蔡东藩及其《中国历代演义》 柴德赓
中国历史悠久,史料非常丰富,单是一部廿四史就有三千几百卷,其余 的史书更不知多少倍于此数。在史料丛杂、头绪繁多的情况之下,学者虽穷 年累月,未必能尽读这么多的书;就是读了,这些书本身的错误不少,亦未 必都有用处。当前最重要的是要写出几部史实可靠,观点正确,既有系统, 又有重点的通史,让大家对祖国的历史有个共同的正确的认识。这方面工作 正在进行,且已取得一定的成绩。
不过,历史知识的传播,不是一种、两种体裁或一部、两部著作所能全 部担负的。体裁不同,内容便受限制;对象不同,要求随之而异。作为一般 的历史读物,既要有丰富的正确的历史知识,也要文字生动活泼,才不致阅 不数卷便打呵欠。因此目前迫切盼望多出一些通俗历史读物,来满足广大读 者的需要。像近年陆续出版的《中国历史小丛书》,是很受大家欢迎的。这 方面目前仅仅是开始,工作当然是繁重的。
至于长篇的历史演义小说,像《东周列国志》、《三国演义》一类的书, 也是大家所欢迎的。这一类书范围既广,故事性也强,如果观点正确,写作 技巧好的话,也能给予群众一定的历史知识和爱国主义的教育。为了丰富群 众的文化生活和历史知识,在新的历史演义小说还没有出来以前,是否可以 考虑重印一些比较可取的旧的演义小说呢?我看是可以的。这里特别提出来 谈谈蔡东藩先生所著的《中国历代演义》这部书。
蔡东藩的《中国历代演义》,原名《历朝通俗演义》,是一部五百万字
以上的历史演义。他从秦始皇写起,一直写到一九二○年,共写了两千一百 六十六年的事情。全书共十一部、一千○四十回。计有: 前汉演义(原名前汉通俗演义附秦朝)一○○回
后汉演义(原名后汉通俗演义附三国)一○○回
两晋演义(原名两晋通俗演义)一○○回 南北史演义(原名南北史通俗演义)一○○回 唐史演义(原名唐史通俗演义)一○○回 五代史演义(原名五代史通俗演义)六○ 回 宋史演义(原名宋史通俗演义)一○○回 元史演义(原名元史通俗演义)六○回 明史演义(原名明史通俗演义)一○○回 清史演义(原名清史通俗演义)一○○回 民国演义(原名民国通俗演义)一二○回 另有许廑父续的四十回。
这十一部书不是在同一个时间出版的,作者也不是顺着朝代次序写的。 最先写的是《清史演义》,出版于一九一六年。按成书的次序:
一、清史二、元史三、明史四、民国 五、宋史六、唐史七、五代史八、南北史 九、两晋一○、前汉一一、后汉
写完最后一部《后汉演义》,已经到了一九二六年九月。上海会文堂新 记书局陆续印行这十一部演义,都是有光纸石印插图本,当时这部书的销行 量非常大。到一九三五年,会文堂新记书局又把它全部改为铅印本,加上许
廑父续的《民国演义》四集四十回,总的书名称《历朝通俗演义》,分装四 十四册。另刊《历朝通俗演义改版印行缘起》一册,把全书的序文和每部书 的回目搜集在一起。
蔡东藩先生在十一、二年的时间内,连续写出了十一部演义, 字数超过五百万,这是一件惊人的事情。他究竟是怎么样的一个人呢?
有介绍一下的必要。 蔡东藩,名郕,浙江萧山临浦镇人,生于一八七七年(清光绪三年),
卒于一九四五年,年六十九。蔡东藩二十岁前已中秀才,清末以优贡生朝考 入选,分发江西省以知县候补。他到省不久,因看不惯官场习气,称病归里。 辛亥革命前一度入福建,亦不久即归,一直住在临浦镇家里。他在《中国历 代演义》中常自称作于临江书舍,临江即浦阳江在临浦一带的别名。
蔡东藩在辛亥革命前著过什么书,我们还不知道。辛亥革命那 一年他写了一部《中等新论说文范》,这部书由上海会文堂书局出版,
题古越蔡郕著述,邵希雍评校。邵希雍字廉存,号伯棠,山阴人,是蔡东藩 的好友。蔡在此书自序中说:
邵君廉存,予畏友也。前著《高等小学论说文范》,尝以稿示予。阅其 文,磊落有奇气,假借文字,陶铸国魂,予语之曰:“此所谓发爱国思想, 播良善种子也。”邵君曾以鄙言弁卷首。付印后,风行全国,岁销以万计。 本年夏,予游闽中归,与邵君道故。邵君拟再著《中等论说文范》一书,苦 事烦,不遑赓续,属予成之。予不文,学识又谫陋,当以未能谢。秋初,又 以书见招,再三敦勉,觉无可却。甫属稿,而三户闻已兴起矣。就时论事, 勉成数十篇,并级数语以作弁言。窃谓为新国民,当革奴隶性;为新国文, 亦不可不革奴隶性。前此老师宿儒,终日咿唔案下,专摹唐、宋诸大家文调, 每下笔,摭拾古文一二语,即自命为韩、柳,为苏、王,而于文字之有何关 系,绝非所问,是谓之优孟学也可。今此后生小子,入塾六七年,自谓能作 三五百字文,实则举报纸拉杂之词,及道听途说之语,掇拾成篇,毫无心得, 是谓之盲瞽学也可。之二者,于文字中,皆含有奴隶性者也。夫我伸我见, 我为我文,不必不学古人,亦不必强学古人;不必不从今人,亦不必盲从今 人。但能理正词纯,明白晓畅,以发挥新道德、新政治、新社会之精神,为 新国民之先导足矣。窃不自量,本此旨以作 文,不求古奥,不阿时好, 期于浅显切近,供少年学生之应用而已。这篇序文,说明了他和邵希雍的关 系以及他自己对文字的主张;从这里,也可以看出他在辛亥革命那一年的思 想情况。邵希雍为《中等新论说文范》做一序,亦有所说明。序云:
吾同学友蔡君东藩,究心教育有年矣。本岁春,宦游闽中,甫逾月即 归,危崖勒马,智士也。夏初与晤申浦,纵谈当世事,蔡君以教育急进为第 一义,余深韪之。适余拟续著《中等论说文范》,苦促无暇晷,与之商,未 果。入秋余又病,招蔡君至,申前议。蔡君语余曰:“吾续子文,续体例, 不续辞意,子无消我也。”余曰:“唯唯。”书成后,属余评阅。余学识未 出蔡君右,安敢评论蔡君文。但蔡君不自赞,余当赞之,附以总评,缀以眉 批,并加圈点。
蔡东藩和邵希雍的交谊,从这两篇叙文中充分得到反映。蔡之所以能和 会文堂发生关系,主要由于邵的介绍。武昌起义后不久,邵希雍逝世,会文 堂书局因邵著的《高等小学论说文范》需要修改,就请蔡为他修改。这样, 蔡和会文堂的关系益趋密切,至一九一六年,他的《清史演义》就问世了。
从《中等新论说文范》这部书中,可以了解蔡东藩对辛亥革命是曾经欢 欣鼓舞地歌颂的,可是过了四、五年以后,他失望了,政治热情冷落了。自 从写了《清史演义》为社会所欢迎后,他对写演义的兴趣逐渐浓厚。但他毕 竟是个爱国的人,有时也在演义中发发牢骚,聊以自慰。他家有藏书,也搜 集报纸材料。他博学能文,动笔很快,差不多大半年写一部书。记得他编书 时每月从临浦邮局寄出一部分文稿,又从邮局取回几十元稿费,这种低廉的 稿费,替会文堂换来了大量的财富。到一九三五年全书铅印时,那时蔡东藩 还健在,会文堂就没有请他自己再写几句话,却找了个与这部书毫无关系的 卢冀野,在每一种演义之前,写了一篇与本书不相干的序言。卢冀野甚至于 连蔡东藩作书的先后次序也不细看,当他是从古代开始,顺序写到民国的。 书店老板对于作者的无视,实在是不公平的。
抗日战争开始以后,蔡东藩的家乡临浦镇沦陷了,他离开家乡,辗转避 难。直到一九四五年春,这位给我们留下五百万字历史演义的作者,没有看 到抗战胜利便与世长辞了。
关于《中国历代演义》这部书应该怎样估价?可以从三个方面来谈: 一、本书的编制体例
《中国历代演义》是《三国演义》那一类的历史演义,说得更具体些, 是毛宗岗改本《三国志演义》那一类体裁的演义,有正文,有批注,有总批。 这些批和注,都是蔡东藩一手写成的,他把罗贯中、金圣叹、毛宗岗三人的 工作集于一身。从正文说,廿四史头绪纷繁,要写成一部联贯的长篇演义, 是不容易的。特别像两晋时期前后有十六国,五代时期出现了十国,事情很 零碎,很难贯串。蔡东藩的办法,是以历代王朝兴亡为主,每一朝以中央政 府为中心,按年代顺序,记述一代重大的政治、军事事件,也涉及经济、文 化,而以人物活动来体现。这中间,当然属于帝王将相的事情和统治集团内 部的斗争居多数。对当时和国内少数民族的关系,以及对外斗争,根据旧史, 大多涉及。至于写农民群众同封建统治阶级的斗争,他和旧史记载一样,是 站在统治集团一方面的。凡是讲到一个重要人物,他必举出他字什么,什么 地方人,大致述及其为人,有所褒贬。作为历史知识讲,这一千○四十回、 五百多万字的演义,内容是够丰富的,叙述是有系统的;至于全面、正确, 当然还有很大距离。就文字而论,比较通俗;但融化旧史文字,仍不免有艰 深之处。
批注是帮助读者理解史事的,大至可分三类:第一类是解释名词或说明
史事前后关系的。如《南北史演义》十三回讲到十六国中的五凉、四燕、三 秦、二赵,每个名词下都注明是哪几国。此外如地名、官名、人名或年代也 有一些注解。至于后事和前史有关系的,如已见前一演义,或已见本书前若 于回也择要注明。这是用胡三省注《通鉴》的旧例,对读者是有帮助的。可 惜这种小注,还不够多。第二类是对史事作一些考证,或注明史料出处的。 这种注分量比较少,但对读者有启发。第三类是专为批评演义内容是非,或 故为惊人之笔,或提醒读者注意的,这一类分量最多。如《唐史演义》第廿 七回,讲到张公艺书百“忍”字以进高宗一节,注云:“不没公艺。治家宜 忍,治国不专在忍,王船山曾加论辩,可为当世定评。”《明史演义》第廿 七回,讲郑和下西洋一节,注云:“郑和三次出洋,??论其功绩,不亚西 洋哥仑布。”这是对人物的评论,从这里可以看出作者的思想。至于欲擒故 纵,故为惊人之笔,这是小说家惯技,有时有点意思,多了就腻了。本书中
有时讲到男女关系,也有些批注,这就没有什么意思了。 总批是每一回结束后的总论,内容主要是评论史事,有时也讲“演义”
结构,都是用文言写的。这好像史论,借以抒发作者对历史的见解。用今天 的观点来看,里面有可取之处,也有不可取的。
二、本书的史料根据
《中国历代演义》的特点,是取材比较审慎可靠,它主要根据正史及各 类比较可信的历史记载,也参考一些野史。蔡东藩没有而且也不主张像一般 演义小说那样用虚构故事来写历史演义,他自认为《中国历代演义》是历史 演义,不过较为通俗而已,却不是一般演义小说。像《三国演义》,大家已 认为是“七分实事,三分虚构”(见章学诚《丙辰札记》),总算和史实不 很相远了。他是学《三国演义》的,但他又不满意罗贯中的写法。他在《后 汉演义》第一回里说:
罗贯中尝辑(三国演义》??风行海内,几乎家喻户晓,大有掩盖陈 寿《三国志》的势力。若论他内容事迹,半涉子虚。一般社会,能有几个读 过正史?甚至正稗不分,误把罗氏《三国演义》当作《三国志》相看。?? 小子所编历史演义,恰是取材正史,未尝臆造附会;就使采及稗官,亦思折 衷至当,看官幸勿消我迂拘呢!
