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历十五年





① 《大明会典》卷 60 页 1—31。
② 《明史》卷 49 页 555—556;《大明会典》卷 51 页 1— 6;《春明梦馀录》卷 15 页 16—18;《宛署杂记》
页 116。
① 《大明会典》卷 44 页 11—12、22—32。
② 《中华二千年史》卷 5 上页 114。

  这种繁重的、日复一日的仪式,不仅百官深以为苦,就是皇帝也无法规 避,因为没有他的出现,这一仪式就不能存在。1498 年,当时在位的弘治皇 帝简直是用央告的口气要求大学士同意免朝一比因为当夜宫中失火,弘治皇 帝彻夜未眠,神思恍惚。经过大学士们的商议,同意了辍朝一日。①除此而外, 皇帝的近亲或大臣去世,也得照例辍朝一日至三日以志哀悼。然而这种性质 的辍朝,得以休息的仅是皇帝一人,百官仍须亲赴午门,对着大殿行礼如仪。 首先打破这一传统的是第十代的正德皇帝,即万历的叔祖。正德的个性 极强,对于皇帝的职责,他拒绝群臣所代表的传统观念而有他自己的看法和 做法。他在位时,常常离开北京,一走就是几个月甚至长达一年。而住在北 京期间,他又打破陈规,开创新例,有时竟在深夜举行晚朝,朝罢后又大开 宴席,弄到通宵达旦。②对这些越轨的举动,臣僚们自然难于和他合作,他也 就撇开正式的负责官员而大加宠用亲信的军官和宦官。对负主要行政责任的 内阁,在他眼里不过是一个传递消息的机构而已。凡此种种,多数文臣认为
迹近荒唐,长此以往,后果将不堪设想。
  幸而正德于 1521 年去世,又未有子嗣。大臣们和皇太后商议的结果,迎 接万历皇帝的祖父入承大统,是为嘉靖皇帝。作为皇室的旁支子孙而居帝位, 在本朝尚无前例。大臣们乘此机会,肃清了正德的亲信,其劣迹尤著的几个 人被处死刑。嘉靖登极的前 20 年可以算得上尽职。他喜欢读书,并且亲自裁 定修改礼仪。可是到了中年以后,他又使臣僚大失所望。他对举行各种礼仪 逐渐失去兴趣,转而专心致志于修坛炼丹,企求长生不死,同时又迁出紫禁 城,住在离官别苑。尤其不幸的是,这个皇帝统治了帝国达 45 年之久,时间 之长在本朝仅次于万历。
万历的父亲隆庆,在本朝历史上是一个平淡而庸碌的皇帝。在他御字的
五年半时间里,开始还常常举行早朝,但是他本人却对国政毫无所知,临朝 时如同木偶,常常让大学士代答其他官员的呈奏。后期的几年里,则索性把 这如同具文的早朝也加以免除。①
1572 年,万历皇帝即位,关于早朝这一仪式有了折中的变通办法。根据
大学士张居正的安排,一旬之中,逢三、六、九日早朝,其他日子则不朝, 以便年轻的皇帝可以有更多的时间攻读圣贤经传。
②这一规定执行以来已近 15 年,越到后来,圣旨免朝的日子也越来越多。
与此同时,其他的礼仪,如各种祭祀,皇帝也经常不能亲临而是派遣官员代 祭。实际上,万历皇帝的早朝,即使按规定举行,较之前代,已经要省简多 了。首先是早朝的地点很少再在正殿,而且在一般情况下早朝人员都不经午 门而集结于宣治门,所有骏马驯象的仪仗也全部减免不用。其次,御前陈奏 也已流于形式,因为所有陈奏的内容都已经用书面形式上达,只有必须让全 体官员所知悉的事才在早朝时重新朗诵一过。
万历登极之初,就以他高贵的仪表给了臣僚们以深刻的印象。他的声音 发自丹田,深沉有力,并有余音袅袅。




① 《孝宗实录》页 2449。
② 《武宗实录》页 3689。
① 《穆宗实录》页 246;《春明梦馀录》卷 23 页 27。参见《病榻遗言》卷 1 页 14、19。
② 《神宗实录》页 145—146。

    ③从各种迹象看来,他确实是一个早熟的君主。他自己说过他在 5 岁时就 能够读书,按中国旧时的计算方法,那时他的实足年龄仅在 3 岁至 4 岁之间。
④尽管如此,在他御字之初,由于年龄太小,临朝时还需要在衣袖里抽出一张 别人事先为他书写好的纸片,边看边答复各个官员的呈奏请示。他自然不能 完全明白纸片上所写答语的含义,而只是一个尚未成年的儿童在简单地履行 皇帝的职责。
  他既为皇帝,在他的世界里没有人和他平等。在两位皇太后之外,他所 需要尊敬的人只有两个:一个是张居正张先生,另一个是“大伴”冯保。这 种观念,不消说是来自皇太后那里。张、冯两人结合在一起,对今后的政治 形势产生了相当深远的影响。这一点,自然也不是当时不满 10 岁的万历皇帝 所能理解的。
  张居正似乎永远是智慧的象征。他眉目轩朗,长须,而且注意修饰,袍 服每天都像崭新的一样折痕分明。他的心智也完全和仪表相一致。他不开口 则已,一开口就能揭出事情的要害,言辞简短准确,使人无可置疑)颇合于 中国古语所谓“夫人不言,言必有中”。①
  万历和他的两位母亲对张居正有特殊的尊重,并称之为“元辅张先生”, 其原因说来话长。在隆庆皇帝去世的时候,高拱是当时的“首揆”,即首席 内阁大学士。高拱自以为是先皇的元老重臣,不把新皇帝放在眼里。新皇帝 有事派人询问高拱的意见,他竟敢肆无忌惮地对使者说:“你自称奉了圣旨, 我说这是一个不满 10 岁的小孩的话。你难道能让我相信他真能管理天下大事 吗?”在他的眼里,天子不过是小孩子,太后不过是妇道人家,这种狂妄跋 扈是和人臣的身分决不能相容的。幸而上天保佑,还有忠臣张居正在,他立 即献上奇计,建议采取断然措施解决高拱。1572 年夏,有一天百官奉召在宫 门前集合。一个宦官手执黄纸文书,这是两位太后的懿旨,也是新皇帝的圣 旨。黄纸文书一经宣读完毕,跪在前列的高拱不禁神色大变。他已经被褫去 官衔职位,并被勒令即日出京,遣返原籍。按照惯例,他从此就在原籍地方 官的监视之下,终身不得离境。张居正在艰危之际保障了皇室的安全,建立 了如此的殊勋,其取高拱而代之自属理所当然。②
除了首揆以外,张居正又兼管万历的教育事务。小皇帝的五个主讲经史
的老师、两个教书法的老师和一个侍读,都是他一手任命的。他还编订了讲 章作为万历的教科书,有机会还亲自讲授。
万历皇帝学习的地方是文华殿。1572 年秋天以后,他每天的功课有三项
内容:经书、书法、历史。①学习完经书以后,授课老师可以到休息室小憩, 但皇帝本人却并不能那么清闲。这时候就出现了大伴冯保和其他宦官,他们 把当天臣僚上奏的本章进呈御览。这些本章已经由各位大学士看过,用墨笔 作了“票拟”。在冯保和其他宦官的协助下,皇帝用朱笔作出批示。
中午功课完毕,小皇帝在文华殿进午餐。下半天的大部分时间都可以自



③ 《神宗实录》页 3341、3375、3455。
④ 《神宗实录》页 4104。
① 《明史》卷 213 页 2479,参见《国朝献征录》卷 17 页 60。
② 《明史》卷 14 页 1483,《明史纪事本末》卷 61 页 668;《神宗实录》页 1369、1529:《酌中志》卷 5
页 29、卷 22 页 195。
① 《神宗实录》页 151—153、1009、1040、1465;《大明会典》卷 52 页 5— 6。

