂帘听政,天天召见百官,不似度宗的时候,动不动一年半年都 不坐一次朝堂。陈宜中又不似贾似道专事蒙蔽,留梦炎虽受了似道的嘱托, 却又由不得他一人专权。这天两家本章到了,陈宜中一并呈上,太皇太后看



① 铉(xuàn ,音绚)。
① 文绥——交战。

罢,不觉慈颜大怒,说道:“孙虎臣、夏贵还在芜湖,贾似道何以退到扬州? 据孙虎臣的本说,败了一阵,便失了似道,可见得他是望风先逃的了。先皇 帝在时,他就将军务一律蒙蔽;故先皇帝临终时,有意叫他出去领兵,要看 他如何奏报。他今竟然如此,卿等重重的议他一个处分来。”陈宜中领旨。 太皇太后又看下一个本章,却是御史大夫翁合奏参贾似道的,大约说是:“似 道以妒贤无比之林甫,辄①自托于伊、周,以不学无术之霍光,敢效尤干燥、 莽。其揽权罔上,卖国召兵,专利虐民,滔天之罪,人人能言。乞远投荒昧, 以御魑魅”云云。太皇太后看署,连这个本章一并交与陈宜中,又议了一会 军事,方才散朝。
  到得次日,百官都纷纷的上本要参似道,内中有一大半是要杀他的,也 有几本牵连着别人的。好个望风驶船的留梦炎,恐怕台谏各官,牵连着自己, 他却也拜了一本,说:“贾似道卖国求荣,请速正法。”太皇太后到此时, 也不等陈宜中议处分,便降旨将似道革职,查抄家产,姑念是三朝旧臣,贷 其一死,押解往循州安置。
  陈宜中奉旨下来,即去抄了诏旨,备办公文,正要委人去押解,只见一 人上堂拜揖道:“可否求相爷将此差使委卑职去办。”宜中看时;却是会稽 县尉郑虎臣。此时团俸满到临安引见,可巧出了这个差使。原来郑虎臣的父 亲,是被贾似道害杀的,所以他求了这个差使,要替父亲报仇。陈宜中却不 在意,左右总是要妥人的,因此就委了他去。郑虎臣不胜之喜。别了宜中, 赍了公文;带了差使,出了临安,策马向扬州而去。
似道此时,还在鼓里做梦呢!在扬州打起公馆,天天带了众姬妾去游平
山堂,访二十四桥古迹,好下逍遥快活!忽然这一天门上报说:“有圣旨到。” 似道便叫进来。门上出来了半晌,回说道:“那位钦差面上恶狠狠的,说圣 旨到了,不是叫进来的活,要排香案接呢,并且还带了好些差役前来,不知 何意。”似道还料不到有甚事,叫排了香案,开了中门迎接。郑虎臣大踏步 昂然而入,当中朝南立定,开读了诏旨。似道这才吃了一惊,虎臣便叱令差 役,褫①去了他的冠服,上起刑具。似道说道:“我是朝廷大臣,纵然犯罪, 也该留些体面。”虎臣喝道:“胡说,岂不闻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么?” 叱命锁在一旁,方才请了江都县尉来,查抄了各种物件。
闲话少提,且说郑虎臣当下督着众差,押解贾似道上路,自己策马先走,
交代说:“倘他走不动时,着实与我痛打。”一连几日,可怜一个金枝玉叶 的当朝宰相,已经走的双脚肿烂,打的遍体鳞伤,着实走不动了。怎禁得郑 虎臣早起上马时,先打二十皮鞭,叫做“上马鞭”;晚上投站时,又是二十 皮鞭,叫做“下马鞭”。到了这日,贾似道没奈何,只得对郑虎臣跪下,哀 求道:“我今日认真的走不动了,好歹求你给我一顶小轿吧。”虎臣兜脸就 是一个巴掌,喝道:“好没规矩。甚么你呀、我呀的乱嚷起来。”似道忙道: “是、是、是,犯官不敢没规矩。”虎臣兜胸又是一脚,喝道:“甚么犯官 个犯官!你知道做官的犯了事,还没有定罪,方是犯官,定了罪,便是囚徒。” 似道已是浑身痛楚,又吃了这一脚,不觉跌倒在地,只得熬着痛爬起来,哭 道:“老爷息怒,囚徒不敢了。”




① 辄(zhé,音折)——总是。
① 褫(chǐ,音齿)——剥去衣服。

  虎臣心下想道:“这几天这老牸②的罪,受得也可以了。倘苦苦的逼他走, 万一他死了,岂不便宜了他!莫若叫他多受几天罪,等趁个便儿,我亲手杀 他,岂不是好!”想定了主意,即叫备了一乘小轿,将似道绑在轿内,揭去 轿顶。此时六月天气,太阳十分厉害。虎臣叫差役轿夫,都戴上草帽,只管 缓缓而行。只有似道在轿内,没有轿顶,终日在太阳底下晒着,几乎又晒出 他的膏油来,热的气也喘不出;欲向虎臣求情时,他不是一拳,就是一脚。 有时他马鞭在乎,趁便就是儿鞭,因此只得忍气吞声而受。向日捱了那些皮 鞭,已是皮开肉绽,血液淋漓,此时又被太阳晒了几天,索性溃烂起来,臭 不可闻。抬他的轿夫,闻着他的臭气,便臭乌龟臭忘八的乱骂一阵,好不难 过。
  这一日正行之间,只见天上一片乌云,将太阳盖住。似道心中暗喜,而 且一阵一阵凉风吹来,颇觉爽快;虽不及从前水阁凉亭的快活,却较前几天 像生晒人于似的舒服多了。不期一转眼间,雷电交作,大雨倾盆。虎臣同差 役急急走到 一间古刹廊下避雨,却叫轿夫将似道放在露天底下,落得他淋漓 尽致,叫苦连天,百般哀求,虎臣只做不听见。
  这雨竟落到黄昏时分,眼见得不能上路了。虎臣抬头看这古刹,上头挂 着“木绵庵”三个字的匾,举手将山门打了几下,一个小和尚出来开门。虎 臣便向他求宿。小和尚到方丈里说知了,自有知真和尚出来招呼进去,待茶 待饭。知道是押解贾似道的,大家争青要看看贾丞相。似道晒了几天,又被 这场大雨,兜头一淋,竟自发起寒热来,浑身如火炭一般,哼个不住。有两 个老和尚看见了,连声念“阿弥陀佛”。
当夜虎臣在禅房住宿,将似道丢在廊下。到了二更时分,忽听得窗外有
人道:“贾丞相,这里使不得,佛地是要洁净的呀,后面有茅厕呢。”原来 是小和尚添了佛灯油下来,见似道就在廊下大解;所以招呼了两声,说完自 去了。虎臣听得,走出来看时,见似道在暗地里一步一捱的往后面去,心中 想道:“他今日病了,既伤且病,想来必不能久长的;倘被他自家死了,白 便宜了他,不如结果了他吧。”想定了,跟着他去,只见他哼哼的走到后面, 找着厕所,方欲上去,虎臣叫声:“贾似道!”似道吃了一惊,黑暗中不知 是人是鬼,回头看时,隐约认得是虎臣,越发吓的抖了。虎臣道:“贾似道, 我今日亲手杀你:一则代我父亲报仇。二则代天下人杀你。你好好的死,免 得话着受罪吧。”说罢,伸手一推,似道立脚不稳,倒栽葱跌到粪缸里去, 一头便到了缸底,两条腿还在缸边。虎臣一手拿着他两只脚,起先还有些挣 扎,两只手在缸内乱抓,不到一列工夫就停了。虎臣将手一松道:“好了, 这才真个是‘遗臭万年’呢!”踱了出来,想起这是人命关天的事,天明时 闹起柔,是要不得了的。纵使说他自己跌下去死的,但未免要惊官相验,验 见他那遍体伤痕,我这滥用私刑的罪,也不能免的。如今大仇已报,更无所 恋,不如走吧。”于是等到更深时,悄悄地开了山门,牵出马来,扳鞍踏蹬, 加上一鞭去了。郑虎臣是从此走了。看官记着,下文方有得交代,他还建了 许多事业呢。据正史上说起来,是陈宜中到漳州去,把他拿住了,在狱中瘐① 毙了他,算抵贾似道的命的。但照这样说起来,没有趣味,我这衍文义书也 用不着做,看官们只去看正史就得了。如今这些闲话,且收拾过不提,连第