他这种主张,和章学诚《丙辰札记》所说:“实则概从其实,虚则明著
寓言,不可虚实错杂,如“三国’之淆人耳!”可谓不谋而合。他在《唐史 演义》自序中说:
以正史为经,务求确凿;以轶闻为纬,不尚虚诬。徐懋功(勣)未作军
师,李药师(靖)何来仙术?罗艺叛死,乌有子孙?叔宝(秦琼)扬名,未 及儿女。唐玄奘取经西竺,宁惹妖魔???则天淫秽,不闻私产生男;玉环 伏诛,怎得皈真圆耦?种种谬妄、琐亵之谈,辞而辟之,破世俗之迷信者在 此,附史家之羽翼者亦在此。子虚、乌有诸先生,谅无从窃笑于旁也。《宋 史演义》序亦云:
宋代小说,亦不一而足,大约荒唐者多,确凿者少。龙虎争雄,并无其
事;狸猫换主,尤属子虚。狄青本面涅之徒,貌何足羡?庞籍非怀奸之相, 毁出不经。岳氏后人,不闻朝中选帅;金邦大子,局尝胯下丧身?种种谬谈, 不胜枚举。而后世则以讹传讹,将无作有,劝善不足,导欺有余。为问先民 之辑诸书者,亦何苦为此凭虚捏造,以诬古而欺今乎?
从这里可以看出蔡东藩是注重历史的真实性,极力反对杜撰的。小说可
以出于虚构,旧小说中有涉及历史人物故事的,往往无中生有,故弄玄虚, 无非引人入胜,达到它宣传讽喻的目的。这是小说的特定体裁所决定的,即 使是所谓历史小说,也不能纯粹以历史的角度来要求。蔡东藩写《中国历代 演义》,是当作通俗的历史读本来写的,这就和旧的演义小说有很大的不同。 他的全书中体现最强烈的是忠实于史料,这主要表现在三方面:
第一,是考证异同。他这些“演义”都是根据旧有史书的记载写的,史 料彼此舛互时,他必须决定采取一种说法。大概一般的问题,他只是根据比 较可信的史书来写,不作说明。有时他觉得非要说明不可,那就在正文或批 注中加点考证,注明出处。像《后仅演义》八十二回,讲到刘备请到了诸葛 亮,与关、张同至新野,由徐庶接入,故人聚首,注云:
“徐庶走马荐诸葛,出自罗氏‘演义’,按‘蜀志’诸葛传中,庶尚留 新野,未曾诣操,今从之。”
八十四回徐庶辞刘备归曹操,注云:
《三国志》诸葛亮传详载此事,庶归曹操,系在备当阳败后,且庶毋亦 不闻自杀,与罗氏“演义”不同。
《唐史演义》十七回吐谷浑伏允自经死,注云:“从李靖传文,不从《通 鉴》。”《宋史演义》三十七回知广德军朱寿昌弃官寻母条注云:
《宋史》寿昌本传谓刘氏方娠即出,寿昌生数岁还家。但据王偁《东都 事略》、苏轼《志林》皆云寿昌三岁出母,今从之。
这些考证办法,大致是学《通鉴考异》的,以演义而加考证功夫,他不 以一般演义自视可想而知。
第二,是大力辟妄。这里所谓辟妄,主要是指史书上没有记载,而由演 义小说虚构出来的事情,他怕读者把这种虚构当作实有其事,故在正文或批 注中大力驳斥。如《宋史演义》十六回写陈抟之死,有云:
陈抟系一隐君子,独行高蹈,不受尘埃。若目他为仙怪一流,实属未当。 俗小说中或称为陈抟老祖,捏造许多仙法,作为证据,其实是荒唐无稽,请 看官勿为所惑哩!
第三,是存疑。如《宋史演义》十二回中说: 小子遍考稗官野乘,也没有一定的确证。或说是太祖生一背疽,苦痛得
了不得,光义入视,突见有一女鬼,用手捶背,他便执着柱斧,向鬼劈去。
不意鬼竟闪避,那斧反落在疽上,疽破肉裂,太祖忍痛不住,遂致晕厥,一 命呜呼。或说由光义谋害太祖,特地屏去左右,以便下手。致如何致死,旁 人无从窥见,因此不得证实。独《宋史》太祖本纪只云:“帝崩于万岁殿, 年五十。”把太祖所有遗命及烛影斧声诸传闻,概屏不录。小子也不便臆断, 只好将正史野乘,酌录数则,任凭后人评论罢了。从这三种情况看来,蔡东 藩对史料的选择和运用是经过一番
审慎考核的,这不是小说家的任务,而是历史学家的工作。他这十一部
“演义”可取之处和可贵之处就在这里。当然,他是一个旧知识分子,没有 历史唯物主义观点,选用史料不可能完全正确,解释史料更有他的局限性。 何况史料本身还有很多问题,他亦不可能—一加以考核和辨别。像明建文帝 这个人,当“靖难”之师入南京后,他是死了呢?还是做和尚去了?这个问 题,明朝人谈得很热闹,像《致身录》等书,写从亡诸臣及飘泊经过,绘影 绘声,究竟可信程度有多少,这是很成为问题的。但蔡东藩却相信它,他在
《明史演义》廿五回中大写特写,在总批中又说:
建文出亡,剃度为僧,未必无据。就王鏊、陆树声、薛应旗、郑晓、朱 国桢诸人所载各书,皆历历可稽。即有舛讹,亦未必尽由附会。这种说法, 仿佛能自圆其说。其实,他所举这几个人,都不是明初人,他们也是传闻而 来,蔡东藩这种看法,未免有点武断了。
不过,总的说来,蔡东藩是个史学湛深的学者,他对待史料的态度是严 肃认真的,即使个别地方取舍未必尽当,也不能不承认他是尽了相当的力量 的。特别是《元史演义》的前十回,他从蒙古先世写起,包括西征和四大汗 国的建立,事情是极复杂的。蔡东藩嫌《元史》记得太简单,从《元秘史》、
《蒙鞑备录》、《蒙古源流》、《元史译文证补》,旁搜东西洋有关蒙古史 籍译本,源源本本地写。这段历史今天我们读来还觉得费力,他写这些事情 所费的力量更可想见。这个人也可以说是有历史考证癖的。
正因为他有考证癖,我们觉得他有些注中的考证还可精简。如辽、金、
元各族的人名,原来史书是根据当时实际用的名字写的,到清乾隆时有意把 它改译一次,这种改译,只有引起混乱,毫无意义。清代历史学者如钱大昕、 赵翼等都避免用它,而蔡东藩于《宋史演义》和《元史演义》内经常将人名 注明一作某某,如阿保机—作安巴坚之类,实在无此必要。他怕不注读者不 知道,不知注了更易引起混淆,这是他所意识不到的。
三、本书的历史观点 蔡东藩是个旧知识分子,受封建思想影响很深。但同时他又受到辛亥革
命前后资产阶级民主思想的洗礼,曾醉心于资产阶级民主政治,以为经过革 命一切都可以好了。不想辛亥革命以后,军阀割据,政客朝三暮四,帝国主 义对中国的侵略一步步加紧,这种情况,使他感到苦闷,以致愤慨。在他编 的《中等新论说文范》中就有“国耻论”一篇云:
革命以后,耳目一新,若可与谋雪耻矣。乃二三雄桀,偶一得志,或且 营宫室,拥妻妾,但顾行乐,不顾雪耻。??嗟乎!寇深矣。可若何?而环 顾吾国,仍无一誓雪国耻者。夫无一誓雪国耻之人,是终于无耻者也。我不 敢谓此终于无耻者其国即亡也,我亦不敢谓此终于无耻者其国不即亡也。惟 外族方张,鉴吾国民之不复知耻,将奴我辱我,我国民乃真万劫不复矣!