由支配,不过他仍然被嘱咐要复习功课,练习书法,默记经史。小皇帝对这 种嘱咐丝毫不敢忽视,因为第二天必须背诵今天为他所讲授的经书和历史。 如果准备充分,背书如银瓶泻水,张先生就会颂扬天子的圣明;但如果背得 结结巴巴或者读出别字,张先生也立即会拿出严师的身分加以质问,使他无 地自容。
  在 1578 年大婚之前,万历和慈圣太后同住在乾清官。太后对皇帝能否克 尽厥职和勤奋学习均极为关怀,皇帝的其他行动也经常得到她的指导。至于 冯保,当万历还是皇子的时候就是他的伴侣,提携捧抱,兢兢业业地细心照 护,所以后来才被称为“大伴”。到这时候,冯保已经擢升为司礼监太监, 也就是官内职位最高的宦官。他经常向慈圣大后报告宫内外、包括皇帝本人 的各种情况,慈圣因此而能耳目灵通,万历却因此而渐生畏惧。因为慈圣太 后教子极为严格,如果大伴作出对皇帝不利的报告,太后一怒之下,皇帝就 会受到长跪的处罚,有时竟可达几个小时之久。②
  在这样严厉的督导之下,万历的学习不断取得进步。他被教导说,做皇 帝的最为重要的任务是敬天法祖,也就是敬重天道,效法祖宗。这种谆谆的 教导在万历身上起到的作用很快就为一件事情所证明。当他登极还不满 4 个 月,有客星出于阁道旁,其大如盏,光芒烛地。这颗被今天的天文学家称为 Super.nova或 Annol572 的出现,在当时被人们看成是上天将要降灾的警 告,按照张先生的教导,万历赶紧检讨自己的思想、语言和行动,加以改正, 以期消除天心的不快。
①这次“星变”延续了两年之久,皇帝的“修省”也就相应地历时两年,
并且在今后相当长的时间内,他不得不注意节俭,勤勉诚恳地处理政务和待 人接物,力求通过自己的努力化凶为吉。
学习的进步更加突出地体现在书法上。慈圣太后和大伴冯保都是书法爱
好者,他们对皇帝在这方面的进步时时加以鼓励。万历年方 10 岁,就能书写 径尺以上的大字。有一次,他让张居正和其他大学士观看他秉笔挥毫,写完 以后就赏赐给了这些大臣。张居正谢恩领受,但在第二天他就启奏皇帝:陛 下的书法已经取得很大的成就,现在已经不宜在这上面花费过多的精力,因 为书法总是末节小技。自古以来的圣君明主以德行治理天下,艺术的精湛, 对苍生并无补益。像汉成帝、梁元帝、陈后主、隋炀帝和宋徽宗、宁宗,他 们都是大音乐家、画家、诗人和词人,只因为他们沉缅在艺术之中,以致朝 政不修,有的还身受亡国的惨祸。对于这忠心耿耿的进谏,小皇帝自然只能 听从。在 1578 年之后,他的日课之中就取消了书法而只留下了经史。②
物力的节约也在宫内开始。过去一个世纪,每逢正月十五上元佳节,各 宫院都有鳌山烟火和新样宫灯,辉煌如同白昼。在张居正的提议之下,这一 铺张浪费的项目遂被废止。万历曾想为他母亲修理装潢宫室以表示孝思,张 居正却认为各官院已经十分富丽完美,毋须再加修饰。他又针对万历关心宫 内妇女喜欢珠玉玩好一事,指出为人主者,应当随时注意天下臣民的衣食,




② 《酌中志》卷 16 页 112;《神宗实录》页 95—96、2990、4948。
① 《神宗实录》页 229—230;Scienceand Civilization in China 卷 3 页 425—426。
② 《神宗实录》页 2、279、606、774、1737,《酌中志》卷 7 页 30,《春明梦馀录》卷 6 页 13;《宛署 杂记》页 179。

至于珠玉玩好,饥不能食,寒不能衣,不值得陛下亲垂关注。①
  和以前的各个朝代相比,本朝的宫廷开支最为浩大。紫禁城占地四分之 三方里,各个宫殿上盖琉璃瓦,前后左右有无数的朱门和回廊,宫殿下面的 台阶都用汉白玉石砌筑,真是极尽豪华。皇城环绕紫禁城,占地三方里有余。 皇城内有驰道和人工开凿的湖泊,以备驰马划船和其他游览之用。建筑物除 去皇家别墅之外,还有寺院、高级宦官的住宅。为皇室服务的机构,例如烤 饼坊、造酒坊、甜食坊、兵胄坊、马房以至印书藏书的厂库也都集中在这里, 使皇室所需的百物,都不必假手于外。各个厂库、寺庙、坊舍均由专任的宦 官掌握,共有 24 个机构,习称二十四监。②到万历初年,宦官的总数已逾二 万,而且还在不断膨胀。最高级的宦官,地位可与最高级的文武官员相埒。 宫女的数字,至少也在三千以上。为这些人的死亡所准备的棺木,一次即达
2000 口之多。③
  从本朝创业之君开始,就形成了如下的一种观念,即普大之下,莫非王 土,不需要有专门的皇室庄园的收入,以供宫廷开支之用。宫廷所需的物品, 来自全国税收中划出来的一大部分实物,包括木材、金属等各种原料,也包 括绸缎、瓮器等制成品。皇家的开支可以不受限制,官员们却只能在极度节 俭的原则下生活,更不必说这些宦官宫女。所以,本朝的官员、宦官的法定 薪给都十分微薄。
这种不公平的现象当然不能持久。到 14 世纪初,大部分的高级官员和宦
官都已经过着十分奢侈的生活。尤其是高级宦官更为人所艳羡,他们不但在 皇城内筑有精美的住宅,而且根据传统习惯,他们也有相好的官女,同居如 同夫妇。①他们没有子女,但不乏大批干儿、侄子、外甥的趋奉,因而也颇不 寂寞。至于招权纳贿,则更是题内的应有文章。
一般的宦官也有他们的额外收入。掌管皇家的各个仓库,就是他们的生
财之道。各省上缴给皇室专用的实物,必须经过检验,认为质量合乎标准才 能入库,否则就拒绝接受,解送实物的人员就会长期滞留在北京而不能回家。 实际上,所谓质量并无一定的规格,可以由宦官及其中介人随心所欲地决定。 如果解送实物的人员懂得其中的奥妙,赠送中介人以相当款项,中介人扣除 佣金后再转手送给宦官,所缴实物就可以被接纳入库。
既然纳贿可以使劣质物品变为优质,所以,除了皇室成员自用的物品以
外,以次充好的现象就不断发生。其中受到损害最大的是京军。因为按规定, 他们的服装也是由宦官掌管的,以次充好的结果使他们获得的军服质量极为 低劣。当时最有权威的仓库中介人名叫李伟,爵封武清伯,他是慈圣太后的 父亲,当今皇帝的外祖父。劣质的棉布通过他而进入仓库,再发给军士,就 势所必至地引起了无数的怨言和指责。万历皇帝接到臣僚们对此事的控告, 亲自拿了一匹这种劣质棉布呈进于慈圣太后之前。太后既愧且怒,表示要按 国法处置。这时,大学士张居正施展了他的政治才能,他出面调解,达成了



① 《神宗实录》页 520、778—779、1399:《明史纪事本末》卷 61 页 661。
② 《春明梦馀录》卷 6 页 15—17;Taxationand Governmental Nnance 章 8 页 256、359n。
③ Hucker,Traditiona1State 页 11、31、56;“Governmental Organization”页 25—26:又见《神宗实录》页
186、392、3415、4172。
① 《春明梦馀录》卷 6 页 60;《酌中志》卷 16 页 98、卷 22 页 198。参见丁易著《明代特务政治》;《野 获编》卷 6 页 35—36。

一个保全太后一家面子的协议:李伟毋须向法庭报到,他所受的惩罚是被召 唤到宫门外申饬一顿,保证不得再犯。事情告一段落以后,张居正又在冯保 的合作下乘机大批撤换管理仓库的宦官,并很自信地向别人表示,这种需索 “铺垫费”的陋习业已禁绝。②
  总的来说,万历即位以后的第一个 10 年,即从 1572 年到 1582 年,为本 朝百事转苏、欣欣向荣的 10 年。北方的“虏患”已不再发生,东南的倭患也 已绝迹。承平日久,国家的府库随之而日见充实。这些超出预计的成就,自 不能不归功于内阁大学士张居正。这就怪不得张先生偶感腹疼,皇帝要亲手 调制椒汤面给先生食用。慈圣太后对张先生也是言听计从。她一向是一个虔 诚的信神奉佛的女人,有一次曾准备用自己的私蓄修筑涿州娘娘庙,后来听 从了张居正的劝告,把这笔钱改用于修筑北京城外的桥梁。万历皇帝出疹子 痊愈以后,太后本来打算在官内设坛拜谢菩萨的保祐,也由于张居正的反对 而作罢。还有好几次,慈圣太后想在秋决前举行大赦,但是张居正坚持以为 不可,太后也只能被迫放弃原来的意图。 ①在这些事例中,张居正的主张无 疑都很正确,但是这种铁面无私的态度,在以后也并不是不需要付出代价的。 在平日,皇帝一天要批阅 20 至 30 件本章。这些本章都写在一张长纸上, 由左向右折为四叶、八叶、十二叶不等,因而也简称为“折”。本章的种类 很多,式样、字体大小、每叶字数以及行文口气等都因之而各不相同。但概 括说来则可分为两种:其一,各衙门以本衙门名义呈送的称为“题本”。题 本由通政司送达官中,其副本则送给给事中办事处,即六科廊房。题本中的 内容大部属于例行公事,很少会引起争执。其二,京官以个人名义呈送的称 为“奏本”。奏本所呈奏的事项十九在呈奏者的本职之外,例如札部官员议 论军政,军政官员批评礼仪。因为属于个人的批评或建议,所以事先不必通 知自己的上级,也不必另备副本。奏本由呈奏者自己送到会极门,由管门太 监接受。由于这样,奏本的内容,在皇帝批示并送交六科廊房抄写公布以前, 别人是无从知悉的。在全体臣僚中引起震动的本章,往往属于这一类奏本。② 万历登极之初批阅本章,只是按照大伴冯保的指导,把张先生或其他大 学士的“票拟”改用朱笔批写就算完成了职责。其中有些本章的批示极为简 易,例如“如拟”、“知道了”,简直和练习书法一样。而且按照惯例,皇 帝仅仅亲自批写几本,其他的批写,就由司礼监秉笔太监用朱笔代劳。这朱 笔所代表的是皇帝的权威,如果没有皇帝的许可而擅用朱笔,就是“矫诏”,
依律应判处死刑。
  但即使是这些例行的批语,不到 10 岁的万历皇帝恐怕还是无法理解它的 全部含义的。例如“知道了”,实际的意义是对本章内的建议并未接受,但 也不必对建议者给予斥责。这些深微奥妙之处也只有随着他年龄的增长而逐 渐加深理解。
重要官员的任命,即人事大权,也是决不容许由旁人代理的。作出这一 类决定,总是先由张居正和吏部提出几个人的候选名单,而由皇帝圈定其中



