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史演义




李氏之旗开得胜,在霍邑一战,李氏之马到成功,在长安一役。渊军初至贾胡堡, 天雨连绵,久留不进,老生不能出城掩击,其无勇可知。一战而败,陨首城濠,固其宜也。 然李氏得此一胜,而军心始坚,故本回叙霍邑战事,有声有色,较为夺目。长安为李唐根 据地,据关中以定天下,势如建瓴,非经李世民之定计长驱,则屯兵河东,成否尚未可必。

故长安一役,为隋唐兴亡之大关键,叙述自应从详。中间插入娘子军一段,格外摹神。盖 巾帼英雄,为历史中仅见之事,不如此摹写,未足以显平阳公主之威名。渊有侠妻,有奇 儿,有智女,此其所以终成帝业也。

第四回 记艳闻李郎遇侠 禅帝位唐祚开基


  却说李靖被军士推出,将要行刑,忽有一人入阻,此人非别,就是敦煌 公李世民。世民与靖,曾有一面交,素知他才勇兼全,所以急忙阻住。当即 入内白渊道:“大人不记得韩擒虎遗言么?擒虎曾谓靖可谈将略,若收为我 用,必能立功。请大人不念旧恶,赦罪授官!”渊半晌才说道:“我看他状 貌魁奇,将来恐不易驾驭。”世民道:“儿自有驾驭的法儿,请大人勿虑!” 渊乃允诺。世民即出与解缚,好言抚慰。靖入谢后,由世民引置幕府,待若 上宾。靖本京兆人氏,表字药师,系隋初总管韩擒虎外甥,擒虎与谈兵事, 靖无不通晓,因此擒虎目为将才。
  还有一段意外艳事,小子得自传闻,也正好就此叙明。隋炀帝初年,南 幸江都,命司空杨素守西京。靖素负豪气,昂然进谒,与素谈论时事,英采 逼人。适有美妓执着红拂,侍立素侧,屡以目顾靖。及靖退出,红拂妓竟暗 嘱门吏,问靖住址,靖据实以告。及晚宿旅舍,夜半闻叩门声,靖起床开户, 一少年持囊竟入,促靖闭门,解紫衣,脱皂帽,竟变成一个初及笄的丽人, 靖大为惊异。那丽人答道:“公可识妾否?”靖审视良久,但说了“杨家” 二字。丽人嫣然道:“妾果是杨家的执拂妓。”言已下拜。靖慌忙答礼,且 问明来意。丽人道:“妾侍杨司空有年,阅人不少,今得见公,姿表绝伦, 丝萝不能独生,愿托乔木,是以来奔。”靖答道:“杨司空权重京师,倘被 闻知,岂不惹祸?”丽人道:“他已是尸居余气,有何足畏?现侍儿等多半 散去,他亦无心追逐,妾所以放胆前来,愿公勿惧。”靖问及姓氏,答言姓 张,排行居长。乃邀与俱坐,续谈衷曲。吐属俊雅,眉黛风流,遂令靖不忍 舍割,留作伉俪。仿佛卓文君夜奔相如。
嗣恐杨素追捕,同赴太原,投宿灵石旅邸。黎明即起,靖刷马,张梳髻。
突有一虬髯客,乘驴来前,至旅邸下驴,取枕欹卧,看张梳头。靖不禁怒起, 即欲呵斥。张氏忙摇手阻靖,匆匆梳竟,敛衽向前,问客姓名。客自称张姓。 张氏答道:“妾亦姓张。”客喜道:“今日幸逢一妹。”言已,跃然而起。 张氏呼靖相见,彼此行过了礼。当由靖购取酒肉,环坐共饮。虬髯客道:“我 观李郎现在穷途,如何得此佳丽?”靖答道:“他人不便与言,如兄磊落光 明,不妨实告。”遂具陈始末。虬髯客道:“今将何往?”靖答言将避地太 原。客略略点头,随手取出一囊,笑顾靖道:“我也有下酒物,李郎能同食 否?”靖谦言不敢。那知囊内是一个人头,一副心肝,由客取置杯前,用匕 首切好薄片,大嚼而尽,且语靖道:“这是天下负心人,我已衔恨十年,今 始被我杀死,可消宿恨。”全是侠客行径。靖只唯唯连声,不敢细诘。虬髯 客又道:“看李郎仪容器宇,不愧丈夫,吾妹可谓得偶,但未知太原一带, 尚有异人否?”靖答道:“有一人与靖同姓,年方弱冠,龙表凤姿,愚看他 是个真主。此外不过与靖相伯仲了。”虬髯客道:“此人现作何事?”靖答 言是将门子。客点首道:“是了是了。李郎可俾我一见否?”靖答道:“有 友人刘文静,与他友善,靖当托文静作一介绍,但兄何故定要一见?”虬髯 客道:“太原现有奇气,想当应在此人身上,我所以定要一见。惟现在尚有 琐事,不便偕行,待至太原再会,李郎当候我汾阳桥,幸勿误约!”靖愿如 客言。客驾驴径去,疾行如飞,转眼间便不知去向了。
  靖知是侠士,即与张氏启行入太原,至汾阳桥待客。客果如约而来,相 见甚喜,即同往刘文静家。虬髯客自称善相,愿见李公子。文静本赏识世民,
  
闻客善相术,正欲证明确否,遂遣人迓世民过谈。世民不衫不履,裼裘而来, 神气扬扬,貌与常异。虬髯客不觉变色,招靖密语道:“果是真天子,我已 料定十分的八九,尚有道兄一人,令他见面,能料到十成,百无一失了。” 靖转告文静,文静允订后会期,因即告别。届期,虬髯客引一道士,与靖相 见,复同谒文静。文静方弈棋,即邀道士入局对弈,又飞书邀世民观棋。俄 而世民到来,长揖就坐,顾盼不群。道士怅然,敛棋入匣道:“此局全输不 必再弈了。”话中有话。遂罢弈请去。既出,语虬髯道:“此处已有人在, 君不必强图,可别谋他处罢。”言讫,飘然自去。虬髯客留语靖道:“李郎 信人,妹尚栖身无所!我当为筹一安宅,今日便偕返西京,何如?”靖有难 色。虬髯客道:“你怕杨素么?他已死了。况有我同行,你怕什么?”靖乃 挈同张氏,与虬髯再返京中,果然素已早死,另派代王侑留守,便放心驰入 京城。虬髯客复语靖道:“今日暂别,明日可与妹同诣某坊小宅,我当仁候。” 语毕,掉臂径去。
  翌旦,靖与张氏同至某坊,果见一小板门,才叩一二声,即有人出迎, 延入重门,豁然开朗。室宇宏丽异常,奴婢数十人,导靖夫妇入东厅,厅内 陈设,穷极珍奇。至虬髯出见,纱帽紫衫,迥殊前饰。后面随一少妇,华服 雍容,亦端庄,亦秀丽。靖料是虬髯妻室,即与张氏上前相见。虬髯客格外 殷勤,导靖夫妇入中堂。四人甫经对坐,即有侍役搬入盛肴,开筵相待;并 出女乐侑酒,列奏庭中。乐止酒酣,虬髯令苍头舁出宝箱,约二十具,分成 左右,因指告靖道:“此皆我历年所积,今特赠君夫妇。我本欲在此建业, 今既遇有真人,不应再留。太原李氏,真是英主,三五年内,当致太平。李 郎具有长材,得辅真人,将来必位极人臣,妹独具慧眼,得配君子,将来夫 荣妻贵,亦足为儿女子生色。非妹不能识李郎,非李郎不能遇妹,虎啸风生, 龙腾云合,原非偶然的际遇。李郎将我所赠,安心佐命,施功立业,努力前 途,后此十数年,东南数千里外,传有异闻,便是我得意时候。妹与李郎可 沥酒相贺。”说至此,即将文簿匙钥等,一并交出,并命家僮拜靖夫妇,且 嘱道:“两人即你等主人,不得违慢!”靖与张氏,逡巡欲辞。那虬髯客已 挈妻入内,须臾即戎装出来,拱手告别,出门乘马,也不多带行囊,只有一 奴随着,扬鞭东去。奇极怪极!阅至此当浮一大白。靖夫妇送客出门,倏忽 不见。乃惘然反室,检点箱栊,价值不赀。复遗有兵书数箧,内详风角、鸟 占、云祲、孤虚等术。靖乘暇揣摩更有所得,因此料事如神。后至唐太宗贞 观年间,东南蛮奏称海外番目,入扶余国,杀主自立,国已大定。靖知虬髯 成功,入告张氏,共沥酒向东南拜贺,藉践前约,世人称为风尘三侠,便指 李靖夫妇及虬髯客三人。事有所本,不得谓为虚诬。这且不必絮表。
  单说李靖既得巨资,格外豪放,到处交游,官吏交相荐誉,遂得显名仕 籍,入朝为殿内直长,旋出任马邑郡丞。闻李渊已起兵太原,料他必进攻长 安,因借告变为名,自入槛车,解送长安,先行待着。果然长安被破,不出 所料,至见了李渊自知命未该死,乐得当面唐突,不愿乞怜。世民曾与靖会 面,且尝闻韩擒虎遗言,自然有意怜才,竭力营救。嗣是靖留居世民幕中, 遇事劻襄,无不效力。渊安民已毕,不再加戮,乃奉代王侑为皇帝,即位大 兴殿,改元义宁。遥尊炀帝为太上皇,渊自为大丞相,都督内外军事,晋封 唐王,以武德殿为丞相府,设官治事。仍用裴寂为长史,刘文静为司马,召 前尚书左丞李纲为相府司录,专掌选事,前考功郎中窦威为司录参军,使定 礼仪,一面追谥祖父虎为景王,父昞为元王,夫人窦氏为穆妃,又命长子建
  