蔡东藩这种议论,一方面反映辛亥革命本身的不彻底,一方面也反映这 一时期头脑比较清醒的知识分子的苦闷。随着时势的发展,这种苦闷越来越 深,愤慨也越来越甚。他在《民国演义》自序中说:
回忆辛亥革命,全国人心,方以为推翻清室,永除专制,此后得享共和
之幸福。而不意狐埋狐搰,迄未有成。??所幸《临时约法》,绝而复苏, 人民之言论自由,著作自由,尚得蒙“约法”上之保障,草茅下士,就见闻 之所及,援笔直陈,言者无罪,闻者足戒。此则犹是受共和之赐,而我民国 之不绝如缕,未始非赖是保存也!
本此宗旨,他在《民国演义》中,对当时军阀政客冷讽热嘲,对汉奸卖
国贼如曹汝霖、陆宗舆、章宗祥等贬斥不遗余力,而对“五四”学生爱国运 动则予以大力赞扬。他在《五代史演义》第一回中说:
照此看来,欲要内讧不致蔓延,除非是国家统一;欲要外人不来问鼎,
亦除非是国家统一。若彼争此夺,上替下凌,礼繁衰微,人伦灭绝,无论什 么朝局,什么政体,总是支撑不住。眼见得神州板荡,四夷交侵,好好一个 大中国,变做了盗贼世界,夷虏奴隶,岂不是可悲可痛吗!他这种爱国忧民 的思想,在他的“演义”中常常可以看到。不过他的思想仅止于此,没有再 向前发展了。
蔡东藩对历史上的民族英雄,正直廉洁的人物,表示尊敬,加以表扬, 但也不是盲目崇拜。像陆秀夫这样的人,他当然是崇拜的,但对陆在厓山患 难之中,“尚日书大学章句,训导嗣君”,他批了一句:“其行甚迂,其志 可哀!”像方孝孺这种硬汉,他也为之歌咏赞叹,但他对孝孺当军事紧急时 向建文帝的屡次奏语,一则批曰:“此老又出迂谋”;再则批曰:“还是迂 说”;三则批曰:“迂腐极矣”。这可以说他是有自己见解的,不随人短长。 可也有偏激之见,他在《民国演义》中却欣赏张勋,第八十四回的总批中说: 但观民国诸当局之各私其私,尚不若张辫帅之始终如一,其迹可訾,其
心尚堪共谅也。 这虽是有所为而发,究竟不能算是正论。
蔡东藩对历史上的民族关系,虽然承袭了旧史的大汉族主义观点,但也
有实事求是的地方。他对元朝初年的历史叙述很详,并无多大贬语;对清朝 历史的评论,也有不少地方比较公正。他在《清史演义》第一回中说:
后来武昌发难,各省响应,竟把那二百六十八年的清室推翻了,二十二 省的江山光复了。自此以后,人人说清朝政治不良,百般辱骂;甚至说他是 犬羊贱种,豺虎心肠。又把那无中生有的事情附会上去,好像清朝的皇帝, 无一非昏淫暴虐;清朝的臣子,无一非卑鄙龌龊,这也未免言过其实哩!?? 小子无事时,曾把清朝史事,约略考究,有坏处,也有好处;有淫暴处,也 有仁德处。若照时人所说,连两三年的帝位都保不牢,如何能支撑到二百六 十多年?
像这种说法,还是比较客观的。他又在第三十回中说: 康熙帝在位六十一年,守成之中,兼寓创业。??自奉勤俭,待民宽
惠。??满族中得此奇人,总要算出乎其类,拔乎其萃了!这个对康熙的评 语,更有实事求是的精神。他在全书中反对迷信,对宗教迷信采取否定的态 度,这一点比较突出。但他毕竟是封建思想浓厚的人,他的历史观点有比旧 史学家进步的一面,可是主要面仍是传统的唯心史观。
贯穿在《中国历代演义》中最显著的错误观点,是贬低农民起义。以陈 胜、吴广那样第一次轰轰烈烈的农民起义,司马迁曾把陈胜列入世家,比之 于汤武革命;蔡东藩在《前汉演义》第九回总批中却说陈胜、吴广是:
贪富贵,孳孳为利。??起兵于蕲,实则皆为叛乱之首而已。杀将驱卒,
斩木揭竿,乱秦有余,平秦不足。 这些话,充分表示他的地主阶级立场是根深蒂固的。所谓“乱秦有余,
平秦不足”,明明是农民起义推翻暴秦统治以后,胜利的果实被地主阶级的
野心家篡夺了,他却反过来说农民只能破坏社会安宁,不能安定社会秩序, 这是因果倒置。
最严重的问题是关于对太平天国革命的认识。《中等新论说文范》有“论
洪杨失败之原因”一文,其中有一段说: 洪杨有革命之思想,而无革命之政术。洪杨皆盗魁,托天父天兄以愚人,
犹是白莲、天理诸教徒之末算耳!堂堂正正之师,彼固未尝耳闻及之也。且
其起事以后,蹂躏十余省,戮杀无算,至今父老犹痛嫉之。这是他在辛亥革 命那一年的思想,他反对洪杨,但总算还承认洪杨“有革命之思想”。到写
《清史演义》六十二回时,他不但不承认洪杨有革命思想,甚至于说:
曾国藩始练湘勇,继办水师,沿湖出江,为剿平洪杨之基础。后人目为 汉贼,以其辅满灭汉故。平心而论,洪杨之乱,毒痡海内,不特于汉族无益, 反大有害于汉族。是洪杨假名光复,阴张凶焰,实为汉族之一大罪人。曾氏 不出,洪杨其能治国乎?多见其残民自逞而已!故洪杨可原也而实可恨,曾 氏可恨也而实可原。
第七十三回又说: 后人还说“长毛”乃是义兵,实是革命的大人物,小子万万不敢赞同。 这两段话露骨地反映了蔡东藩反对太平天国革命的根本立场。他明知辛
亥革命时期的人已经把曾国藩叫做“汉贼”,把太平军称为“义兵”,而他 却左一个“长毛”,右一个“罪人”。这比当时资产阶级革命派的思想远远 落后。
其次,他对旧的历史评论中的所谓“女祸”,看得非常严重。在前后汉 “演义”中大说女宠,在《唐史演义》开篇就发挥“唐乌龟”的议论,他说:
唐朝演义,好做了三段立论:第一段是女祸,第二段是阉祸,第三段 是藩镇祸。若从根本问题上解决起来,实自宫闱淫乱,造成种种的恶果。所 以评断唐史,用了最简单的三字,叫做“唐乌龟”。这真所谓一言以蔽呢! 把女祸作为亡国乱政的主要原因,这是旧的历史学家轻视妇女的结果。 这部书中,常常把亡国的罪过推给后妃,即使在一般叙述中,也常常有轻视 妇女的议论,特别是在批注中,随处可见。像《南北史演义》第十六回注云: “世间最毒妇人心”;《五代史演义》第二十九回注云:“妇人心肠究比男 子为毒。”这都是旧社会轻视妇女的恶毒语言。不仅如此,作者对“演义” 中男女关系,虽自言不敢导淫,可是在不少地方却有意渲染,这也是和轻视
妇女思想分不开的。 此外,这部书中还有许多旧的历史观点,这里就不及一一指出了。总之,
我们对于《中国历代演义》,既要重视其中的精华,也要批判其中的糟粕, 才是对待文化遗产的正确态度。
一九六二年十月
五代世系图
梁
①太祖朱温更名晃在位六年
②末帝友贞在位十一年唐
①庄宗李存勖在位四年
②明宗嗣源在位八年
③闵帝从厚在位一年④废帝从珂在位二年 晋
①高祖石敬瑭在位七年
②出帝重贵在位四年 汉
①高祖刘知远更名暠在位二年
②隐帝承祐在位二年 周
①太祖郭威在位三年
②世宗荣在位六年
③恭帝宗训在位一年 以上五代十三主共五十三年按上列年数应得五十七年惟易代 时尝同年改元故实数止五十三年
自序