② 褫(zì,音自)——雌性的牲畜。
① 瘐(y ǚ,音雨)——旧谓犯人病死在监狱中。

二日木绵庵内怎样报官相验,也不去赘他了。 掉转笔头,再讲临安的正事罢。当时留梦炎虽然也参了似道一本,他见
大皇太后盛怒之下,以为必要杀似道的,谁知只发往循州安置,恐怕他还有 复起的日子,心中未免不安,不住的在那里打听消息。一日巫忠来拜访,闲 谈中说起太皇太后每谈及贾似道,常有要赦他的意思,咱也想趁便代他讨个 情,也不枉相好一场。留梦炎不听这话犹可,听了犹如天雷击顶一般,送巫 忠去后,便暗暗的将家眷送出城外,又悄悄地运出好些细软,一切都停当了, 他却少陪也不说一声,就此溜之乎也去了。
  到了次日,朝中丢了一位宰相,岂不是同芜湖打仗,丢了元帅的一般笑 话么?此时只剩了陈宜中一人在枢密院办事,却又接二连三的接着警报,从 前警报还是告急,如今竟都是失地之报了。池州失了,权守赵昂发殉了节。 芜湖失了,孙虎臣退守泰州。饶州失了,知州事唐震尽了忠。其余也有开门 投降献地的,也有支侍不住以致失守的。看得陈宜中心乱如麻。忽又报平江 府失陷,伯颜已至平江。宜中大惊,急请太皇太后临朝,鸣钟击鼓,召集百 官,会议大事。
  太皇太后道:“此时纵使如何会议,也议不出甚长策来,还是设法遣使 求和,暂救目前之急吧。”陈宜中道:“事已至此,‘讲和’两个字,恐怕 北朝未必肯从。”太皇太后道:“说不得一个‘降’字,也要隐忍着。且顾 目前的了,只是谁可去得呢?”御史刘岊①出班奏道:“臣愿往。”太皇太后 道:“事不宜迟,即要速去。”刘岊道:“臣今便行。”说罢,辞去了。
太皇太后又叫一面草诏,诏天下勤王。陈宜中道:“勤王之诏,颁了多
时,总不见有何处兵到。”忽黄门官奏报,江西提刑使文天祥,率兵入卫, 在宫门候旨。太皇太后忙叫宣入。文天祥见驾已毕,奏道:“如今事势危急, 急宜令吉王、卫王,出镇闽、粤等处。”太皇太后道:“他们都是一点点小 孩子,有何用处?”文天祥道:“终是赵氏一脉,虽然年纪小,不能不令其 出镇,以备万一。倘怕年幼,只须拣派亲信之臣辅佐便是。”太皇太后会意, 就传下懿旨,进封吉王昰为益王,出镇广州,叫杨淑妃同去,派驸马都尉杨 镇做护卫。又派杨淑妃的兄弟杨亮节做王府提举。进封卫王昰为信王,出镇 福州。派俞修容的兄弟俞如珪做王府提举。择日起行。其余随从官员,不必 细表。喜得又接了头报,说张世杰领兵勤王,不日可到,太皇太后略觉放心。 过了几天,御史刘岊回朝复命,言:“伯颜不肯讲和:还有无礼之言, 臣不敢乱奏。”太皇太后道:“事已至此,但说不妨。”刘岊奏道:“伯颜 说除非是投降。臣 便斗胆同他商量投降的事,他要每年进贡二十五万两银子, 二十五万匹绢。臣亦斗胆代应允了。后来商量到彼此称呼,臣谓只可称北朝 皇帝为伯父,皇帝自家称侄。谁料泊颜不肯,说姓奇握温的与姓赵的没甚瓜 葛,用不着甚么伯侄称呼。既然降了,就要称臣。”太皇太后咽住了喉咙说 道:“但能保全社稷,说不得称臣也要从他的了。”说罢,放声大哭起来。
未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① 岊(bā,音巴)。