成为世子,次子世民为京兆尹秦公,四子元吉为齐公。 布置已定,忽报西秦霸王薛举,僭称秦帝,遣子仁杲入寇扶风,且谋取
长安。世民自请出击,渊因令率部众前行,到了扶风境内,遇着仁杲,即大 刀阔斧的杀将过去,仁杲抵挡不住,纷纷逃走。扶风太守窦琎,及河池太守 萧瑀,均迎谒世民。世民接见如礼,引二人还见乃父。渊命琎为工部尚书燕 国公,瑀为礼部尚书宋国公,复遣使慰谕河东,招降屈突通。通正与刘文静 等相持月余,尝遣牙将桑显和袭文静营。文静与段志玄等尽力痛击,斩馘无 算。显和只带数骑逃回。通势日蹙,留显和遏潼关,自引兵东趋洛阳。显和 即率众降文静,文静遣窦琮等,与显和合军追通,通结阵自固。琮遣通子寿 劝父归降,通见寿至阵前,大骂道:“此贼何来?前与汝为父子,今与汝作 仇雠。随命左右用箭射寿,寿狼狈奔还。显和出呼通众道:“今京城已陷, 汝等皆关中人,去将何往?不若赶紧投降,尚可归见家属。”通众俱释械愿 降。通自知不免,下马东向,再拜痛哭道:“臣力屈至此,非敢负国,天地 神祇,实所共鉴。”究欠一死。部众也不与多言,竟拥通至文静营。文静送 通至长安,渊再三慰谕,命为兵部尚书,赐爵蒋公,且遣至河东城下,招谕 尧君素。君素登城见通,欷歔泣下。通亦垂泪沾襟,因呼君素道:“我军已 败,义兵所指,莫不响应。事势至此,君应早降!”君素正色道:“公为国 大臣,主上以关中委公,代王以社稷托公,奈何负国降敌,且为他人作说客 呢?”通叹道:“君素!我因力屈乃降。”君素道:“我力尚未屈,何用多 言!”说至此,竟自下城。通也觉怀惭,返报李渊。渊因君素家属,寓居长 安,即命人将他家眷拘住,令君素妻致书劝降。君素仍然不答。渊调虞州刺 史韦义节等,逼攻河东,令刘文静东略弘农各郡,又遣从子孝恭等抚慰山南、 山东,云阳令詹俊等往徇巴蜀,各地陆续投诚。
至义宁二年,渊命建成为抚宁大将军,世民为副,统兵七万,出徇东都。
元吉为镇北将军,都督太原十五郡军事。三子受命渡河,东、北分趋。忽由 江都传到急报,炀帝为宇文化及所弑,另立秦王浩为帝了。渊不禁恸哭道: “我北面事人,不能往救故主,敢忘哀痛么?”未免做作。原来炀帝久驻江 都,荒淫日甚。从幸诸臣,无论文武,俱有归志。将作少监宇文智及与郎将 司马德戡、直阁裴虔通等,推兄许公化及为主,谋弑炀帝,乃乘夜纵火,引 兵入玄武门,直至东阁,把炀帝牵出,历数过恶,将帝缢死。所有炀帝弟蜀 王秀,子齐王倓,赵王杲,及长孙燕王倓以下,无论宗室外戚,一并枭首。 又杀大臣虞世基、裴蕴、来护儿、萧钜、许善心等十余人。惟炀帝侄秦王浩, 素与智及交好,智及乃转告化及,立浩为帝,令居别宫,只许发诏画敕,不 得与闻政事。化及自为大丞相,总百揆,拥众十余万,据有六宫妃嫔,连炀 帝后萧氏,也公然被他奸宿,宣淫无忌,一如炀帝。炀帝遇弑,详见隋史演 义故此处特从简笔。令弟智及为左仆射,士及为内史令,裴矩为右仆射,特 录士及、裴矩两人,为后文降唐张本。留左卫将军陈稜守江都,自劫萧后、 秦王浩等,出发江东,拟还长安。沿途仪卫甲仗,悉拟乘舆。夺江都人舟楫, 取道彭城水路,陆续启行。虎贲郎将麦孟才、虎牙郎将钱杰与折冲郎将沈光, 谋诛化及,事泄被杀。既至彭城,水道不通,复夺百姓牛车,得二千辆,并 载宫人珍宝。所有戈甲戎器,无车可载,统令军士背负登途。道远军疲,相 率嗟叹。司马德勘复联络郎将赵行枢等议杀化及,且遣人诣曹州,密结孟海 公为外助。孟海公见首回。那知化及恶贯,尚未满盈。孟海公复报未来,德 勘等机谋已泄。化及佯拟出猎,召德戡等同行,帐下藏着伏兵,竟将德戡等

拿下,一并处死。德戡有应死之罪,不得与麦孟才同例。 那时魏公李密,屯兵巩、洛,阻住化及。吴兴太守沈法兴,又起据江表
上余郡,声讨化及。梁王萧铣,因炀帝被弑,居然称帝,徙都江陵。李渊连 得外报,也跃跃欲动,召还建成、世民,胁代王侑禅让帝位。 渊受隋禅,明 是逼迫而来,故本编书法,概不为讳。看官!你想代王侑是一个庸雏,性命 都悬诸渊手,无论渊什么说,只好唯唯从命。一班攀龙附凤的臣僚,当然代 为拟诏,今日加唐王九锡,明日许唐王戴十二冕旒,建天子旌旗,出警入跸。 五月戊午日,宣告禅位,其词云:
   天祸隋国,大行太上皇遇盗江都,酷甚望夷,衅深骊北,。悯予小子,奄造丕愆, 哀号永感,心情糜溃。仰维荼毒,雠复靡申。, 形影相吊,罔知启处。相国唐王,膺期 命世,扶危拯溺,自北。徂南,东征西怨,致九合于诸侯,决百胜于千里。纠率夷夏,大。 庇甿黎,保乂朕躬,繄王是赖。德侔造化,功格苍旻,兆庶归心,。历数斯在,屈为人臣, 载违天命。在昔虞、夏,揖让相推,苟非。重华,谁堪命禹?勉强附会。当今九服崩离, 三灵改卜,大运去矣,。请避贤路。予本代王,及予而代,天之所废,岂其如是?庶凭稽。 古之圣,以诛四凶,幸值维新之恩,预充三恪。雪冤耻于皇祖,。守禋祀为孝孙,朝闻夕 陨,及泉无恨。今遵故事,逊于旧邸,庶。官群辟,改事唐朝。宜依前典,趣上尊号,若 释重负,感泰兼怀。假手真人,俾除丑逆。济济多士,明知朕意! 禅位诏下,即遣刑部尚书兼太保萧造、司农少卿兼太尉裴之隐,奉皇帝
玺绶,至唐王邸中。渊三揖三让,才行受命,吾谁欺,欺天乎?乃改大兴殿
为太极殿,择于甲子日登基。是日辰刻,先遣萧造祭告南郊,然后即位。渊 年逾五十,须眉斑白,因推五运为土德,服色尚黄,戴黄冕,着黄袍,由侍 卫等拥登帝座。宗室贵戚及大臣,趋跄入殿,列班朝贺,跪伏三呼,历史上 称为唐高祖皇帝。乃颁诏改义宁二年为唐武德元年。大赦天下,官吏各赐爵 一级。义兵过处,给复三年。罢郡置州,改太守为刺史。退朝后赐百官宴, 赏赉金帛有差。越日,授世民为尚书令,从子瑗为刑部侍郎,裴寂为右仆射, 刘文静为纳言,萧瑀、窦威为内史令,李纲为礼部尚书,窦琎为户部尚书, 屈突通为兵部尚书,独孤怀恩为工部尚书。殷开山以下,各晋授官秩。废隋 大业律令,另颁新格,即就都城立四亲庙。追尊高祖熙为宣简公,曾祖天锡 为懿王,祖虎为景皇帝,庙号太祖,父昞为元皇帝,庙号世祖。祖妣及母皆 称后。追谥妃窦氏为太穆皇后,追封皇子玄霸为卫王。立世子建成为太子, 封世民为秦王,元吉为齐王,又推恩宗室,凡从弟蜀公孝基以下,封王约得 十人。独降故隋帝侑为酅国公,给宅京师,追谥隋太上皇为炀皇帝。江都太 守陈稜,因备天子仪卫,改葬炀帝于江都宫西吴公台下。被杀王公,俱列瘗 炀帝墓侧,隋朝自此了结。惟东都留守官段达、王世充、元文都等,得炀帝 凶闻,奉越王侗为皇帝,改元皇泰,与唐为敌。此外各据一方的草头王,互 相吞并,最强悍的数部,尚角逐中原,扰攘了好几年。小子有诗叹道:
历年龙战血玄黄,大统终教属李唐。 成即帝王败即贼,繇来天道是无常。 欲知各处战争情形,请看官续阅下回。
红拂夜奔,虬髯让室,事见张说所著《虬髯客传》,而正史不录,论者以为。近诬。 窃谓张说仕唐,距李靖不过数年,说以能文著名,讵屑以荒唐不经之语,留贻后世。且后 世若以说为虚谈,亦将置诸敝麓,何至流传至今,播为艳闻?是可知红拂、虬髯,必有其 人,曾见隋唐演义中,演述是事,且全载二人姓名。红拂妓名出尘,虬髯客名仲坚,而说
《传》无之。张说犹未知其名,宁编隋唐演义者,顾独能知之乎?故本编详姓略名,存说

《传》之真也。炀帝被弑,化及骄淫,麦孟才、司马德戡等,先后败事,而于孟才则书谋 诛,于德戡则书谋杀,一字不苟,书法直追紫阳。及李氏受禅,名之曰胁,代王封公,名 之曰降,书法谨严,尤足与纲目并传,是固足以补正史之未逮,而不得徒目为小说也。

