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道游击队



第一章 王强夜谈敌情




  到过枣庄的人,都会感到这里的煤烟气味很重,煤矿上那几柱大烟囱, 不分昼夜的“咕吐、咕吐”喷吐着黑烟,棉絮似的烟雾,在山样的煤堆上空 团团乱转。附近人家的烧焦池也到处冒着烟。还有矿上的运煤车和临枣铁路 的火车,不住的向天空喷着一团团的白云。这四下升起的浓烟密雾,把枣庄 笼罩起来,人们很难看到晴朗的蓝天,吸到清新的空气,走到哪儿都是雾气 腾腾。风从山样的煤堆上吹来,带着煤沙到处飞舞,煤沙细得打到人的脸上 都不觉得。人们从街上走一遭回来,用手巾往脸上一抹,会看到白毛巾上一 片黑灰。白衣服两天不洗,就成灰的了。下窑的和装卸煤车的工人,在露天 劳动的脚夫,就更不用说了,他们整天在煤里滚来滚去,不仅手脸染黑了, 连吐出的痰都是黑的。他们也不习惯时常去擦身和洗衣,因为很难洗得清爽。 就这样,他们一年到头手脸黑,穿的黑,有钱人就叫他们“煤黑”。
  旧社会有多少不平事!正是这些“煤黑”创造了枣庄的财富。那山样 高的煤堆,是他们从深黑的炭坑里挖出来的。又是他们把煤炭装上火车,运 往四方,供给工业的需要,和万家住户的烧用。可是这些财富都被老财们掠 夺去了,被卑视和受苦的却是这些“煤黑”。日本鬼子占领枣庄以后,夺去 了煤矿,许多有钱的先生们,在鬼子的刺刀下为敌人服务。又正是这些“煤 黑”们,扛起了枪杆,成立了游击队,打击敌人。我这部小说就是写这些“煤 黑”们,在共产党的领导下,怎样对敌人展开轰轰烈烈的英勇斗争,他们在 敌占区的枣庄、临城,津浦干线和临枣支线铁路两侧,把鬼子闹得天翻地覆, 创造了很多英雄事迹。这是后话,现在暂且从头谈起:
  鬼子来了以后,中央军跑了,共产党组织了一批煤矿工人,拉到北山 里,和八路军游击队汇合,坚持鲁南山区的抗日战争。为了配合山里的斗争, 和掌握枣庄及临枣支线敌人的情况,司令部派了两个精悍的游击队员回枣庄 活动。这两个队员一个叫刘洪,一个叫王强。刘洪坚决勇敢,王强机动灵活。 他们都是枣庄人,过去在煤矿上干活,由于自小生长在这里,他们对矿上和 铁路上都很熟悉,还练出扒车的本领。他俩被派回枣庄后,山里的斗争就残 酷起来,刚成立的八路军游击队,不仅时常遭到敌伪的袭击扫荡,而且还受 到当地封建地主武装和国民党残余部队的排挤。在敌伪顽的夹击下,这支年 轻的游击队经常吃不上,住不下,不得不四下分散活动。因此,有半年的时 间和刘洪、王强他俩失掉联系。以后西边开来八路军一一五师两个主力团, 打开了山里的局面,山里游击队才站住脚,司令部才又派人到枣庄和刘洪、 王强联络。
  这天傍晚,枣庄的烟雾显得更大,天黑得仿佛比别处早些。煤矿上和 街上的电灯亮了。
  四下的烧焦池的气眼都在呼呼的窜着火苗。远远望去,枣庄像刚开锅 的蒸笼。煤矿公司大楼上和车站票房上的太阳旗,像经不起这里的烟熏火燎 似的,在迎着晚风飘抖。西车站上守卫的日本鬼子的刺刀,在电灯下闪闪发 光。
西车站下沿,就是枣庄的西郊了,这里有一个陈庄,百多户人家,大
都是下窑的工人,和车站上的脚夫,还有几家炭厂。这庄除了炭厂烧焦卖,

各个住家也在烧,因为烧焦是死利钱,一百斤煤能烧七十斤焦,一斤焦能卖 二斤煤钱。七十斤焦就能买一百四十斤煤,所以烧一百斤煤的焦,净赚四十 斤煤。男人们下窑去了,女人们虽然忙着家务,但也会抽空在小屋旁边挖个 坑,填上煤烧起来。天黑下来,这个小庄子,到处都冒着烟,地上到处都喷 着火苗。因为这里和车站只隔一道小沟,车站上有鬼子,所以天一黑,街道 上就没有人了。
  天完全黑下来以后,从庄西进来一个人影,绕过两个焦池,来到一家 大门前,他把门推开,走进院子里。
“老王哥在家吗?”
 “谁呀?”一个浓眉方脸的人,从有着灯光的西屋里走出来,他约有二 十四五岁的年纪,眨着黑黑的小眼,向院子里的来人望着。在黑影里,他看 到是一个穿着农村服装的人。
“我!从南乡来的!”客人走过来,一把抓住主人的手说,“老王!你不
认识我了么?” 王强嘴里咕哝着:“是谁呀!”把头伸到对方的面前,仔细打量着,又
把他拉到灯亮处再一看:“咦!”他扬着浓浓的眉毛,咧着嘴巴狠狠的咦了一 声,双手抱住了对方的臂膀,把客人拉到屋里。
“啊呀!原来是你呀!老周!你怎不早说呢?真想不到呀!??”
  显然王强对老周的到来,感到说不出的惊喜。忙从袋子里掏出香烟, 自己用火点了两支,把一支递到老周的嘴上,看看家人正在吃饭,他便拉着 老周的手说:
 “走!到那边炭厂小屋里去!咱们好好拉拉,回头找到老洪,咱们痛快 的喝一气!”
  两人出了门,摸黑向右走了十多步,在一个栅栏门边停下。老周往里 一望,这是一个四周围着短墙的小炭厂。中间有个炭堆,旁边有些筐筛铁铲 等工具。院子四周靠近短墙的地方,有几个焦池在熊熊的烧着。所以这里显 得烟气特别大。老王开了栅栏门,他们走进一间矮小的黑茅屋里。
王强点上了灯,说:“这里还僻静些,你先在这里坐一会儿,我去找老
洪去,马上就回来!” 老周知道这老洪就是刘洪,因为在一块时候长了,叫顺嘴了,就把刘
洪叫成老洪了。虽然刘洪和王强的年纪差不多,可是都叫他老洪,这里边也
包含着尊重的意思。他俩被派到枣庄来以后,原是由刘洪负责,因为老洪没 有家,所以将联络点设在王强家里。
老周问:“老洪住在哪儿?”
 “就在这里。”王强指着东边那个地铺说,“我们两个,都住在这里。有 时我也到家去住。”说着就出去了。
  老周看看这小黑屋,确有两个地铺,临门一张小桌,两条粗板凳,屋 子当中砌着一个火炉,窗台上有些锅碗盆罐一类的东西,显然他俩也是在这
里做饭吃的。他和老洪、王强过去在山里,曾在一个连队里作过战。他看到 这些摆设,想到刚才王强乌黑的面孔和满身的煤灰,他感到对方真成了一个 道地的枣庄人了。老周不由得回想起在山里一道打游击的时节,初进山时, 老洪、王强他们的脸也是黑的,以后用山沟的水渐渐的洗干净了,由于常睡
草铺,衣服上的煤灰味换上枯草味了,只是在密密的布纹里,还有着些看不
出的煤灰,直到换上了军装,身上才完全看不到煤的痕迹了。唯一的就是眉

毛黑,只有在那眉毛中间还隐藏着些微微的煤污。现在为了执行党的任务, 他们又生活在这煤灰里了。
外边的夜没有山里宁静,火车在轰隆隆的响着,远处还隐隐的听到矿
上机器的嗡嗡声,老周想到过去他们在一块的生活,他很想马上看到老洪。 记得队伍一拉进山里,老洪就是连里出色的班长,以后被提拔为排长。他有 着倔强的性格,个子虽然不高,可是浑身是劲,只要见到他发亮的眼睛一瞪, 牙齿一咬,就知道他下了决心,任何困难都会被他粉碎。有一次他们被敌人
包围,他用一挺机枪掩护了整连的撤退。他趴倒在坟头上,打倒了十多个敌
人,最后灵活地避开敌人的火网,安全的追上队伍。老周想到这里,他真想 马上见到老洪,心里才感到松快。
  不一会,王强回来了。一手提着瓶烧酒和一大荷包熟牛肉,另一手提 了一手巾烧饼,放在桌上。
“找不到老洪!一到天黑,你别想摸着他的脚迹!”王强斟了两杯酒说。
“咱不等他吧!你也许早饿了,一边吃着一边拉吧!” “外边??”老周警惕的向门外望了一眼。 “没有什么!我进来时,把栅栏门扣上了,老洪回来会叫门的。”王强说
着把门掩了,并笑着问老周:
“你啥时回来的?山里怎么样?”
 “我回来四五天了,”老周把声音放低些说。“咱们山里的队伍已经整编, 义勇军改为苏鲁支队,从枣庄拉出来的煤矿工人支队,编为三营,还是我哥 周震当营长。因为鬼子常到山里扫荡,国民党地方顽固派的部队,又常给我 们摩擦,所以部队流动性很大,一方面防鬼子,一方面还得防这些反共的龟
孙。你知道咱这个部队刚成立不久,武器还不齐全,活动的地区又小,因此
司令部就派我回来,通过我哥哥的关系,在家乡活动。因为他在这一带威信 很高,咱们三营又都是这一带的人,地方群众关系也好,我们计划在南山一 带秘密的建立起一小块抗日根据地,以备咱们部队遇到紧张情况时,可以跳 过来隐蔽的休整一下,再投入战斗。要知道敌人在山里扫荡的越残酷,插到
这敌据点附近,就越安全呀!”
 “对!”王强连连点头说,“应该在南山一带开辟一下。以后咱们的三营 过来,老洪和我也可以在火车上搞些东西,接济接济部队。说实话,屯在敌 据点里也真想咱们的部队??”
  听到王强说要搞火车接济部队,老周正嚼着一块牛肉,他笑着说:“那 再好也没有了。
  山里的部队的确很困难呀!部队派你和老洪回来,好几个月没有音讯, 司令部很担心,生怕你们遭到危险。??”
  王强摇了摇头说:“没啥危险。只怪我们没有和上级联系上。可是,我 们有啥法子呢?我和老洪都不识字,又不好找人写信,我们去吧,又不知道
部队住在什么地方。”
 “我这次出山,司令部特别叮咛我找你们联系,看看你们活动的情况怎 样,还嘱咐如果你们和山里直接联系有困难,就到西南山边小屯去联系,我 家就在那里,离这七八里路。我那里经常有交通①和山里联络。我到这里来 的主要目的就是和你们接上头,了解下你们活动的情况,好向山里作汇报。” “这太好了。过去我们和山里断了信,可把人憋死了呀!像两个没有娘的孩 子似的,我和老洪老蹲在一起喝闷酒。这一下可好了。今后有啥事,就到小
  