第七回 痛蒙尘三宫被辱 辟谣琢①二将怜忠


  话说太皇太后欲图旦夕之安,情愿奉表称臣。就叫词臣拟定了降表草稿, 仍着刘岊送去,给伯颜看过合式不合式。刘岊领旨赍了表文稿子,到了平江, 见过伯颜,将稿呈上。伯颜看过一遍道:“虽然如此,还要叫你们主子交代 各路守将,一律投降。我兵到时,自然秋毫无犯,倘若不然,我仍是杀一个 寸草下留。你快回去,叫临安百姓,家家门上都要贴个帖儿,写着‘大无顺 民’四个字。你们也该准备犒军礼物,我随后便来也。”刘岊诺诺连声退出, 回去奏闻。太皇太后大惊道:“我只道投了降,他便不来,谁知仍是如此, 只得依他而行的了。”说罢,又哭起来,对陈宜中道:“卿去备办一切吧。” 哭倒在龙床之上,众内监搀扶上辇,回入宫去,从此就病倒了。
不一日张世杰勤王兵到,将兵扎在城外,自家匹马进城,到宫门请旨。 黄门官传了进去,良久出来说道:“奏了内谕,太皇太后慈躬不豫,不能视 朝,可到陈丞相那边去。”世杰只得出来,去寻陈宜中。只见宜中指挥众人, 杀牛宰马,十分忙碌。问起情由,方知道要迸降表,恼得张世杰暴跳如雷道: “我们在外面拚性命的厮示,如何这里就投降了?”陈宜中道:“要救目前, 也是没法。如今文文山也拜了相,你去访访他,从长计议吧。”世杰闻言, 辞了宜中,去访文天详。只见天祥座上,先有一客。世杰看那客时,不觉吃 了一惊,原来不是别人,却是镇守安仁的谢枋得。世杰不及与天祥见礼,先 向枋得道:“这是叠山先生呀!何得在此?我记得起身入卫时,路过安仁, 曾得一会。我沿路转战而来,路上不免有些耽搁,请问如今江西情形如何 了?”枋得道:“自从将军行后,元兵便袭了建昌,又攻破了饶州。吕师夔 那厮,亲带元兵来取安仁;安仁那边城低濠浅,将寡兵微,将军你是知道的 呀,因此把守不住,只得退到建宁,哪知元兵尾随而来,又破了建宁。我只 得齐了妻子,赶来临安请罪,方才到此,尚未到宫门请旨。”世杰咬牙切齿 道:“甚么罪下罪,左右大家都投了降就算了!文丞相,你是向来讲气节的 人,怎么看着一班卖国求荣的奸贼,怂恿得朝廷也奉表称臣,你却一言不发, 也不知道阻止阻止。我如果早赶到两天,得见那回事,我张世杰是情愿一头 撞死了,也不肯看这种没廉耻的行径的。”说罢,他就大叫皇天后土,列祖 列宗,那一掬①英雄热泪不由的如断线珍珠一般历历落落滚将下来。文天祥叹 道:“当日太皇太后只图急顾目前,以为送了降表,可免兵至临安,俟兵退 后,再图善策。何期伯颜不肯退兵,必要一到临安,以示威武。”世杰不等 说完,便抢住说道:“甚么示威武不示威武,只怕他到得临安时,也就不肯 空过。我不管他,等他来了时,先将伯颜一枪搠死,然后杀退元兵。看你这 班文臣羞也不羞?”榭枋得道:“张将军且请息怒,我们商量大事要紧,说 是要杀伯颜呢,也未为不可,不过他的大兵已经深入重地了,仅仅杀他一个 伯颜,他还有多少勇将呢!万一杀他不成,他反杀起来,这不是投鼠忘了忌 器么!”文天祥道:“事已至此,将军再加些怒气,也是无用。如今且待敷 衍过了伯颜,我们再图后举,不是我文某今日忽然沦亡了气节,须知生米已 成熟饭,仗着这匹夫之勇,是不能成事的。”世杰叹了一口气,方才说道: “适间无礼,望丞相恕罪。”天祥道:“这才足以表见将军忠勇,何罪之有!”



① 诼(zhuó,音浊)——谗谤。
① 掬(jū,音居)——捧。

  直到此时,三人方才分宾坐下。天祥问起一路情形,世杰道:“本来由 鄂州到江州时,是分水陆两路,自从吕师夔反了,水师退入鄱阳湖,及来时 沿江水路,多是贼兵,故将水师也调上陆路,一起前来。”又说起宗仁、宗 义之事。天祥叹道:“忠义之士,每每屈于下僚;倒是一班高爵厚禄的反的 反了,逃的逃了,降的降了,反叫胡人说我们中国人没志气,真是可恨可叹。 不知宗氏弟兄二人此次有随来么?我很想一见,此等义士是不可多得的。” 世杰道:“现在城外,就可叫来。”随叫自己从人去叫,不一会兄弟两个都 来了。世杰叫他上前见过,天祥着实夸奖了一番,又问了好些话。宗仁却对 答如流。原来他兄弟二人,禀赋不同,性质各别。宗义只是一勇之夫,为人 爽直。宗仁虽也是个武并,他却恂恂有儒者之风,也曾在“经”、“史”上 很用过些功。天祥见他如此,愈发欢喜。宗仁也是钦仰天祥不置,遂回身便 对世杰说,要求世杰做介绍,拜天祥为师。世杰笑道:“你们当面说得好好 的,正好往下说去,何必要我做甚媒人?只是,你既拜文丞相为师,要好好 的学他的气节,不要象世上的畜生瘟官,钻了门路,拜了阔老师,便要求八 行书,往外面谋差谋缺刮地皮去罢了。”谢枋得笑道:“宗义士断不如此。 将军适才何等盛怒,如何这会猛然打趣起来!”世杰道:“不是我打趣,我 实在恨这班畜生,时时都想痛骂痛打他一番。我骂他畜生还嫌轻,不知要骂 他是个甚么才好呢!我也知道宗仁不是这种人,因偶然听见拜老师的活,我 触动起来,顺口骂他两句。就是你们文人说的,甚么‘借题发挥’的意思呢。” 说的天祥也笑了。宗仁见天祥没有推托,知是允了,便端端正正拜了四拜, 说道:“匆促间未曾带得蛰见,求师相见谅。”世杰道:“只要二百两银子 的米票就够了。”天祥笑道:“张将军如何只管取笑?”因问宗仁表字。字 仁道:“愚兄弟一向处在下僚,没有表字。”天祥道:“罢罢,老师呢,我 也不敢当。不过我甚爱你们这一点忠义之气,早晚同你讨论讨论也好。我今 先送你们各人一个表字吧。你居长,可叫伯成,合你的仁字。你令弟居次, 可叫仲取,合他的义字。”宗仁、宗义都上前谢过。宗仁便要辞了世杰,跟 随天祥。世杰自然应允。
忽报说伯颜兵已到,离城十里扎住。太皇太后扶病临朝,召百官议事。
天祥急急入朝。张世杰、谢枋得仍到宫门候旨。太皇太后一并召了进来,便 要商量如何送表去。天祥奏道:“奉表称臣,究竟过于辱国,臣当冒死到元 营力争此事,或能争回万一,亦未可知。”太皇太后道:“先已应允了,并 且稿子都送他看过,只怕争也无益。”枢密使吴坚出班奏道:“天祥之言是 也!且尽人事做去,成否再听天命便了。”太皇太后即准奏,就叫文、吴二 人做祈请使,到元营面议。
  天祥、吴坚辞了朝,各带着两员门客,上马同去。天祥带的是宗仁,还 有一个杜浒。这杜浒表字景文,也是天祥的门生。当下一行人来到元营,入 见伯颜。伯颜道:“你等送降表来么?”天祥道:“非也。特来与将军商议 两国大事,如今宋室虽说衰微,南方半壁,尚自无恙,未尝不能立国。叵耐 我朝群小弄政,引进的多是含生怕死之徒,一旦听得将军兵到,遂建议要降。 试同一国之君,哪有降的道理,所以我朝忠义之士,一闻此言,莫不怒毗破 裂。今我太皇太后,特命某二人来与将军约,请将‘投降,两字,暂搁一边。 再讲修和,若北朝以宋为与国,请将军退兵平江或嘉兴,然后议岁币与金帛, 犒师北朝,策之上也。若欲毁其宗社,则淮、浙、广、闽,尚多未下,利钝 未可知,兵连祸结,必自此始,将军思之。”伯颜道:“前日刘岊来送到草
  