读史至五季之世,辄为之太息曰:“甚矣哉中国之乱,未有逾于五季者 也!”天地闭,贤人隐,王者不作而乱贼盈天下。其狡且黠者,挟诈力以欺 凌人世,一或得志,即肆意妄行,君不君,臣不臣,父不父,子不子。铤而 走险,虽夷虏犹尊亲也,急则生变,虽骨肉犹仇敌也。元首如奕棋,国家若 传舍,生民膏血涂草野,骸骼暴原隰,而私斗尚无已时。天欤人欤?何世变 之亟,一至于此?盖尝屈指数之,五代共五十有三年,汴、洛之间,君十三, 易姓者八,而南北东西之割据一隅,与五代相错者,前后凡十国,而梁、唐 时之岐燕,尚不与焉。辽以外裔踞朔方,猾诸夏,史家以其异族也,而夷之。 辽固一夷也,而如五代之无礼义,无廉耻,亦何在非夷?甚且恐不夷若也。 宋薛居正撰《五代史》百五十卷,事实备矣,而书法未彰。欧阳永叔删芜存 简,得七十四卷,援笔则笔,削则削之义,逐加断制,体例精严,既足声奸 臣逆子之罪,复足树人心世道之防。后人或病其太略,谓不如薛史之渊博, 误矣!他若王溥之《五代会要》,陶岳之《五代史补》、尹洙之《五代春秋》, 袁枢之《五代纪事本末》,以及路振之《九国志》,刘恕之《十国纪年》, 吴任臣之《十国春秋》等书,大都以裒辑遗闻为宗旨,而月旦之评,卒让欧 阳。孔圣作《春秋》而乱贼惧,欧阳公其庶几近之乎?鄙人前编唐、宋“通 俗演义”,已付手民印行,而五代史则踵唐之后,开宋之先,亦不得不更为 演述,以餍阅者。叙事则蒐证各籍,持义则特仿庐陵,不敢拟古,亦不敢违 古,将以借粗俗之芜词,显文忠之遗旨,世有大雅,当勿笑我为效颦也。抑 鄙人更有进者,五代之祸烈矣,而推厥祸胎,实始于唐季之藩镇。病根不除, 愈沿愈剧,因有此五代史之结果。今则距五季已阅千年,而军阀乘权,争端 迭起,纵横捭阖,各戴一尊,几使全国人民,涂肝醢脑于武夫之腕下,抑何 与五季相似欤?况乎纲常凌替,道德沦亡,内治不修,外侮益甚,是又与五 季之世有同慨焉者。殷鉴不远,覆辙具存。告往而果能知来,则泯泯棼棼之 中国,其或可转祸为福,不致如五季五十余年之扰乱也欤?书既竣,爰慨然 而为之序。中华民国十有二年夏正暮春之月,古越蔡东帆自识于临江书舍。
重印说明
这套历史演义,原名《历朝通俗演义》,包括前汉、后汉、两晋、南北 史、唐史、五代史、宋史、元史、明史、清史、民国等十一种,于 1916 年至
1926 年 9 月陆续由上海会文堂新记书局印行,系有光纸石印插图本。1935 年加上许廑父续写的《民国演义》四十回,改排为铅印本。1962 年,我社根 据铅印本重印,改名为《中国历代演义》,先出版的有《前汉演义》、《后 汉演义》、《两晋演义》三种。1979 年起又将《南北史演义》等八种陆续出 齐。
作者蔡东藩是清末民初的一位历史学家和演义作家。他在写这套演义 时,史料上一遵其“以正史为经,务求确凿,以轶闻为纬,不尚虚诬”的原 则,十分注重历史的真实性,对史料选择和运用都经过一番审慎的考核。因 此,这一套断代史通俗读物问世后,流传很广,为广大读者所喜爱,在历史 知识的传播上,起着二十四史等正史所不能起到的作用。当然,这套书由于 作者受时代的局限,缺乏历史唯物主义观点,在选用史料和解释史料方面不 可避免地存在着一些问题。诸如对农民起义的错误认识以及民族关系上的大 汉族主义观点等。希望读者阅读此书时加以分析。
本书这次重印是根据我社 1962 年和 1979 年版重印的。经过多年的广为
流传,我们听取了读者的意见,此次重印又作了认真的校勘,这对本书质量 的提高会是有益的。我杜 1962 年重印《前汉演义》等书时,曾请柴德赓先生 写了《蔡东藩及其〈中国历代演义〉》一文,对本书内容及其作者作了评介, 现仍印在卷首,供读者参考。
一九九五年五月
中国历代演义·五代史演义
第一回 睹赤蛇老母觉异徵 得艳凤枭雄偿夙愿
治久必乱,合久必分,这是我中国古人的陈言。其实是太平日久,朝野 上下,不知祖宗创业的艰难,守成的辛苦,一味儿骄奢淫佚,纵欲败度,所 有先人遗泽,逐渐耗尽,造化小儿,又故意弄人,今年大水,明年大旱,害 得饥馑荐臻,盗贼蜂起。平民无可如何,与其饿死冻死,不如跟了强盗,同 去掳掠一番,倒反得食粱肉,衣文锦,或且做个伪官,发点大财,好夺几个 娇妻美妾,享那后半世的荣华。于是乱势日炽,分据一方,就中有三五枭雄, 趁着国家扰乱的时候,号召徒党,张着一帜,不是僭号称帝,就是拥土称王。 咳!天下有许多帝,许多王,这岂还能平靖么!绝大道理,绝大议论。
小子旷览古史,查考遗事,似这种乱世分裂的情状,实是不止一两次, 东周时有列国,后汉时有三国,东晋后有南北朝,晚唐后有五代,统是东反 西乱,四分五裂。南北朝、五代,更闹得一塌糊涂。小子方编完《唐史演义》, 凡残唐时候的乱象,及四方分割的情形,还未曾交代明白,因此不得不将五 代史事,继续演述。五代先后历五十三年,换了八姓十三个皇帝,改了五次 国号,叫作梁、唐、晋、汉、周。史家因梁、唐、晋、汉、周五字,前代早 已称过,恐前后混乱不明,所以各加一个后字,称为后梁、后唐、后晋、后 汉、后周。还有角逐中原,称王称帝,与梁、唐、晋、汉、周五朝,或合或 离,不相统属的国度,共计十数,著名史乘,称作十国,就是吴、楚、闽、 南唐、前蜀、后蜀、南汉、北汉及吴越、荆南。提纲挈领。
看官!听说这五代十国的时势,简直是君不君,臣不臣,父不父,子不
子,篡弑相寻,烝报无已,就使有一二君主,如后唐明宗,后周世宗两人, 当时号为贤明英武,但也不过彼善于此,未足致治。故每代传袭,最多不过 十余年,最少只有三四年,各国亦大都如此。古人说得好,木朽虫生,墙空 蚁入,似此荡荡中原,没有混一的主子,那时外夷从旁窥伺,乐得乘隙而入, 喧宾夺主,海内腥膻,土地被削,子女被掳,社稷被灭,君臣被囚。中国正 纷纷扰扰,无法可治,再加那鲜卑遗种,朔漠健儿,进来蹂躏一场,看官! 你想中国此时,苦不苦呢?危不危呢?言之慨然。
照此看来,欲要内讧不致蔓延,除非是国家统一,欲要外人不来问鼎,
亦除非是国家统一!暮鼓晨钟。若彼争此夺,上替下凌,礼教衰微,人伦灭 绝,无论什么朝局,什么政体,总是支撑不住,眼见得神州板荡,四夷交侵, 好好一个大中国,变做了盗贼世界,夷虏奴隶,岂不是可悲可痛么!伤心人 别具怀抱。列位不信,《五代史》就是殷鉴!待小子从头至尾,演述出来。 且说《五代史》上第一朝,就是后梁,后梁第一世皇帝,就是大盗朱阿 三。原名是一温字,唐廷赐名全忠,及做了皇帝,又改名为晃。他的皇帝位 置,是从唐朝篡夺了来,小子前编《唐史演义》,已将他篡夺的情状,约留 叙明,只是他出身履历,未曾详述,现下续演《五代史》,他坐了第一把龙 椅,那得不特别表明。他是宋州砀山午沟里人,父名诚,恰是个经学老先生, 在本乡设帐课徒。娶妻王氏,生有三子,长子名全昱,次名存,又次名温。 温排行第三,小名便叫作朱阿三。相传朱温生时,所居屋上,有红光上腾霄 汉,里人相顾惊骇,同声呼号道:“朱家火起了!”当下彼汲水,此挑桶, 都奔到朱家救火。那知庐舍俨然,并没有甚么烟焰,只有呱呱的婴孩声,喧 达户外。大家越加惊异,询问朱家近邻,但说朱家新生一个孩儿,此外毫无 怪异。大家喧嚷道:“我等明明见有红光,为何到了此地,反无光焰?莫非
此儿生后,将来大要发迹,所以有此异徵哩!”说本旧五代史梁太祖本纪, 盗贼得为帝王,也应该有此怪象。
一世枭雄,降生僻地,闹得人家惊扰,已见得气象不凡。三五岁时候, 恰也没甚奇慧,但只喜欢弄棒使棍,惯与邻儿吵闹。次兄存与温相似,也是 个淘气人物,父母屡次训责,终不肯改,只有长兄全昱,生性忠厚,待人有 礼,颇有乃父家风。朱诚尝语族里道:“我生平熟读五经,赖此糊口。所生 三儿,惟全昱尚有些相似,存与温统是不肖,不知我家将如何结局哩!”