② 《明史》卷 300 页 3367;《神宗实录》页 838、1449;《张居正书犊》卷 4 页 18。参见 Taxationand Governmental
Finance 页 153、296。从这些记载来看,李伟事件之被揭露与处理,张居正是幕后的主持人。
① 《神宗实录》页 618、628、685—686、726、1461—1462、1753、1761、1784。
② 《春明梦馀录》卷 13 页 2、23、卷 28 页 30、卷 25 页 1、卷 49 页 1— 4;《酌中志》卷 16 页 97;《野 获编》卷 2 页 46。

之一。万历皇帝虽然年幼,他已经懂得排在第一的是最为称职的人选,只要 拿起朱笔在此人的名字上画上一圈就可以体现他的无上权威。他从即位以来 就不断受到这样的教育:他之所以能贵为天子乃是天意,天意能否长久保持 不变则在于人和。要使百姓安居乐业,他应当审慎地选择称职的官吏;而要 选择称职的官吏,他又必须信任张先生。
  上述情况表明,张居正在人事任免中起着实际上的决定作用,这就理所 当然地招致了不满。在万历 12 岁的那一年,他几次接到弹劾张居正的本章。 有人说他擅作威福,升降官员不是以国家的利益为前提而是出于个人的好 恶。有人更为尖锐,竟直说皇帝本人应对这种情况负责,说他御字三年,听 信阿腴之臣,为其蒙蔽,对尽忠办事的人只有苛求而没有优待,这不是以恕 道待人,长此以往,必将导致无意的不再保祐。
  本朝有一个习惯,以气节自诩的大臣,如果遭到议论攻击,在皇帝正式 表明态度之前,自己应该请求解职归田,以示决不摸棱两可,尸位素餐。张 居正既然受到直接间接的攻击,他就立即向皇帝提出辞呈,说他本人的是非 姑且不论,但有人说他成了皇帝陛下和舆情之间的障碍,他在御前所能起到 的作用已被这种议论一扫而光。既然如此,留亦无益。①
  万历当然不会同意张先生的请求。他向张先生和大伴冯保表示,奏事的 人必须受到惩处。张居正于是面奏说,任何人替陛下做事,都免不了作威作 福。因为误事的官员必须降黜,尽职的官员必须提升,所以不是威就是福。 二者之外,难道还有其他?张居正的慷慨陈辞和冯保的支持加强了皇帝的决 心。他于是决定,第一个攻击张居正的官员褫夺官阶,降为庶人。第二个攻 击者已经明知朕意,仍然执迷倔强,即是蔑视君上,应该押至午门外,脱去 袍服,受廷杖一百下。廷杖是本朝处罚文臣的标准刑具,很多人在受刑时被 立毙杖下,幸而得存者也在臀部留下了永久性的伤痕。
这时张居正显示了他的宽容。他恳请对犯官免加体罚,改为流放到边远
省份,受当地官吏的监视。这种雅量使万历极为感动,无端遭受别人的攻击, 还要代这个人说情,可见他确实是不计个人恩怨,有古大臣之风。然而万历 所不会理解的是,权倾朝野的张居正,他的作威作福已经达到了这样的程度: 凡是他所不满的人,已经用不着他亲自出面而自有其他的内外官员对此人投 井下石,以此来讨好首辅。果然,在几年之后,万历皇帝获悉当日免受杖刑 的这位官员,竟在流放的地方死去,其死情极端可疑。
经过这种种争论,加上年事日长,每天攻读史书也可以从中借鉴前代的
教训,万历皇帝终于逐渐理解了问题的症结。 本朝的君主制度有一点与历朝不同。②以前各个王朝,凡君主年幼,必定
有他的叔父、堂兄这样的人物代为摄政,而这恰恰为本朝所不能容许。按照 规定,所有皇室的支系,包括皇帝的叔父、兄弟以至除皇太子以外的儿子, 一到成年就应当离开京城到自己的封地,谓之“之国”。之国也就是就藩, 其居于各省,有极为富丽闳大的王府和丰厚的赡养,但不得干预地方政事, 而且非经皇帝同意,不得离开他的所在地。这种类似放逐和圈禁的制度,目



① 《神宗实录》页 810—811、814—815、1017、1023、1043—1044、1051—1053。参见《明史》卷 229 及
富编《明代名人传·刘台》。
② 《春明梦馀录》卷 6 页 51;Hucker,Traditiona1State 页 8— 9、13;Hucker,“GovernmentaI0rganization”
页 28。

的在于避免皇室受到支系的牵制和干涉。 与此相类似的制度是防止母后引用家人干政。后妃选自良家,但多非出
自有声望的巨家大族。以万历的外祖家族为例,李伟家境贫寒,直到女儿被 封为皇妃,他才得到了伯爵的封号。但所谓伯爵,不过是军队中的一个名誉 军官,除了朝廷举行各项礼仪时位居前列以外,并没有任何特殊的权利,而 且俸给甚低,甚至不敷家用。李伟在京城中大做揽纳物资于仓库的经纪,原 因之一即在于此。他还有一个儿子,即慈圣太后的弟弟,身份却是宦官。① 本朝在开国之初曾经设立过丞相的职位,但前后三人都为太祖洪武皇帝 所杀,并下令从此不再设置,以后有敢于建议复设丞相者,全家处死。经过 一个时期,内阁大学士在某种程度上就行使了丞相的职权。但从制度上来说,
这种做法实有暧昧不明之处。 大学士原来属于文学侍从之臣。由于殿试时文理出众,名列前茅,就可
以进入翰林院,给予博览群书的深造机会。翰林几经升转,其中最突出的人 物就可以被任命为大学士,供职于文渊阁,其职责为替皇帝撰拟诏诰,润色 御批公文的辞句。由于文渊阁是皇帝的文书机构,和皇帝最为接近,在不设 丞相的情况下,这个机构的职权就由于处理政事的需要而越来越大,大学士 一职也变成了皇帝的秘书而兼顾问,虽然他们并不负有名义上的行政责任。② 在万历的祖父嘉靖皇帝以前,内阁大学士为 3 至 6 人,皇帝可能对其中 的一人咨询较为频繁,但从名义上说,他和另外的几位大学士仍然处于平等 的地位。这以后情况发生了变化,张居正名为首辅或称元辅,其他大学士的 任命则出于他的推荐,皇帝在圣旨中也明确规定他们的职责是辅助元辅办 事。①大学士之中有了主次之分,造成了今后朝臣之间的更加复杂的纠纷局
面。
  本朝这种以阁臣代行相职的制度,来源于开国之君为了巩固政权而做出 的苦心设计,目的是使皇权不被分割,也不致为旁人取代。这种皇帝个人高 度集权的制度在有明一代贯彻始终。从理论上讲,皇帝的大权不应旁落,但 这种理论并不总是能和实际相一致的。万历皇帝 9 岁临朝,又如何能指望他 乾纲独断,对国家大事亲自来做出决定?多年之后,万历皇帝回顾当时的情 形,也会清楚地记得他不过是把大伴冯保的指示告诉元辅张先生,又把元辅 张先生的票拟按照大伴冯保的建议写成朱批。对于年幼的万历皇帝,张、冯 两人都不可或缺。但在他冲龄之际,自然也决不可能预见到内阁大学士和司 礼太监的密切合作,会给今后的朝政带来多么严重的后果。
一般人往往以为明代的宦官不过是宫中的普通贱役,干预政治只是由于
后期皇帝的昏庸造成的反常现象,这是一种误解。诚然,有不少宦官出自贫 家,因为生活困难或秉性无赖而自宫,进入内廷。但如果把所有的宦官统统 看成无能之辈,不过以阿谀见宠,因宠弄权,则不符事实。从创业之君洪武 皇帝开始,就让宦官参预政治,经常派遣他们作为自己的代表到外国诏谕其 国王,派遣宦官到国内各地考察税收的事情也屡见不鲜。②中叶以后,宦官作



① 《国朝献征录》卷 3 页 47。
② Hucker,“Governmental Organization”页 29;杜乃济著《内阁制度》页 197—198;邓之诚著《中华二千 年史》卷 5 上页 164—170。
① 《神宗实录》页 933。玉世贞曾批评这一做法,则《嘉靖以来内阁首辅传》。
② 《明史》卷 304 页 3417—3418。参见《太祖实录》页 1848,《神宗实录》页 2821。以宦官参与税收见