稿,我已经申奏朝廷去了,如何可以挽回?况且你们已经有言在先,又何得 反悔?难怪得我在北边时,就听得说‘南人一无气节,二无信行’的了。” 天祥怒道:“将军说哪里话来,这是关系我国存亡的大事,自当从长计议, 何能说是反悔!何能说是无信!至于无气节的话,在将军不过指叛中国降北 朝之人而言,不知叛中降北之人,都是中国最不肖之辈狗彘①不若之流罢了, 断不能作为众人比例的呢。譬如北朝虽有人类,却不能没有畜生,今将军欲 举中国之畜生,概尽中国之人类,如何使得呢?”伯颜道:“然则你们南朝 如何用这班人守土呢?”天祥道:“朝廷失于觉察,误用匪人秉政,所以汲 引之人,都是此狗彘之辈,莫非命运使然罢了。”其时吕文焕、黄顺、吕师 夔一班人都在旁边,听了天祥此言,一个个都羞的无地可容。
  当下伯颜便送吴坚先回去复命,却留下天祥。天祥道:“将军既不允所 请,也要放我回去,如何留下我来?”伯颜道:“丞相为宋朝大臣,来此议 事,责任非轻,故留在此,早晚好商量大事,不必多疑。”说罢,便叫左右 引到别帐去安置。
  当下吴坚回到城内奏知此事,太皇太后没法,只得命词臣写了降表,送 到元营。伯颜见了,就差了几员文武官几,带了一千元兵,人临安城去。一 时临安,城中百姓,都写了“大元顺民”的帖子,贴在门上,以为如此顺从 这奉天承运大元皇帝的大兵,可以不致骚扰了。谁知仍是强赊硬抢,掳掠奸 淫,无所不至。可怜这班百姓,受了茶毒,还没有地方去控告,只得忍气吞 声而受。那几个文武官儿,奉命进城,先封了府库,又将各种图书册籍,取 个一空,纵容兵丁,分占各处宫殿。可怜宋室大臣,哪个敢争论一句。
张世杰屡次三番要杀起来,又因伯颜大兵近在咫尺,恐怕惊了三宫,只
得耐着性子。忽然一日有人报说元兵抬了太皇太后,太后及皇帝去了。世杰 又惊又怒,便要去抢夺回来,忽又想起事情不可卤莽,且去寻叠山商量,想 罢便去寻谢枋得,枋得道:“三宫昨日已经出城,此时想己在元营了,如何 去抢得来?将军不来商量,我也正要访将军去。此时大事尽去,幸得益、信 两工在外,将军急宜引兵他去,以图后举。即下官也要就此他去,再作后图 的了。”世杰闻言,辞了枋得,率领陈瓒、宗义及所部兵士,浮海去了。
原来伯颜留文天祥在营中,见他举止不凡,有时与他谈论,他却绝无屈
节的意思,因想留下此人,以佐宋帝,终恐久后要报仇,不如趁此时一不做 二不休,给他一个绝望,故传令进城的官儿,将太皇太后及全太后德祐帝虏 了出来,一面差人追益、信二王。可怜太皇太后此时病在宫中,元兵不由分 说,便要扶她出去,争奈她是个病人,扶她不起,于是连所睡的龙床,一并 抬起来,十来个人拥着就走。全太后方抱着德佑帝,被他们也簇拥着上了一 顶小轿,抬着向元营而来。
到得元营时,伯颜叫带入后营安置。全太后没法,只得到后面来。入到 后面,只见地上摊着一条芦席,太皇太后躺在上面,四面一看,空洞洞的桌 椅也没有一张,只有横七竖八的地上摊着些芦席,全太后不禁放声大哭,走 近太皇太后前问候了一番,席地坐下。婆媳相对流泪,并没一言。看看天色 已晚,只见一个靴兵,拿了一只烤熟的整牛蹄,放在面前,又放下两把小刀 子。全太后看时,那牛蹄的皮也不曾剥下,上面烧的焦一块黄一块,内中还 有许多未曾刮净的毛,一股腥膻之气,向鼻孔内乱攒,恶心还来不及,如何