既而三子逐渐长大,食口增多,朱五经所入修金,不敷家用,免不得抑 郁成疾,竟致谢世。身后四壁萧条,连丧费都无从凑集,还亏亲族邻里,各 有赙赠,才得草草藁葬。但是一母三子,坐食孤帏,叫他如何存活?不得已 投往萧县,佣食富人刘崇家,母为佣媪,三子为佣工。全昱却是勤谨,不过 膂力未充,存与温颇有气力,但一个是病在粗疏,一个是病在狡惰。
刘崇尝责温道:“朱阿三,汝平时好说大话,无事不能,其实是一无所 能呢。试想汝佣我家,何田是汝耕作,何园是汝灌溉?”温接口道:“市井 鄙夫,徒知耕稼,晓得怎么男儿壮志,我岂长作种田佣么?”刘崇听他出言 挺撞,禁不住怒气直冲,就便取了一杖,向温击去。温不慌不忙,双手把杖 夺住,折作两段。崇益怒,入内去觅大杖。适为崇母所见,惊问何因。崇谓 须打死朱阿三。崇母忙阻住道:“打不得,打不得,你不要轻视阿三,他将 来是了不得哩。”
看官!你道崇母何故看重朱温?原来温至刘家,还不过十四五岁,夜间
熟寐时,忽发响声,崇母惊起探视,见朱温睡榻上面,有赤蛇蟠住,鳞甲森 森,光芒闪闪,吓得崇母毛发直竖,一声大呼,惊醒朱温,那赤蛇竟杳然不 见了。事见旧五代史,并非捏造。嗣是崇母知温为异人,格外优待,居常与 他栉发,当做儿孙一般,且尝诫家人道:“朱阿三不是凡儿,汝等休得侮弄!” 家人亦似信非信,或且笑崇母为老悖。崇尚知孝亲,因老母禁令责温,到也 罢手。温复得安居刘家,但温始终无赖,至年已及冠,还是初性不改,时常 闯祸。
一日,把崇家饭锅,窃负而去。崇忙去追回,又欲严加杖责,崇母复出
来遮护,方才得免。崇母因戒朱温道:“汝年已长成,不该这般撒顽,如或 不愿耕作,试问汝将何为?”温答道:“平生所喜,只是骑射;不若畀我弓 箭,到崇山峻岭旁,猎些野味,与主人充庖,却是不致辱命。”崇母道:“这 也使得,但不要去射死平民!”这是最要紧的嘱咐。温拱手道:“当谨遵慈 教!”崇母乃去寻取旧时弓箭,给了朱温。并浼温母亦再三叮咛,切勿惹祸。 温总算听命,每日往逐野兽,■捷绝伦,就使善走如鹿,也能徒步追取, 手到擒来。刘家庖厨,逐日充■,崇颇喜他有能。温兄存也觉技痒,愿随弟 同去打猎,也向崇讨了一张弓,几枝箭,与温同去逐鹿。朝出暮归,无一空
手时候,两人不以为劳,反觉得逍遥自在。 一日骋逐至宋州郊外,艳阳天气,明媚春光,正是赏心豁目的佳景。温
正遥望景色,忽见有兵役数百人,拥着香车二乘,向前行去,他不觉触动痴 情,亟往追赶。存亦随与俱行,曲折间绕入山麓,从绿树荫浓中,露出红墙 一角,再转几弯,始得见一大禅林。那两乘香车,已经停住,由婢媪扶出二 人。一个是半老妇人,举止大方,却有宦家气象,一个是青年闺秀,年龄不 过十七八岁,生得仪容秀雅,骨肉停匀,眉宇间更露出一种英气,不等小家 儿女,扭扭捏捏,腼腼腆腆。为张夫人占一身分。温料是母女入寺拈香,待
他联步进殿,也放胆随了进去。至母女拜过如来,参过罗汉,由主客僧导入 客堂,温三脚两步,走至该女面前,仔细端详,确是绝世美人,迥殊凡艳。 勉强按定了神,让他过去,该女随母步入客室,稍为休息,便即唤兵役伺候, 稳步出寺,连袂上车,似飞的始行去了。温随至寺外,复入寺问明主客僧, 才知所见母女,年大的是宋州刺史张蕤妻,年轻的便是张蕤女儿。温惊寤道: “张蕤么?他原是砀山富室,与我等正是同乡,他现在尚做宋州刺史吗?” 主客僧答道:“闻他也将要卸任了。”温乃偕兄存出寺。
路中语存道:“二哥!你可闻阿父在日,谈过汉光武故事么?”存问何 事,温答道:“汉光武未做皇帝时,尝自叹道:为官当做执金吾!娶妻当得 阴丽华!后来果如所愿。今日所见张氏女,恐当日的阴丽华,也不过似此罢 了。你道我等配做汉光武否?”写出朱温好色。存笑道:“癞蛤蟆想吃天鹅 肉,真是自不量力!”温奋然道:“时势造英雄,想刘秀当日,有何官爵, 有何财产,后来平地升天,做了皇帝,娶得阴丽华为皇后。今日安知非仆?” 存复笑语道:“你可谓痴极了!想你我寄人庑下,能图得终身饱暖,已算幸 事,还想甚么娇妻美妾!就是照你的妄想,也须要有些依靠,岂平白地能成 大事么?”温直说道:“不是投军,就是为盗。目今唐室已乱,兵戈四起, 前闻王仙芝发难濮州,近闻黄巢复起应曹州,似你我这般勇力,若去随他为 盗,抢些子女玉帛,很是容易,何必再在此厮混,埋没英雄!”志趣颇大, 可惜不是正道。
这一席话,把朱存也哄动起来,便道:“说得有理,我与你便跟黄巢去
罢。”温又道:“且回去辞别母亲,并及主人,明日便可动身。”两人计议 已定,遂返至刘崇家,先去禀明老母,但说要出外谋生。朱母还放心不下, 意欲劝阻,两人齐声道:“儿等年已弱冠,不去谋点生业,难道要老死此间 么?母亲尽管放心!”全昱闻二弟有志远出,也来问明行径,两人道:“目 下尚难预定,兄要去同去,否则在此陪着母亲,也是好的。”全昱是个安分 守己的人物,便答道:“我在此侍奉母亲,二弟尽管前去,得有生路,招我 未迟。”两人应声称是,温感刘母好意,即入内陈明,刘母却也嘱咐数语, 不消絮述。惟刘崇因两人在家,没甚关系,也听他自由。
两人过了一宿,越日早起,饱餐一顿,便去拜别母亲,再向刘母及崇告
辞。由刘母赠给干粮制钱等,作为路费。又辞了全昱,欢跃而去。时正唐僖 宗乾符四年。点醒年月,最是要笔。黄巢正据住曹州,横行山东,剽掠州县, 郓州、沂州一带,也渐被巢众占夺。所有各处亡命子弟,统向投奔,巢无不 收纳。朱温弟兄两人,趋往贼寨,贼目见他身材壮大,武艺刚强,当然录用。 两人既入贼党,便与官军为敌,仗着全身勇力,奋往直前,官军无不披靡, 遂得拔充队长。朱存乘势掠夺妇女,作为妻房。独温记念张女,几有除却巫 山,不是行云的意思,因此尚独往独来,做个贼党中的光棍。
过了年余,在贼中立功尤多,居然得在黄巢左右,充做亲军头目。他遂 怂恿黄巢,往攻宋州,巢便遣他领众数千,进围宋州城。醉翁之意不在酒。 那知宋州刺史张蕤,早已去任,后任守吏,恰是有些能耐,坚守不下,温已 失所望,复闻援兵大至,遂率众趋归。
既而黄巢僭称冲天大将军,驱众南下,温留守山东,存随巢南行。巢众 转战浙、闽,趋入广南,沿途骚扰,鸡犬皆空。偏南方疫疠甚盛,贼众什死 三四,更兼官军四集,险些儿陷入死路。巢乃变计北归,从桂州渡江,沿湘 而下,免不得与官军相遇,大小数十战,互有杀伤,存战死。命该如此。巢
由湘南出长江,渡淮而西,再召集山东留贼,并力西攻,拔东都,即洛阳, 唐号为东都。入潼关,竟陷长安。即唐朝京都。唐僖宗奔往兴元,巢竟僭号 称大齐皇帝,改元金统,命朱温屯兵东渭桥,防御官军。嗣复令温为东南面 行营先锋,攻下南阳,再返长安,由巢亲至灞上,迎劳温军。
未几又遣温西拒邠、岐、鄜、夏各路官军,到处扬威,巢又欲东出略地, 令温为同州防御使,使自攻取。温由丹州移军,攻入左冯翊,遂陷同州。这 时候的唐室江山,已半归黄巢掌握,中原一带,统已糜烂不堪,所有民间村 落,多成为瓦砾场,老弱填沟壑,丁壮散四方。最可怜的是青年妇女,被贼 掠取,无非做了行乐的玩物,任意糟蹋,不顾生命。
朱温从贼有年,历次得伪齐皇帝拔擢,东驰西突,平时掠得美人儿,也 不知几千几百,他素性好色,哪里肯做了猫儿,尽管吃素?惟情人眼里爱定 西施,就使拣了几个娇娃,叫他侍寝,心中总嫌未足,还道是味同嚼蜡,无 甚可取,今日受用,明日舍去,总不曾正名定分,号为妻室。老天有意做人 美,偏把他的心上人,也驱至同州,为他部下所掠取,献至座前,趋伏案下。 温定神一瞧,正是寤寐不忘的好女郎,虽然乱头粗服,尚是倾国倾城,便不 禁失声道:“你是前宋州刺史的女公子么?”张女低声称是,温连声道:“请 起!请起!女公子是我同乡,猝遭兵祸,想是受惊不小了!”
张女方含羞称谢,起立一旁。温复问他父母亲族,女答道:“父已去世,
母亦失散,难女跟了一班乡民,流离至此,还幸得见将军, 顾全乡谊,才得 苟全。”温拊掌道:“自从宋州郊外,得睹芳姿,倾心已久,近年东奔西走, 时常探问府居,竟无着落。我已私下立誓,娶妇不得如卿,情愿终身鳏居, 所以到了今朝,正室尚是虚位,天缘辐辏,重得卿卿,这真所谓三生有幸呢!” 天意好作成强盗,却也不知何理?张女闻言,禁不住两颊生红,俯首无言。 温即召出婢仆,拥张女往居别室,选择好日子,正式成婚。到了吉期,温穿 着伪齐官服,出做新郎,张氏女珠围翠绕,装束如天仙一般,与温并立红毡, 行过了交拜礼,然后洞房花烛,曲尽绸缪。欧史张后传,谓后为温少时所聘, 案张女为富家子,温一孤贫儿,何从得耦,惟薛史谓温闻女美,曾有阴丽华 之叹,后在同州得后于兵间,较为合理,今从之。小子有诗叹道:
居然强盗识风流,淑女也知赋好逑。
试看同州交拜日,和声竟尔配雎鸠。 朱温既得张女为妇,朝欢暮乐,正是快活极了。忽由黄巢传到伪诏,命
他进攻河中,他才不得已督兵出发。欲知胜负如何,容小子下回表明。
本编踵《唐史演义》之后,虽尚为残唐时事,但唐室如何致亡,黄巢如 何作乱,俱已见过《唐史》,无庸重述。惟朱温是本编第一代人物,所有出 身履历,为《唐史演义》中所未及详者,应该就此补叙。温本一无赖,故后 虽幸得帝位,究不令终。温素来好色,故始虽幸得如愿,仍致荒亡。观此回 逐段叙来,已把朱温一生品行,全盘托出,盖能成大事者,即不为小节所拘, 而窃釜等事,终非豪杰所屑为。汉光武固有阴氏之感,然光武之不愧中兴, 大端并不在此处;且岂如温之得陇望蜀,犹是纵淫无忌乎?赤蛇之徵,《旧 五代史》载之,而《新五代史》略之,欧阳公之不肯右温,有以夫!
第二回 报亲恩欢迎朱母 探妻病惨别张妃
却说唐僖宗西走兴元,转入蜀中,号召各镇将士,令他并力讨贼,克复 长安。河中节度使王重荣,本已投顺黄巢,因巢屡遣使调发,不胜烦扰,乃 决计反正,驱杀巢使,纠合四方镇帅,锐图兴复。黄巢闻知消息,即命朱温 出击河中。温正新婚燕尔,不愿出师,但既为伪命所迫,没奈何备了粮草, 带了人马,向河中进发。已是败象。途次与河中兵相遇,一场交战,被他杀 得一败涂地,丧失粮仗四十余船,还亏自己逃走得快,侥幸保全性命。
重荣进兵渭北,与温相持。温自知力不能敌,急遣使至长安报请济师, 偏偏黄巢不允。温又接连表请,先后十上,起初是不答一词,后来且严词驳 责,说他手拥强兵,不肯效力。温未免愤闷,及探明底细,才知为伪齐中尉 孟楷,暗中谗间,因致如此。
可巧幕客谢瞳,入帐献议道:“黄家起自草莽,乘唐衰乱,伺隙入关并 非有功德及人,足王天下,看来是易兴易亡,断不足与成大事。今唐天子在 蜀,诸镇兵闻命勤王,云集景从,协谋恢复,可见唐德虽衰,人心还是未去 呢。且将军在外力战,庸奴在内牵制,试问将来能成功否?章邯背秦归楚, 不失为智,愿将军三思!”