第五回 李密败绩入关中 秦王出奇平陇右


  却说越王侗既称帝东都,命段达、王世充为纳言,元文都为内史令,共 掌朝政。会闻宇文化及率众西来,上下震惧,有士人盖琮上书,请招谕李密, 合拒化及。元文都等赞成琮议,即用琮为通直散骑常侍,赍敕赐密。先是密 亡命入瓦岗,适东都法曹翟让,逃狱至瓦岗寨,纠众为盗。有单雄信、徐世 绩、王当仁、王伯当、周文举、李公逸等,群起响应。密遂劝让举议,让自 谢不能。凑巧东都来一李玄英,入伙访密,自述民间歌谣,有桃李章,共计 五语。语云:“桃李子,皇后统扬州,宛转花园里。勿浪语,谁道许。”玄 英下一解释,桃逃同音,李指李氏子,释为李氏子逃亡。皇与后统言君主, 宛转花园,谓隋主在扬州,终无还日,将宛转自毙园中。莫浪语、谁道许两 语,暗藏一个密字,因此闻李密名,遂来寻访。既与密遇,即将歌谶告密。 密益觉自负,意欲藉让起事。让有军师贾雄,素为让所亲信,密遂与雄相结, 嘱令说让。雄乃语让道:“李密系蒲山公后裔,将来必成大事。”让谓密能 自立,何必从我。雄复道:“将军姓翟,翟有泽义,蒲非泽不生,故须倚赖 将军。”玄英所解已是附会,雄说更觉穿凿。让信以为真,与密情好日笃。 密遂劝让攻下荥阳诸县。齐郡丞张须陁,骁勇善战,奉调守荥阳,引兵击让。 让欲奔回瓦岗,密竭力劝阻,且为让画策,用埋伏计掩击须陁。须陁败死, 让大喜,令密自立一营,号蒲山公营。密又与让袭据兴洛仓,连败东都援兵。 让于是推密为主,号为魏公,改元永平,置长史以下官属。让为上柱国司徒 东郡公,亦得置吏。单雄信、徐世绩等,俱任大将军,各领所部。祖君彦为 记室,传檄讨隋。略取河南诸郡,与唐通书结好,就在此时。第三回已见大 略,故本回再行补叙。凡赵魏以南,江淮以北,所有揭竿诸徒,多半归附。 让奉密命,为行军总管,夜率步骑袭东都,焚掠外郛,东都居民,悉数 迁入宫城,由王世充等登陴固守。让乃退去。巩县长柴孝和、监察御史郑颋 及虎牢守将裴仁基,次第降密,密各授官职。又得秦叔宝、名琼以字著世。 程咬金、罗士信、赵仁基等,均令统兵,声势大振。嗣是与东都将士,屡相 攻击,胜败不一。武阳郡丞元宝藏,又举郡降密,密封宝藏为上柱国武阳公, 宝藏令门客魏征作启谢密。征系钜鹿人,少贫好读书,始为道士,由宝藏召 为书记。密爱他文辞惬当,特召为参军,兼掌记室。征后为太平宰相,故此 处叙明履历。宝藏更会同徐世绩军,袭破黎阳仓,发粟赈民,选丁壮为兵。 不到十日,得兵三十万名。永安、义阳、弋阳、齐郡,闻风趋附。连窦建德、
朱粲等,亦遣使附密。
  会王世充调兵十万,来攻洛口,与密夹水列阵。密渡洛与战,为世充所 败,奔还洛南,柴孝和等溺死。世充涉洛追击,恰被密回军击退,败窜石子 河,再战又败,世充西走。于是密威益振。所有降附诸徒,且奉表劝进。密 以东都未平,暂从缓议。偏翟让兄弘,竟语让道:“天子汝当自为,奈何与 人?汝若不为,不妨与我。”让司马王儒信,亦劝让自为冢宰,夺密大权。 让迟疑未决。总管崔世枢、左长史房彦藻,受让责侮,潜以所闻告密,且劝 密除让。密尚未肯从。左司马郑颋道:“毒蛇螫手,壮士断腕,公奈何顾恋 私义,自误大局?”导密卖友,不足为训。密乃与数人定计,置酒召让。让 与兄弘,及兄子摩侯,司马王儒信,践约入席,俱为所杀。密乃声明让罪, 慰抚各营。让本残忍,身死后没人衔哀。但因密忍心负友,也未免心怀顾忌, 渐渐地疑贰起来。
  
  密进攻东都,复与王世充相持,越王侗且募兵益世充。偏世充屡战不利, 密得据金墉城,东都大震。唐抚宁大将军李建成、副将军世民,又率兵至东 都。名为援师,实是略地。城中越加惶急。密军乘势攻城,建成麾兵阻密, 密乃引退。既而建成等还归长安,密再拟进攻,适值宇文化及引兵至黎阳。 密将徐世绩扼守仓城,忙遣人向密告急。密回驻清淇,与化及隔水遥语。密 朗声道:“汝本匈奴皂隶,投入中国,父兄子弟,世受隋恩,累世富贵,举 朝无比。主上失德不能死谏,反行弑逆,不学诸葛瞻的忠诚,反效汉霍瑀的 悖恶,天地不容,汝将何往?若速来归我,还可饶汝性命。”化及瞪视良久 道:“今日只可言战,说甚么书语?”密顾语左右道:“化及庸愚至此,还 想自作帝王,一何可笑!虽折杖亦可驱他了。”乃深沟高垒,不与化及争锋, 且寄语世绩,亦令他掘堑固守,俟化及粮尽退师,再击未迟。化及大修攻具, 进攻仓城,苦为城堑所阻,不能得手。世绩从堑下穿通地道,潜师出击。纵 火焚化及营。化及大败,攻具多被毁去,惟尚未肯退兵。
  密正恐东都夹击,巧值盖琮赍书到来。以上俱是补叙前事。密乃将计就 计,自草降表,愿灭化及以赎罪。当下遣使赍表,与盖琮同报越王。越王侗 时已称帝,再回顾一语以醒眉目。即册拜密为太尉,兼封魏公,俟荡平化及, 入朝辅政。册使既去,元文都等以密肯来降,天下可定,遂就上东门置酒作 乐。未免太早。王世充独正色道:“朝廷官爵,轻授贼人,敢问意欲何为?” 文都闻言,很是不平,因说世充私通化及,不可不防。由是两人有隙。既而 化及粮尽退师,北趋魏县。密追蹑得胜,报捷东都。文都等相率称贺。世充 偏扬言道:“文都等系刀笔吏,看不透盗贼心肠,将来必为李密所擒。且我 军屡与密战,杀他部下兵士,前后不可胜计,若密来执政,部众必图报复, 我辈将无噍类了。”文都得知此语,转告段达,欲乘世充入朝,伏甲除患。 不料段达反通报世充,世充遂乘夜袭含嘉门。文都闻变,即奉隋主侗御乾阳 殿,闭门拒守。世充进攻太阳门,斩关直入,令段达进执文都,乱刀处死, 即遣部将代为宿卫,然后入见隋主,拜伏谢罪。隋主本无权力,怎好加责, 只得引与共语。世充更披发为誓,词泪俱下,说得隋主易疑为信,竟命世充 为右仆射,总督内外诸军事。嗣是大权尽属世充,兄弟子侄,各掌重兵。隋 主似傀儡一般,一切不能自主,只有南面拱手罢了。
李密已逐去化及,拟入朝东都,闻变乃还,令开洛口仓即上文洛仓。赈
民,不设限制,随意取给。群盗竟来就食,不下百万口。东都兵民,亦多因 丐食来降,粒米狼戾,随散道旁。密喜语贾润甫道:“这乃所谓足食呢。” 润甫道:“国以民为本,民以食为天,今百姓襁负而来,无非为就食计,乃 有司毫不爱惜,一任取携,待至米尽民散,何人与公成大业呢?”言之有理。 密乃令润甫判司仓,参军事。王世充揽权东都,阴图取密,佯遣使与密讲和, 愿以布易米。密军多米乏衣,许与交易。东都兵民得食,遂无人出降。密方 知堕世充计,绝不与交。那知世充已挑选精兵,饱饲战马,张着永通字号的 旗帜,悉锐来攻。密留王伯当守金墉,邴元真守洛口自引兵出偃师北境迎击 世充。裴仁基献策道:“世充悉众前来,东都必虚,此处可分兵扼守要路, 不与他战,另遣精兵三万,绕道河西,径袭东都,世充若去还援,我好前后 夹攻,不患不胜了。”的是好计。密颇以为善。偏单雄信、陈智略、樊文超 等,主张速战,遂致密亦有战意。仁基苦劝不从,顿足叹道:“公将来必自 悔呢!”魏征亦以为言,郑■目为迂论。密遂主张速战。世充夜遣轻骑潜入 北山,伏溪谷中,命兵士皆秣马蓐食,待晓即发,突击密军。密新破宇文化

及,士卒已疲,又藐视世充,毫不预防。至敌兵已至军前,仓猝列阵,已是 不及。那世充手下的士卒,统是江淮悍旅,拚死冲来,锐不可当。密军尚勉 强招架,忽伏兵乘高而下,驰压密营,竟将密众冲作数截。世充又索得一人, 状貌类密。把他两手反翦,牵过阵前,佯呼道:“李密已擒住了!”军士大 呼万岁。密军已将败退,怎禁得这番哗乱,不由的误认为真,顿时大溃。单 雄信、陈智略等,皆降世充。裴仁基、郑颋、祖君彦等;统被世充手下擒去。 密狼狈奔回洛口,谁知守将邴元真,已潜遣人迎世充,反为世充图密。 密自知力不能支,东奔虎牢。王伯当亦弃去金墉城,退保河阳。当下集众会 议,密尚欲南阻河北,北守太行,东连黎阳,再图进取。诸将道:“兵新失 利,众心危惧,若更逗留,恐人尽叛亡,如何能进取呢?”密长叹道:“孤 所恃惟众,众既不愿,孤也没法了。”已经一败涂地,还要称孤道寡,岂非 增丑?说至此,欲拔剑自刎。伯当忙将密抱住,夺去密剑,且劝且泣。众无 不泪下。密乃语众道:“诸君如不相弃,当共归关中,密身虽无功,诸君必 保富贵。”众皆应命。密又语伯当道:“将军室家重大,不应与密同行。” 伯当道:“昔萧何尽率子弟,随从汉王,伯当岂因公失利,遂敢叛去。生愿 同行,死愿同殉。”卒成死谶。左右统为感泣,从密入关,共二万人。所有 密遗下将帅,与据住州县,多降东都。就是程咬金、秦叔宝等,亦投入世充 麾下。惟徐世绩尚守住黎阳,不愿叛密。密既入关,语徒众道:“我拥众百 万,解甲归唐,山东连城数百,知我在此,亦当同附,比诸汉时窦融,功亦 不小,唐主念我有功,谅应以台司见处呢?”不脱骄态。伯当道:“诚如尊 论。”及至长安,入谒唐主,但授密为光禄卿,赐爵邢国公,密大失所望。
廷臣又多轻密,因此密复怀异心,这且待后再表。
  且说唐高祖李渊,既定都长安,便欲平定陇西。陇西为薛举所据,有众 十数万,声势颇盛。举本陇西士豪,为金城府校尉。金城令郝瑗,命举剿盗, 举反囚瑗僭号,初称西秦霸王,继且称帝。立子仁杲为太子。仁杲善骑射, 绰号万人敌,所至皆捷,尽有陇西。惟扶风一战,为世民所败。应第四回。 及武德元年六月薛举寇泾州,诏遣世民率八总管兵,出都拒战。师至豳岐, 世民患疟,令长史纳言刘文静,及司马殷开山,代掌兵事,且属勿妄战。开 山与文静,违世民诫,竟耀兵高墌,被举潜师袭击,大败亏输。总管慕容罗
■、李安远等皆战殁,士卒十亡五六。世民也只得引还。文静等坐是罢官。
越二月,举复遣仁杲围宁州,为刺史胡演击退。未几,举即病死,仁杲嗣立。 唐秦州总管窦轨,奉命征仁杲,败绩而还。仁杲复进围泾州。骠骑将军刘感, 出城遇伏,为敌所擒,射死城下。长平王李叔良率兵往援,入城固守,仅得 自全。以上是补叙文字。高祖闻警。乃再授世民为西讨元帅,出击仁杲。兵 至高墌,仁杲使骁将宗罗■率众抵御,罗■自恃勇悍,径至世民营前,耀武 扬威,指名搦战。世民佯若不闻,但命将士坚壁自守,不得妄动,违令立斩。 仍然是一条老法子。偏罗■日来挑战,且加谩骂,惹得唐军性起,个个摩拳 擦掌,欲与死战。只是军令难违,不得不入帐请令。世民宣谕道:“我军新 败,士气沮丧,贼正恃胜而骄,轻视我军,我宜闭垒自固,养足锐气,彼骄 我奋,乃可克敌了。诸君若违我军令,休得后悔!”诸将半信半疑,只因权 在他手,不好与他争论,便耐着性子,退出帐外。今日不战,明日又不战, 直至五六十日,仍然不战,将士都愤闷得很。
  忽由敌营来了一将,带着数百骑,诣营乞降。世民召入,问他姓名,叫 作梁胡郎,自言营中乏食,不免就擒,所以率部来降。诸将虑他有诈,复入
  