为皇帝的私人秘书已经是不可避免的趋势。皇帝每天需要阅读几十件奏章, 这些奏章文字冗长,其中所谈的问题又总是使用儒家的传统观念和语言来加 以表达,很不容易弄清其中问题的主次和它的真正含义,更不用说还夹杂了 极多的专门名词和人名地名。所以皇帝必须委派五六名司礼监中的太监作为 “秉笔太监”,由他们仔细研究各种题本奏本,向自己作扼要的口头汇报。 秉笔太监阅读研究这些奏章需要付出很大的耐心和花费很多的时间,他们轮 流值班,有时要看到夜半,才能第二天在御前对奏章的内容作出准确的解释。 经过他们的解释,皇帝对大多数的奏章就只需抽看其中的重要段落、注意人 名地名就足够了。①皇帝阅读过的奏章,通常都要送到文渊阁由内阁大学士票 拟批答。从道理上说,皇帝可以把大学士的票拟全部推翻而自拟批答。但这 并不是常见的现象,因为这种做法表示了他对大学士的不信任,后者在众目 腰腰之下会被迫辞职。按本朝的传统原则,为了保持政局的稳定,如果没有 特殊事故,大学士决不轻易撤调,所以上述情况是必须尽量加以避免的。一 个精明的皇帝能够做到让大学士的票拟永远体现自己的意图而不发生争执, 这种微妙的关系又少不了秉笔太监的从中协调。
  仅凭皇帝的宠信,目不识丁的宦官被擢升为御前的司礼太监,在本朝的 历史上虽非绝无仅有,但也屈指可数。一般来说,秉笔太监都受过良好的教 育。当他们在 10 岁之前,就因为他们的天赋聪明而被送入官内的“内书堂”, 也就是特设的宦官学校。内书堂的教师都是翰林院翰林,宦官在这里所受的 教育和外边的世家子弟几乎没有不同;毕业之后的逐步升迁,所根据的标准 也和文官的仕途相似。有些特别优秀的秉笔太监,其文字水平竟可以修饰出 于大学士之手的文章辞藻。所以他们被称为秉笔,在御前具有如上述的重要 地位,决非等闲侥幸。
他们和高级文官一样服用绯色袍服,以有别于低级宦官的青色服装。有
的人还可以得到特赐蟒袍和飞鱼服、斗牛服的荣宠。他们可以在皇城大路上 乘马,在宫内乘肩舆,这都是为人臣者所能得到的最高待遇。他们的威风权 势超过了六部尚书。但是这种显赫的威权又为另一项规定所限制:他们不能 走出皇城,他们与文官永远隔绝,其任免决定于皇帝一个人的意志,他们也 只对皇帝直接负责。
这种秉笔太监的制度及其有关限制,如果执行得当,皇帝可以成为文臣
和太监之间的平衡者,左提右挚,收相互制约之效。然而情况并不能经常如 此。前几十年就曾出现过刘瑾这样权倾朝野、劣迹昭著的太监,到此时,冯 保既与张居正关系密切,而惟一足以驾驭他的皇帝又正值冲龄,因时际会, 他就得以成为一个不同于过去“无名英雄”式的宦官。当然,在小皇帝万历 的心目中,绝不会想到他的大伴正在玩弄权力,贻害朝廷。冯保给人的印象 是平和谨慎,虽然算不了学者,但是喜爱读书写字,弹琴下棋,有君子之风。 他之得以被任为司礼太监,也有过一段曲折。原来的嘉靖时期,他已经是秉 笔太监之一。隆庆时期,他被派掌管东厂。东厂是管理锦衣卫的特务机构, 乃是皇帝的耳目,根据过去的成例,管厂者必升司礼太监。而由于他和大学 士高拱不睦,没有能够升任这个太监中的最高职位。直到万历即位,高拱被




Taxat1onand Governmentalnnance 页 47。
① 《酌中志》卷 13 页 67—68、卷 16 页 97、101、卷 19 页 161、卷 22 页 193、卷 23 页 301。

逐,他才被太后授予此职。①
  1577 年秋天,朝廷上又发生了一起严重的事件。大学士张居正的父亲在 湖广江陵去世,按规定,张居正应当停职,回原籍守制,以符合“四书”中 所说的父母三年之丧这一原则。②张居正照例报告丁忧,这使得万历大为不 安。皇帝当时虽然已经 15 岁,但是国家大事和御前教育仍然需要元辅的不可 缺少的襄助。再说过去由于地位重要而不能离职的官员,由皇帝指令“夺情” 而不丁忧守制,也不是没有先例。于是皇帝在和两位皇太后商量之后,决定 照此先例慰留张先生。在大伴冯保的协助之下,皇帝以半恳诸半命令的语气 要求张先生在职居丧。张居正出于孝思,继续提出第二次和第三次申请,但 都没有被批准。最后一次的批示上,皇帝还说明慰留张先生是出于太后的懿 旨。这些文书从文渊阁到宫内来回传递,距离不过 1000 米内外,但是有意思 的是不论是奏章或者朱批还都要送到午门的六科廊房发抄,使大小官员得以 阅读原文,了解事情的全部真相。①
  然而官员们的反映并不全如理想。他们不相信张居正请求离职丁忧的诚 意,进而怀疑夺情一议是否出自皇室的主动。翰林院中负责记述本朝历史的 各位编修均深感自身具有重大的责任。因为他们的职责就是要在记述中体现 本朝按照圣经贤传的教导办事的精神,如果没有这种精神,朝廷就一定不能 管理好天下的苍生赤子。统治我们这个庞大帝国,专靠严刑峻法是不可能的, 其秘诀在于运用伦理道德的力量使卑下者服从尊上,女人听男人的吩咐,而 未受教育的愚民则以读书识字的人作为楷模。而这一切都需要朝廷以自身的 行动为天下作出表率。很多翰林来自民间,他们知道法治的力量有一定的限 度,但一个人只要懂得忠孝大节,他就自然地会正直而守法。现在要是皇帝 的老师不能遵守这些原则,把三年的父母之丧看成无足轻重,这如何能使亿 万小民心悦诚服?
在万历并未与闻的情况下,翰林院的几十名官员请求吏部尚书张瀚和他
们一起去到张居正的私邸向他当面提出劝告,想让张居正放弃伪装,离职丁 忧。他们还认为,即使为张居正个人的前途着想,他也应当同意大家的意见 居丧 27 个月,以挽回官员们对他失去的信心。但是劝说不得结果。张居正告 诉他们,是皇帝的圣旨命令本人留在北京,你们要强迫本人离职,莫非是为 了想加害于本人?
吏部尚书张瀚,一向被认为是张居正的私人。他在张居正的破格提拔下
身居要职,在任内也惟有文渊阁的指示是听。当 他参加了这次私邸劝告以后, 他就立即被人参奏,参奏中一字不提他和元辅的这次冲突,而是假借别的小 事迫使他下台。这一参奏引起了官员们更大的愤怒,因为他们清楚地知道, 朝廷的纠察官员即 110 名监察御史和 52 名给事中,都属于张居正夹袋中的人 物,他们从来只纠察对张居正不利的人而不顾舆论。
官员们的愤怒使他们下定决心采取另一种方式,他们直接向万历参奏张 居正。严格他说来,翰林编修上本是一种超越职权的行为,遭到反击的机会



① 《明史》卷 213 页 2479、卷 309 页 3422、卷 305 页 3427;《国朝献征录》卷 17 页 65;《酌中志》卷 5
页 29。
② 《大明会典》卷 11 页 2。
① 《神宗实录》页 1473—1476、1524—1525、1506;《明史》卷 213 页 2480、卷 225 页 2595;《国朝献 征录》卷 17 页 77—78;《明史纪事本末》卷 61 页 622。

极大。但是他们熟读孔盂之书,研究历史兴亡之道,面对这种违反伦常的虚 伪矫情,如果不力加净谏而听之任之,必然会影响到本朝的安危。而且,本 朝历史上集体上书的成例具在,最先往往由职位较低的人用委婉的文字上 奏,以后接麾而来的奏章,辞句也会越来越激烈。皇帝因此震怒,当然会处 分这些上奏的人,但其他的高级官员会感到这是公意之所在,就要请求皇帝 的宥免,同时又不得不对问题发表公正的意见。这样就迫使整个朝廷卷入了 这场争端,即使抗议失败,鼓动舆论,发扬士气,揭发纠举的目的已经达到。 哪怕有少数人由此牺牲,也可以因为坚持了正义而流芳百世。
  纠举张居正的事件按照这一程序开始。最先由两名翰林以平静的语调在 奏章中提出:因为父丧而带来的悲痛,使张居正的思想已不能加以前的绵密。 强迫他夺情留任,既有背于人子的天性,国家大事也很难期望再能像从前那 样处理得有条不紊,所以不如准许他口籍丁忧,庶几公私两便。在两名翰林 之后,接着有两个刑部官员以激烈的语气上书,内称张居正贪恋禄位,不肯 丁忧,置父母之恩于个人名利之下。如果皇上为其所惑,将带给朝廷以不良 的观感,因此恳请皇上勒令他口籍,闭门思过,只有如此,才能对人心士气 有所挽回。
  张居正既被参奏,就按照惯例停止一切公私往来,在家静候处置。但是 暗中的活动并没有停止,他的意图会及时传达到冯保和代理阁务的二辅那 里。个中详情,当然没有人可以确切叙述。我们所能知道的就是严厉的朱笔 御批,参张的官员一律受到严惩。他们的罪名不在于触犯首辅而在于藐视皇 帝。
圣旨一下,锦衣卫把 4 个犯官逮到午门之外。两个翰林各受廷杖 60 下,
并予以“削籍”,即被夺了文官的身分而降为庶民。另外两个官员因为言辞 更加孟浪,多打 20 下。打完以后再充军边省,终身不赦。掌刑人员十分了然 于犯官的罪恶,打来也特别用力。十几下以后,犯官的臀部即皮开肉绽,继 之而血肉狼藉。受责者有一人昏死,嗣后的复苏,也被公认为是一个奇迹; 另一人受刑痊愈之后,臀部变成了一边大一边小。刑罢以后,锦衣卫把半死 半活的犯官裹以厚布,拽出宫门之外,听凭家属领回治疗。有一些官员向犯 官致以慰问,被东厂的侦缉人员一一记下姓名,其中的某些人且在以后被传 讯是否同谋。①
皇帝的行动如此坚决而且迅速,无疑大出于反张派的意料之外。皇帝紧
接着又降下敕书,内称,参奏张居正的人假借忠孝之名掩盖一个大逆不道的 目的,即欺负朕躬年幼,妄图赶走辅粥,使朕躬孤立无援而得遂其私。此次 给予杖责,不过是小示儆戒,如果有人胆敢继续顽抗,当然要给予更严厉的 处罚。这样严肃的语气,等于为再敢以行动倒张的官员预定了叛逆罪,使人 已无抗辩的余地。这一恐吓立即收到应有的效果,除了一名办事进士名叫邹 元标的又继续上疏弹劾以外,没有别人再提起张居正的不忠不孝。事情就此 结束。最低限度在今后 5 年之内不再有人参劾元辅,非议夺情。至于那个邹 元标,由于奏章呈送在敕书传遍百官之前,因此加恩只予廷杖并充军贵州。 此人在以后还要兴风作浪,这里暂时不表。
张居正用布袍代替锦袍,以牛角腰带代替玉带,穿着这样的丧服在文渊 阁照常办事。皇帝批准了他的请求,停发他的官俸,但同时命令官中按时致