温心下正恨黄巢,听了这番言语,不禁点首。复致书张氏,说明将背巢
归唐,张氏也覆书赞成,遂诱人伪齐监军严实,把他一刀杀死,携首号令军 前,即日归唐。一面贻书王重荣,乞他表奏僖宗,情愿悔过投诚。时僖宗正 遣首相王铎,出为诸道行营都统,闻得朱温投降,喜出望外,也代为保奏。 僖宗览两处奏章,非常欣慰,且语左右道:“这是上天赐朕哩。”他来夺你 国祚,你道是可喜么?遂下诏授温为左金吾大将军,充河中行营招讨副使, 赐名全忠。自是温与官军联络,一同攻巢。《唐史演义》上改称全忠,本编 仍名为温,诛其首恶也。
僖宗自乾符六年后,复两次改元,第一次改号广明,一年即废,第二次
改号中和,总算沿用了四年。朱温降唐,是在中和二年的秋季。越年三月, 又拜温为汴州刺史,兼宣武军治汴州节度使,仍依前充河中行营副招讨使, 俟收复京阙,即行赴镇。
是年四月,河东治晋阳。节度使李克用等,攻克长安,逐走黄巢,巢出
奔蓝田,温乃挈领爱妻张氏,移节至宣武军,留治汴州。可见长安收复,并 非温功。即遣兵役百人,带着车马,至萧县刘崇家,迎母王氏,并及崇母。 崇家素居乡僻,虽经地方变乱,还幸地非冲要,不遭焚掠,所以全家无 恙。惟自朱温弟兄去后,一别七载,杳无信息。七年无家禀,温亦未免忘亲。 全昱却已娶妻生子,始终不离崇家。朱母时常惦念两儿,四处托人探问,或 说是往做强盗,或说是已死岭南,究竟没有的确音信。及汴使到了门前,车 声辘辘,马声萧萧,吓得村中人民,都弃家遁走,还道大祸临头,不是大盗 进村劫掠,就是乱兵过路骚扰,连刘崇阖家老小,也觉惊惶万分。嗣经汴使 入门,谓奉汴帅差遣,来迎朱太夫人及刘太夫人。朱母心虚胆怯,误听使言, 疑是两儿为盗,被官拿住,复来搜捕家属,急得魂魄飞扬,奔向灶下躲住, 杀鸡似的乱抖。还是刘崇略有胆识,出去问明汴使,才知朱温已为国立功,
官拜宣武军节度使,特来迎接太夫人。 当下入报朱母,四处找寻,方得觅着,即将来使所言,一一陈述。朱母
尚是未信,且颤且语道:“朱??朱三,落拓无行,不知他何处作贼,送掉
性命,那里能自致富贵?汴州镇帅,恐非我儿,想是来使弄错哩。”崇母在 旁,却从容说道:“我原说朱三不是常人,目今做了汴帅,有何不确!朱母 朱母!我如今要称你太夫人了!一人有福,得挈千人,我刘氏一门,全仗太 夫人照庇哩!”说至此,便向朱母敛衽称贺。朱母慌忙答礼,且道:“怕不 要折杀老奴!”崇母握朱母手,定要他走出厅堂,自去问明,朱母方硬了头 皮,随崇母出来。崇母笑语汴使道:“朱太夫人出来了!”汴使向朱母下拜, 并询及崇母,知是刘太夫人,也一并行礼。且将朱温前此从贼,后此归正, 如何建功,如何拜爵等情,一一详述无遗。朱母方才肯信,喜极而泣。确有 此态,一经描写,便觉入神。
汴使复呈上盛服两套,请两母更衣上车,即日起程。朱母道:“尚有长 儿全昱,及刘氏一家,难道绝不提及吗?”汴使道:“节帅俟两夫人到汴, 自然更有后命。”朱母乃与刘母入内,易了服饰,复出门登车而去。萧县离 汴城不远,止有一二日路程,即可到汴。距汴十里,朱温已排着全副仪仗, 亲来迎接两母,既见两母到来,便下马施礼,问过了安,随即让两车先行, 自己上马后随,道旁人民,都啧啧叹羡,称为盛事。及到了城中,趋入军辕, 温复下马,扶二母登堂,盛筵接风。刘母坐左,朱母坐右,温唤出妻室张氏, 拜过两母,方与张氏并坐下首,陪两母欢饮。
酒过数巡,朱母问及朱存。温答道:“母亲既得生温,还要问他做甚?”
朱母道:“彼此同是骨肉,奈何忘怀!”温又道:“二兄已早死岭南,闻有 二儿遗下,现因道途未靖,尚未收回,母亲也不必记念了。”是好心肠。朱 母转喜为悲,因见温带有酒意,却也未敢斥责,但另易一说道:“汝兄全昱, 尚在刘家,现虽娶妇生子,不过勉力支撑,仍旧一贫如洗。汝既发达,应该 顾念兄长。况且刘家主人,也养汝好几年,刘太夫人如何待汝,汝亦当还记 着。今日该如何报德呢?”温狞笑道:“这也何劳母亲嘱咐,自然安乐与共 了。”朱母方才无言。及饮毕撤肴,军辕中早已腾出静室,奉二母居住,且 更派人送往刘家,馈刘崇金千两,赠全昱金亦千两。
既而黄巢窜死泰山,唐僖宗自蜀还都,改元光启,大封功臣,温得晋授
检校司徒,同平章事,封沛郡侯。温母得貤封晋国太夫人,全昱亦得封官。 就是刘崇母子,亦因温代请恩赐,俱沐荣封。温奉觞母前,上寿称庆,且语 母道:“朱五经一生辛苦,不得一第,今有子为节度使,晋登相位,洊膺侯 爵,总算是显亲扬名,不辱先人了!”言毕,呵呵大笑。已露骄盈。
母见他意气扬扬,却有些忍耐不住,便随口答应道:“汝能至此,好算
为先人吐气;但汝的行谊,恐未必能及先人呢。”温惊问何故,母凄然道: “他事不必论,阿二与汝同行,均随黄巢为盗,他独战死蛮岭,尸骨尚未还 乡,二孤飘零异地,穷苦失依,汝幸得富贵,独未念及,试问汝心可安否? 照此看来,汝尚不能无愧了!”温乃涕泣谢罪,遣使往南方取回兄榇,并挈 二子至汴,取名友宁、友伦。全昱已早至汴州,见过母弟,自受封列官后, 携家眷归午沟里,大起甲第,光耀门楣。他亦生有三子,长名友谅,次名友 能,又次名友诲,后文自有表见。
光启二年,温且晋爵为王,自是权势日张,兀成强镇。俗语说得好,江 山可改,本性难移。他生成是副盗贼心肠,专喜损人利己,遇着急难的时候, 就是要他下拜,也是乐从;到了难星已过,依然趾高气扬,有我无人,甚且 以怨报德,往往将救命恩公,一古脑儿迫入死地,好教他独自为王,这是朱 温第一桩的黑心。特别表明。小子前编《唐史演义》,已曾详叙,此处只好
约略表明。先是巢党尚让,率贼进逼汴城,河东军帅李克用,好意救他,逐 去尚让,他邀克用入上源驿,佯为犒宴,夜间偏潜遣军士,围攻驿馆,幸亏 克用命不该绝,得逾垣遁去,只杀了河东兵士数百人。是唐僖宗中和四年间 事。后来尚让归降,又出了一个秦宗权,也是逆巢余党,据住蔡州,屡次与 温争锋。温多败少胜,复向兖、郓求救。兖、郓为天平军驻节地,节度使朱 瑄,与弟瑾先后赴援。温得籍他兵势,破走秦宗权。他又故态复萌,诬称朱 瑄兄弟,诱汴亡卒,发兵袭击二朱,把他管辖的曹、濮二州,硬夺了来。是 唐僖宗光启三年间事。一面进攻蔡州,擒住秦宗权,槛送京师,得进封东平 郡王。
唐僖宗崩,弟昭宗嗣,他又阴赂唐相张濬,嗾他出征河东,濬为李克用 所败,害得公私两丧,流贬远州。是昭宗大顺元年间事。他却乘间取利,故 向魏博借道,要发兵助讨河东。魏博军帅罗弘信,与河东素无仇隙,当然不 允,他即倾兵击魏,连战连胜。弘信敌他不过,没奈何奉贿乞和。他既得了 厚贿,并不向河东进兵,又去攻略兖、郓。前军为朱瑾所败,无从得志,索 性迁怨徐州,由东而南。徐州节度使时溥,资望本出温上,偏权位不能如温, 未免啧有烦言。会秦宗权弟宗衡,骚扰淮、扬,唐廷命温兼淮南节度使,令 他出剿宗衡。温遂借道徐州,溥竟不许,因为温援作话柄,移军攻徐州,连 拔濠、泗二州。溥累战不利,死守彭城,温再四进攻,卒为所拔,溥举族自 焚。是昭宗景福二年间事。
温兵势益张,便进图兖、郓。可怜朱瑄兄弟,连年被兵,弄得师劳力竭,
没法支持,不得已乞师河东。李克用恨温刁猾,到也发兵东援,偏罗弘信与 温和好,在中途截住克用,不令东行。兖、郓属城,陆续被温夺去,朱瑄成 擒,为温所杀。瑾脱身走淮南,妻子陷入温手。温见瑾妻姿色可人,迫令侍 寝,奸宿数宵,挈归汴梁。经爱妻张夫人婉言讽谏,方出瑾妻为尼。是昭宗 乾宁四年间事。张夫人讽谏语见《唐史演义》中,故不重述。
先是温母在汴,尝戒温妄加淫戮。温虽未肯全听母教,尚有三分谨慎。