① 彘(zhì,音志)——诸。

吃得下去!争奈德祐帝半天没有吃的,饿得他叭叭乱啼,全太后只得取刀来 切下一片,取来一闻,又是腥,又是臭,说道:“官家,不吃也罢。”德祐 帝如何肯依,抢在手中,向嘴里乱塞。刚刚吃下去一块,忽然一个恶心,哇 的一声,尽情吐了出来。
  急得全太后要哭,忽听得帐外一人叫道:“不要哭了,你家甚么文丞相 武丞相要来见你呢。”一面叫着,一面进来。此时太皇太后昏昏沉沉的睡在 地下,全没听见。全太后听得是自家人来见,犹如孩童得了亲爹娘一般,好 不喜欢!忙叫:“快宣进来,快宣进来。”那人道:“好不害臊,做了囚囊, 还要摆皇帝家的架子宣呀召呀呢!”说着,出去了。
  不一会只见文天祥进帐来,俯优在地,奏道:“使三宫受惊,臣等之罪, 万死莫赎。”全太后放声大哭。德祐帝见太后哭了,虽不知是甚事,也哇哇 的哭起来。哭的昏沉睡去的太皇太后也醒了,微微开眼,见文天祥俯伏在地, 还有两个不认得的跪在大祥身后。太皇太后喘吁吁的道:“丞相起来吧,到 这个地方了还??”说到此处,便喘的说不下去了。声音太微,天祥还没听
得。
  全太后听了,因勉强止住哭,一抽一咽的说道:“丞相请起来吧,老太 后给丞相说话呢。”天祥奏道:“不知太皇太后慈躬如何了?”太后道:“今 日受这一惊,益发沉重了。”天祥道:“总是臣等死罪。”说着,在后头那 两人手中,取了一盂白饭,一匝薄粥,两碟小菜,进上来。可怜桌子也没有 一张,只得摆在芦席上,那地又不平,几乎把一匝粥打翻了。德祐帝便忙着 要吃,全太后道:“难得丞相忠心。但不知从哪里觅来的?那二位又是甚么 人?”天祥道:“臣虽被伯颜软禁在此,然而供应饮食,还不曾缺。今日听 得二宫圣驾到此,便急急要来请见,怎奈这里监守极严,不得进来,适才送 饭来的人对臣说道:‘文丞相,你好造化!有的好吃好喝。你们太后皇帝, 只吃得一只炙牛蹄,还是臭的呢!’臣听了此言,不敢自用,解下腰间金带, 贿了监守的人,特地送进来御用。那两个一名杜浒,一名宗仁,是臣的门生, 并未授职。”全太后道:“难得卿等一片忠诚,但愿天佑宋室,将来恢复江 山,必当裂上分茅,以报今日。”又抚着德佑帝道:“官家,你要牢牢记着 呀,我们今日才是‘素衣将敝,豆粥难求’的境在呢!”
话犹未了,只见那监守的人,恶狠狠的拉着天祥就走,说道:“再迟叫
元帅知道,我们担当不起呀!”天祥尚欲有言,全太后道:“丞相方便吧, 莫要激恼了他,下次不得进来,我姑、媳、母、子三人,此时全靠的是丞相 呀。”天祥只得辞了出来。
  这里全太后起身,端了一瓯①薄粥,喂太皇太后去吃,只吃了几口,便咳 呛了,摇头说不吃,全大后自家也是苦的吃不下咽,只有德拍帝爬在地下, 一把一把的不分是饭是菜,抓着了便往嘴里送。全太后见了这等情形,又是 气恼,又是苦楚,思前想后,又不觉落下泪来。
看看天色己夜,一片胡茄之声四起,帐内黑黑的,并没有一个灯火。德 祐帝又哭个不了。忽然看见两行人把,大放光明,一班鞑兵,拥着一个将官, 手中挽着十多个人头,走进帐来,对着全太后一掷,骨碌碌血淋淋的滚满一 地。吓得全太后不知是何事故,仰面一交跌下。德祐帝慌得没处躲藏。那将 官发话道:“这是卖放文天祥见你的人,我家元帅查着了,砍了头来,叫你



① 瓯(ōu,音欧)——盆盂一类的瓦器。

们看看。此处你容身不得,元帅叫连夜解你们上燕京去,走吧。”说着,不 由分说,把全太后及德祐帝推人一顶小轿内,又用二块破板,安放了太皇太 后,抬起来就走。这一去不知如何下落,且待下文交代。
  再说伯颜叫人押解了宋室三宫去后,思量留下文天祥在营不妙,恐他又 生别事,叫人将他师生三人,送到镇江,暂行安置。三人到得镇江时,也同 在元营一样,有人监守着,寸步难行,住了好些时候,要想一个脱身之计, 总没机会。
  恰好一天是伯颜生日,元主特地差官责了礼物来赐寿。伯颜时尚在临安 营中,大徘筵席,与众将官宴饮,传令各处营盘,是日各兵丁一律赏给酒肉, 监守天祥之人,也得了一份酒肉,到了晚上,吃得烂醉如泥。宗仁出外,看 见这个光景,便悄地去牵过三匹马来,与天祥、杜浒一同跨上,悄悄的出了 营门,不辨东西南北,加上一鞭,任那马信脚跑去,不到一时,走到江边。 天祥指着对江道:“听说真州未夫,我们能渡到那边便好。”宗仁便下马沿 江边去寻觅渡船,恰好一只渔舟,泊在那里,宗仁便呼渡,惜船大小,只能 渡人,不能渡马,于是三人弃了马匹,跳上船去,渡过江来。
  恰好在江边遇见一队宋兵巡哨,那领兵官便是真州权守李庭芝部下先锋 苗再成。当下再成见了天祥大喜道:“丞相得脱虎口,宋室江山,尚有可为, 不知今欲何往?”天样道:“我想先去见李庭芝商量。”再成道:“不可! 先数日真州城中,起了一个谣言,说伯颜打发一个丞相到真州来说降;丞相 若去见他,他必疑心及此。今不如先在驿馆歇下,待某先去禀知,看是如何 情形再处。”天祥依言,在驿馆歇下,苗再成自去了。不到半日,即回到驿 馆,对天祥道:“如何!某知李权守必疑到丞相也。某入城告知此事,他果 然疑心丞相是说降的,叫某来取丞相首级。某想自军兴以来,守土之人,叛 的叛了,降的降了,哪个及得丞相的气节!今某赠马三匹,请丞相投向扬州 去吧。”天祥大惊道:“如此,我不得不行,但不知将军如何覆命?”再成 道:“某只说丞相闻风先行,追赶不及罢了。”天祥遂谢过再成,同杜、宗 二人上马而去。
行不到二十里,忽听得后面銮铃响处,有人大叫:“文丞相慢行。”天
佯勒马回头看时,只见为首一员武将,率领二十余骑追来,见了天祥滚鞍下 马,声喏道:“某乃李权守部下副将二路分是也。”天祥道:“这又是李权 守叫赶我的。”二路分道:“正是。”天祥叹道:“李权守终久疑我,我便 回去与他分剖明白吧。”二路分道:“使不得。权守此时正当盛怒,回去必 遭毒手。今某奉权守之命来追丞相,某想丞相气节凛然,人人都钦仰的,至 于权守的疑丞相,也是一股忠义之气,不过未曾细细寻思,误听谣言罢了, 久后终当明白的。某恐丞相路上缺乏资斧①,备得金珠在此,不敢说赠烬②, 乞丞相笑纳。”天祥道:“得蒙仗义释放,己是铭感不忘,厚贶③断不敢受。” 二路分再三相让,见天祥只不肯受,便将金珠委在地下,上马对天样说一声: “丞相前途保重。”回马不顾而去。
天祥不胜太息,只得同杜、宗二人将金珠分缠腰际,上马向扬州而去, 到得城下时,已是四鼓,不便叫门,且下马歇息,欲待大明进城。此时四面