屯去找你们和山里联系吧!”说到这里,王强兴奋起来了,他举起杯子说:“干 一杯!”两人就一饮而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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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抗日时期称联络员为“交通”。 他们一边喝,一边谈。老周的脸色已有些红红的了,可是王强的脸色
没有变,只是一双黑眼里有点水漉漉的。老战友分别大半年了,乍一见面有 说不出的高兴,尤其是在这敌人的据点里会见更不容易,再加上王强和山里
失掉联系,现在接上关系的兴奋心情,所以两人就越喝越有劲。老周的酒量
比不上王强,可是也喝的不少。接着他就吃烧饼。饭后,两人点上了烟,隔 着小窗,望到外边,天已阴起来,老周转过头来说:
“老洪怎么还不回来呢?”
“他可没个准,常常到半夜才回来。”
“那么,你就先谈谈吧,你们到枣庄后,这几个月来的活动情况怎样?”
“还是等老洪回来谈吧,啥事都是他领着干的,我又说不好。”
 “你先就知道的谈谈,老洪回来再补充一下就行了。老王,就我个人说, 也很愿意早听听你们在这里的情形,老王,开始吧!”
 “怎么个说法呢?又从哪谈起呢?”王强愁得抓着头皮说。“咱这些老 粗,叫干点什么还可以,要是叫用嘴说,那就难了。”“随便谈谈吧!想到哪
就说到哪。先说,你们从山里回到枣庄,怎样安下了身,还有敌人的情况, 你们进行了哪些活动。”老周笑着说。
“好!”王强咳嗽了一下接下去,“先说怎样安下身么?那还不容易,我
俩都是枣庄生的人,自小在这里长大,老洪虽然没有家,可是早年咱在一块 下窑,他常住在我家,像我家的一口人一样,这事村里人谁都知道。所以没
几天,我们都弄来了‘良民证’。
 “住下以后,找个什么营生来干呢?年轻人没有正当职业掩护,是会惹 起怀疑的。过去我俩下窑,现在鬼子又开了工,正用人,一去就行。可是老 洪和我商量了一下,我们都不愿意去干,要说往年下窑苦,四块石头夹一块 肉,现在鬼子可更狠,他只要你多挖煤,可不管你的死活,一不小心,轻则 皮鞭抽,重则刺刀捅。鬼子在公司四下设着岗,谁敢动一动,就机关枪嘟嘟。 说到工钱,少得顾不上吃。过去一些老下窑的都不去干了。逼得鬼子没办法, 从山里和河北抓来成千的俘虏,到矿上作苦工,四下安上铁丝网,每天只给 几个黑窝窝头。
  老洪那个烈火般的脾气,他哪能受那个气呢?同时我们到这里的任务, 还是偏重干军事方面的。下窑被困在里边,什么都不能做。左思右想危险多, 好处少。所以我俩决定不去搞那老营生了。
 “干什么呢?老洪说:‘吃两条线!’白天在这小炭厂名义上当伙计。晚 上,他就去约合一班子人,扒鬼子的火车。说起吃两条线,你恐怕有些不懂。
你知道火车道的铁轨不是两条么?两条线就是铁路的意思。靠山吃山,靠水
吃水,靠铁路就吃这两条线呀!往年下窑出苦力,顾不上生活,挖的煤像山 样高,一列列火车日夜不停的往外路运,大肚子赚的钱数不完,福享不尽, 难道我们瞪着眼望着用自己的双手挖出来的煤炭,像流不尽的水样的运出 去,而我们就老实的饿着肚皮么?我们饿极了,就扒上火车,弄下几麻包烧
烧,或者去卖几个钱维持生活!难道这不应该么?说起这班扒车的人,都很
有种,飞快的火车一抓就上。老洪扒的最好。有时在火车上遇到押车的车警,

就得拼命。有次老洪被车警用炭块打破了头,直到现在脸上还留下一块黑疤。 他急了,以后上车就带着刀子,他说刀子有两个用处,可以割断麻包上的绳 子,又可以捅车警。这一来押车的车警软了,因为这些家伙都怕死的。经过 车上一些人说合,以后这班子扒车的,送几个钱给他们,他们也就睁一个眼 闭一个眼,打马虎算了。这班穷兄弟都很服帖老洪。因为他勇敢、讲义气, 扒车又扒得好,能为穷兄弟们撑腰。遇事,老洪一叱呼,说干啥就干啥,像 一群小老虎似的。这次回来,他又想起搞火车了,他说:‘搞鬼子的更应该!’ 老洪的意思是想领着这一班子人打鬼子。老洪就这样住下来了。
 “我呢?开始和他们一道搞车,可是想想,这也不是个长远办法。以后 我就利用我父亲的关系,到车站上去干了脚行,推小车运货出苦力。因为我 父亲过去在车站上下大力干脚行,以后当过脚行头,现在老了,不能干了, 经他一说我很容易的就上去了。开始老洪不同意我干,他说:‘你干那个有 啥意思呢?出力受气,还是扒车来得痛快,你没钱我给你。’可是以后他就 同意了。因为我在车站上干活消息灵通,不但能了解鬼子的动静,而且车站 上装卸货时,货物都经我的手,每一趟火车装的什么东西,我都知道。遇到 机会我就告诉他们,他们去搞车,一搞一个准。??”说到这里,老周打断 了王强的话,连声叫道:“好!
  好!”他听到他们搞车的情形,听得很入神。过去他们在山里打游击, 有时闲下来,也谈谈在枣庄时的情况,也听说他们会扒火车,可不知道里边 还有这些详情。老周望着王强接上一支烟,听他说下文。
“以后脚行的活就更多了,鬼子在站台对过,开了一个国际洋行。就像
中国的转运公司一样,可是又不大像,因为它的权力很大。枣庄煤矿所有运 出去的煤,从外边运进来的东洋货,和四乡收买来的粮食,都得经过这个洋
行。商人往外发货,都得向他们要车皮。
 “洋行里有三个日本鬼子当掌柜的。他们都是在侵华战场上打伤的军官, 不能随军队杀中国人了,就下来做买卖,吸中国人的血。听说大掌柜是一个 大尉。我亲眼看到,亲手摸到,鬼子是怎样将中国的财富,煤、粮食,不分 昼夜的往外运,像淌水似的。多心痛呀!接着又把些熊东洋货源源不断的运 进来。这一切都是经过我们手装卸的。三个杀够中国人的日本掌柜的,养的 胖胖的。他们有薪水,从奸商手里大把捞钱,还克扣我们脚行。照例,外来 的货到站一落地,每件就是落地税一毛;脚行运到货栈定价一毛,洋行抽两 分;从货栈出站交给商人,也是一毛,洋行还得抽两分。就这样一件货到站, 他们要抽一毛四分,这些都是鬼子掌柜的额外收入。每天运下那么多货,他 们还不发财!洋行成立不久,由于货太多,他们从站上脚行,抽出五十辆常 备小车,每天到洋行听候使用。我被抽上了,编队的时候,选二头,因为大 头是鬼子担任,由于我父亲过去是老脚行头,大家都推我作了二头。每天领
着小车队给鬼子装卸货!” 说到这里,王强皱着眉头,对老周说:
 “老周!你说,我过去在山里咱队伍上当班长,现在竟给鬼子脚行当起 二头来了。这不是笑话么?”
  王强说着,又从瓶里倒了一大杯酒,狠狠地灌下去。老周发觉他的脸 色很难看,知道他心里不舒坦,便安慰他道:“为了工作才这样。”
王强点点头,大声的说:“要不是为了工作,谁干这个!”老周说:“你
们不但干得对,而且把自己安置得很好。老洪那一伙能扒车的,将来组织起