帐谏阻。世民叱道:“梁将军是见机君子,休得多疑!”遂用好言劝慰,令 居后营。一面遣行军总管梁实移营浅水原,诱敌来攻。反击挑敌,妙极。罗
■大喜,尽锐攻梁实营。实据险不出。营中乏水,人马数日不饮。罗■却围 攻甚急。世民乃召语诸将道:“今日可出战了。”右武侯大将军庞玉,奋然 愿往。世民道:“庞将军可出阵浅水原南,倘贼兵并力来攻,应与奋斗,不 得怯退!我自当引兵援应。”庞玉奉命带领部众,至浅水原南,择地布阵。 阵方列就,那罗■已移兵来攻,仗着人多马众,包围庞玉部军,四面环击。 庞玉抖擞精神,督军酣战,怎奈敌众层层进逼,恁你如何奋勇,总是杀他不 退,反将部兵伤害若干名。庞玉大呼道:“元帅料敌如神,定有精兵来援, 大众幸勿畏缩,须要拚死杀敌!我也不愿求生了。”部众闻言,再接再厉, 真个是血肉相搏,天地为愁。忽见罗■阵中,纷纷散窜,一大帅手持长矛, 当先突入,后面随着健将数人,奋勇进来,援应庞玉。玉见来帅不是别人, 正是西讨元帅秦王世民,不禁踊跃异常。军士无不感奋,便与世民等合击敌 众,外面又有唐军接应,表里夹攻,喊杀连天。罗■部卒已疲,禁不起这支 生力军;更兼前后受敌,眼见得抵挡不住,四散奔逃。世民麾军追击,斩首 数千级,复提出健卒二千骑亲自带领,一直穷追。
  窦轨系世民从舅,叩马苦谏道:“仁杲尚据坚城。我军虽破罗■,未可 轻进。且收军暂息,再定进止!”世民道:“我以熟筹过了,今日战势,已 如破竹,不可再失了。舅勿复言!”兵法所谓静若处女,出若狡兔,便是此 道。遂进攻仁杲所居的折摭城。仁杲列兵城外,与世民夹着泾水。两阵相对, 未及交锋。仁杲骁将浑干等数人,已渡水降世民军。那时仁杲知不能战,亟 引兵退入城中。日已向暮,大军继至,合力围城。到了夜半,守将多缒城投 降。仁杲计穷力竭,没奈何奉表投诚,开城纳世民军。世民入城后,收得精 兵万余人,男女五万口。诸将皆人贺世民,且问世民:“大王一战而胜,遽 舍步兵,又无攻具,直趋城下。众皆谓城未可取,乃不日即平,偏为大王所 料。敢问大王凭何测度,得此奇功。”世民道:“罗■部下,统是陇外悍卒, 我出其不意,将他击破。他四处散溃,伤毙不多,我若缓追,他俱入城,再 为仁杲收抚,复成劲旅,据城固守,势必难图。惟乘胜急攻,溃卒无城可归, 当然散归陇外。折摭虚弱,仁杲破胆,无暇为谋,不降何待?我所以得告成 功哩。”于是诸将皆罗拜道:“大王胜算,诚不易及。”世民道:“我用谋, 诸将用力,均为国家建功,何分彼此?”众益悦服。
世民乃押送仁杲还长安,入朝献俘。高祖谕世民道:“薛举父子,多杀
我士卒,必尽诛薛氏私党,方可阴慰冤魂。”世民正欲奏阻,早有李密出班 奏道:“薛举残杀无辜,所以致亡。陛下一视同仁,除仁杲外,既已降服, 不可不抚。”密欲笼络薛党,故有是请,不应视为仁人之言。高祖乃命斩仁 杲于市,并首谋数十人,余皆赦罪不问。总计薛氏父子据陇西,五年而亡。 仁杲已死,有部将旁仚地,已降复叛。仚地羌人,举父子倚若长城。他自商 洛出汉川,有众数千,四处剽掠。大将庞玉往剿,反为所败。仚地至始州, 掳得王氏女,逼令野合。女有智谋,须仚地屏去部众,方肯从命。至部众去 远,复欲与仚地行合卺礼。仚地为色所迷,取酒同饮。女佯作媚态,劝仚地 连饮数十觥,仚地顿时醉倒。女拔仚地佩刀,用力刺仚地喉,仚地立毙,乃 枭首潜奔,送首梁州。梁州刺史以闻,诏封王氏女为崇义夫人。小子有。诗 咏道:
悍盗翻为弱女诛,诰封应降大唐都。

看他仗剑刺喉日,巾帼居然过丈夫。
  薛举已平,忽报宇文化及弑秦王浩自称许帝。朱粲也自称。楚帝,取唐 邓州,杀死刺史吕子臧及抚慰使马元规。窦建德复改国。号夏,纪元五凤。 免不得又有一番征讨事情,容至下回依次叙明。
本回叙李密及薛举父子事,前后划清,两不相混,看似寻常叙述,而详略处颇费苦 心。且隋唐之交,群雄并起,几不胜举,非经犀利之笔,依次表明,则梳栉不清,易眩人 目。尤难在事不同时,兴亡夹出,总叙则失之混淆,分叙则失之间断,此岂率而操觚,所 得成章乎。若论夫李密之败,咎在骄盈,薛仁杲之亡,未始非骄盈所致。古人有言:“骄 必败。”密以才智称,尚蹈此失,遑论仁杲耶?故必忍其乃有济,使骄即不足观,谓予不 信,盍观是编!

第六回 盛彦师设伏毙叛徒 窦建德兴兵诛逆贼


  却说宇文化及及朱粲、窦建德等僭号称尊,气焰日盛。唐高祖欲依次往 讨,忽有一青年妇人浑身缟素,踉跄趋入,号啕大哭。高祖见了此妇,也不 禁老泪潸潸。下笔奇突。看官道此妇是谁?原来是高祖第五女桂阳公主,自 高祖受禅后,所有各女,无论嫡出庶出,俱封以公主名号。柴绍妻系嫡出, 特封平阳公主。此女佐父有功,且窦后所生,只此一女,故本文叙桂阳公主 处又附笔带入。此外庶出各女,惟桂阳公主聪颖工诗,亦为高祖所爱,下嫁 华州刺史赵慈景。慈景,美丰姿,且有膂力。高祖因河东未下,刺史韦义节 屡战不利,乃命他为行军总管,与工部尚书独孤怀恩再率兵往攻。怀恩兵至 蒲坂,不设壁垒,骤为隋将尧君素所袭,仓猝败走。独赵慈景挺刃力战,陷 入敌阵,卒因力尽援绝,为君素所擒,枭首城外。警耗传达长安,高祖方遣 使持诏,诘责怀恩。那桂阳公主,已自闻知,遂易装入见高祖,泣请添兵派 将,往报大仇。高祖情关儿女,未免怆怀,不得已劝谕再三,令返家守丧。 一面命秦王世民为陕东大行台,所有蒲州及河北兵马,并受节制。世民促独 孤怀恩进兵围蒲州,君素百计备御,终不能下。高祖屡遣降将招谕,且允赐 铁券,准令免死,君素始终不从。再令君素妻至城下,呼君素道:“隋室已 亡,君何自苦?”君素道:“天下名义,岂是妇女所能知晓?”两语说出, 接连是飕的一声,那妻已被射倒,急由唐兵救回,已是半死半活了。”世民 闻君素不降,再调兵助攻。君素以死自誓,每语及国家,无不唏嘘泣下。尝 语将士道:“我为国家大义,不得不死。若天已绝隋,别有他属,我当自行 断首,付与君等,持取富贵。今城池尚固,仓储甚丰,胜败尚未可知,诸君 幸勿怀异呢!”将士等一律感激,且因他平日驭下,严而有恩,因此遵嘱静 守。既而仓粟告罄,人自相食,君素部下薛宗,竟刺杀君素,持首出降。隋 室忠臣,只有君素一人。怀恩正欲进城,不料城门复闭。他将王行本,复约 束兵民,乘城拒守。怀恩不能入,只得把君素首级,函解京师,再行攻扑。 偏行本骁悍得很,竟招募死士,出捣怀恩。怀恩不及防备,竟被击退。城内 粮道复通,守备益固。这消息报入唐廷,当然下诏切责。怀恩为独孤太后从 子,自恃懿戚,负气不下,因遂怀怨望,反与王行本连和,谋附刘武周,及 武周为世民所败,始悉怀恩奸状,绐令入觐,缚置诸法。另遣将军秦武通攻 蒲州,一鼓即下。行本出降,亦枭首以殉。这事已在武德三年,小子因事迹 相连,所以一气叙下。惟桂阳公主寂寂寡欢,时增怅触,高祖恐他忧郁成疾, 索性劝他再醮,更嫁杨师道,竟得寿终,李唐家法,可见一斑。这且搁下不
提。
  且说李密出降后,因未得台司,心甚不乐。高祖格外羁縻,常呼他为弟, 并把舅女独孤氏,给作妻室。无如狼子野心,不论甚么恩礼,总难满他欲壑。 王伯当任左武卫将军,亦未如愿,因此两人时设秘谋,常有叛志。适遇大朝 会,密列职光禄,应该进食。他却甚以为辱,退语伯当。伯当遂劝密他去, 密乃向高祖献策道:“臣虚蒙恩宠,毫无报效,回忆山东人士,皆臣旧部, 臣愿自往收抚,去讨东都,仰托陛下洪威,取世充当如拾芥呢。”高祖便道: “朕闻东都将士,多叛世充,本欲弟乘隙往讨,弟却自愿效力,还有何言!” 密复请与旧部王伯当、贾闰甫同行,高祖悉从所请,且引密同升御榻,酹酒 与誓。密再拜受命,即偕王、贾二人启行。群臣多进谏道:“李密狡滑好叛, 今遣使东往,譬如投鱼赴水,纵虎归山,必一去不返了。”高祖笑道:“帝
  