至是温母已早归午沟里,得病身亡,温失了慈训,自然任性横行,还亏妻室 张氏,贤明谨饬,劝遵礼法,无论内外政事,辄加干涉。温本宠爱异常,更 因张氏所料,语多奇中,每为温所未及,所以温越加敬畏,凡一举一动,多 向闺门受教。有时温已督兵出行,途次接着汴使,说是奉张夫人命,召还大 王,温即勒马回军。就是平时侍妾,也不过三五人,未敢贪得无餍。古人谓 以柔克刚,如温妻张氏,真是得此秘诀。不知老天何故生这慧女,为强盗的 贤内助呢?褒贬悉宜。
温既据有兖、郓等地,兼任宣武、见前。宣义、治滑州。天平见前。三 镇节度使,复会同魏博军,攻李克用,拔洺、邢、磁三州。唐廷威令,已不 能出国门一步,哪里还敢过问,温要什么,便依他什么。昭宗光化三年,中 官刘季述,竟将昭宗幽禁,另立太子裕为皇帝。宰相崔胤,召温勤王。温正 进取河中,未肯遽赴,好好一场复辟大功,归了神策指挥使孙德昭。季述诛, 太予废,昭宗仍旧登基,改元天复,温不得与闻。后来亦未免自悔,但河中 已幸夺取,因讽吏民上表唐廷,请己为帅,昭宗亦不敢不从。
偏偏唐宫里面,又出了一个韩全诲,代刘季述做了中尉,比季述还要狡 黠,潜通凤翔节度使岐王李茂贞,劫了帝驾,竟赴凤翔。那时唐相崔胤,复 召温西迎天子。温出兵至凤翔城东,耀武扬威,一住数日。茂贞胁昭宗下诏, 饬温还镇,他本无心迎驾,不过假托名目,为欺人计;既接昭宗诏命,便引
还河中。又遣将进攻河东,取慈、隰、汾三州,直抵晋阳。围攻了好几天, 被河东军杀败,方命退师,慈、隰、汾三州,仍然弃去。可巧崔胤奔诣河中, 坚劝温迎还昭宗,温乃再督兵五万,进围凤翔。茂贞连战失利,乃诛死韩全 诲,放出唐昭宗,与温议和。温奉驾还京,改元天祐,大杀宦官,特旨赐温 号为回天再造竭忠守正大功臣,加爵梁王,兼任各道兵马副元帅。
当时唐室大权,尽归温手,温遂思篡夺唐祚,把宫廷内外的禁卫军,一 概撤换,自派子侄及心腹将士,代握宫禁兵权。待部署已定,即当强迫昭宗, 令他禅位,偏得了汴梁消息,张夫人抱病甚剧,势将不起,乃陛辞昭宗,回 汴探妻。
既返军辕,见爱妻僵卧榻中,已是瘦骨如柴,奄奄待毙。英雄气短,儿 女情长,到此也不免洒了几点悲泪。张夫人闻有泣声,顿觉惊寤转来,勉挣 病目,向外瞧着,见温立在榻前,自弹老泪,便强振娇喉,凄声问道:“大 王已回来了么?”温答声称是,张夫人道:“妾病垂危,不日将长别大王了。” 温越觉悲咽,握住妻手,恻然答道:“自从同州得配夫人,到今已二十多年, 不但内政仗卿主持,就是外事亦赖卿参议。今已大功告成,转眼即将登大宝, 满望与卿同享尊荣,再做几十年太平帝后,哪知卿病至此,如何是好!”张 夫人亦流泪道:“人生总有一死,死亦何恨!况妾身得列王妃,已越望外, 还想甚么意外富贵,就是为大王计,也算备受唐室厚恩,唐室可辅,还须帮 护数年,不可骤然废夺。诚想从古到今,有几个太平天子,可见皇帝是不容 易做呢!”巾帼妇人,难得有此见识。温随口应道:“时势逼人,不得不尔。” 张夫人叹道:“大王既有大志,料妾亦无能挽回,但上台容易,下台为难, 大王总宜三思后行。果使天与人归,得登九五,妾尚有一言,作为遗谏,可 好么?”温答道:“夫人尽管说来,无不乐从。”张夫人半晌才道:“大王 英武过人,他事都可无虑;惟‘戒杀远色’四字,乞大王随时注意!妾死也 瞑目了。”药石名言,若朱温肯遵闺诫,可免刲腹之苦。说至此,不觉气向 上涌,痰喘交作,延挨了一昼夜,竟尔逝世。
温失声大恸,汴军亦多垂泪。原来温性残暴,每一拂性,杀人如草芥,
部下将士,无人敢谏,独张夫人出为救解,但用几句婉言,能使铁石心肠, 熔为柔软,所以军士赖他存活者,不可胜计,生荣死哀, 也是应有的善报。 言下寓劝世意。
温有嬖妾二人,一姓陈,一姓李,张夫人亦和颜相待,未尝苛害。就是
温所掠归的朱瑾妻,已出为尼,亦时由张夫人赒给衣食,不使少匮。史家称 他以柔婉之德,制豺虎之心,可为五代中第一贤妇。
这原是真品评呢!张氏受唐封为魏国夫人,生子友贞,为温第四子, 后 来温篡唐室,即位改元,追封张氏为贤妃,寻复追册为元贞皇后。
小子有诗咏道: 巾帼聪明胜丈夫,遗箴端的是良谟。 妇言不用终罹祸,淫恶难逃身首诛!
张氏既殁,丧葬告终,野心勃勃的朱阿三,遂日谋夺唐祚,要想帝制自 为了。欲知后事,试阅下回。
本回叙朱温事,以母妻二人为关键。《唐史演义》中皆未详叙,故是回 特别表明。温之迎母至汴,非真孝思也,为自示豪侈计耳。观其母之询及朱 存,而温不以为念,天下有孝子而不知悌弟乎!惟既经母训,尚知涕泣谢罪, 取还兄榇,召抚二孤,是大盗犹有天良,彼世之不孝不友者,视温且有愧色
矣。张氏为温贤妻,临殁之言,史中虽未曾尽载,但亦不得谓全出虚诬,苏 长公所谓想当然者,此类是也。汴有张氏,晋有刘氏,皆为开国内助,贤妇 之关系国家,固如此其重且大者。书中述朱温拓地一段,用简笔略过,免至 繁复,阅者欲览详文,固自有《唐史演义》在也。
第三回 登大宝朱梁篡位 明正义全昱进规
却说朱温急欲篡唐,逐渐布置,首先与温反对的镇帅,乃是平卢军治青 州。节度使王师范。纲目于师范攻兖州,曾以讨贼美名归之。故本书亦郑重 揭出。师范颇好学,尝以忠义自期。岐王李茂贞,自凤翔贻师范书,谓温围 逼天子,包藏祸心,师范不禁愤起,即发兵讨温,遣行军司马刘鄩攻取兖州, 自督兵攻齐州。温遣兄子友宁领兵救齐,击退师范,更派别将葛从周围兖州。 友宁乘胜拔博昌、临淄各城,直抵青州城下。师范得淮南援兵,大破汴军, 友宁马蹶被杀。送死一个侄儿。
温闻败报,亲率强兵二十万,昼夜兼行,至青州城东,与师范大战一日, 师范败走。乃留部将杨师厚攻青州,自引军还汴。师厚复连败师范,擒住他 胞弟师克,师范恐爱弟受戮,没奈何举城请降。刘镕亦将兖州城献还从周。 温徙师范家族至汴梁,本拟举师范为河阳节度使,寻因友宁妻泣请复仇,乃 将师范杀死,并及族属二百余人。残暴不仁。独署刘鄩为元帅府都押牙,权 知鄜州留后。
会闻李茂贞与养子继徽,举兵逼京畿。遂复出屯河中,请昭宗迁都洛阳。 唐相崔胤,始知温有异图,拟召募六军十二卫,密为防御,且与京兆尹郑元 规等,缮治兵甲,日夜不息。温正思诘问,适值兄子友伦,在京中留典禁军, 因击球坠马,竟致毙命。又断送一个侄儿。他遂借此为由,谓友伦暴死,实 由崔胤、郑元规等,暗中加害,表请昭宗案诛罪犯,毋使专权乱政等语。昭 宗览表大惊,即将崔胤等免职。温尚恨恨不平,且遣兄子友谅,带兵入都, 令为护驾都指挥使。一面胁昭宗迁洛,一面捕住崔胤、郑元规等,尽行杀毙。 昭宗已同傀儡,只好随了友谅,挈领何皇后等出都。行至陕州,温自河 中入觐,由昭宗延入寝室,面赐酒器及衣物。何后泣语道:“此后大家夫妇, 委身全忠了。”昭宗命温兼判左右神策军,及六军诸卫事。温且将昭宗左右, 如小黄门等十余人,及打球供奉内园小儿等二百余名,也诱入行幄,一并斩 首,把众尸埋瘗幕下,另选二百余人,入侍昭宗,于是昭宗名为共主,简直
如犯人一般,悉受汴人管束。便好开刀。
温佯为恭顺,先赴洛整治宫阙,然后迎驾至洛,自己返入汴城。昭宗已 入牢笼,自知命在旦暮,尚分颁绢诏,告难四方。晋王李克用、岐王李茂贞、 蜀王王建、吴王杨行密彼此移檄,声罪讨温。温索性一不做,二不休,竟令 养子友恭,及部将氏叔琮、蒋玄晖等,弑了昭宗,改立昭宗第九子辉王祚为 帝。他却假惺惺的驰至洛阳,匍伏昭宗柩前,放声大哭。恐是有声无泪。并 且诿罪友恭、叔琮,牵出斩首。友恭临刑大呼道:“卖我塞天下谤,人可欺, 鬼神可欺么?”你也该死。温辞别还镇。辉王祚年只十三,后世号为昭宣帝。 他虽身登帝座,晓得甚么国事,连年号都不敢更张;何皇后受尊为皇太后, 移居积善宫,本来是个女流,没甚能力,此时更如坐针毡,自料母子难保, 惟以泪洗面罢了。温又令蒋玄晖诱杀唐室诸王,凡昭宗长子德王裕以下,共 死九人。更奏贬唐室故相裴枢、独孤损、崔远、陆扆、王溥等官,俟他出寓 白马驿,发兵围捕,一古脑儿结果性命,投尸河中。尚有唐相柳璨,一味媚 温,屡替温谋禅代事。温自思逆谋已遂,因遣使传示诸镇,表明代唐意思。 晋、岐、蜀、吴当然不从,山南东道治襄州。节度使赵匡凝,与弟荆南留后 赵匡明,也不肯听令。温立派大将杨师厚,率大兵攻襄州,逐去匡凝,再进 拔江陵,逐去匡明,荆、襄俱为温有。柳璨等反谓温有南征大功,请旨进温