① 《神宗实录》页 1480—1486、1490—1491、1501—1502、1506—1507; 《明史》卷 243。

送柴火油盐等日用品,光禄寺致送酒宴,以示关怀优待。倒张不遂的官员大 批挂冠离职,他们推托说身体衰弱或家人有故,所以请求给假或退休。此时 北京城内还发现传单,内容是揭露张居正谋逆不轨。东厂人员追查传单的印 制者没有结果,只好把它们销毁,不再呈报给皇帝,以免另生枝节。
  次年,即 1578 年,张居正服用红袍玉带参与了皇帝的大婚典礼。礼毕后 又换上布袍角带回籍葬父。他从阳历 4 月中旬离京,7 月中旬返京,时间长
达 3 个月。即使在离京期间,他仍然处理重要政务。因为凡属重要文件,皇 帝还要特派飞骑传送到离京 1000 里的江陵张宅请张先生区处。
  张居正这一次的旅行,排场之浩大,气势之烜赫,当然都在锦衣卫人员 的耳目之中。但锦衣卫的主管者是冯保,他必然会合乎分寸地呈报于御前。 直到后来,人们才知道元辅的坐轿要 32 个轿伕扛抬,内分卧室及客室,还有 小僮两名在内伺候。随从的侍卫中,引人注目的是一队鸟铳手,乃是总兵戚 继光所委派,而鸟铳在当日尚属时髦的火器。张居正行经各地,不仅地方官 一律郊迎,而且当地的藩王也打破传统出府迎送,和元辅张先生行宾主之礼。 队伍行抵河南新郑县,张居正见到了被废乡居的故友高拱。两人相见, 恍如梦寐。张居正尽力弃嫌修好,指着自己的鬓边白发,对高拱感慨不已。 高拱当时已经老病,两人见面后仅仅几个月,他就与世长辞了。张居正绝对 没有预料到,他和高拱之间的嫌隙,不仅没有随着这次会面而消弭,而且还
在他们身后别生枝节,引出了可悲的结果。①
  1578 年前后,年轻的皇帝对张居正的信任达到最高点。这种罕见的情谊 在张居正离京以前的一次君臣谈话中表现得最为充分。张先生启奏说,他前 番的被攻击,原因在于一心为朝廷办事,不顾其他,以致怨谤交集;万历则 表示他非常明白,张先生的忠忱的确上薄云天。说完以后,君臣感极而泣。 张居正回籍葬父,这 3 个月的睽违离别,是他们一生中唯一的一次,所以更 显得特别长久。待至元辅返京,万历在欣慰之余,更增加了对张先生的倚重。 这年秋天,张居正的母亲赵氏,经由大运河到达北京。不久她就被宣召进宫 与两位太后相见,加恩免行国礼而行家人之礼,并赠给她以各项珍贵的礼品。
①在接受这些信任和荣宠之际,张居正母子不明白也不可能明白这样一个事
实:皇室的情谊不同于世俗,它不具有世俗友谊的那种由于互相关怀而产生 的永久性。
1578 年皇帝的大婚,并不是什么震撼人心的重大事件。当时皇帝年仅
14,皇后年仅 13。皇后王氏是平民的女儿,万历和她结婚,完全是依从母后 慈圣的愿望。她望孙心切,而且是越早越好,越多越好。皇后一经册立,皇 帝再册立其他妃嫔即为合法,她们都可以为皇帝生儿育女。
王皇后是一个不幸的女性,后来被谥为孝端皇后。她享有宫廷内的一切 尊荣,但是缺乏一个普通妻子可以得到的快乐。在实际上,她只是一种制度 的附件。按照传统的习惯,她有义务或者说是权利侍候皇帝的嫡母仁圣太后, 譬如扶持太后下轿;皇帝另娶妃嫔,她又要率领这些女人拜告祖庙。这种种 礼节,她都能按部就班地照办不误,所以被称为孝端。但是,她也留给人们



① 《神宗实录》页 1476、1555、1586、1640;《国朝献征录》卷 17 页 85;《张居正书犊》卷 4 页 16、卷
6 页 17。
① 《明史》卷 213 页 2481;《神宗实录》页 1051、1586、1631—1632、1640。《国朝献征录》卷 17 页 88。 参见朱东润著《张居正大传》有关章节。

以另一种记忆,即经常拷打宫女,并有很多人死于杖下。②
  万历并不只是对皇后没有兴趣,他对其他妃嫔也同样没有兴趣。在他生 活中占有重要地位的女人还要在几年之后才与他邂逅相遇。这时,他感到空 虚和烦躁。宫廷固然伟大,但是单调。即使有宫室的画栋雕梁和其他豪华装 饰,紫禁城也无非是同一模式的再三再四的重复。每至一定的节令,成百成 千的宦官宫女,把身上的皮裘换成绸缎,又换成轻纱;又按照时间表把花卉 从暖房中取出,或者是把落叶打扫,御沟疏通,这一切都不能改变精神世界 中的空虚和寂寞。在按着固定节奏流逝的时光。之中,既缺乏动人心魄的事 件,也缺乏令人企羡的奇遇。这种冷酷的气氛笼罩一切,即使贵为天子,也 很难有所改变。
  大婚之后,年轻的皇帝脱离了太后的日夜监视。不久,他就发觉大婚这 件事,在给予他以无聊的同时,也带给了他打破这单调和空虚的绝好机会。 他完全可能获得一种比较有趣的生活。事情是这样开始的。有一个名叫孙海 的宦官,引导皇帝在皇城的别墅“西内”举行了一次极尽欢乐的夜宴。这里 有湖泊、石桥、宝塔,风景宜人,喇嘛寺旁所蓄养的上千只白鹤点缀其间, 使得在圣贤经传的教条之中和太后的严格管教之下长大的皇帝恍如置身于蓬 莱仙境。新的生活天地既经打开,万历皇帝更加厌倦紫禁城里的日月。在西 内的夜游成了他生活中不可或缺的部分。他身穿紧袖衣衫,腰悬宝刀,在群 阉的簇拥之下,经常带着酒意在园中横冲直闯。1580 年,万历已经 17 岁, 在一次夜宴上,他兴高采烈地传旨要两个宫女歌唱新曲。宫女奏称不会,皇 帝立即龙颜大怒,说她们违抗圣旨,理应斩首。结果是截去了这两名宫女的 长发以象征斩首。当时还有随从人员对皇帝的行动作了劝谏,此人也被拖出 来责打一顿。全部经过有如一场闹剧。
这一场闹剧通过大伴冯保而为太后所知悉。太后以异常的悲痛责备自己
没有尽到对皇帝的督导教育,她脱去簪环,准备祭告祖庙,废掉这个失德之 君而代之以皇弟潞王。年轻的皇帝跪下恳请母后开恩。直至他跪了很久以后, 太后才答应给他以自新的机会,并且吩咐他和张先生商量,订出切实的改过 方案。
元辅良师责令皇帝自己检查过失。引导皇帝走上邪路的宦官被勒令向军
队报到,听候处理。经和冯保商议之后,张居正又大批斥退皇帝的近侍,特 别是那些年轻的活跃分子。他还自告奋勇承担了对皇帝私生活的照料,每天 派遣四名翰林,在皇帝燕居时以经史文墨娱悦圣情。①
但是不论张居正如何精明干练,皇帝私生活中有一条他是永远无法干预
的,这就是女色。皇宫里的几千名宫女都归皇帝一人私有,皇帝与她们中的 任何一个发生关系都合理合法。作为法定的妻子,天子有皇后一人,经常有 皇贵妃一人,还有数量更多的妃和嫔。有鉴于正德皇帝死而无后,朝廷内外 都一致认为皇帝应该拥有许多妃嫔,以广子嗣。万历一天而册封九嫔,就得 到过张居正的赞助。②