王自有天命,非小子所能取,就使叛去,也不足畏。今且令他二贼交斗,我 得坐收彼弊,亦未始非目前良策。”此语亦不免自夸。群臣乃默然俱退。密 等既出关。长史张宝德独上封章,言密必叛。高祖意乃中变,谕密单骑还阙, 与商大计。密得谕,语闰甫道:“既遣我去,复召我还,想必朝中有人播弄。 我若诣阙,恐无生理,不若袭破桃林,劫取兵粮,渡河而东,直达黎阳,然 后可图大事。君意以为何如?”闰甫道:“主上待公甚厚,不宜背德,况国 家姓名,适应图谶,天下终当一统,公既已委贽称臣,复生异图,就使得破 桃林,急切亦无从集兵,一称叛逆,何人相容?今为公计不若且应朝命,示 无贰心。主上见公恭顺,必更遣往山东,此后再作计较便了。”金玉良言。 密忿然道:“唐令我与绛、灌同列,我如何受命?且彼姓李,我亦姓李,彼 若应谶,我亦应谶,彼得关中,我得山东,天与不取,后且受殃。君系我故 友,奈何不与我同意?”闰甫又泣谏道:“公姓虽云应谶,但近观天时人事, 相去甚远。自翟让被杀后人人都说公弃恩忘本,今日何人再肯助公?大福不 再,请公三思!”实是苦口。密听到此处,不由的怒气上冲,竟拔出腰刀, 欲杀闰甫。亏得伯当上前劝阻,才觉罢手。伯当亦婉谏道:“贾君所言,未 始无见,请公审慎为是!”密瞋目道:“你亦来说此语么?”伯当道:“义 士为友尽忠,不以存亡易志。公必不见从,伯当愿与公同死,但恐徒死无益 呢?”伯当既知无益何不自去?密竟杀朝廷使人,撕毁来诏。闰甫恐随行惹 祸,竟奔熊州。
密也无暇追回,竟至桃林县署,语县吏道:“奉诏暂还京师,随来家属,
请暂寄县舍。”县令自然允诺。迟至日暮密挈妇女数十名,径入县舍。县令 复出迎密,不意那当先健妇,竟拔出利刃,砉然一刀,将县令头颅劈碎,倒 毙地上。更可怪的,是妇女卸除裙饰,个个变成了赳赳武夫。当下焚库劫仓, 掠取粮械,并驱掠徒众,直趋南山,乘险东行,遣人驰赴襄城,通告刺史张 善相。善相系密旧将,因令发兵来迎,外面却扬言赴洛。右翊卫将军史万宝, 适镇熊州,由贾闰甫报知变端,遂语行军总管盛彦师道:“密系骁贼,又有 王伯当相助,必为大患。”彦师笑道:“但用兵数千人,即可枭二贼首级。” 万宝道:“计将安出?”彦师道:“兵法尚诈,此时不便与公明言,俟彦师 杀贼回来,再与公说明未迟。”胸有智珠。言已,即率兵五千人,逾熊耳山, 南据要道,高处伏弓弩手,低处伏刀斧手,且下令道:“俟贼半度,同时并 发。”有偏将问彦师道:“密欲向洛,公乃入山,是何用意?”彦师道:“密 素狡诈,向洛乃是伪言,他实欲去走襄城,依张善相,我料他必经此道。若 纵令入谷,山路崎岖,但教一人断后,我便不能为力,今我先得入谷,贼必 为我擒了。”好诈者卒以诈败。于是静伏以待。果然密与伯当等,逾山而南, 彦师早已瞧着,待他半度,麾伏出击。密部下不过千人,更因首尾两分,不 能相救。上面箭似飞蝗,下面刀似削草,恁他如何刁狡,逃不出这张罗网。 才经数刻,即将密众杀尽。密与伯当,同时授首。彦师奏凯而回,即将两人 首级,函送长安。总计密自起兵至此,六年乃灭。彦师得授爵葛国公,拜武 卫将军,仍镇熊州。
  时徐世绩尚据黎阳,未有所属,高祖曾遣降臣魏征,征本随李密入关, 故云降臣。招世绩降。绩仍将版籍献密,令他自呈。及密既受戮,高祖复传 首相示,世绩北面号恸,表请收葬。有诏许归密尸。世绩举军缟素,葬密于 黎阳山南。高祖因他不负故主,称为纯臣,特授黎州总管,封莱国公,赐姓 李氏。他本籍隶曹州,以字成名,后人呼他为徐楙功,便是他的表字。俗小
  
说中过誉楙功,说他算无遗策,实则未足取信。故本文倒戟而出,特别点明。 高祖既除去李密,乃拟出师东征。忽由幽州递到降表乃是罗艺举州来降。当 下阅罢表文,立即颁诏,授为幽州总管。艺将薛万彻、万均,各授官爵。还 有黄门侍郎温大雅弟大临,曾在艺处为司马,亦召入长安,命为中书侍郎。 看官道罗艺是何等人物?艺本襄阳人,曾仕隋为虎贲郎,随征辽东,留屯涿 郡,剿盗屡有功,但素性好刚,为诸将所忌。艺因激动众愤,捕杀郡丞,库 储赐战士,仓粟给穷人,境内大悦。柳城、怀远诸城,次第归附,遂自称幽 州总管,雄长一隅。及宇文化及至山东,遣使招艺,艺慨然道:“我本隋臣, 如何降贼?”因即将来使斩首,为炀帝发丧三日。既而窦建德、高开道等, 亦遣人招艺。艺谓属将道:“建德等皆剧贼,不足与共功名,惟唐公起义关 中,民望所归,王业必成,我不如归附唐公罢?”温大临极力赞成,艺便命 大临草表,赍送长安。至接受诏敕后,突闻窦建德率众十万,自冀州来寇幽 州。艺欲出城逆战,薛万均献义道:“敌众我寡,出战必败,不若使羸兵背 城阻水列阵,一面由万均带领健骑,埋伏城旁,待他渡水来攻,将值半济, 出兵掩击,定可得胜。”艺依计而行。建德果引兵渡水,甫至中流,伏兵猝 发。万均持槊跃马,领着健骑数百人,截击建德。建德知是中计,急忙退还, 已是伤亡无数。再分兵旁掠近邑,又被艺遣将击退,建德乃返乐寿城。乐寿 系建德根据地,号为金城宫。他本漳南农人,投入军伍,以骁勇得充队长, 后因庇匿罪犯,为郡县所侧目。适张金称聚众河曲,高士达聚众清河,四处 剽掠,独不入建德里门。郡县益疑建德通盗,捕戮建德家人。建德独奔赴士 达,士达奇建德才,委以兵权。隋涿郡太守张绚出师往讨,被建德用计击毙, 威名益著。会隋太仆杨义臣讨平张金称,乘胜击高士达,建德劝士达暂避兵 锋,士达不从,一战毕命。建德独率百骑亡去,俟义臣退军,复还为士达发 丧,招集旧部,势复大振,自称长乐王,据乐寿为都城,备置百官。寻有大 鸟五头,集建德宫。群鸟数万相从,经日始去,建德以为祥瑞,改元五凤。 又得玄圭一方,目为天锡,竟以夏禹自拟,复改国号为夏。嗣是破隋将军薛 世雄,杀伪魏帝魏刀儿,略取冀、易、定等州,有胜兵十余万人。惟与罗艺 对仗,竟至败还。随笔叙出建德履历,好为后文开局。
建德懊怅异常,再欲简选精兵,往攻幽州。可巧宇文化及到了魏县,檄
招建德。建德召群下会议,且与语道:“我本隋民,隋系我君,今宇文化及, 敢行弑逆,就是我的大雠,我欲为天下诛逆,可好么?”此语却是有理。纳 言宋正本答道:“大王奋布衣,起漳南,所有隋室列城,陆续趋附,大都是 慕义前来。化及本隋室姻戚,乃敢弑君篡国,真是雠不共天,大王应即日发 兵,声罪致讨,方不愧为义师呢?”建德大喜,亲自督兵,往攻化及。是时 唐淮南王李神通也奉高祖诏命,进击魏县。化及不能抵御,东走聊城,魏县 为神通所拔,且追逼化及。化及自知势孤,就将隋宫中所劫的珍宝,贻送海 曲贼帅王薄,乞他援助。王薄贪了贿赂,遂带领徒众,来到聊城,与化及合 力拒守,支撑了好多日。突闻窦建德亦督兵来攻,城中很是恐慌,更因粮食 将尽,多有怨言。化及不得已投书唐营,情愿出降。神通怒骂道:“弑君逆 贼,尚想屈膝求生么?”安抚副使崔世干入谏道:“他愿降,不妨允许。” 神通复叱道:“我军暴露已久,无非为诛逆起见,现逆贼已食尽计穷,旦夕 可克,我当入城诛逆,借示国威,且好取他玉帛,赏给战士,若今日受降, 试问师出何名?且将何物作赏哩?”神通未免太愚,岂降贼不应再诛, 贼物 不应再取耶? 世干又道:“今建德方至,化及未平,内外受敌,我军必败。