① 资斧——旅费,盘缠。
② 赆(jìn,音尽)——赠给人的路费或礼物。
③ 贶(kuàng,音况)——赐与。

寂寂无声,忽听得一人在城上道:“奉大守命,今日真州李权守文书到此, 有能杀文丞相者,将首级去见,赏千金。你们大明留心盘查出入。”天祥等 三人听得,惊得手足无措。
不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八回 走穷途文天祥落难 航洋海张世杰迎君


  却说当下文天祥听了城上的话,不觉大惊。思量此时无地可投,算来算 去,只有由通州出海一路,可以投奔;然而这一路却是敌兵甚多,路上恐有 不测。此处又非久居之地,只得同杜、宗二人,跨上了马,向通州一路而去。 走不多时,天色已亮,只见道旁一座古庙,三人下马,入内计议,只见 里面先坐着一人,麻衣麻屡,戴一顶草冠,系一条草带,手中拿着一根四尺 来长的竹竿,挑着一块三尺来长的白布,上写着“汉族遗民星卜”六个字。 天祥定睛看时,不是别人,正是谢枋得,不觉又惊又喜道:“难得叠山在此 相遇,请问何以到此?”枋得道:“自从丞相去后,不久元兵就到临安城内, 可怜那一番淫掠,真是惨无人理,后来又听得三宫北狩,那时张世杰来同我 商量,后来闻得他航海而去,大约取道温州,再图恢复去了。不到几日,元 兵便去,可怜临去那一番杀戮,真是天愁地惨,日月无光。那时我想杂在城 中,徒死无益,因此改了冠服,变了姓名,混出城来,一路以卖卜为生,喜 得无人盘洁,故一路到此。不知丞相何来?”天祥也将别后之事告知。又劝 枋得同去找寻二王,希图兴复宋室。枋得叹道:“天下事已经至此,一定无 可挽回,我纵去也无益,还望丞相努力。”文天祥诧道:“何以叠山先生也 出此言云岂不闻‘一息尚存,此志不容少懈’么?”枋得道:“我岂不知此 理,但我看得目下决难挽回,丞相可去尽力而为,我虽是芒鞋草履,须知并 不是忘了中国,不过望丞相努力在朝,待我努力在野;丞相图的是眼前,我 图的是日后。”天祥道:“日后如何可图呢?”枋得道:“丞相此言,莫非 疑我迂阔么?你看元兵势力虽大,倘使我中国守土之臣,都有三分气节,大 众竭力御敌,我看元兵未必便能到此,都是这一班人忘廉丧耻,所以才肯卖 国求荣。元兵乘势而来才致如此,丞相,你想置身通显之人,倘且如此,何 况那无知小民,自然到处都高揭顺民之旗,箪食壶浆①以迎胡师的了。古人有 言:‘哀莫大于心死。’我们中国人人心一齐都死完了,如何不哀!我此去 打算以卖卜为生,到处去游说那些缙绅②大族,陈说祖国不可忘,‘胡元’非 我种族,非但不能推戴他为君,并且不能引他入中国与我混杂的,如丞相此 去,可期恢复,固属万幸,万一不然,我浮沉草野,持此论说,到处开导,
未尝不可收百十年后之功。”
天祥听罢拱手道:“先生真是深心之人,敢不佩服!”又顾杜、宗二人 道:“我是受朝廷厚恩之人,不得不以死报,你二人既未受职,何不跟谢先 生去?也可助谢先生一臂之力,这也是各尽其职,与委弃责任的不同。”杜 浒道:“话虽如此,只是师相此时无人作伴,好在谢先生这番后,弟子们都 已听见,从此只要留在心上便是。”宗仁道:“弟子跟随师相没有几时,何 忍相离!弟子但愿跟随师相,以行师相之志,谢先生之志,少不得也要随时 留心。如今谢先生资此志要行于草野,弟子们即秉谢先生之志,行之于阵上 行间,岂不是好?又何心远离师相呢!”谢枋得道:“伯成兄之言甚是,我 们只要立定了主意,到处都是可行的,并且几个人凑在一处,到一处不过是 一处;纵使游说动了,也不过是一处,何如大家分道而行,每人到一处,每



① 箪食(dānsì,音单四)壶浆——古时老百姓用罩盛饭,用壶盛汤来欢迎他们爱戴的军队。箪,竹制或苇
制的盛器。
② 缙(jìn,音晋)绅——古代称有官职的或做过官的人。