为相国,总制巨揆,兼任二十一道节度使。温篡唐心急,还要甚么荣封,当 下密嘱蒋玄晖,令与柳璨计议,指日迫唐帝传禅。偏玄晖与璨,谋事迂远, 谓必须封过大国,加过九锡,然后禅位,方合魏、晋以来的古制。乃再晋封 温为魏王,加九锡,入朝不趋,赞拜不名,兼充天下兵马元帅。温勃然怒道: “这等虚名,我有何用?但教把帝位交付与我,便好了事。”遂拒还诏命, 不愿受赐。宣徽副使王殷、赵殷衡平时与璨等有隙,乘间至温处进谗,谓璨 等欲延唐祚,所以种种留难,静候外援。温因此益愤,欲杀柳璨、蒋玄晖。 璨闻信大惧,亟奏请传禅,且往汴自解,偏受了一碗闭门羹。还至东都,正 值宫人传何太后旨,乞璨代为保护,传禅后子母生全,璨含糊答应。蒋玄晖、 张廷范处,亦经太后谕意,复语如璨略同。王殷、赵殷衡又得了间隙,密报 汴梁,诬称璨与玄晖、廷范,入积善宫夜宴,对太后焚香为誓,兴复唐祚。 温素性暴戾,管甚么虚虚实实,竟令殷等收捕玄晖。殷等且说玄晖私通太后, 索性把何太后一并弑死,玄晖枭首,焚骨扬灰。又执璨至上东门,赏他一刀, 璨自呼道:“负国贼柳璨,该死!该死!”死有余辜。廷范亦被拿下,车裂 以徇。助逆者其听之。温即欲赴洛,把帝位篡夺了来,偏魏博军帅罗绍威, 有密书到汴,请温发兵代除悍将,温乃自往魏州,屠戮魏州牙军八千家。又 因幽州军帅刘仁恭,屡为魏患,便顺道渡河,围攻沧州。仁恭向河东乞援, 李克用遣将周德威、李嗣昭等,出兵潞州,作为声援。潞州节度使丁会,即 昭义节度使。本已归顺汴梁,至是为河东兵所攻,力不能支,且嫉温弑逆不 道,竟举城降河东军。温攻沧州不下,又闻潞州失守,乃引兵还魏,由魏返 梁。自经这番奔波,唐祚才得苟延了一年。唐昭宣帝天祐四年三月,东都遣 御史大夫薛贻矩,到了汴城,传述禅位诏旨。温盛称符瑞,自言有庆云盖护 府署,继又谓家庙中生五色芝,第一室神主上,有五色衣,显是代唐的预兆。 贻矩北面拜舞,实行称臣,及返至东都,请昭宣帝即日禅位。昭宣帝无可奈 何,只得遣宰相张文蔚、杨涉及薛贻矩、苏循、张策、赵光逢等一班大臣, 奉玉册传国宝,乃诸司仪仗法驾,驰往汴梁。温命馆待上源驿,即下令改名 为晃,取日光普照的意义。四月甲子日,张文蔚等自驿馆入城,登大梁殿廷, 殿名金祥,也是温临时定名。温戴着通天冕,穿着衮龙袍,大摇大摆,从殿 后簇拥出来,汴将早鹄立两旁,拱手伺候。张文蔚、苏循奉册以进,由文蔚 朗声读册道:
咨尔天下兵马元帅相国总百揆梁王:朕每观上古之书,以尧、舜为始者,
盖以禅让之典,垂于无穷,故封泰山,禅梁父,略可道者七十二君;则知天 下至公,非一姓独有。自古明王圣帝,焦思劳神,惴若纳隍,坐以待旦,莫 不居之则兢畏,去之则逸安。且轩辕非不明,放勋非不圣,尚欲游于姑射, 休彼大廷,矧乎历数寻终,期运久谢,属于孤藐,统御万方者哉?况自懿祖 之后,嬖幸乱朝,祸起有阶,政渐无象,天纲幅裂,海水横流,四纪于兹, 群生无庇,洎乎丧乱,谁其底绥?洎于小子,粤以冲年,继兹衰绪,岂兹冲 昧,能守洪基?惟王明圣在躬,体于上哲,奋扬神武,戡定区夏,大功二十, 光著册书。北越阴山,南逾粤海,东至碣石,西暨流沙,怀生之伦,罔不悦 附,矧予寡昧,危而获存。今则上察天文,下观人愿,是土德终极之际,乃 金行兆应之辰。十载之间,彗星三见,布新除旧,厥有明徵,讴歌所归,属 在睿德。今遣持节银紫光禄大夫同中书门下平章事张文蔚等,奉皇帝宝绶, 敬逊于位。于戏!天之历数在尔躬,允执厥中,天禄永终,王其祗显大礼享 兹万国,以肃膺天命!
文蔚读毕,将册文交温,再由张策、杨涉、薛贻矩、赵光逢,依次递呈 御宝,均由温接受。温遂俨然升座,文蔚等降至殿下,率百官舞蹈称贺。自 问有愧心否?
礼毕退班,温休息半日。午后在内殿设宴,遍赐群臣。这殿叫作玄德殿, 隐以虞舜自比,引用“玄德升闻”的成语。文蔚等俱蒙赐宴,侍坐两旁。温 举觞与语道:“朕辅政未久,区区功德,未能遍及人民,今日得居尊位,实 皆由诸公推戴,朕未免且感且惭!请诸公畅饮数杯!”何其客气!文蔚等听 着此言,离席叩谢,但一时无词可答,也只有噤声不语。独苏循、薛贻矩, 及刑部尚书张祎,极力献谀,盛称陛下功德巍巍,正宜应天顺人,臣等毫无 功力,唯深感陛下鸿恩,誓图后效云云。天良丧尽。温掀髯大笑,开怀痛饮, 直至鼍鼓冬冬,方才撤席,大家谢恩而归。
越日大赦改元,国号大梁,废昭宣帝为济阴王。特下一诏令道: 王者受命于天,光宅四海,祗事上帝,宠绥万民。革故鼎新,谅历数而
先定,创业垂统,知图箓以无差。神器所归,祥符合应,是以三正互用,五 运相生。前朝道消,中原政散,瞻乌莫定,失鹿难追。朕经纬风雷,沐浴霜 露,四征七伐,垂三十年,纠合齐盟,翼戴唐室。随山刊木,罔惮胼胝;投 袂挥戈,不遑寝处。洎上穹之所赞,知唐运之不兴;莫谐辅汉之文,徒罄事 殷之礼。忽比夏禹,忽拟周文,适足令人齿冷!唐主知英华易竭,算祀有终, 释龟鼎以如遗,推剑绂而相授。朕惧德勿嗣,执谦允恭,避景命于南河,眷 清风于颍水。吾谁欺欺天乎。而乃列岳群后,盈廷庶官,东西南北之人,斑 白缁黄之众,谓朕功盖上下,泽被幽深,宜顺天以应时,俾化家而为国。恐 只有寡廉鲜耻等人,如是云云。拒彼亿兆,至于再三。史策无闻。且曰七政 已齐,万几难旷,勉遵令典,爰正鸿名。告天地神祇,建宗庙社稷。顾惟凉 德,曷副乐推,栗若履冰,懔如驭朽。金行启祚,玉历建元。方宏经始之规, 宜布维新之令。可改唐天祇四年为开平元年,国号大梁。书载虞宾,斯为令 范,诗称周客,盖有明文,是用先封,以礼后嗣,宜以曹州、济阴之邑,奉 唐主封为济阴王。凡百轨仪,并遵故实。姬庭多士,比是殷臣。楚国群材, 终为晋用。历观前载,自有通规。但遵故事之文,勿替在公之效。应是唐朝 中外文武旧臣,现任前资官爵,一切仍旧。凡百有位,无易厥章,陈力济时, 尽瘁事朕。此诏。
嗣是升汴州为开封府,定名东都。旧有唐东都洛阳,改称西都,废京兆
府,易名大安府,长安县为大安县。置佑国军节度使,即令前镇国军治华州 节度使韩建充任。授张文蔚、杨涉为门下侍郎,薛贻矩为中书侍郎,并同平 章事。改枢密院为崇政院,命太府卿敬翔为院使。敬翔系梁主温第一功臣, 凡一切篡唐谋画,无不与商。所以梁主受禅,仍使他特掌机要。此后军国大 事,必经崇政院裁定,然后宣白宰相。宰相非时奏请,皆由崇政院代陈。又 特设建昌院,管领国家钱谷,即令养子朱友文知院事。友文本姓康,名勤, 为梁主温所特爱,视同己出,改赐姓名,排入亲子行中。温有七子,长名友 裕,次为友裕、友璋、友贞、友雍、友徽、友孜,友孜一作友敬。连友文共 称八儿。友裕时已逝世,追封郴王,友孜为郢王,友璋为福王,友贞为均王, 友雍为贺王,友徽为建王,友文亦受封博王;友孜尚幼,故未得王爵。追尊 朱氏四代庙号,高祖黯为肃祖皇帝,妣范氏为宣僖皇后,曾祖茂琳为敬祖皇 帝,妣杨氏为光孝皇后,祖信为宪祖皇帝,妣刘氏为昭懿皇后;父诚为烈祖 皇帝,母王氏为文惠皇后。封长兄全昱为广王,追封次兄存为朗王。全昱子
成为本站VIP会员VIP会员登录,
若未注册,请点击免费注册VIP 成为本站会员.
版权声明:本站所有电子书均来自互联网。如果您发现有任何侵犯您权益的情况,请立即和我们联系,我们会及时作相关处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