目前功已垂成,不战可下,奈何贪他玉帛,拒降不受呢?”神通大怒,竟将 世干囚住军中。既而宇文士及从济北运粮入城,化及军又得食,遂复拒战。 贝州刺史赵君德,在神通麾下,奋勇登城,神通反鸣金收军。君德孤掌难鸣, 只好退下,回诘神通何故收军?神通道:“建德兵已将到,不便攻城。”君 德向东遥望,尚未见有兵卒到来,料知神通忌功,只好付诸一叹。过了一宵, 才闻钲鼓喧天,窦建德督众驰至,神通见他势盛,便引军退去。名曰神通, 实是不通。
  化及因唐军已退,单敌建德,便放胆出兵,与建德交战。不到数合,被 建德杀得七零七落,纷纷败回。化及先策马入城,败军一拥而入,复闭门拒 守。建德纵兵围攻,由王薄等登陴防御,相持至晚,幸还没有疏虞。是夕, 攻城益急,王薄自恐有失,忙遣入往请化及,同来捍守。至去使返报,化及 已安寝了。 想是自知必死,乐得与隋室后妃尽欢一宵。王薄愤愤道:“今夕 何夕,还好安寝?想这等酒色狂徒,总难成事,我还顾他做什么?”言已, 即令部下大开城门,迎纳夏军。建德麾兵入城,搜捕化及,化及正与萧后酣 睡, 独斥萧后,笔法严刻。猛闻外面喊杀连天,方才披衣起床,走出寝门, 向外乱闯。刚值建德兵到,一把抓住,捆缚起来。还有宇文智及、杨士览、 武元达、许弘仁、孟景等,或策马狂奔,或持兵死斗,结果是路穷力绝,均 为所擒。建德既扫尽化及余众,即请萧后出见。萧后无可躲避。没奈何腼颜 出来。建德对着萧后,却恭恭敬敬的行了臣礼,对着淫妇,行什么臣礼?建 德见理不明,故终无结果。复立炀帝神位,素服发哀。然后把宇文智及、杨 士览、武元达、许弘仁、孟景五人,推到神主前,枭斩致祭。惟化及尚囚槛 车,并二子承基、承趾,统行拘着。一面收集传国御玺,及卤簿仪仗,并萧
后以下等人,下令回国。既至乐寿,方将化及父子,一律磔死。
  建德性不渔色,妻曹氏不衣纨绮,婢妾只十余人,得隋宫人数千,悉数 遣归,惟萧后无从安顿,独从宫中辟一别室,令他安居。萧后华色未衰,不 愿寂处,怎奈建德性格,迥异化及,徒对着春花秋月,闷坐怆怀。凑巧隋义 成公主自突厥来迎萧后。建德问萧后愿否出塞,萧后满口应承,乃遣人送萧 后前行。还有炀帝幼孙政道,系齐王暕遗腹子。未曾遭难,向来随着萧后, 也令他一同前去。到了突厥,由义成公主接着,当然欢迎。突厥主处罗可汗, 系始举可汗弟,承袭兄位,颇也礼待萧后,且立政道为隋主,令居定襄,萧 后方耐心住下。可与处罗作连床梦否?
看官!你道隋朝的义成公主,如何出居突厥?我亦要问。说来又是话长,
由小子约略叙明。突厥本匈奴别种,向居漠北。后魏末年,部酋土门,自称 伊利可汗,号妻室为可敦,拥众数万,势日强盛。传子俟斤,号木杆可汗。 复并吞邻国,威行塞外。北齐、北周分后魏地,互相攻击,各与突厥连姻, 倚为外援。及隋文帝篡周自立,俟斤侄沙钵略可汗,欲为周复仇,屡次寇隋, 反为隋军所败。隋又行反间计,令俟斤子阿波可汗,与沙钵略相攻,夺沙钵 略地,自立为国,称西突厥。沙钵略大恐,乃向隋乞和,岁修朝贡。沙钵略 死,传弟莫何可汗,莫何又传沙钵略子都蓝可汗,嗣因莫何子染干向隋求婚, 文帝以宗女安义公主,嫁与为妻,礼赐特厚。都蓝因猜忌染干,举兵袭击。 染干败走归隋,隋封为启民可汗,赐居夏、胜二州间。安义公主病殁,复将 宗女义成公主给为继室,启民感激非常。寻闻突厥内乱,都蓝被杀,启民乃 北归,得主突厥,事隋益恭。启民死,子始毕可汗立。胡俗,子可妻母,复 以义成公主为可敦,始毕甚强,隋末群盗,多半臣附,就是唐高祖亦向他称

臣。始毕死后,传弟处罗可汗,义成公主复与他配做夫妻。总算随缘。因闻 隋室已亡,萧后等寄寓夏国,乃遣使来迎,这也算是钟情骨肉,不忘母家呢。 补叙处万不可少。
  惟窦建德既遣送萧后,复奉表东都,报明诛逆情形,隋主侗。封建德为 夏主,建德北面拜受。不意过了两三月,那隋主侗竟被酖。身亡,小子叙述 至此,不禁感喟起来,因随记一绝句道:
纷纷乱贼走中原,谁顾三纲及五常? 追溯祸源非旦夕,祖宗造孽子孙当。 欲知隋主侗被酖缘由,容至下回再叙。
  叙事文中,亦有借宾定主法。看本回叙事文,可分四截。前半回先述尧 君素事, 次述李密事。君素隋之忠臣也。有君素之忠,以衬李密之诈,君素 死且不朽,李密死且贻讥,故君素足为文中之宾,而李密可为文中之主。后 半回因罗艺事,折入窦建德事,盖罗艺事少,而建德事多,就时事之相因, 连类叙及,是艺为宾而建德为主,宗旨与前半回不同,而文法则同。标目曰 击毙叛徒,又曰捕诛逆贼,特举其大者言之。密既投唐,又欲作乱,是明明 叛徒也。化及弑君,人人得诛,建德虽一剧盗,亦以诛逆之名畀之,作此书 者固寓有史法乎?
  
第七回 啖人肉烹食段钦使 讨乱酋击走刘武周


  却说隋主侗称帝东都,本是一个现成傀儡,毫无权力,王世充专掌朝政, 起初倘佯作谦恭,后来擅杀元文都,及战胜李密,侈然自大,渐露逆谋,到 了皇泰隋主侗年号,已见上文。二年三月,竟自称郑王,加九锡。越月,竟 将隋主幽禁殿中,自备法驾入宫,居然称帝,改元开明,废隋主为潞国公, 立子玄应为太子,玄恕为汉王,余如兄弟宗族等十九人皆为王。世充图逆时, 尝使人献印剑,又捏称河清,且罗取杂鸟,书帛系颈,自言符命,纵鸟令去, 为野人捕献,各给厚赏。僚属多知他虚诞,啧有烦言。程咬金已改名知节, 自李密败后,与秦叔宝同降世充,至是语叔宝道:“王公器量浅狭,好作妄 语,此种行为,仿佛似老巫妪,难道好作拨乱主么?我等须亟图变计。”颇 有识见。叔宝亦以为然,可巧唐骠骑将军张孝珉等,来攻世充,世充率知节、 叔宝等,赴九曲城,迎战唐兵。尚未交锋,知节、叔宝竟率数十骑西驰百步, 复下马遥拜世充道:“蒙公厚待,极思报效,只因公猜忌信谗,仆等不便托 足,留恐有祸,因此告辞。”态度雍容,不同凡众。世充望见,即饬人追还, 那知两人早已上马,扬鞭驰去,竟入唐营。害得世充瞠目结舌,转恐部将效 尤,不若返登大位,颁给赏爵,或可维系军心。乃收兵不战,竟返东都,逼 隋主侗下禅位诏。隋主不肯,因把隋主软禁。外面仍托名受禅,也有三表陈 让及敕书敦劝等情,其实统是他一手做成,隋主毫不与闻。
裴仁基及子行俨,本李密部将,因为世充所擒投降东都。仁基为尚书,
行俨为大将军,颇有威名。世充未免怀忌,二人亦心不自安,密与左丞宇文 儒童等,谋杀世充,复立隋主。偏有人报知世充,立将二人杀毙,并夷三族, 复想出了斩草除根的法儿,竟遣兄子仁则及家奴梁百年,携了毒酒,去酖隋 主。隋主侗幽禁含凉殿,不能自由行动,惟每日祷佛祈福。呆鸟。及为仁则 等所逼,复布席礼佛道:“自今以后,愿不复再生帝王家。”也属可怜。乃 硬着头皮,饮了酖酒,一时尚未绝命,被仁则用帛勒死。最可怪的是铜山西 崩,洛钟东应,潞国公侗被郑所弑,潞国公侑病殁唐都,两边都追谥恭帝。 不谋而合,岂非奇闻?了代王侑,暗寓刺唐之意。
唐高祖因群雄未靖,剿抚兼施,忽淮安土豪杨士林,聚众万人,袭击伪
楚。自称楚帝的朱粲残虐不仁,大失众望,骤闻外兵攻入,部下多半骇散, 粲引亲卒赴淮源。与士林战不多时,又复大溃,慌得粲连忙返奔,直至菊潭, 手下已不过百骑,眼见得不能为帝,只好遣人入关,向唐乞降。唐命粲为显 州道行台,加封楚王,并遣散骑常侍段确,持节慰问。确至菊潭,与粲相见, 粲置酒款待,颇极殷勤。这位段钦使素来嗜酒,对着这种杯中物,好似蚂蚁 遇膻,一杯未了又是一杯,接连喝了数十杯。不觉喜极欲狂,随口乱语,当 下笑对朱粲道:“闻足下喜吃人肉,究竟人肉有甚滋味?”粲听了此语,明 知他有意嘲笑,也忍不住忿怒起来。原来粲前时剽掠淮汉,专掳妇女、婴孩 或烹或蒸,作为食品,尝语徒众道:“世间美味,无过人肉,但使他国有人 何忧饥馁。”想是老虎变的。因此每破州县,不惜仓粟,往往焚去,至是闻 段确相诘,遂勃然道:“人肉最美,吃醉人肉,越加适口,好似吃糟猪呢。” 确怒骂道:“狂贼,狂贼!你今日归朝,不过一个唐家奴,你还想吃醉人肉 么?”粲此时亦含有酒意,便瞋目道:“吃你何妨!”说至此,即指麾左右, 就座上拿确。确随员只有数人,那里招架得住?都被他陆续捆住,一刀一个, 尽行杀死,吩咐军士洗刷烹调,供大家饱餐一顿,乘着果腹时候,索性将菊