来,在火车上很有用;你在车站上,和鬼子打交道,了解敌人的情况,这也 是很要紧的。那么,现在谈谈敌人在枣庄的情况吧!”
“说到鬼子么?”王强骂了一声“奶奶”,又说下去:“大部分住在公司
里,车站上。 洋街住着鬼子的宪兵队。现在又正在南马道一片空地上修大兵房,看
样子还有大批的鬼子要来。枣庄街也成立了维持会。汉奸每天办保甲,十家 连环保,一家出事九家受累。居民都领良民证。鬼子整天出来,在街上抓人。
夜里冷不防就查户口。大队的鬼子,三天两头出发,到山里扫荡,一回来就
绑着一串一串的老百姓。起初送到宪兵队审问,一进去很少能活着出来的。 以后捉的人干脆送到南马道大兵营了,那里四下用电网铁丝网围着,光见用 汽车往里边拉,就没见出来的,枪毙了,也得有个响声呀!住在附近的老百 姓,在夜里经常听到凄惨的叫声。以后从一个翻译官口里漏出来:这些运进
去的中国人,都叫洋狗咬死,刺刀穿死。
  鬼子在夜间把捉去的中国人绑在木桩上,给鬼子新兵练刺刀,训练洋 狗。那里有几十根木桩,挖了好几亩大的土坑,穿死,咬死就扔进去,撒上 一层土,再扔进一批,又添上一层土,你说鬼子多残忍!??”
  王强说到这里,他的眼红了,里边像有一团火在燃烧。他愤愤的提起 酒瓶又倒了一杯,像喝白水一样喝下去。他干咳了两下,又接着说:
 “还有,煤矿上有个医院,鬼子占了改作军用医院,给负伤的鬼子治疗。 原来在这医院的中国大夫大部分被撵走了,都换上日本医生。中国人也留用 了几个,不过都驱逐到外边住。白天上班,晚上回家睡觉。开头这些中国大 夫还没觉得什么,可是以后渐渐注意一件事,就是早上一去上班,总见手术
室地板刚用水洗过,可是墙角,手术台脚,没擦洗的地方还残留着血迹。天
长日久都是这样,中国大夫感到很奇怪,难道鬼子每天晚上都开刀动手术么? 可是病房的鬼子开刀的并不多呀!没过多久,这个谜就被附近的老百姓揭开 了。每天夜里都有汽车到医院来,天快亮的时候,汽车又开走了。有一个老 百姓偷偷的隔着窗户往外看,只见开来的汽车,装的都是绑着的中国人。他
心里想,鬼子难道还有好心肠连夜的给中国人看病么?可是天快亮,汽车开
走时,车上却不见人影了,只见那么多麻袋包,血顺着麻包往下流,里边装 的什么呢?原来鬼子把捕来的中国老百姓,供鬼子大夫作活的解剖。你说日 本鬼子狠不狠,毒不毒!??”
  王强砰的一声,捶了下桌面,酒杯子被震得跳起来,他被怒火烧红的 眼睛里泛着泪水,望着老周。老周的脸色铁样的严肃,沉重,他的心被王强
所讲的鬼子的残暴所激怒。他想到鬼子在山里扫荡时抓来的根据地的老百 姓,原来都是这样悲惨的死在这里。小黑屋里沉静下来,只听到外边矿上的 机器的嗡嗡声。就在这沉静的夜里,也许鬼子又在大兵营、宪兵队、医院里 残暴地屠杀着中国人。王强沉默了一会,又说下去:
“在这种情况下,是个中国人,能平心静气么?老洪那个脾气,你是知
道的,鬼子这样屠杀中国人,他还受得了?我们出山时节,带回了一棵十子 连的手枪。我们人少枪少就小干,一有机会,我俩夜里带着它,去摸鬼子的 岗哨,混过去,打倒就跑。鬼子戒严、查户口,他能查出个屁?我们都是本 地人,又在夜里人熟地熟,他有什么办法,就这样,我们也干了几回,消消
肚里这股闷气。白天我还是照常到站上,领着小车队在洋行值班,和那三个
鬼子掌柜的打交道。可是自从我知道那些黑夜里的屠杀以后,我见了鬼子掌

柜的心里就冒火,心里说:‘我啥时候杀了你们这些龟孙,心里才解恨!’一 天,老洪对我说:‘老王,咱们干了他们吧!’我说:‘行!’老洪叫我侦察一 下,在一天夜里,老洪约了人就把这三个鬼子军官杀了!”
 “啊!杀了么!”老周沉闷的脸上,马上露出了笑容。“当然杀了!老洪 干事从不拖泥带水,他说杀哪个,还跑得了么?”
 “好,好,杀得痛快!”老周听了王强说半天鬼子屠杀中国人的残暴,心 里一阵阵发沉,像坠了上千斤的石头,这一听杀了三个敌人,才出了一口气。
“说杀了三个是假的,”王强笑着说,“杀了两个半,有一个没杀死,第
二天又活了,这只怪我,惹起以后不少麻烦来。”“你说说,你们怎么去杀的!” 老周想听个详细。
 “是这样。”王强慢慢的说下去:“我不是小车队的二头么?每天晚上九、 十点钟左右,站上的货车都装卸完了,大伙都换班回家了。可是我还得去跟
鬼子三掌柜金三结帐。当天装多少件,卸多少件,工友该分多少钱,我领了
再发给他们。就这样我和三掌柜金三混得很熟。有时晚上结完帐,他也留我 坐一会,给我一支烟,递我一杯茶,拍着我的肩头笑着说:‘王的,你的好 好的干,以后我提拔你大大的!’我知道这是他拉拢我,好让我俯首贴耳的 为他们效劳。我就应付着说:‘谢谢,太君以后升官大大的!’他听了也高兴
的哈哈大笑。平时我也帮他扫扫地,倒倒茶,把他的屋子收拾一下。日子长
了,到各个屋子里出出进进,鬼子也不避讳。有天晚上,是个机会,我和鬼 子三掌柜结帐结得晚了,大约有十点多钟,大掌柜、二掌柜都睡下了,这个 矮胖子的金三打着呵欠也想睡,我装着收拾东西推延着时间。等三掌柜也睡 下了,我把电话机偷偷的搬到离床远些的地方,就把大门倒挂上走了。
“当晚我找到老洪,把情况一谈,他说:‘干!’我说:‘行!可是枪呢?’
有三个鬼子,我们两个人一棵枪是够搞的。搞不利索,洋行对过就是站台, 站台上驻着鬼子,并有流动的哨兵,是容易出危险的。老洪说:‘枪不够, 用刀砍!再找个帮手就行了。’我俩商量着去约彭亮。他平时也和我们一道 扒车,很勇敢,他一口答应了,愿意和我们一道去。三个人一棵短枪。三把
大刀对付三个鬼子,一个人打一个正好。可是又一想,洋行离站很近,枪一
响,站台上的鬼子听见,用机枪堵住门怎么办?商量了一下,进去都用刀砍, 不到万不得已的时候,不放枪。我头里领路,夜十二点以后,我们就到洋行 去了。
 “他们在一个拐角黑影里等着,我悄悄的摸到门口,把大门弄开,让他 俩偷偷溜进去,我用手指着南屋,南屋的门是往两边拉的,他们不知道怎样
开法,我上去,把门用力往两边一拉,拉开了,屋里的电灯还雪亮。我一愣, 老洪带着彭亮早跃进去了。只听得其哩格叉,鬼子一阵乱叫,等我跳进去时, 两个鬼子已被他们砍翻了。另一个鬼子用被子裹着头,滚到地上乱叫。我急 了,夜深入静,声音传得很远,不能让他叫下去。我跑上去,对着裹被子的
鬼子照头照胸打了两枪。枪一响,我们就溜走了。我们汗流满面的跑回家里,
听听车站上,并没什么动静。原来,在屋里打两下手枪,外边听不清楚。所 以车站上的鬼子并没有发觉。
  事办得倒还利索,很痛快。这三个不知杀了多少中国人的日本鬼子军 官,总算没逃出中国人民的手掌。
“可是,我躺在床上,又一寻思,一个心事缠得我一夜睡不着觉,第二
天怎么办?去上班还是不去呢?不去吧!准惹起怀疑,平时都是一早按时到