人说动一处,就有几处呢!” 天祥道:“我从镇江亡命到此,不知向何处去为佳,尚望高明指示。”
杜浒道:“正是,闻得谢先生深通‘易’理,何不指示趋向?”枋得道:“景 文兄何以也出此言?岂不知大易的道理,处常不过论的是修、齐、治、平之 道;处变不过论的是天人之理,何尝有甚吉凶?世俗的人动不动以为‘易经’ 是卜筮③之书,岂非诬蔑了‘易经’么?至于我变易冠服,以卖卜为生,这不 过是要掩着靴子的耳目,暗中行我的素志罢了。难道我也象那江湖上的人, 摇了摇课筒,说甚么单单拆,拆拆单,去妄言吉凶么!”天祥道:“话虽如 此,但我们匆促之间,走到此地,实是尤处可奔,究不知从哪里去好?叠山 先生倘有高见,还乞示知。”枋得道:“此去通州,是沿海的地方,最好走 动,那边有可作为最好,万一不妥,那里贴近海边,也可浮海而去。大约益 王、信王,必是取道温州,海路可以通得的,此是一条正路。若说江南一路, 此时已没有一片干净土,倘非兵力厚集,是断断乎去不得的。”天祥道:“然 则先生此时到哪里去?”枋得道:“君后蒙尘,妻子散失,我此时是一无牵 挂,四海为家,可以说得‘行无定踪’的了。”说罢,立起来,持了那布招 牌。长揖而别.大有“闲云野鹤”之致。
  天祥太息一番,与杜、宗二人,上马向通州而去。这日到得高邮,已是 黄昏时分。三人拣了一家客店住下,一路上风尘仆仆,到了此时,不免早些 歇息。三人用过晚膳,就上床安歇。睡到三更时分,忽听得门外人喊马嘶。 正在疑惑间,又不知是甚么人将房门打得一阵乱响,叫道:“快起来,快起 来,元兵到了!”宗仁急起来开门看时,原来是店主人,气喘吁吁的道:“元 兵来了,你们快走吧,迟了他杀来,与我无干。”宗仁方欲问时,那店主人 已是一溜烟的去了。
此时天祥、杜浒也都起来了,三人一同出外探望,忽见一队元兵,一拥
而入。三人急急闪在一旁,在黑暗的去处悄悄张望,只见一个头目居中坐下, 便叫鞑兵去搜寻各房。不多一会,捉到五七个人上来,内中还有两个妇女。 那头目叫搜身,却搜不出甚么来。头目叫拉去砍了,只留下两个妇女听用。 三人看到此处,不敢久留,闪闪躲躲地要想混出去。谁知门外又来了一 群鞑兵,只得回身摸到后院去,寻了寻并没个后门。寻到马房内,喜得三匹 马还在,只是无路可出。抬头看时,忽见马房旁边有一堵矮墙,已经缺了一 角,那墙下堆着一堆断砖零瓦,知道必是先有寓客在此逃走,三人只得也逾
垣出去,那三匹马无从牵得出来,只好弃了。
  于是三人徒步而行,暗中摸索,喜得这条路甚是僻静,看看走至天明, 并未遇见一个鞑兵。天祥道:“天色要亮了,我们如此装束,倘遇了鞑子, 断难倖免,不如趁此时弃去长衣,改做乡人模样,还可以遮饰遮饰。”二人 闻言道:“正该如此。”当下三人把外面长衣脱了,只穿短衣,又取些污泥, 略略涂污了面目,仍向前行,转过弯来,却是一条大路。
此时微微的下了一阵小雨,一天阴云,将太阳盖住,辨不出东西南北, 只得顺着大路走去。正走之间,忽远远的听得前面一片胡茄之声,知道元兵 又要来了,急得无地可藏,四面一看,只见道旁有一间烧不尽的房屋,七斜 八倒的好不危险,三人冒险入内,蜷缩做一堆,伏了良久,听得外面一阵马 蹄乱响,一个鞑兵举起了手中枪,把那破房屋搠了一下,只听得泼刺一声,



③ 卜筮(shi,音适)——用蓍草占卜。

又倒下半堵墙,一块残砖,恰好打到天样腿上,杜浒头面上几乎也着了两块, 幸得双手抱着头,只打在乎腕上,忍着痛不敢声张。等了半晌。外面寂寂无 声,方才出来探望,见元兵去远了,方敢出来。此时不敢再走大路,向斜刺 里一条小路而去,天祥腿上十分疼痛,杜浒、宗仁二人扶着,勉强而行,走 到晌午时分,腹中饥饿难堪,更难行动,身边又没带得干粮,只得坐在路旁 小歇。
  正在无可奈何之时,忽见来了一群人,大约可有五七辈;也象是逃难的 光景。宗仁迎上一步,拱手道:“列位可也是避兵到此的么?”内中一个后 生道:“正是。鞑子的行踪没有一定的,你们坐在此处不走,万一来了,如 何是好?”宗仁道:“正是,在下昨夜仓皇出走,未曾带得干粮,此处又无 饭店,我师徒三人,饿的行走不动,是以在此小歇。不知列位可曾带有干粮, 乞卖些与我们充饥,不论价值。”那后生道:“兵荒马乱的时候,吃的是最 要紧,谁要你的钱财来,干粮是有的,却不肯卖。”内中有一老者对那后生 道:“哥儿,不是这等说,我们同在难中,都是同病相怜的,我们既有在此, 就该给些与他才是。”那后生听了老者之言,便在囊中探出了六七个烧饼, 送给宗仁。宗仁便问:“要多少钱?”那后生道:“我说过不要钱,是送给 你的。”宗仁便请问姓名。那老者笑道:“我们同是国破家亡的人,逃避出 来,不过得一日过一日,得一时过一时,想来大家总不免要作刀头之鬼,你 受了几枚烧饼,还要请问姓名,难道还想有甚安乐的日子,供我们的长生禄 位么?还是希图日后相逢,再行酬谢呢?我这个不过是行个小小方便,奉功 你也不必罗嗦了,快吃了走路罢,提防鞑子到了,连一日也活不成呢。”说 着一行人自去了。
这里宗仁捧着烧饼,来献与天祥,大家分吃了,略略好些。又歇了一会,
方勉强起行。走不到十里路,只见迎面一行人,飞也似的跑来,口中乱嚷: “不好了,不好了,鞑子来了,快走吧!”天祥等让过这班人,商量暂避。 天祥道:“你二人走得动,快去吧。我是要死在此地的了。”宗仁道:“师 相一人之身,所系甚重,何出此言?”说罢,不由分说,把天祥背在身上, 向来路跑去。终是背着一人,走不大快,又不知后面鞑兵多少,正在心忙意 乱之时,杜浒大叫道:“伯成兄,不要走了,有了避处了。”宗仁立定脚时, 杜浒指着路旁一丛芦苇道:“我们何不暂躲在那个所在,料来鞑子总想不到 那里面有人。”宗仁看时,那一丛芦苇,果然生得十分周密,尽可藏得着人。 便放下天祥,走下去拨出一条路,方才来扶了天祥下去。杜浒也跟了下来。 天祥道:“我在此暂避,你二人可去了,等鞑兵过后,再来此寻我未迟。” 宗仁道:“这个如何使得!我是要在此保护师相的,不过景文兄不可在此, 你须出去将我拨出的一条路,仍旧拨好,方可掩人耳目。不然,一望而知这 里有人了。拨好之后,可在就近再寻个躲避之处,等鞑子过了,再到此处相 会吧。”杜浒听说得有理,便走了出来,收拾停妥,心中暗想:“与其去躲 避,不如我在路上等他。他到时我方逃走,引他追过了此地;我纵被鞑兵杀 死,却救了师相及伯成了。”打定了主意,就在路旁坐下。
  等了良久,方见一行鞑兵,骑着马,衔尾而来。只因这一条是小路,两 旁多是荆棘芦苇,所以不能散开走,只得衔尾而行。杜浒望见了,发脚就跑, 那为首的鞑兵,便加上一鞭赶来,马行的快,早被赶上,鞑兵再加上一鞭, 赶在杜浒前面,方才下马拦住要捉。杜浒道:“不要捉,我有些宝物,送与 你买命如何?”这鞑兵不懂得汉话,只伸手来拿住杜浒。等后骑到了,内中
  