潭人民,屠戮垂尽。径往东都投降王世充。世充令署龙骧大将军。 唐高祖闻段确被烹,顿时大愤,亟欲发兵讨粲,旋接外廷军报,粲已奔
投王世充去了。高祖乃召群臣商议,群臣以世充方强,非旦夕可能剿灭,应 先储粮积粟,秣马厉兵,俟军实已足,然后出师,可期必胜。于是制定租庸 调法,法以人丁为本,田有租,身有庸,户有调,酌量定额,支配悉均,又 编置十二军,分屯关内诸府,皆取天星为名。每军将副各一人,无事督耕, 有事出战,渐渐的兵精粮足,所向无前。兴邦之本,故特表明。是时宇文士 及,尚在济北,伊妹曾入唐为昭仪,颇得高祖欢心。高祖又素善士及,遂召 为上仪同。还有故隋臣封德彝与士及同时入朝。高祖因他谄诈不忠,罢遣就 舍。德彝揣摩迎合,挟策干进,也得入拜内史舍人,寻且迁官侍郎。独民部 尚书刘文静,初因佐命有功,甚邀主眷,至泾州一役,违令致败,坐罪夺职。 见第五回。后来陇西告平,仍复爵邑,列职尚书。文静自恃才能,意尚未足, 且因裴寂任右仆射,位在己上,功出己下,更觉愤愤不平,平时与寂论事, 屡有龃龉,遂生嫌隙。会家中屡见怪物,文静弟文起,召巫禳灾,披发衔刀, 诵咒镇符。有文静妾失宠衔怨,竟令见上书告变,诬文静兄弟为巫蛊事。高 祖遂令裴寂问状,冤家碰着对头,当然锻炼成狱,定了死刑。秦王世民固请 道:“前在晋阳,文静曾首建大计,乃告寂知。及入关以后,恩宠悬殊。文 静怨望,不可谓无,谋反事断不致有,宜赐恩赦罪,矜全首功。”高祖尚是 踌躇,偏裴寂又入奏道:“文静才略过人,性实阴险,今天下未定,若留此 人,必为后患。”睚眦之怨,一至于此。高祖点首称善,即令拿下文静兄弟 推出斩首。文静临刑长叹道:“高鸟尽,良弓藏,此语果不谬呢!”何不早 学范大夫?用佞戮功,类志之以见高祖之谬。文静即死,裴寂益得上宠。忽 由晋阳递到急报,乃是刘武周屡攻并州,乞即济师。高祖乃命寂为晋阳道行 军总管,助太原都督齐王元吉,拒守并州。寂奉命出都,适有一队人马,押 着一个草头王,入都献俘。城闉内外,一出一入,正是戈铤蔽日,旗纛摩空, 说不尽威武气象。看官道囚解进京的俘虏,究是何方草寇?小子于第一回中, 叙及四方枭雄,曾有李轨起河西一语。轨系凉州豪民,喜周人急,为乡里所 悦服,寻为武威司马。自薛举据有金城,轨亦欲乘势称雄,遂结豪民及诸胡, 攻克内苑城,自称凉王。薛举遣将击轨,反为轨兵所败,轨因连拔张掖、敦 煌、西平、枹罕诸郡,尽有河西地。唐欲西讨薛举,曾遣使赍给玺书,称为 从弟,令他助征陇右。轨颇自喜,遣弟懋入朝,懋得受命为大将军,与唐使 张俟德还河西,册轨为凉王,兼凉州总管。那知轨已僭号称帝,改元安乐, 及俟德到来,居然南面召见,俟德面折廷争,乃稍加礼貌。且私与群下会议 道:“李氏已有天下,历数所归,我不如削去帝号,东向受封为是。”轨若 抱定此旨,也不至悬首藁街。尚书右仆射曹珍道:“大凉奄有河右,已为帝 国,奈何再受人册封?必欲以小事大,请援萧詧事魏故例,对梁称帝,对魏 称臣。”轨点首道:“此策甚善。”因作表谢唐,遣左丞邓晓偕张俟德入朝 奉表。高祖展见表文,首二句是:“皇从弟大凉皇帝臣轨,奉表兄大唐皇帝 陛下。”不由气忿道:“轨称朕为兄,明明是不守臣礼呢!”当下拘晓入狱, 贻书吐谷浑,吐读如突,谷读如欲。令起兵击轨,吐谷浑为鲜卑支族,建牙 西域,隋时叛服靡常,炀帝尝遣将出征,部酋伏允,败奔党项,有子顺曾入 质隋朝,留居长安。隋末大乱,伏允收还故地,唐高祖与他连和,遣归质子, 伏允甚喜,愿奉朝贡。至得高祖书,即发兵进逼河西,轨不得不出兵防御, 国内未免空虚。轨有属将安修仁,受轨命为户部尚书,与吏部尚书梁硕有隙,

轨子仲琰,亦因硕傲不为礼,与修仁朋比谮硕,轨竟将硕鸩死。硕尝助轨有 功,自被鸩死后,群下多怀疑惧,阴生贰心。修仁兄安兴贵,却在唐为官, 尝与修仁通书,得知河西虚实。于是上书唐廷,愿诣凉州招轨。高祖召问兴 贵道:“轨据有河西,僭称皇帝。岂汝口舌所能下?”兴贵道:“臣家居凉 州,颇有宿望。为民夷所附,弟修仁现在轨下,得轨信任,轨若听臣,不必 说了,否则臣伺隙以图,亦无不济。”高祖乃遣令西行,不数日已到凉州, 由修仁替他先容,得进任左右卫大将军。兴贵因说轨道:“凉州偏僻,财力 凋敝,虽有胜兵十万,无险可扼,终难成事。且西北与戎狄为邻,非我族类, 必为我患。今唐室席据京师,略定中原,战必胜,攻必取,混一区宇,便在 目前,若举河西地归唐,唐必世予封爵,就是汉朝窦融,也未足比似了。” 轨迟疑半晌,方奋然道:“唐为东帝,我岂不得为西帝?汝今从东来,莫非 为唐做说客么?”兴贵忙谢道:“古人有言,‘富贵不归故里,如衣锦夜行。’ 今同宗均蒙委任,何敢生异?不过愚见所及,略表区区,可行与否,仍候钧 裁!”轨乃无言。兴贵退出,即与修仁暗结诸胡,里应外合,踏破大凉城。 轨战败被擒,由兴贵兄弟,囚轨入都。高祖责他倔强,命斩西市,授兴贵兄 弟为左右武侯大将军,各赐田宅及金帛,河西遂平。总计李轨兴亡,只隔三 年。邓晓释出狱中,入朝谢恩,舞蹈称庆。高祖正色道:“汝非凉国使臣么? 国亡不戚,主死不悲,乃反欲取悦朕心,奸佞可知!汝事轨不忠,尚肯尽心 事朕么?”言毕,将晓斥退,可见马庇亦不易拍。晓赧颜自去。
高祖已无西顾忧,乐得锐图东略,偏沈法兴僭号毗陵,自称梁王,李子
通僭号江都,自称吴帝,真个是一波才平,一波又起。刘武周又猖獗得很, 屡寇并州,齐王元吉,力不能拒,添了一个行军总管裴寂,总道他老成练达, 决胜无疑,谁知也一败涂地,反把那晋州以北的城镇,尽行失去。那齐王元 吉,闻败惊心,夜携妻妾奔还长安,好好一座太原城,平白地让与刘武周, 险些儿将河东一带,拱手畀人。这岂非出人意外么?看官欲知唐军败状,且 先说明刘武周来历。折入刘武周,也不肯使一直笔。武周祖籍瀛州,随父匡 徙居马邑,少善骑射,喜交豪杰,兄山伯尝詈辱道:“汝择交不慎,必覆吾 宗。”武周竟赴洛阳,投入隋太仆杨义臣帐下,后随炀帝征辽,得补校尉。 未几返至马邑。太守王仁恭爱他骁勇,令统帐下亲卒,随侍左右。日久相狎, 与仁恭侍儿有染,情好日深。他恐事发被诛,索性下手为强,密结里中恶少 年,入杀仁恭,持首出徇郡中,无人敢动。奸淫好杀,怎得有好结果。当下 开仓赈穷,收得徒众万余人,自称太守,雁门丞陈孝意,虎贲郎将王智辩, 合兵往攻,被他击败。他乘胜入汾阳宫,掠得宫人,献与突厥。突厥报以良 马,并赠狼头纛一面,立他为定扬可汗。他遂僭称皇帝,改元天兴。适易州 贼帅宋金刚,有众万余,与魏刀儿连结。刀儿为窦建德所灭,金刚往援,也 为所败,乃率残众投奔武周,武周大喜,封为宋王,委以兵事。金刚亦喜得 知遇,愿效驰驱。武周有妹及笄,尚未适人,此时正在择婿。金刚独出去故 妻,做了自荐的毛遂。武周方有意笼络,允把妹子嫁给了他。盗贼心肠,不 谋而合。他遂劝武周进图晋阳,南向争天下。武周命其为西南道大行台,统 兵三万入寇,破榆次,拔介州,进攻并州及太原。唐左武卫大将军姜宝谊及 行军总管李仲文出师往剿,俱为所掳。宝谊被杀,仲文逃归。齐王元吉一再 告急,高祖乃遣裴寂往征。寂引军至介休,驻营度索原,汲饮涧水。金刚遏 住上流,寂军无水可饮,移营他就。仓猝间为敌所乘,竟至全营溃乱,散亡 略尽。寂一日一夜,奔回晋州。元吉大惧,召司马刘德威入议,德威也无法