② 《神宗实录》页 1430、1528、1556;《明史》卷 114 页 1483;《酌中志》卷 22 页 196。
① 《神宗实录》页 2052—2054、2081—2083;《明史》卷 114 页 1483、卷 305 页 3428;《酌中志》卷 5
页 29;《明史纪事本末》卷 61 页 666。张居正责成万历悔过的两件奏疏载《张文忠公文集》,《皇明经世 文编》卷 326 曾加收录。
② 《大明会典》卷 46 页 24—36;《神宗实录》页 2276:参见 Hucker,“Governmental Organization”页 10。

  大量的宫女都出身于北京及附近郊区的清白之家。经过多次的甄别与淘 汰,入选者被女轿夫抬进官门,从此就很难跨出官门一步。③这些女孩子的年 龄在 9 岁至 14 岁之间,她们的容貌和生活经常成为骚人墨客笔下的题材。其 实以容貌而论,一般来说仅仅端正,惊人的美丽并不是选择的标准。至于她 们的生活,那确实是值得同情的。皇宫里真正的男人只有皇帝一个,得到皇 帝垂青因而风云际会,像慈圣太后的经历一样,这种机会不是没有,但毕竟 是极为罕见的。绝大多数的宫女在使婢生涯中度过了青春,中年以后也许配 给某个宦官作伴,即所谓“答应”,也可能送到紫禁城的西北部养老打杂。 经历过这可悲可感的一生,最后老病而死,还不许家属领取尸体。她们的尸 体经过火化后,埋葬在没有标记的坟墓里。④
  极为罕见的机会居然在 1581 年来到。这一年冬天,慈圣太后跟前的一个 宫女偶然地被皇帝看中。这个年轻的宫女就是后来所称的孝靖王娘娘,万历 称之为恭妃王氏。她在和万历发生关系以后不久就有了身孕。万历起初还不 敢让母后知道这件事,所以到 15S2 年阳历 3 月,他一日而娶九嫔的时候,她 还不在其选。等到后来太后发现了这件事,不仅没有发怒,反而因有了抱孙 的机会而大为高兴。王氏在 7 月被封为恭妃,8 月生子,就完全合法。此子 被命名为常洛,是万历的长子。当时宫廷内外喜气洋洋,诏告全国减税免刑, 而且特派使节通知和本朝关系友好的朝鲜国王。①但在各种正式文书之中,常 洛的头衔只是皇长子而不是太子。太子或任何“王”的头衔必须经过正式的 仪式郑重册封。
1582 年可谓多事之秋。朝延上另一件惊天动地的大事接着发生,元辅张
居正没有来得及参与这次大庆,竟溘然长逝。开始得病,据说只是腹疾,有 的医生建议用凉药下泄即可痊愈。但不久即病情转剧而至不治,这实非意料 之所及。张先生一心想整理全国赋税,曾于 1580 年终以万历名义实施全国耕 地丈量。量后统计还未开始,而他意然赉志以没,抱恨终天。像他这样具有 充沛精力的活动人物享年仅 57 岁,使很多人为之惊悼,但也有很多人在么下 额手相庆。在他去世前 9 天,万历加封他以太师衔,这是文臣中至高无上的 官衔,在本朝二百年的历史中从未有人在生前得到这个荣誉。但是由于疾病 很快夺去了他的生命,他已经无法利用这个新的荣誉再来啬自己的权威。② 在这里,我们暂且放下万历皇帝失去了张行政管理的悲痛而接着叙述他 和女人的关系。在九嫔之中,有一位后来被封为皇贵妃、当时被称为淑嫔的 郑氏。万历时年已经 18 岁,但对这一个 14 岁的小女孩一往情深。当她一经 介入万历的生活之中,就使皇帝把恭妃王氏置于脑后。更不寻常的是,他们
的热恋竟终生不渝,而且还由此埋伏了本朝的一个极重的政治危机。 但是热恋并不等于独占皇帝的枕席。万历共有八子十女,为 8 个不同的
女人所生。①郑氏之所以能赢得万岁的欢心,并不是具有闭月羞花的美貌,而 是由于聪明机警,意志坚决,喜欢读书,因而符合皇帝感情上的需要。如果



③ 《宛署杂记》页 125。
④ 《春明梦馀录》卷 6 页 61;《宛署杂记》页 77—78;《酌中志》卷 16 页 114。
① 《明史》卷 114 页 1483;《先拨志始》页 1;《神宗实录》页 2332、2364、2373、2389、2397;《光宗 实录》页 1。王氏于 1582 年阳历 7 月 3 日册封恭妃,8 月 28 日生常洛。
② 《神宗实录》页 2321、2329、2334—2335;《国朝献征录》卷 17 页 100—101;《明史》卷 213 页 2482。
① 《神宗实录》页 2797;《酌中志》卷 22 页 186—187、196。

专恃色相,则宠爱决不能如此的历久不衰。 自从张居正去世以后,万历脱出了翰林学士的羁绊;而自从他成为父亲
以来,慈圣太后也不再干预他的生活。但是,我们的皇帝在这个时候确实已 经成年了,他已经不再有兴趣和小宦官去胡闹,他变成了一个喜欢读书的人。 他命令大学士把本朝祖宗的“实录”抄出副本供他阅读,又命令宦官在北京 城内收买新出版的各种书籍,包括诗歌、论议、医药、剧本、小说等各个方 面。②
  据说,淑嫔郑氏和万历具有共同的读书兴趣,同时又能给万历以无微不 至的照顾。这种精神上的一致,使这个年轻女人成了皇帝身边一个不可缺少 的人物。可以说,她是在最适当的时机来到了他的生活里,填补了他精神上 的缺陷。凭着机智和聪明,她很快就理解了命运为她所作的安排,因而抓住 现实,发挥了最大的能动性,从而达到自己预期的目的。他看透了他虽然贵 为天子,富有四海,但在实质上却既柔且弱,也没有人给他同情和保障。即 使是他的母亲,也常常有意无意地把他看成一具执行任务的机械,而忽视了 他毕竟是一个有血有肉、既会冲动又会感伤的“人”。基于这种了解,她就 能透彻地认清了作为一个妻子所能够起到的作用。别的妃嫔对皇帝百依百 顺,但是心灵一起作佛前的祈祷。她对万历优柔寡断的性格感到不快,并且 敢于用一种撒娇讥讽的态度对他说:“陛下,您真是一位老太太!”①
万历决心破除他带给别人的这一柔弱的印象。在这忙碌的 1582 年,他励
精图治,一连串重要的国家大事,尤其是有关人事的安排,都由他亲自作出 决定。②可能就在这个时候,他观看了宫廷内戏班演出的《华岳赐环记》,戏 里的国君慨叹地唱着《左传》中的“政由宁氏,祭则寡人”,意思是说重要 的政事都由宁氏处理,作为国君,他只能主持祭祀一类的仪式。当日伺候万 历看戏的人都会看到他的反应,戏台下的皇帝和戏台上的国君同样地不舒 服。③
但是如何才能成为大权独揽的名副其实的君主?对万历来说,第一件事
情是使他的朝廷摆脱张居正的影响。那张居正的躯体已经离开了这个世界, 但他的影子仍然笼罩着这个朝廷。朝中的文武百官根据对张居正的态度而分 为两派,要就是拥护张居正,要就是反对张居正。拥张派的官员过去依靠张 太师的提拔,他们主张夺情留职,在张太师得病期间公开出面为他祈祷;反 张派则认定张居正是巨好大猾、伪君子、独裁者。在 1582 年,当皇帝本人还 没有对过去的种种彻底了解的时候,朝廷里的钟摆已经摆到了有利于反张派 的一边。皇帝也还没有明白,继张居正而为首辅的大学士张四维,他虽然也 出于“大张”的提拔,但和自己的外祖父武清伯李伟相善而与大伴冯保有隙。 他更没有想到,这时的张四维还正在利用反张的情绪来巩固自己的地位。④
大风起于青萍之末,故太师张居正的被参是从一件事情开始的。皇帝下 了一道诏书,内称,过去丈量全国的土地,出现过许多不法行为,主要是各 地强迫田主多报耕地,或者虚增面积,或者竟把房屋、坟地也列入耕地,而



② 《酌中志》卷 1 页 1— 2;《神宗实录》页 3683—3684、4104。
① 《先拨志始》页 1、2、27;《野获编》卷 3 页 39。
② 《神宗实录》页 2404。
③ 《酌中志》卷 16 页 112。
④ 《明史》卷 219 页 2534;《国朝献征录》卷 17 页 104。参看《明代名人传·张四维》。