有几个原是汉人投降过去的,与杜浒传了活,那鞑兵点头应允。杜浒便将缠 在腰上的金珠,一齐取出,又撩起衣服叫他看过,并没有了。只看那鞑兵又 吱吱咕咕说了几句话。那降元的汉奸,便代他传话道:“这是我们的队长, 我们这一队兵是昨夜到高邮时失路的,如今队长见你这个人老实,不杀你。 叫你引导我们到高邮去。”杜浒故作失笑道:“你们已经到了高邮,还问高 邮呢?只这条小路一直去,不到五里远近,便是高邮大路了,还用得着引导 么?”鞑兵闻言,撇了杜浒,自上马去了。
  杜浒回身寻着天祥、宗仁,告知此事,于是二人轮着背负天祥而走。走 到酉牌时分,忽然倾盆大雨起来,苦得无处可避,只得冒雨前行,行了半里 多路,见路旁一个坟堂。宗仁道:“好了,好了!我们有避雨的所在了。” 背着天祥,走到坟堂之内,只见里面先有两个人在那里避雨,旁边放着两担 柴,象是个樵夫模样。三个进内也席地而坐,慢慢的与那樵夫说起话来,将 真姓名都隐了,只说是:“从高邮避兵而来,要到通州去。今夜没有投宿的 地方,不知此地可有客店?”樵夫道:“此地没有客店,过往的人都是在庙 宇里投宿;但庙宇都在镇上,远着呢!天又下雨,恐怕赶不上了。”宗仁道: “不知二位尊居何处?可能借住一夜么?”樵夫道:“我们家不远,等雨小 了,可以同去,不过简慢些。”天祥道:“只是打扰不当。
说话间雨也住了。于是一同起行,宗仁依旧背上天祥,此时天色夜了,
黑越越的走了一里多路,方才得到。樵夫敲开门,让三人入内,一面烧起火 来,让三人脱下湿衣去烘;一面盛出饭来,三人吃毕,宗仁在腰间摸出一块 零碎银子,酬谢了樵夫。又问起:“此去通州还有多少路?此地可有轿子?” 樵夫道:“这里去通州,只有五十里路,轿子是没有的,你们想坐轿子么?” 宗仁道:“我二人并不要坐,只是这位先生伤了腿,走不动了。”樵夫道: “那么是为走不动要坐的,不是为的要装体面,这就好商量了。”宗仁道: “本来不是要装体面,只要一顶小轿就好;不然就是山轿也使得。”樵夫道: “都没有,我家有一只大箩筐,尽可坐得下一个人。明日请这位先生坐上去, 我兄弟二人抬起来,不到一日,就可赶得通州了。”说得三人都笑起来。然 而想想除此之外.更无别法,只得依他而行,一夜无话。
次日早起,晨餐已毕,樵夫取过一只大箩筐,拴上了绳索,请天祥坐上
去。樵夫兄弟二人抬着先走,杜、宗在后跟随,果然申牌时分,便到了通州。 天祥索性叫抬到海边,始取些碎银子谢了樵夫,寻了一号海船,向温州而去。 且说当日派益王镇广州,信王镇福州,那时江西道路梗塞,故益王也同 了信王一起,从陆路取道温州而去。走到半路时,忽报说元兵已破了临安, 遣铁骑追来,杨淑妃大惊,急请附马都尉杨镇,带兵数千断后。自家同了两
位小王,轻车轻骑先行,到得温州,十分狼狈。 不到几日,又报道杨镇兵败,被元兵虏去了。杨淑妃十分惊慌,忽报直
学士陆秀夫带兵二万来护驾,杨淑妃方才稍定,只得垂了帘子,隔帘与陆秀 夫答话。秀夫道:“此时临安已失,论理两位王子,早当就藩,但以时势而 论,不宜即去。且在此处扎住,待过了几天,临安百官,总有到此的,大家 会齐了从长商议,再定行止为是。”淑妃道:“便是奴也是这个主意,故此 在这里守候多天。先生一路辛苦,且请退出歇息吧。”秀夫辞了出来。
  不数日陈宜中也到了,临安百官陆续到的倒也不少,大家会着议事。陈 宜中道:“今三宫北狩,国不可一日无君,益王系度宗长子,宜即皇帝位, 以镇人心。”众人都道:“是。”于是大家同去禀知杨淑妃。淑妃道:“没
  
有太皇太后的懿旨,如何使得?先生等可从长计议吧!”陈宜中等又议了多 时,议定了奉益王为天下兵马都元帅,信王为天下兵马副元帅,同行监国。 杨淑妃只得依了。群臣遂进了监国之宝。
  又过了多天,张世杰到了,请驾由海道到福州。此时温州风声甚紧,百 官多主张此说。于是杨淑妃带了二王百官一同登舟,向福州进发,方才出海, 恰好又遇了文天祥的船。当下天祥过船相见,各各下泪。喜得一帆顺风,不 数日已到了福州。一行人舍舟登陆,都在大都督府驻定。
  天祥、宜中、秀夫、世杰等又联衔请益王即位。杨淑妃仍以“未奉懿旨” 为辞。文天祥道:“以淑妃及益王之位分而论,自当以太皇太后为重;以宗 社而论,则太皇太后为轻。今请益王即位,系为宗社计,虽太皇太后亦不能 以无诏见责。”群臣同声道:“文丞相之言是也。”杨淑妃拗不过,道:“任 凭诸位先生意思便是。”
  于是群臣择定五月朔日,奉益王即位于福州。改福州为福安府。就将大 都督府正厅改为垂拱殿,便厅改为延和殿。即位之日,遥上德佑帝尊号为孝 恭懿圣皇帝,改元景炎,进封信王为广王;封陈宜中为左丞相,兼枢密使, 都督诸路军马;文天祥为右丞相,兼枢密使,信国公;张世杰为枢密副使, 越国公;其余百官俱加一级。独是陆秀夫因与陈宜中不合,未曾升迁,仍供 旧职。群臣又拟尊杨淑妃为皇太后,吓得杨淑妃在帘内颤声说道:“众先生, 千万不可。”
不知杨淑妃为何大惊,还说出甚话来,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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