车站上值班,怎么就偏偏这夜出了事就不来了呢?不用说,不等吃早饭,就 要被抓去了。反过来一想:去吧!杀了鬼子,心里总是一个事,一露出不自 然,就出毛病。最好的办法是晚上逃出去。可是这一跑可就证实了,家里人 准受连累。连夜和家人一道跑出去吧?鬼子四下有岗,不好出去,天已快亮, 也来不及了。我翻来复去睡不着,就去找老洪,要他给拿个主意。我就是有 这个毛病,啥事也能干,就是拿不定主意,要是灾祸真临到头上了,我也能 对付过去,就是在事前事后多犯寻思,老洪说我太犹豫。可是我一见老洪的 眼睛一瞪,也就有信心了。所以我一有磨不开的事,就找他商量。一见到他, 老洪说:‘这点小事,你嘀咕什么呢?他又没有抓住你的手,怕什么?’我 说是呀!他说:‘这三个鬼子还不该杀么?’我说该杀呀!他就说:‘那你明 天就理直气壮的上站去,啥事不要怕,越怕越有鬼上门!’老洪的话也对呀! 他这一说我心里踏实了。第二天一早,我像没事人一样到车站上去。
 “在站上,我点了点人数,小车队的人都来齐了。我说:‘走!到洋行去 看看,今天运啥货!’小车吱吱呀呀的都到洋行来了。一看,大门半开着, 我心里有数呀!平时都是小车在外边等着,我一个人进去找三掌柜。这次我 约了几个人一道进去。我先带他们到帐房。这里没有一个人,我坐下来,叫 他们:‘到南屋里去看看三掌柜的起床了没有!’他们都到南屋去了。只听一
阵啊呀声跑回来:‘二头!鬼子叫人杀了!’我故意装着不懂,问:‘什么?
大惊小怪的?’他们说:‘鬼子掌柜的不知叫谁杀了。’我急忙站起来说:‘真 的么?哪有这种事!跟我去看看!’他们都要跑,想离开这是非之地,可是 被我喝住了:‘事到跟前,你们跑还行么?一个都不准跑。’我就往南屋走去。 其实不看,我也知道发生什么事,不过一进门,却使我大吃一惊。大掌柜、
二掌柜都死了,可是鬼子三掌柜却满头是血的坐在炕上。原来夜间我进去打
他时,他早吓得蒙着头,裹着被子在地下滚,使我的枪没打准。头上那一枪, 只在头皮上穿了一道沟,胸部的那一枪,由于他一滚,子弹从肋骨间穿过, 却没打中要害,当时他是昏过去了,天亮时苏醒过来。由于他蒙着头,我没 能打死他。可是也正因为这样,他也不晓得是我干的。所以我一眼看到他坐
在炕上,虽然心里吃惊,可没敢流露出来,就假装惊慌的急忙跑上前去,叫
着:‘太君!怎么了呀??’三鬼子说:‘夜里来了土八路,王的!你打电话!’ 我马上打电话给宪兵队,报告洋行出了事,又打电话给医院,叫派人来。不 一会大队鬼子开来了,机关枪四下支着,鬼子端着刺刀围住院子,宪兵队进 南屋检查,这时有些脚夫都偷偷的溜跑了,可是我硬拉几个人,在院里院外
忙着,医院的汽车来了,我帮着把鬼子三掌柜抬上汽车,他临上汽车,看到
我累得满头大汗,拍着我的肩说:‘你的好好的,我医院的出来,干活大大 的??’我说:‘好好的,干活大大的!’送他进院了。??”
  老周完全被王强谈的杀鬼子的故事所吸引住了,一听到鬼子送进了医 院,他才松了一口气,说:
“真危险呀!以后没有什么事了吧?”
 “没有什么事?”王强眨着小眼笑着说,“危险的事还在后边呢?你往下 听吧!”他又接下去说:
 “我在回来的路上,狠狠的吐了两口唾沫,心里说:‘奶奶个孙,鬼子才 真是为钱不要命哩!’当我开始看着他满头是血,坐在炕上的时候,他样子
很泰然,好像眼前的两具尸首,和他自己身上的伤,并不算什么似的,一点
也看不到难过的样子。当时我就奇怪,也许是这些鬼子军官,打咱中国,杀

人杀得太多了,手上的血也沾多了,看见血不算回事。可是等我送他上汽车, 听他说干活大大的,我心里才明白了。原来洋行里大掌柜和二掌柜的权力很 大,赚钱很多,三掌柜的官最小,常作杂活,不被重视。所以这一次他没被 打死,满脑子金票的飞舞,代替了伤口的疼痛。他完全被一个欲望所占有, 大掌柜、二掌柜的死,不但没使他难过,相反的却感到幸运,因为他的伤好 了,就有希望作洋行的大掌柜了,今后可以大把的抓金票,发财。要当大掌 柜,就离不开这班脚夫替他出力。他临上车要我好好干,就是拉拢我,要我 今后为他出力。
 “这个事情发生以后,我想鬼子总不会甘休的。准要开始捕人了。我也 特别警惕。因为平时打一次岗,第二天就戒严,查户口,逮捕人,闹那么大 动静。这一次白白丧失了两个军官,就会拉倒了么?不会的。可是一天,二 天,三天都过去了,没有一点动静。车站上的鬼子像没事似的,每天还要我 们装卸货。开头几天,有些胆小的,从那天见到鬼子的尸体后,就吓得不敢 来了,怕受到连累,因为是我们一早发现的,容易惹起鬼子的疑惑。可是后 来,看看没有什么事,就都又推着小车上站了。第四天人到齐了。我们一早 正在车站上搬运货物,突然鬼子的骑兵包围了车站,四下架起了机关枪,我 们所有的脚行,都被赶上了汽车,一直拉到宪兵队去了。“我在汽车上,看 看所有被逮捕的人,只有我一个是参加这次事件的。我心想这次可完了。到 了鬼子的宪兵队,不死也得剥一层皮。人们一提到宪兵队,头皮都会发麻。 一进去,我们都被关进一个大院子里,地上铺着煤渣,鬼子端着刺刀,逼着 大家脱下衣服,跪在煤渣上听候审问。每个人的膝盖都被尖利的煤渣刺得血 呼呼的流。我是二头,还没等脱衣服,就被第一个喊去审问。鬼子宪兵队长 亲自问案,旁边站着中国人的翻译官。宪兵队长问我:‘你的二头的?”我 没鞠躬,只点了点头,回答说:‘是!’惹怒了旁边的翻译官,他想对鬼子讨 好,给我一个下马威,只见他飞起一脚向我后腿踢来,并用手向我前胸一推, 想把我甩个倒栽葱。可是我眼快,急用手向上一架,右腿猛力往后一蹬,只 听扑通一声,翻译官仰面朝天甩到地上。我愤愤的低声骂他:‘你是不是中 国人?’翻译官恼羞成怒,从地上爬起来,正要去抽东洋刀劈我,被鬼子宪 兵队长拦住:‘你的不好,滚的!’骂了翻译官一句,就拉我到屋里去了。他 很客气的把我让到椅子上坐下,说:‘刚才翻译官的不好,你的不要见怪; 洋行的事,你的知道?’我说:‘我不知道!’宪兵队长翻了一下白眼,不相 信的摇了摇头:‘你的二头的,洋行常常的在,这事你一定的知道。’他的眼 睛狼样的盯住我的脸。我用眼睛迎着他说:‘我真的不知道。’鬼子的脸马上 沉下来,在屋里走了一遭,然后站在窗前,指着玻璃窗外边一群跪着的人, 对我说:‘他们里边谁的干活的,你的知道?说了没有你的事。’我摇摇头说:
‘太君!那天晚上,我住在家里,没在车站上,我哪里能知道是谁干的呢? 我不知道。”我这第三个不知道,使这个宪兵队长暴跳起来,拍的一声,捶 着桌子,茶杯被震翻了。他刷的从腰里抽出洋刀,把刀放在我的脖子上,我 的心一凉,耳边听到他叫着:‘你的二头,不知道,要杀了杀了你的。’我心 里说:‘反正完了,’就又摇了摇头。可是,他的刀并没有砍下去,因为他问 不出什么,是不会轻易杀了你的。
 “这时,外边又进来一个鬼子,宪兵队长就怒冲冲的出去了。这新进来 的鬼子满脸笑容,在我旁边坐下,从桌上茶盘子里,拿了两块茶点,送到我 的面前。我说:‘我不吃!’他说:‘你要好好的说,皇军对你好处大大的。
  
不然,你要吃苦的有!’我说:‘我不知道,能硬说知道么!’鬼子冷笑着说:
‘你愿意吃苦头,那么,好!’他向外边咕噜了一声,两个武装着的鬼子进 来了,手里拿着绳子,站在我的两边。眼看就要动刑了,鬼子发怒的问我:
‘你说不说?’我说什么呢?看看马上就要吃苦了,这时,我突然想起鬼子 三掌柜的,我要用这个没被我打死的对头,来为我挡一阵了,行不行就这一 着了,我就理直气壮的对鬼子说:‘太君,就这样吧!我再说你也是不相信 的,我请求太君打电话问问三掌柜金三就明白了。我是好人是歹人,他很清
楚。出事的那天早上,我到洋行里去,还是我发现了这事情,又是我给宪兵
队打电话报告的,我又打电话给医院叫来汽车,汽车来了,还是我把三掌柜 抬上汽车,送到医院里。这一些事是真是假,可以调查。这事要是我干的, 我还敢大清早到洋行去么?我说这话如有一点假,可以打电话到医院去问 问,三掌柜会告诉你底细的。’不知怎的,也许是急了,当时我很能说话,
一气说下去。鬼子听了以后,顿了一下,仿佛认为我说的有些道理,果然,
立刻从桌上拿起电话听筒,打起电话来了。我听出电话里有三掌柜的回声了, 我的心在跳着。他们叽咕了一阵,鬼子把听筒放下以后,脸上有了笑容,很 快的走到我的跟前来,握着我的手说:‘你的好人大大的,三掌柜的说你很 好,好,你回去,没有你的事!’
“就这样,我就出来了。我一边抹脸上的冷汗,一边心里说:‘被抓的那
些脚行,他能问出个什么呢?杀人的已放走了,他们这些人才真是不知道 哩!’还不是空折腾一阵子,又都放出来。这些人虽然受了点罪,可是那两 个鬼子军官,终究是埋葬在中国的土地上了。杀鬼子的事,就是这样。”
  老周一气听完王强和老洪杀鬼子的故事。当他抬起头来,才感到天很 晚了,听到外边呼呼的风声,风里夹着雨点,打着窗纸,远远的传来了隆隆
的春雷声。他刚才完全沉浸到故事里去了,一阵紧张,一阵高兴。最后他对 王强说:
“老王!你真行!机动灵活,随机应变!”
 “不!”王强说:“行的不是我,而是老洪,枣庄哪次杀鬼子的事都少不 了他,都是他领着干的。??”
  王强的话还没有说完,只听到街上“拍拍”响了几枪。王强急忙站起 来,低低的说:“出什么事了么?”接着又听到外边轻轻的扑通一声,一阵 急遽的马蹄声,从小屋后的短墙外响过去。王强赶紧吹熄了灯,小屋顿时变 得漆黑。王强低声对老周说:
“鬼子的骑兵过去了,约莫又是在追捕人!”
他的话刚出口,小炭屋门吱吜一声开了,闪进一条黑影,王强问:
“谁?”
 “我!”火柴擦的一声油灯点亮了。他俩看到灯光下,站着一个人,正是 老洪。他比王强个子稍矮些,可是浑身都是劲,两只眼睛亮得逼人,他袖子
上有片鲜血,手里提着矮枪,胸部不住的起伏着,王强问他:
“老洪!你怎么了?” 老洪点上一支烟,狠狠的抽了一口说:“刚才我打了鬼子一个门岗,叫
鬼子的骑兵追来了。” 当老洪看到老周时,惊喜的上前,紧握着手问:“你什么时候来的呀?”
“傍晚就来啦,已等你半天了。”
王强把老周来的情况,谈了谈,老洪连连点头:

“这太好了!”


第二章 老洪飞车搞机枪




  王强和老周谈洋行杀鬼子的故事后,不久鬼子三掌柜就从医院里出来 了。他养伤一个多月,仿佛并没有减轻体重,还是那样胖胖的。扫帚眉下边 那一对凶恶的眼睛,时常眯缝着,嘴角拉得长长的,露出金牙咯咯的笑,他 比过去更痛快了。因为最近他已被提升为大掌柜,又新调来两个鬼子听他调 遣。每天大捆大捆的金票子都经过他的手,除了上缴,他个人的保险柜里, 一迭迭的金票在增高着。
  每逢他看到王强时,总是把王强拉到身边的椅子上,递给他最好的烟, 向玻璃杯里倒满啤酒,像招待上等客人似的,拍着王强的肩膀:
“你我朋友好好的!”
 “好好的!”王强笑着点点头,可是心却在扑通扑通的跳着。他心想:我 没有杀死你倒“朋友好好的”了!
的确,三掌柜升任大掌柜以后,对他比过去更客气了。这一点使王强
心里常犯嘀咕。他当了大掌柜能捞钱,会更高兴了,可是为什么偏偏对我特 别好呢?他难道从我身上看出什么破绽么?他知道是我领人杀了两个大掌柜 而感激我么?不会的。我打他两枪他还认为满意么?也许是他怀疑我,怕我 再收拾他这大掌柜而拉拢我么?还是他借着亲近进一步侦察我呢?每次和这
新任大掌柜见面,王强脑子里都在思索这些问题。总之,鬼子对王强越客气,
越引起他的警惕。 从洋行出事以后,鬼子在洋行四周的高墙上都扯上电网。铁大门也上
了锁,从旁边另辟一个小门进出,天一黑就关得紧紧的。洋行里鬼子的床头
上都添上短枪,新大掌柜的床头上还多一把锋利的东洋刀。 王强听别人讲,新大掌柜过去在军队里,很会使东洋刀。捉住游击队,
都由他来砍头。 他砍的干净利索,而且一气能砍很多。王强咬牙切齿地想:这个眯着
眼、咧着嘴,对他十分客气的家伙,实际上是一个杀人不眨眼的恶鬼。所以
每当鬼子掌柜的把他拉到椅子上,递烟献茶的时候,王强从吸着的纸烟的烟 雾里,仿佛看到了血淋淋的,被东洋刀砍下的中国人的脑袋在滚。他虽然脸 上笑着说:“好好的!”心里却在骂道:“我×你奶奶!我没杀了你,咱总是 死对头!”
晚上王强对老洪说: “我不想在洋行了!” “怎么回事?”
 “我两枪没有打死他,他现在却对我格外亲热了,这倒使我犯寻思,是 不是他在怀疑我?他越想拉拢我,我越犯疑心,×他奶奶!只恨我一时心慌, 没有打准。打死了倒省事。
  谁知道他肚里卖的什么药?我想了又想,还是不在那里的好!”王强望 着老洪的脸,等着他的回答,因为从山里出来,上级指定老洪负责。同时,
他俩自小在一起,从个人感情上,也是以老洪的意见为意见。老洪的性格刚

强果断,他只要认准要作的事情,没有办不到的,就是刀山他也要攀上去。 王强比较犹豫,遇事有时拿不定主意。
“你暂时在那里再待一个时期!”老洪说,“现在我们已经和山里取得了
联系,我们最近要加紧干出点成绩来。你在洋行车站多注意着点,遇有军火 武器,我们要搞一点。这些天,扒车也困难了,鬼子发现货车常丢东西,火 车上有鬼子伪军押车,前天晚上我们扒上去,被一阵乱枪打下来了。??” “怎么?没有伤着人么?”
“彭亮的裤裆给打穿了两个窟窿,还算没伤着人。昨天他们哭丧着脸对
我说:‘看样子鬼子不叫咱吃这两条线了!’我狠狠的对他们说:‘鬼子什么 时候也没说过叫你吃两条线呀!要吃就得干,以枪对枪,就是你空手,叫他 逮住,也别想活,咱有枪,揍倒一个正好,揍倒两个,就赚一个。’他们才 点了点头说:‘对,过去我们也曾用煤炭跟炭警拼过的,有枪就干!’现在是
组织起来,武装起来的时候了,你在车站上要多注意一下武器的问题。什么
时候搞到了枪,你就什么时候离开洋行,还没搞到你就出来,搞枪就困难了。” 王强点头说:“对!我再待一个时期。” 一天,站上甩下一节铁闷子①货车,王强领着脚行来卸货,打开车门
一看,是从外路运来的日本商品,东洋花布、糖、化妆品和一些杂七杂八的 东西,小车队一车一车的往洋行推。王强推的满头大汗,刚卸完货,洋行鬼
子叫把这节空车推到月台边,另外装货,跟晚上×次票车运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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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上边有盖子的货车。 王强有些累了,他领着工友们把卸空的铁闷子车推到站台边。当他问
车站站务人员装什么货时,货物司事对他说:“军用。马上就运到。”
  一会,车站外开来了两辆军用卡车,车上满装着军用品,成捆的军装、 皮盒子、子弹箱,还有一些稻草包扎的捆子。在押车鬼子的刺刀下,他们一 捆捆的从汽车上背下来,王强背上一个稻草捆子,觉得很沉重,足有三四十 斤。用手一摸,摸着一个枪栓,他知道这是步枪。虽然十分累了,汗水直顺
着脖颈流,可是突然一股劲来了,放下一捆,就去背第二捆,当鬼子威吓着
吃累的工人,骂着“八格亚鲁”的时候,王强一挥手臂,叱呼着: “用劲呐!快点!” 他是那么有劲的来回搬着,鬼子看了,拍着他的肩膀称赞着:“你的大
大的好好的!”王强抹着脸上的汗,一边搬一边说:“我的二头的!”
“好好的!” 不一会两卡车军用品都搬到站台上了。洋行和车站的鬼子点清了件数,
到票房里去写军运货单,一个中国的货物司事,把厚厚的一打填好的发货签, 交给王强,王强把发货签一一拴到各个单件上。当他往两个较小些的稻草捆 上拴发货签的时候,注意到有两个铁腿叉出来,支在地上,他知道这是两挺
机枪。他偷偷的数了数其他的稻草捆,一共十六捆,他估计一捆足有五六支
步枪,那么,总共约有七八十支步枪,加上两挺机枪,正是一个鬼子警备队 的武装。
  站上的手续办妥以后,接着在鬼子的监视下,一件件装车,王强首先 扛了一大件军装装在车角里,工友们有的扛大件,有的扛小件。王强叱呼道:
“先扛大的,扛小件装孬种么?”
经他一喊,想去搬稻草捆的,都去扛军装包了,因为比起来稻草捆小