可施,勉强说了一个“守”字。元吉佯嘱德威道:“汝率老幼守城,我领强 兵出战。”德威唯唯而出。谁意元吉托词出兵,夜间挈着妻妾,一溜烟的逃 归长安。补叙已完,下段是承接文字。于是宋金刚攻入晋州,刘武周攻入并 州及太原。总管裴寂,日日退兵。寇锋直逼绛州,陷入龙门,未几又陷入浍 州。浍州附近为虞、泰二州,当然吃紧。寂并不往防,但络绎发使,促州吏 收民入城,焚民积聚。民惊扰愁怨,群思为乱。夏县民吕崇茂乘势聚众,起 应武周,自称魏王,四出劫掠。寂连得警报,只好往剿崇茂,偏部下都不耐 战,一经对垒,便有退志。崇茂鼓众杀来,眼见得寂军倒退,纷纷溃散,寂 也飞马逃回,没奈何拜本乞援。高祖令永安王李孝基与陕州总管于筠、内史 侍郎唐俭等,助剿崇茂,一面发出手敕,饬关中守将,严行堵御,所有河东 一带,暂行弃置。
  这敕下,恼动了秦王世民,即奋然上表道:“太原为王业所基,乃是国 家根本,河东殷实,京邑全仗资助,若因兵势稍挫,遽尔轻弃,恐河东不保, 必及关西,愿假臣精兵三万,出讨武周,定能殄平剧贼,克复汾、晋。”唐 室只赖此人。高祖乃尽发关中将士,归世民节制,令击武周。世民即于武德 二年十一月,引兵至龙门,巧值河冰方坚,扬鞭急渡,到了柏壁,前面驻有 敌营,敌帅就是宋金刚。世民择险驻军,坚壁不战,惟传檄各郡,令他接济 军需,各郡吏正相观望,骤闻世民为帅,争来趋附,陆续输运粮食,解到军 前。是谓声望服人。世民休兵秣马,但命偏裨抄掠敌营,敌出即退,敌退复 进,惹得金刚性起,率众来攻。世民仍按兵不动,只用硬弓强矢,接连射去, 一骁将应弦而倒,金刚乃退,世民照旧办事。蓦接夏县败报,永安王孝基等, 全军覆没,连孝基以下,均被掳去,不由的大愤道:“贼势有这般厉害吗? 待我自去督剿罢!”言未已,有二将军入帐道:“此处不便移军,但由末将 等前去,即可破敌。”世民视之,乃是兵部尚书殷开山,及行军总管秦叔宝, 便大喜道:“二将军既愿同往,胜似我行。惟贼已得胜,必然还军,最好是 中途邀击,攻他无备,定可得胜。”二将领命前行,途次探得消息,系是武 周部将尉迟恭、字敬德。寻相,往助崇茂,夹攻唐军,因致败没。现已掳得 李孝基等,还军浍州,将至美良川了。叙明孝基被掳情由。当下兼程前进, 驰至美良川,正值尉迟恭等率军半渡,两将麾军急击,任你尉迟恭如何骁勇, 已是不能成军。唐兵东劈西斫,前刺后戳,斩得敌首二千余级,方才收军。 惟尉迟恭等遁去,孝基等亦不能夺回。两将恐穷追有失,驰还大营。世民录 两将功,仍然不战。诸将屡请出捣敌营,世民道:“金刚悬军深入,兵精将 猛,利在速战,我闭营养锐,静挫寇锋,待他粮尽,自当遁走,那时自可追 击哩。”自是两军相持,竟至逾年。已是武德三年。
  刘武周寇潞州,被唐将王行敏击退,转寇浩州,又被唐将李仲文、张纶 等击走,接连丧师失律,军威大挫。宋金刚锐气亦衰,粮运不继,只好回军 北去。世民督兵追逐,一昼夜行二百余里,至高壁岭,只有少许敌军,不值 唐兵一扫。将士请驻军待粮,世民不从,忍饥疾驰,一直至雀鼠谷,始追及 敌军。金刚且战且行,交锋至八次,俱被世民杀败,俘斩达数万人,金刚落 荒遁去。世民已三日不解甲,二日不进食,军中止有一羊,乃命烹食,分给 将士,稍稍疗饥,复引兵趋介休。金刚已入介休城,尚有余众二万,开门出 战,背城列阵。世民令前军应敌,自率后军绕出敌后,夹击金刚。金刚大败, 轻骑复遁。世民追击数十里,斩首三千级。尉迟恭、寻相等,尚守介休,世 民遣使招谕,两人遂降。尉迟恭部下计八千人,世民令参入各营,。且命恭
  
为右府统军。屈突通虑恭为变,屡谏世民。世民道:“我方喜。得良将,请 君勿言!”旋由陕州总管于筠,自敌营逃归,报称刘武周。在并州,现已势 穷,有北遁意。世民即驱军薄并州。到了城下,城门。已是大开,刘武周早 出城遁去了。世民平河东,与陇西相似,而笔下无复语,亦见苦心。小子有 诗赞世民道:
披襟独具大王风,谋定应成百战功。 薛氏已亡刘亦灭,威名从此振西东。 毕竟刘武周遁往何处?容至下回表明。
朱粲也,李轨也,刘武周也,皆据有一隅,悍然称尊。粲势最弱,性最不仁,禽兽 犹不食其类,粲乃以人食人,何其残忍乃尔?段确奉命慰谕,竟为所烹,虽确亦有自取之 咎,而粲之恶益著矣。李轨喜周人急,乃为乡里所推,乘乱称雄,较诸朱粲,毋乃霄壤, 然小加大,疏间亲,塞明蔽聪,不亡何待?武周逆乱背德,虐不若粲,而不义亦甚,所恃 者一宋金刚,而金刚甘负糟糠,忍心害理,犹之一武周也。惟连陷汾、晋,厥锋甚锐,元 吉遁,裴寂逃,孝基等且被擒,微秦王世民,其何自克复乎?本回依次叙述,俱有声采, 其间插入立法用人一段,亦关紧要,不得视为闲笔,妙在随势曲折,穿插无痕,于另笔提 入处,亦有钩心斗角之工。首段承接前回,因越王侗事,遂连及代王侑,按诸唐史岁月, 毫无紊乱,非熟读史事,乌能有此巧构也?

第八回 河朔修和还旧俘 郑兵战败保孤城


  却说武周闻金刚败还,料唐军必攻并州,即开城遁往突厥。世民入并州 城,不戮一人,再进军攻晋阳,守将杨伏念举城迎降。侍郎唐俭,前与永安 王孝基,同被擒禁,俭至此得释,惟孝基已为武周所杀。孝基为世民从叔, 尸骸暴露,由世民收尸殓葬,一面分兵收服余郡,于是武周所得州县,悉数 归唐。宋金刚收集残众,意欲回兵再战,奈部众闻一战字,统是胆战心惊, 又复散去。金刚也只得北走突厥,已而自突厥走上谷,为突厥所追获,腰斩 以徇。武周居突厥数月,亦欲亡归马邑,偏被突厥闻知,也将他杀死。先是 武周南寇,谋臣苑君璋进谏道:“唐以一州兵取三辅,三辅指关中言。所向 披靡,此乃天命,非人力所可与争。太原南多险阻,今悬军深入,后无援应, 一或失败,尽隳前功。不如北结突厥,南结唐朝,南面称孤,最为上策。” 武周不听,及败奔突厥,方泣语君璋道:“不用公言,竟至如此。”嗟何及 矣。君璋随武周奔突厥,武周被杀,突厥命君璋为大行台,统领武周部曲, 后来引突厥攻代州,为刺史王孝德击退,唐屡遣人招降,一再抗命,且进扰 马邑及太原,至突厥渐衰,方率所部降唐,得拜安州都督,兼芮国公,竟得 贵显终身,这且搁过不提。
且说世民既平定太原,上书报捷,静待后命。高祖命李仲文为并州总管,
唐俭为并州道安抚大使,留镇晋阳,促世民班师回朝。世民奉诏还都,饮至 受赏,不消细表。高祖召宴群臣,酒酣与语道:“今薛、刘二寇,已皆剿灭, 此外如王薄、郭子和、蒋弘度、徐师顺、李义满、綦公顺等均次第来降,借 高祖口中,叙入群盗,以省笔墨。惟窦建德、王世充负固恃强,屡寇边境。 建德且虏朕从弟淮安王,及朕妹同安公主。朕决不与干休,现拟先讨建德, 后讨世充。”世民独进言道:“世充残虐,神人共愤,臣意拟先行往讨,一 面与建德暂行议和,令归我皇叔皇姑。俟世充平后,移军北指。建德如肯投 诚,不必说了,否则再剿未迟。”先讨世充,名正言顺。高祖道:“建德若 肯归我弟妹,自当先讨世充了。”及宴饮已毕,乃派使赴洺州,与建德修好, 索还淮安王神通,及同安长公主。
原来神通曾为山东安抚大使,防御建德。建德竟连陷邢、沧、洺、相等
州,神通不能拒,往依黎阳李世绩,且令慰抚使张道源镇守赵州。建德进薄 赵州城下,道源与总管张志昂,登城拒守,禁不住敌军猛扑,竟被攻入。两 张巷战不支,一并成擒。建德叱令斩首,国子祭酒凌敬道:“人臣各为其主, 彼坚守不下,实是忠臣。大王若将他杀死,奈何策励臣下?”建德乃将二人 释缚,留居军中,再引兵趋卫州,前队过黎阳三十里。李世绩遣骑将邱孝刚, 率二百骑侦探敌踪,途中与建德相遇。孝刚素善马槊,自恃骁勇,即突击建 德。建德败走。后军进援建德,孝刚寡不敌众,竟至战死。建德迁怒黎阳, 引兵还攻,城中不及预防,突被攻陷。淮安王神通,竟被掳去。同安公主为 高祖胞妹,本嫁隋刺史王裕,寓居黎阳,也为所掳。还有秘书丞魏征,曾奉 高祖命招降世绩,羁留未返,事见第六回。至此亦作了俘囚。世绩仓猝走脱, 连家属都不及携奔。建德拿住世绩父盖,迫令招降,世绩得了父书,默想多 时,方还见建德。建德命世绩为左骁卫将军,仍守黎阳,惟留盖为质,授魏 征起居舍人,馆待神通及公主,复自督兵攻滑州。滑州刺史王轨,正拟守城, 蓦为怨奴刺死,携首献建德军前。建德问明原委,大怒道:“奴敢杀主,悖 逆极了。”即令左右缚奴处斩,仍返轨首至滑州,嘱令合尸以葬。建德颇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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