地方官则以此争功。鉴于弊端如此严重,那一次丈量不能作为实事求是的税 收依据。①年轻的皇帝认为由于自己敏锐的洞察力而实施了一大仁政,给了天 下苍生以苏息的机会。他没有想到,这道诏书虽然没有提到张居正的名字, 但一经颁布天下,过去按照张居正的指示而严格办理丈量的地方官,已一概 被指斥为佞臣;没有彻底执行丈量的地方官,却被田主颂扬为真正的民之父 母。反张的运动由此揭开了序幕。大批严格办理丈量的官员被参劾,他们都 直接或间接与故太师张居正有关。他们劣迹多端,而细加推究,其所以胆大 妄为,后边盖有张居正的支持。这一运动慢慢地、但是有进无退地蔓延开去, 而参与者也清楚地知道现在和当年劝谏夺情的时候,政治形势已经大不相 同,他们揭发事实,制造舆论,使张居正的形象逐步变得虚伪和毒辣。到 1582 年年底,张居正去世仅仅半年,他已经被盖棺论定,罪状有欺君毒民、接受 贿赂、卖官鬻爵、任用私人、放纵奴仆凌辱缙绅,等等,归结到最后,就是 结党营私,妄图把持朝廷大权,居心叵测云云。②
  这一切使年轻的皇帝感到他对张居正的信任是一种不幸的历史错误。张 先生言行不一,他满口节俭,但事实证明他的私生活极其奢侈。他积聚了许 多珠玉玩好和书画名迹,还蓄养了许多绝色佳人,这些都是由趋奉他的佞幸 呈送的。③得悉了此项新闻,万历又感到十分伤心。这 10 年来,他身居九五 之尊,但是被限制到没有钱赏赐宫女,以致不得不记录在册子上等待有钱以 后再行兑现;④他的外祖父因为收入不足,被迫以揽纳公家物品牟利而被当众 申饬。但是,这位节俭的倡导者、以圣贤自居的张居正,竟如此口是心非地 占尽了实利!
从 1582 年的冬天到 1583 年的春天的几个月之间,皇帝的情绪陷于紊乱。
大学士张四维提议建造寿宫。即预筑皇帝的陵墓, 以此来分散皇帝对张居正事件的不快。①1583 年春,适逢三年一度的会
试。按照传统,皇帝以自己的名义亲自主持殿试,策文的题目长达 500 字。
他询问这些与试举人,为什么他越想励精图治,但后果却是官僚的更加腐化 和法令的更加松懈?这原因。是在于他缺乏仁民爱物的精神,还是在于他的 优柔寡断?毫无疑问,这样尖锐的试题,如果不是出于皇帝自己的指示,臣 下是决不敢擅拟的。②如果说万历确有优柔寡断的缺点,他的廷臣却正在勇往 直前。清算张居正的运动继续发展,事情一定要弄到水落石出。这几个月之 中,几乎所有因触犯放大师而得罪的官员一律得到起复,降为庶民的复职, 充军边地的召回。至于这些人所受的处分是否咎由应得,则不在考虑之列。③ 但是清算运动还有一大障碍,就是司礼监太监冯保。他和张居正串通一气, 至今还掌握着东厂的锦衣卫特务,如果不加葛除,毕竟后患无穷。于是又由 冯保的下属,两个司礼监宦官出头直接向皇帝检举:万岁爷的亲信之中,以



① 《神宗实录》页 2378、2530、2732;《明史》卷 77 页 819;《湮林续纪》页 30:Taxationand Govermnental
Finance 页 301。
② 《神宗实录》页 2435、2436、2438、2440、2454、2460。参见《明代名人传·张四维》。
③ 《国朝献征录》卷 17 页 75。
④ 《神宗实录》页 1884。
① 关于陵墓的详细情况,见本书第四章。
② 《神宗实录》页 2520—2522。
③ 《神宗实录》页 2442、2451、2471、2489,并参看页 2393。

冯保最为狡猾。他假装清廉,但前后接受的贿赂数以亿万计。甚至在张居正 去世之日,他还亲自到张家取出珠帘五副,夜明珠九颗,都是无价之宝。④ 万岁爷理应把他的罪状公布于天下,并籍没其家产。他们的说辞娓娓动听, 除了冯保的遗缺司礼监太监和东厂应由他们两人分别接替以外,所有想说的 话都已说尽。但是皇帝还在犹豫:
“要是大伴上殿吵闹争辩,又当如何应付?” 宦官启奏:“万岁爷,冯保纵有天大的胆子也不敢如此妄为!”⑤ 于是依计而行,下诏宣布冯保有十二大罪,欺君蠹国,本应叛处极刑,
姑念尚有微功,从宽发往南京闲住。这位大伴从此终身被软禁于南京孝陵, 死后也葬在孝陵附近。他的财产全部被没收。因为从法律观念上来说,皇帝 拥有天下的一切,私人之所以得以拥有财产,这是出于皇帝的恩典和赏赐。 皇家的恩典在冯保身上一经撤去,抄家即为应有的文章,无须多作解释。没 收所得的财产,虽然不能像别人所说的那样骇人听闻,但也极为可观。万历 皇帝对此既喜且怒:当时皇弟潞王成婚在即,这批珠玉珍异正好用得其所; 而一个宦官居然拥有如许家财,可见天子的大权旁落到了什么程度!①
  依此类推,还应该没收张居正的财产,因为他比冯保罪恶更大而且更富。 但是万历一时下不了这个决心。一提到张居正,各种复杂的记忆就会在他的 心头涌集。所以,在冯保被摈斥后,有一位御史继续上本参奏张居正十四大 罪,皇帝用朱批回答说,张居正蔽主殃民,殊负恩眷,但是“侍朕冲龄,有 十年辅理之功,今已殁,姑贷不究,以全始终”。②
然而在两年之后,即 1584 年,万历就改变态度而籍没了张居正的家。这
一改变的因素可能有二。其一为郑氏的作用,其二为慈圣太后的干预。郑氏
在 1583 年由淑嫔升为德妃,1584 年又进为贵妃,这几年间已经成为皇帝生 活中的重心。③在朝臣的心目中,她不是一个安分守己的妇女,万历的种种重 大措施,很难说她未曾与闻,因为对皇帝,在当时没有人比她有更大的影响。 也许正是在她的影响之下,皇帝的心肠才陡然变硬。至于慈圣太后家族和张 居正之间的嫌隙,已如上文所述。张居正在世之日,武清伯自己曾被申饬, 受到监视,对自己的言行不得不十分谨慎检点。等到张居正一死,情况就急 转直下。三个月之后,武清伯被提升为武清侯,整个朝廷的倾向,由于对张 居正的怨毒而转到了对他有利的方面。他如何利用这种有利的形势而向慈圣 示意,这同样也非外人能获悉。④
在上述两个因素之外,高拱遗著的出现,在彻底解决张居正问题中起了
重要的作用。高拱生前,曾经暗中和李伟结纳,希望通过李伟向皇室婉转陈 辞,说明加在他身上的罪状属于“莫须有”,全系张、冯两人所构陷。当时 李伟自身难保,高拱这一愿望因此无由实现。现在张居正已经死后倒台,但 皇帝还没有下绝情辣手,这时高拱的遗著《病榻遗言》就及时地刊刻问世,



④ 《神宗实录》页 2438。
⑤ 《酌中志》卷 5 页 29—30;《明史》卷 305 页 3428。
① 《神宗实录》页 2436、2438、2473;《明史》卷 305 页 3428。冯保积资巨万,王世贞《弇州史料后集》 记其事,傅衣凌著《商业资本》页 23—24 曾加引用。
② 《神宗实录》页 2440。
③ 《神宗实录》页 2607、2814、3117。
④ 《国朝献征录》卷 17 页 89。

书中历数张、冯的罪恶而为自己洗刷,主要有两大问题。①
  第一,高拱坚持他在隆庆皇帝驾崩以前就已看出了冯保的不端并决意把 他摈斥。冯保一贯卖官鬻爵,但最为不可忍受的是,当 1572 年皇太子接见百 官时,他竟利用扶持之便,站在宝座旁边不肯退走。百官向皇太子叩头行礼, 也等于向阉人冯保叩头行礼。这种做法充分暴露了他的狼子野心。书中接着 说,当著者摈斥冯保的行动尚未具体化之前,冯保抢先下了毒手,和张居正 同谋,骗得了皇太后的懿旨,把自己逐出朝廷。著者承认,他当时确实说过 皇上只有 9 岁,但并没有任何不敬的话,而只是说新皇帝年轻,怕为宦官所 误,有如正德皇帝 14 岁登极后的情况一样。张、冯二人却把他的话故意歪曲, 以作为诬陷的根据。②
  第二,即所谓王大臣的案件。1573 年阳历 2 月 20 日,也就是万历登极、 高拱被逐以后半年,当日清晨有一个人乔装宦官在宫门前为卫土拘留。经讯 问,此人供称名王大臣,以前在别人家里充当仆役,现在没有雇主。这种闲 杂分子在禁卫森严的宫门口出现而被拘留询问,过去也不止一起地发生过, 但这个王大臣究竟目的何在,则始终没有弄清楚。
  《病榻遗言》的作者高拱,坚决声称王大臣来自总兵戚继光的麾下。戚 继光当时正在张居正的提拔下飞黄腾达,要是这个莫名其妙的王大臣果如高 拱所说,岂不要招来极大的麻烦?经过一番策划,冯保等人定下了反守为攻 之计,决定借用王大臣作为把高拱置于死地的工具。于是冯保就将两把精致 的短剑放在王大臣衣服内,要他招认是受高拱派遣,前来谋害当今皇帝。如 果王大臣的口供得以成立,他可以无罪并得到一大笔报酬。张居正则运动鞠 讯此案的文官,要他们迅速结案,以便处死高拱灭口。①
冯、张的计划没有实现。负责审讯的文官不愿参与这项阴谋。王大臣也
觉悟到如果供认谋刺皇帝,下场决不能美妙到不仅无罪,而且领赏,于是在 东厂主持的初步审讯中翻供,暴露了冯保的教唆和陷害。这时冯保陷入困境, 乃以毒药放在酒内,逼令王大臣喝下去,破坏了他的声带。两天之后公开鞫 问,由于犯人已经不能言语,无法查出真正的结果。王大臣仍然被判死刑, 立时处决,以免牵累这项阴谋的参与者。
皇帝听到这一故事,距离发生的时候已有 10 年。他虽不能判断这一切是
否全系真实情况,但至少也不会毫无根据。因为他还模糊地记得,10 年以前, 宦官告诉他有坏人闯进宫内,而且张先生叮嘱皇帝要谨慎地防备这种图谋不 轨的报告,还仍在文书档案之内。他满腹狐疑,立即命令有关官员把审讯王 大臣的档案送御前查阅。查阅并无结果。因为审讯记录上只写着王大臣胁下 藏有短剑两把,别无详情,此案的结果则是王大臣经过审讯后在 1573 年阳历
3 月 25 日处决。这一重案竟如此不了了之,使已经成年的皇帝大为不满。他 一度下旨派员彻底追查全案,后来由大学士申时行的劝告而中止。申时行说, 事情已经过去 10 年,除了冯保以外,所有与本案有关的重要人物都已去世,