些。军装、皮盒子、子弹箱数量最大,都装到车里边了,直到装枪时,车里 已经满满的了,稻草捆只好装到车门两边,当王强扛着机枪往车上装时,只 能放在车门口了。
  装完以后,鬼子叫把车门拉上,王强和另一个工友,从两边哗啦啦把 带滑轮的铁门拉拢来,又把两个铁鼻合住。鬼子站长用粗铁丝穿过两个铁鼻, 缠牢,又砸上了铅弹①货车,王强领,然后叫脚行把车推到二股叉道,等九 点客车挂走。把装好的闷子车推到二股叉道后,工友们喘着粗气对王强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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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①铅弹有个小孔,把铁丝两个头交叉插进去,用带符号的钳子用力把 铅弹一压,铅弹和铁丝就打在一片了,压扁的铅饼上出现了发货站的符号, 收货站见到铅饼的符号动了就不收货。
“二头,咱可该歇歇了吧!”
“好吧,到洋行门口歇歇吧,我也累了,这一会大概没啥活。”
  工友们都在洋行门口,蹲在自己的小车旁边,抽着烟,有的去找水喝, 王强拉着一个工友说:
 “老张,你在这里替我照顾一下,我到对面去买包仁丹吃,我肚子有点 痛。一会就回来。”
“你去吧!”
王强顺着车站向西去了。 当他一离开车站,脚步就加快了,满头大汗的奔到陈庄,找到老洪,
一把把老洪拉到炭厂小屋里,低声的对老洪说:“有武器了!”
“在哪里?”老洪眼睛发亮了,着急的问。 王强把刚才装军用车的情形谈了,最后兴奋的说:“两挺机枪,八十多
棵步枪,都用稻草包着。还有不少箱子弹。跟九点西开的客车挂走。”
 “搞!”老洪摇了摇膀子,握紧拳头,斩钉截铁的说,“咱们部队太需要 武器了。”
  老洪想到山里自己的游击队,大多数队员背的土枪土炮,有的还扛着 矛子,就用这样些低劣的武器,抗击着装备优良的鬼子。有一次和扫荡的鬼
子遭遇,老洪那个班被鬼子的机枪压在一个小坟头下,坟头的草都被打光了, 好容易才把一个班撤下来,一个战士被打伤。想到这里,他狠狠的对王强说: “搞!现在也该我们使使机枪了。”
  老洪一说能搞,那是他准能办到的,可是一想到怎样搞的问题,王强 有些皱眉头了,他沉思了一下,抬起头对老洪说:
 “可是军火装在铁闷子车里呀!车门都用粗铁丝缠着。他奶奶,铁闷子 车上没有脚蹬,又没有把手,车开着怎么上呢?”“困难是有的,不过搞还 是得搞。错过这个机会,就不容易搞了。”说到这里,老洪更果断的说,“我 一定要搞到手的!你放心就是!”
“我想和你一道去,可是晚上还得接客车,装卸货没有我,恐怕会惹起
鬼子的怀疑:怎么正是丢枪的那天你不在站上呢?” “你马上回站去吧!我一个人搞!” “不!老洪!”王强很担心老洪出什么危险,亲切的说,“你还是多约几
个人搞的好!” 老洪摇摇头说:“人多了没有用,又不比敞货车四个角都有把手、脚蹬,
四下一齐都能上去。这闷子车连一个人的把手、脚蹬都没有,怎么容那么多

人呢?而且他们也扒不上去。 人多了倒碍事。顶多找一个可靠的,在下边捡枪就是了。”说到这里,
他对王强说,“你快回去吧!时候久了,会惹起怀疑的!”
  王强临走时告诉老洪,这节车一般都挂在最后,如有变化,他会来告 诉,如不来就是在最后了。为了防备万一,王强在铁闷子车上,用粉笔画个 圆圈作为记号。
  王强走后,老洪坐在乌黑的小炭屋子里,兴奋地搓着手,反复的叨念 着:我一定给咱们的游击队搞一些武器送去。想到部队,他马上记起,临离
部队时,张司令用洪亮的嗓音对他说的话:“同志!你年轻,勇敢,会扒车, 到铁路上要搞出一些名堂来呀!在铁道线上拉起一支游击队是很了不起的 啊!在鬼子心窝里和大血管上插一把钢刀,也叫鬼子知道咱八路军的厉害!” 这些声音仿佛又在老洪的耳朵边响着。如果搞到手,张司令接到这批武器,
他会指挥队伍,用机枪把鬼子打得头皮发麻的,到那时候,他会对所有战士
和指挥员说:“这是老洪送给我们的好礼物呀!让我们更好地教训鬼子吧!” 想到这里,老洪欣慰地笑了。他对自己说:“他会这样说的。我一定要搞到! 要把游击队最需要最宝贵的礼物送给他。”想到怎样搞法,老洪站起来,抽 了支烟,在小屋里来回走着。王强的话是对的,铁闷子车是不好上的。手抓
住什么呢?只要抓住个东西,根据自己扒车的技术,他是能上去的,可是脚
踏在什么地方呢?站不住脚如何拧铁丝呢?这些问题在他的脑子里打转。他 不住口的抽着烟,在揣摸着铁闷子车的每块铁板,每个角棱,甚至每个螺丝 钉,考虑来,考虑去。因为他对车身的每个地方都很熟悉,正像骑兵熟悉他 的马,渔夫熟悉他的渔船一样。
老洪自小生长在矿坑和铁道边上,父亲是木匠,可是四五岁的时候,
就死了父母,成为一个孤苦伶仃的苦孩子,靠他姐姐抚养。他姐姐嫁给铁路 上一个老实的搬闸工人。姐夫很喜欢他,经常带着他到铁道旁边的闸屋子里 去值班。姐夫只准许他在屋子里玩,却不让他靠近铁道,怕出危险。他在闸 屋子里隔着小窗,望着外边轰轰隆隆的火车来回奔驰,飞跑的车轮与铁轨摩
擦的声响,震得窗棂哗哗地响动,小屋的地都在颤动。开始他有些害怕,以
后他慢慢习惯并且喜欢这轧轧的音乐了。他甚至能在这震天动地的声音里, 躺在小屋的床上睡去,一觉醒来,他会听出,窗外跑过的火车是货车还是客 车,货车是载重的还是空车皮。他从车轮的轧轧的声响上,能判断出火车飞 跑的速度。有时他呆呆的站在姐夫身旁,看着客车上车窗里的旅客,心里想
着,自己什么时候能坐在上边,让火车带着自己飞跑,该是多么开心的事情
呀!十来岁的时候,老洪已经像一个大孩子一样,提着饭盒,给值班的姐夫 送饭了,没事他也会提着篮子跟着铁道边的一群穷孩子,在铁道两侧和矿坑 周围,捡焦核子了。有一次送饭后,他看到从站里开出一趟货加车,到闸屋 边走得很慢,他避开姐夫的眼睛,偷偷的抓住把手,跳在一节车的脚蹬上,
让火车带了他半里路,因为车一离站速度就加快了,他心慌想跳下来,可是
当他一离脚蹬板,便像一个棉球似的被抛出去,沿着路基的斜坡滚了好远。 当他吃力的站起来,膀子在痛,头和手都被斜坡的石块擦伤了!他绕
路走回闸屋子拿空饭盒回家,他姐夫看到他的模样,问他:
“小本,你又和谁打架了么?”
“嗯!”他像承认的样子。
“怎么这次吃亏了!有谁欺侮你了么?”姐夫知道他是孤苦的孩子,由

于没有父母兄弟,常会受到有钱孩子的欺侮,但是姐夫也知道他是个勇敢的 孩子,就是三个孩子打他,他也不会示弱,胜利总是他的。这次是怎么回事 呢?姐夫关心的问道:“谁欺侮你,你告诉我,我下班去找他,咱不要欺侮 人,可是也不能受别人的气!”
“没啥!”他笑着回答,提着饭盒就走了。 以后,他还是偷偷的扒车,慢慢摸着车的脾气了,他已练到能在半里
路外上下车不翻筋斗了。有一次被姐夫看见,把他拉到身边,很严厉的嘱咐 他:
 “你可不能和这怪物开玩笑呀!不小心,它碰你一下会要你的命!以后 再不能傍火车边哪,你没看到火车压死的人吗!”他是见过被火车压死的人 的,车轮能把肉和骨头压成酱,轧的比刀切的还齐,可是有铁轨宽的那段骨 肉不见了,它像酱一样被列车上的铁轮带走了。
当姐姐知道苦命的弟弟好扒车玩以后,便把他叫到跟前,含着眼泪责
怪他:
 “你要作死么?火车能作稀糖玩么?它碰一下就筋断骨头折呀!爹妈死 的早,把你交给我,我能叫你作孽么?你要听姐姐的话呀!”
姐姐是心疼他的,为了怕姐姐难过,他说:
“姐姐,我不去扒火车了!不过,你也别把火车说得太厉害了。” “不厉害,也不许去!”姐姐命令他。 怕姐姐难过,有几天他不扒火车了。可是一听到火车的轰隆声,心里
就痒痒的,尤其在刚练会又不太熟练的当口,愈更难抑制这种兴头。他又和
捡焦核的一伙穷孩子偷偷扒车了。 这群在铁路沿上生长的穷孩子,一看见火车就没命啦,正像靠近河边
的孩子热爱河水一样,他们爱热着火车。河边海边能练出游泳的能手,铁道 沿上也能练出扒车的英雄来。开始他能在出站五里路外上下,以后他能在两 站之间,火车走到正常的最快的速度上,像燕子一样上下。他是这群孩子中 间扒车最出色的一个。
一天,一个脸上有疤的捡焦核的孩子,想在扒车技术上露一手给同伙
看,他扒上正跑着的火车,故意把帽子掷下,又跳下来,捡起帽子戴上,再 一伸手扒上最后的那节车上去了。
别人都想学他的样,可是,帽子掷下,跳下去捡帽子,还没戴上,火
车早就轧轧的过去了。 小本很不服气,他扒上一列跑着的火车,跳下,急跑近铁路边的瓜地,
摘了一颗西瓜,一只胳膊挟着,一手又抓着车把手上到列车最后的守车①。 当守车上的打旗工人,看见从下边的脚蹬上爬上来个孩子,很吃惊的问:


第三章 合伙开炭厂




  半个月以后,一个下雪天的上午,老洪到小屯去。当他拍着身上的雪, 要进庄的时候,看到庄头上的一家门楼底下,站着一个扛枪的庄稼汉,在打 量着他。不一会儿,那庄稼汉朝他走过来,问道:
“你从哪里来?到这里干什么的?”显然是个放岗哨人的口气。

“枣庄。”老洪简短的回答,“来找老周的。”他指了指西边那个门。 一听说是从枣庄敌人据点来的,放哨人的眼睛就放尖了,又不住的上
下打量着老洪,冷冷的问:
“你找他干啥?”
 “我和他是老朋友呀!”说到这里,老洪哈哈的笑起来,“半个月前我还 来过的。”
  这时从街那边又过来一个扛枪的人,他看了看老洪,仿佛认识似的, 很和蔼的说:
“你来找区长么?他在家,我领你去!”
 “不用,我知道。”老洪说着就大步走进老周的门里。等老洪进去后,扛 枪人低低的对放哨的人说:“你不认识他么?那天夜里他来送枪的。”
 “他就是在鬼子火车上搞枪的人吗?”放哨人瞪着眼睛问。“是呀,那天 他来时,我见过他。听说他过去和区长,在一块打过游击。”
“真是个了不起的人呀!”放哨人说,“他出来,我得好好看看他!” 老洪一见老周,就笑着问:“你什么时候当区长了呀!我被你们的哨兵
盘查了一阵,这儿真有些根据地的味道了。”老周弄了些柴火,给老洪烤着, 笑着回答:
“因为我在这一带地方关系比较熟,咱们的峄县办事处就确定我在这里
当区长,开展这一带的地方工作。现在我已初步把南山沿这一片庄子的抗日 民主政权组织起来了。部分的庄子已成立了农民自卫队。刚才村边问你的那 个岗哨,就是本庄的农民自卫队员。”
  接着,这年轻的区长把老洪拉到一间僻静的屋子里,从腰里掏出一封 信,对老洪说:
 “山里司令部来信了。上级表扬了你们搞武器的勇敢行动,希望你们再 接再励。根据你们现在的情况,上级认为组织起来已有条件,要注意发展基 本队员,逐渐扩大。同时也应马上着手职业掩护,作为分散、集中的立脚点, 掌握和教育队员,在可能情况下,迅速武装起来!??”
“是的!”老洪连连点头,领会了上级指示的重要性,说,“上级的指示
很对,很及时。这样分散的、无组织的活动,是有危险性的。的确应该马上 着手职业掩护,可是搞什么职业呢???”老洪在寻思着。
“就在上次我去找你们的那个地方,搞一个炭厂不很好么?”老周建议
说。
 “对!”老洪说,“我也正这样想,回去我和王强商量一下。”回到枣庄后, 这天晚上,王强从车站上下班回来,在小炭屋子里,老洪向王强传达了上级 的指示,他们立刻研究如何来执行。在搞职业掩护这个问题上,老洪已考虑 成熟,对王强说:
 “我看咱就在你这里开炭厂,集股扩大搞,新发展的队员就当伙计,这 个买卖也不大用学,谁都会!”
 “对!”王强眨着眼同意说,“是个好办法。这庄有几个炭厂,再添个也 不刺眼。我又会烧焦,咱庄烧焦的不少,可是能比上我这把手的,也没有几 个。我烧出的焦,不会出孬货色,都是白皑皑的,敲着当当响。一百斤煤, 包出七十斤焦??我也真不愿再在洋行里替鬼子推小车子啦,明明肚子气得
鼓鼓的,可是面上却得装着笑脸,真把我憋死了。”
听到王强兴奋的谈着烧焦,老洪说:“开炭厂是好主意,可是本钱呢?”

 “是呀!本钱呢?”王强的脸也沉下来。遇到决定问题的时候,他就望 着老洪的脸孔,要他下决心,只要老洪说一声干,他就决心干下去了。在干 的过程里遇到天大的困难,他都能用机智来克服,可是要叫他对急待解决的 问题拿主意,那就难了。现在他照例望着老洪沉思的富有毅力的面孔问:“你 说怎么办吧!”
 “怎么办?反正从咱这穷腰包里拿不出本钱来,”老洪肯定的说,“只有 搞车。如果多组织几个人,不要搞煤,搞值钱的东西,狠狠的搞它一下,本 钱就有了。”
  王强点头说:“只有这个办法。”不过,他又接着说下去:“最近敌人对 铁路很注意,货车上也加强了警戒,一趟车过去后,紧跟着又开出巡路摩托 卡,见人就打枪。上次彭亮不是被打穿了裤裆吗?这样搞,困难是有的。”
 “困难?有咱们的王强,还怕没办法么?”老洪哈哈的笑起来了。王强 望着老洪眼睛在放着光,知道老洪已经有了办法,下了决心了。于是他说:
“你说怎么搞吧!你说怎么搞,咱就干。”
 “现在就得委屈你在车站上,再待一个短时间,多注意来往的货车,遇 机会大大的搞它一下,我们的炭厂就有本钱了。搞车的人,我负责组织,一 定要选那能干的,搞完车,他就是股东,也就是我们可以发展的队员。你在
车站上很熟,在搞车前,你设法把那值班巡路的鬼子拢住,不叫他们紧跟车
后边出发,那一切就都成功了。关于车上的鬼子,守车上也不会有几个,我 们有枪好对付。如果炭厂开起来了,你回来烧焦就是!”
王强说:“行!就这样干,车站上由我对付,你光管车上好了。”
  关于搞职业掩护问题,他们研究到这里,告一段落。接着研究如何发 展队员。他俩在脑子电翻腾着那些自小和自己在一起捡焦核、一块扒车的穷 工友们,考虑到一个面影,就分析这人是否爱国抗日,是否和穷兄弟一个心 眼,他的性情,扒车的技术,最重要的是胆量。当老洪想到一个黑脸上有块
紫疤的,经常瞪着眼珠子好跟人吵架,但心地却很善良的彭亮时,毫不犹豫 的说:
“彭亮算一个。”
 “是个好家伙!”王强赞成说,“我也正想到他,又是个扒车的能手,当 年不是他甩帽子引起你的抱西瓜么?他又会开车,这是咱们拉队伍不能少的 人才。上次搞机关枪和步枪,刚掷下三捆,就到站了,要是我们能掌握住火 车头,让他开得慢些,十五捆不全搞下来了么?说到彭亮,我又想到林忠,
林忠也该约一下,鬼子占枣庄前,他是火车上的打旗、挂钩工人,又在车头
上烧过火,鬼子来了,几次动员要他上工,他不愿干。林忠这家伙,也不熊, 有他们两个,整个火车前前后后的一些机器就都掌握了。你说对吧,老洪?” “是的,我们既然在铁道线上打鬼子,那么我们主要的任务就是对付敌 人的火车。骑马的人不摸马的脾性,是会吃亏的,我们很需要这种人。应该
约林忠!”
  最后他俩又研究发展小坡和鲁汉。提到鲁汉,老洪说:“他勇敢,但是 好喝酒,耍酒疯。”
“这我们好好教育他。” 他俩决定初步先约这四个人,由他俩分头去谈,老洪找彭亮、小坡。
王强去找林忠、鲁汉。
彭亮是个黑黑脸膛、身体魁梧的汉子。

  在战前,他父亲在陈庄南头靠铁路的一个洼地上烧砖,他们就住在窑 边两间矮矮的小草屋子里。因为家离铁路太近了,自小他在睡梦里都听到火 车叫,不分昼夜过往的火车震得草屋乱动,可是却挡不住他睡觉。彭亮小时 和老洪、王强在一起捡焦核,扒车学的也最快。离他家那个窑西边不远,就 是车站东头铁路职工宿舍,到车上值班的司机、烧火、挂钩、打旗的工人上 下班时,都在这里休息,彭亮小时常在这里打浑,工人们看他还伶俐,都很 喜欢他,他也很殷勤的替工人们烧茶倒水,出去买东西,像个小使唤人一样。 他父亲常对他说:“你和他们在一起是好事呀!学点本事,将来托他们为你 在铁路上找个事,能当上个工人,全家都托福呀!”父亲又对他说:“铁路上 的事很牢靠,简直是铁饭碗,一辈子也打不破的!”
  十四五岁的时候,他很能做些重活了。有时他提着饭盒,给司机工人 送到车头上,还帮工人们干些杂活。往炉里送煤的铁铲,像小簸箕一样大, 他也可以端动,往炉里送炭了。他又会用沾油的棉纱擦机器,提着油壶为机 器上油。他学什么都很用心,一学就会,而且做起来,简直和车头上的熟练 工人一样。他跟着工人跑车出一趟班,能为大家作一大半事情。吃饭时,工 人们约他一块吃。到什么地方要买东西,或是到站上去提水,都是他去。彭 亮像车头工人不可少的膀臂一样,有时见不到他,他们就很惦念。
  一个老司机工人,开车二十年了,人家都叫他张大车,车开得又快又 稳。他开车,旅客不觉察就站住了,在不知不觉中,车就开走了。他开车时, 经常是眯着眼睛,沉睡了似的坐在司机位置上,像一块雕刻的石像,可是车 的一切都在他的掌握之中,从来不出一点毛病。
  张大车最喜欢彭亮,他经常把彭亮拉到司机座位跟前站着,手握手的 教彭亮开车:“你将来会成为一个好司机的!”就这样,彭亮很快就学会开车
了。虽然,他已是一个熟练工人,工人们为他的事,向机务处请求过,但是 却不能为他在铁路上补上名字,原因是没有钱给那个肥胖的机务段长送礼。 在旧社会里没有“门子”和钱,是很难找到事情的。没有办法,每当他从火 车上下来,工人们从机车的煤柜里,给他偷偷的装一麻袋炭,扛回去换点钱
维持生活。
  日本鬼子占了枣庄,铁路一时停顿,虽然不久又通了,可是彭亮却死 了干铁路工人这条心。因为他家的砖瓦窑,靠铁路太近,鬼子为了保护铁路 安全,怕这里藏游击队,用刺刀逼着从站上抓来的人,把窑和草房拆掉。父 亲一辈子吃这个窑啊!这白发苍苍的老头,强忍住悲愤向鬼子说理,被鬼子
一刺刀穿倒了,血染红了窑边的枯草。这天彭亮不在家,等他回来后,看看
窑和矮草房,都被平成了一堆土岗了,亲友已把他父亲和家人都安置在庄里 的一座小破屋子里。在一片哭声里,他看到将要断气的父亲,父亲只翻了一 下白眼,就死去了。
  鬼子修复临枣铁路,正式通车以后,需要铁路工作人员,勒令过去在 铁路上的工人上班,不上班就以通游击队判罪。有好多工人就迫上工了,为
了生活,只得去。 和彭亮一条街上,有个和他很熟的伪人员,看到彭亮生活很困难就来
劝他:
 “你会开火车,到铁路上去报个名吧,你不是好久以来都盼着干铁路 么???”
“去你奶奶的。??”彭亮没等他讲完,就红着眼睛把这伪人员轰出门