① 《明史》卷 305 页 3428。
② 高拱的《病榻遗言》,有《纪录汇编》本。《四库全书总目提要》谓“以 史考之,亦不尽实录”,见子 部小说家存目一,卷 27 页 2929。
① 高拱自述其与张居正的冲突,见《病榻遗言》页 32,参见《国朝献征录》卷 17 页 23;《明史》卷 213
页 2478—2479;《明史纪事本末》卷 61 页 654。高拱免职经过,见《神宗实录》页 34。申时行当日曾目 击其事,《赐闲堂集》卷 40 页 22 于高拱之骄慢与冯保之恶毒均有批评,但未归罪于张居正。

如果再作清查,不仅水落石出的可能性甚少,于事无补,反而会有不少人无 端被牵连,引起不安。
  高拱在生前就以权术闻名于朝官之间。这一《病榻遗言》是否出自他的 手笔还大可研究。即使确系他的手笔或系他的口述,其中情节的真实性也难 于判断。但当日确有许多人坚信书中所述真实不虚,许多证据十分可靠。遗 憾的是此书问世之时,差不多所有能够成为见证的人都已离开了尘世。
  此书内容的可靠程度可以另作别论,但至少,它的出版在朝野都产生了 极大的影响,成为最后处理张居正一案的强烈催化剂。在这以后,在万历皇 帝对张先生回忆之中,连勉强保留下来的一部分敬爱也化为乌有。他发现, 他和他的母后曾误信张居正的所作所为是出于保障皇位的忠诚,而现在看 来,张居正不过是出于卑鄙的动机而卖友求荣,他纯粹是一个玩弄阴谋与权 术的人。
  更加严重的问题还在继续被揭发。有一种说法是张居正生前竟有谋反篡 位的野心,总兵戚继光的精锐部队是政变的后盾。持这种说法的人举出两件 事实作为根据。其一,一次应天府乡试,试官所出的题目竟是“舜亦以命禹”, 就是说皇位属于有德者,应当像舜、禹之间那样,实行禅让。这样居心险恶 的题目,对张居正为劝进,对天下为舆论的准备。其二,张居正经常处于佞 幸者的包围之中,他们奉承张居正有人主之风,而张居正竟敢含笑不语。对 于前者,即使真像旁人所说,过错也并不能直接归于张居正;对于后者,不 妨目之为骄奢僭罔,这些都还可以容忍。最使万历感到不可饶恕的是张居正 对别人奉承他为当今的伊尹居然安之若素。伊尹是商代的贤相,辅佐成汤取 得天下。成汤去世,又辅佐他的孙子太甲。太甲无道,伊尹就废之而自代。 经过三年,直到太甲悔过,伊尹才允许他继续做商朝的君主。由于十年来的 朝夕相处,万历对张居正毕竟有所了解,他并不相信张居正真有谋逆篡位的 野心,然而张居正以师尊和元辅的身分经常对皇帝施加压力,难道不正是当 年伊尹的翻版吗?张居正成了伊尹,皇帝自己又岂非无道的太甲?
对于张居正及其遗属的处理,在 1583 年夏季以前,万历已经褫夺了张居
正三个儿子的官职,撤销了张居正本人生前所得到的太师头衔。尽管情况仍 在进展,但是他仍想适可而止,以全始终。又过了一年,即 1584 年阳历 5 月,辽王的王妃控诉张居正生前出于个人恩怨,又为了攘夺府邸而蒙蔽圣聪, 废黜辽王,理应籍没。这时万历觉得张居正竟敢侵犯皇室以自肥,实属罪无 可道,因此下决心同意了这一请求。①
张居正死后两年再被抄没家财,在技术上还造成了一些更加复杂的情
况。按本朝的习惯,所抄没的家财,应该是张居正死后的全部家财,这两年 之内被家属花费、转移的物资钱财必须全部追补,即所谓“追赃”。而应该 追补的数字又无法有确切的根据,所以只能根据“情理”的估计。②张居正生 前毫无俭约的名声,负责“追赃”的官员即使意存袒护,也决不敢把这个数



① 《神宗实录》页 332、338、356、2494。此事高拱于《病榻遗言》中曾详加说明,见该书页 37—42。参
见《国朝献征录》页 17、24、39;《明史》卷 213 页 2478、卷 214 页 2487、卷 305 页 3428;《赐闲堂集》
卷 40 页 23。据史料所载各种迹象,张居正曾间接牵入。高拱墓志铭为郭正域所撰,见《国朝献征录》卷
17 页 26—40。
② 《神宗实录》页 2440、2460、2509、2610、2713—2714、2756—2759、2771、2778—2779、2797—2798、
2802、2805、2816—2817、2819。

字估计过低。张居正的弟弟和儿子在原籍江陵被拘留,凑缴的各种财物约值 白银 10 万两以上。这个数字远不能符合估计,于是执行“追赃”的官员对张 居正的长子张敬修严刑拷打。张敬修供称,确实还有白银 30 万两寄存在各 处,但招供的当晚他即自缢身死,几天之后,张家的一个仆人也继而自杀。③ 抄没后的财物 110 台被抬进宫门,其中包括御笔四纸,也就是当年皇帝 赏赐的、称颂张先生为忠臣的大字。财物中并没有值得注意的珍品。万历皇 帝是否亲自看过这些东西或者他看过以后有无反应,全都不见于史书的记 载。当日唯一可能阻止这一抄家措施的人是慈圣太后,但是她并没有这样做, 也许她正在为她父亲武清侯李伟的去世伤悼不已而无心置问。李伟死后被封 为国公,并允许长子袭爵。要是张居正还在,这种本朝未所有的殊荣旷典是 决不可能被授予的,他一定会用爱惜朝廷名器这一大题目出而作梗。仅凭这
一点,慈圣太后也不可能再对张居正有任何好感。①
  在抄家之后,有两个人呈请皇帝对张居正的老母额外加恩。万历一面批 准以空宅一所和田地 1000 亩作为赡养,一面又指责了这两个呈请者。大学士 申时行遭到了温和的申诫,刑部尚书潘季驯则由于夸大张氏家人的惨状而被 革职为民。②
  事态既然发展到这一地步,万历已经无法后退。对这两年的一切措施, 也有必要向天下臣民作出交代。要说张居正谋逆篡位,一则缺乏证据,二则 对皇室也并无裨益,所以,在抄家 4 个月之后,即 1584 年阳历 9 月,才正式 宣布了总结性的罪状:“诬蔑亲藩,侵夺王坟府第,箝制言官,蔽塞朕聪, 专权乱政”,本当剖棺戮尸,仅仅因为他多年效劳,姑且加恩宽免。他的弟 弟和两个儿子被送到烟瘴地面充军。
元辅张居正死后被清算,大伴冯保被驱逐出京,皇帝至此已经实际掌握
了政府的大权。但是不久以后,他就会发觉他摆脱了张、冯之后所得到的自 主之权仍然受到种种约束,即使贵为天子,也不过是一种制度所需要产物。 他逐渐明白,倒掉张居正,真正的受益者并不是他自己。在倒张的人物中可 以分为两类。一类人物强硬而坚决,同时又顽固而拘泥。张居正的案件一经 结束,他们立即把攻击的目标转向皇帝。在劝谏的名义下,他们批评皇帝奢 侈懒惰,个人享乐至上,宠爱德妃郑氏而冷落恭妃王氏,如此等等。总而言 之,他们要把他强迫纳入他们所设置的规范,而不让他的个性自由发展。另 一类人物则干脆是为了争权夺利。他们利用道德上的辞藻作为装饰,声称只 有他们才能具有如此的眼光及力量来暴露张冯集团的本质。而张冯被劾之后 在朝廷上空出来的大批职务,他们就当仁不让,安排亲友。
现在到了 1587 年,万历皇帝还只有 24 岁,但登上天子的宝座却已经 15 年了。对他来说,这 15 年似乎显得特别漫长,因为有许多重复的事件和不变 的礼仪要他去应付,即使是一年以前,他的爱妃郑氏生下皇子常询,也并不 能给他多少安慰。接近他的人可以看出,皇帝陛下正在越来越感到生活的单 调和疲劳。上一年,他主持殿试,试题的内容是“无为而治”,他对生活的 厌倦已经越出了内心世界而要开始见诸行动了。
然而万历陛下的一朝,是本朝历时最长的一朝。此后还有很多的事情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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