去了。
  虽然他自小渴望作个铁路工人,也就是父亲所说的找个打不破的铁饭 碗;虽然他听到机车的轧轧声,心都在欢乐的跳动,但是现在他不想干了, 因为他不愿去替鬼子作事。怎样生活下去呢?他和自小一块捡焦核的那一班 子穷兄弟,偷偷的扒鬼子的火车,从车上弄点炭和粮食来糊口。可是前些时
鬼子警觉了,子弹打穿了他的裤裆,这些日子他没有再去扒车,眼看就要饿 肚子了。
这一天,彭亮坐在街边的墙角下,低着头晒太阳。父亲的仇,家里的
贫困,绞痛着小伙子的心。一个有力、能干,肩上扛上两百斤的麻袋,跑几 里路都不会喘粗气的人,现在却像掉在枯井里的牛犊一样,有力无处使。苦 闷中突然想起了老洪。这人浑身都是劲,短短的个子,眼睛不大,可特别亮, 当它瞪着他的仇人的时候,会使对方胆怯;看到受委屈的穷兄弟的时候,会
给你以力量。遇到不平事,牙咬得咯咯响。他勇敢、义气,容易使穷兄弟们
在遭到困难的时候想到他。现在彭亮就想到他了。鬼子来时,他参加了据说 是共产党领导的游击队,几个月前又突然回来了。这次回来,彭亮看着他好 像和过去有些不同,他依然勇敢、义气,但是像更沉着,肚里有学问了。前 天他还对彭亮说:“兄弟,有困难,告诉我,我会帮你解决的。”彭亮是个不
愿向人告帮的人,只笑着回答,“没有什么。”可是自己已经是一天没吃饭了。
彭亮又想到老洪近日常和王强在一块嘀咕,他们中间一定有事商量,是想拉 队伍么?可是为什么背着我呢?我一定要跟着他们干。可是反过来一想:家 庭呢,母亲和一群弟弟妹妹靠谁养活呢?难道都饿死么?
  彭亮抬起头来,从门口望着院子里母亲最喜爱的两只老母鸡,头一伸 一缩的在四下觅食,它们很久才在地上啄一下,显然地上找不到任何米粒,
人们都几天不见粮食只吃菜梗了,哪里会把米粒落到地上呢?瘦弱的妹妹坐 在屋门口的石磨旁,在摘着地瓜叶,用水把草和土块淘掉,揉成黑团蒸着吃, 作为午饭。小破屋里传出孩子们的哭声,在向母亲要东西吃。突然一阵咯咯 的钉子皮靴声,街上来了群鬼子,端着发亮的刺刀乱叫,喝醉了酒的发红的
眼睛在四下巡视。鬼子的皮靴声,吓退了正要走出门的老母鸡,折回向院子
里跑去了,吓住了屋里叫饿的孩子的哭声。一个喝醉的鬼子,看到跑进院里 的鸡,就晃着身子端着枪追进去。鸡噗噗的飞上墙了,母亲急着跑出来说: “天老爷,我只有两只鸡了!”“砰”的一声,一只白鸡随着枪声从墙上掉下 来了。鬼子去提鸡,看到被枪声吓倒在磨道里的妹妹,鬼子发狂地嚎叫着:
“花姑娘的!”彭亮红涨的脸上青筋在跳着,他紧握着拳头,站起来要向鬼
子冲去,突然被身后一只有力的手抓住,彭亮回头一看,见是老洪。“先不 要动!”他把彭亮拉到一个拐角处,从短墙上可以看到院子里的一切。老洪 发亮的眼睛盯住院子,另一只手插在腰里。
  母亲木鸡似的呆在那里,鬼子看着妹妹正要弯下腰去,一声哨子响, 鬼子提着死鸡跑出来了。老洪看看集合起来的一队鬼子出街以后,就把彭亮
拉到炭屋子里坐下。
 “我不抓住你,你空手冲上去,不白送死么?”老洪瞪着彭亮说。他顺 手递给彭亮一支烟,自己也点着一支。
彭亮握紧了拳头,纸烟被揉碎了,他气愤的捶了一下桌子:
“我难道眼看着我妹妹被糟蹋么?我是个人呀!”
“难道我忍心看么?”说到这里,老洪把上衣襟一掀,“你看这是什么?”

  彭亮看到一支黑亮的驳壳枪别在那里。老洪眼里冒着火,斩钉截铁的 说:
“只要他敢动你妹妹一手指头,我就打碎他的脑袋。撤到拐角,是为了
打完便于走呀!”接着老洪惋惜的说,“是哨音救了他的狗命。他们要集合了, 你再放枪,就显得咱太笨了。因为他们一队鬼子听了枪响,包围过来,咱们 不易脱身,反正他没动咱的人,就饶他这次算了。”
彭亮的眼睛里冒着感激的泪水,紧握着老洪的手:
 “老洪,我看到你的枪了,你也给我一支吧!我跟着你干。”“好,我们 接受你的请求。我们最近要在这铁路线上拉起一支武装队伍,和鬼子战斗。” “干!我心里像火烧似的,总算盼到了我报仇的日子啦。”彭亮说到这里, 突然想到母亲。自父亲死后,他更爱受尽苦难的母亲了,现在他仿佛听到破
屋里一群孩子要吃的哭声。
 “家里是困难的!可是这时候也顾不得家了!”彭亮咽了一口唾沫,显然 他下了决心。
  他对老洪说:“老洪,前些天,你问我,‘兄弟!有困难么?’我对你 说‘没有’,实际上我家已吃了几天地瓜叶了。我没有好意思告诉你??” “眼下我们还不拉出去,最近我们要开个炭厂,也算你一份股东,买卖
一做起来,家里就都有吃的了!”
“开炭厂么?本钱呢?我哪有钱入股呀?”
 “会有的!”老洪满怀信心的说,接着他把和王强计划搞的事情告诉彭亮, 最后说:“这不就有本钱了么?”
  彭亮听了一阵阵的高兴,连声说:“这太好了,这太好了。”他积压在 胸中的愁苦,一扫而光。老洪停了一会,两只发亮的眼睛严肃的盯住彭亮:
“你真有决心么?” “有!”彭亮坚决的回答。 “不怕牺牲么?”
“不怕!”
“好!”老洪的声音转得温和些说,“我现在代表铁道游击队吸收你作为
队员。我们是共产党领导的部队,有人民支持,能克服任何困难,战胜敌 人??”
彭亮临走时,老洪笑着对他说:“现在我们是同志了,有困难要说出来
呀;明天我从王强家弄点粮食,派人送到你家里。炭厂一开门,就不困难了。” 在紧紧的握手中,彭亮第一次感到“同志”的亲切。有“同志”在一 块战斗,他不再感到孤独了,身上增添了无穷的力量。他们约定了会面联系
的办法,彭亮才回去。 第二天,小坡背了一口袋粮食,流着汗送到彭亮的家里。彭亮的母亲
看到这竖在屋当门的粮食,抚着口袋,喜的说不出话来。她望着彭亮的脸说: “是你借的么?”
彭亮笑着说:“这是老洪哥送给咱吃的。” “啊!”母亲的脸上,出现了好久不见的笑容。“你老洪哥是个好人呀!” 小坡把彭亮拉到一边,握着他的手,低低的说:“咱们现在是同志了。”
彭亮紧紧的回握了一下回答:“对,我们是同志了。” 母亲叫妹妹把粮食倒进缸里,小坡看了她一眼,便对彭亮说:“临来时,
洪哥叫我告诉你,说昨天鬼子看到了妹妹,也许还要来找麻烦的,叫她到别
铁道游击队的下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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