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起传



一块挂在家里正厅的墙上,另一块挂在了铺子里,并且亲自给仆人和伙计们 进行了讲解——正儿巴经地搞了一次成文法的发布。吴起制定出“家法”后, 自己带头严格遵守。家里的其他人一看连少主人都不敢违犯“家法”,谁还 敢拿“家法”不当回事呀?这部“家法”真正得到了贯彻实施。不久,吴起 家定了“家法”的新闻就传遍了左氏镇的大街小巷。人们对此议论纷纷,也 有说吴起少年有为,治家有方的;也有说吴起闲着没事,净出些怪点子的; 镇上的贵族们对吴起的这一举措更是大不以为然——他们认为这完全是多此 一举。吴起可不管别人如何评价,他觉得自己这事办得相当不错。
  实际上“家法”确实给吴起家带来了很多的好处。就连铺子里的生意 也异乎寻常的好起来——因为大家看到“家法”中规定了办事守信这一条, 都觉得在这间铺子买东西放心;那个贩牛的高岱知道了吴起立“家法”的事, 很快把这一新闻传播到了外国,一时间连远在吴、越等地的商人都知道了卫 国有一个推崇“法治”、以“信”为先的吴起;一些外国商人来卫国都专程 跑到左氏镇找吴起家做买卖。这些意料之外的收获,使吴起的母亲非常高兴, 没事的时候看着吴起挂在墙上的“家法”,一边点头一边自言自语:“这孩子, 从小就不务正业,没想到这次还真办了件正经事??是啊,孩子大了,懂事 了??”吴起在一边看着母亲高兴的样子,更是从心眼里感到自豪,进而想 到有功则应受赏,便对母亲说:“妈,我立‘家法’有功——给铺子里带来 了那么多的买卖,您打算怎么奖赏我?”母亲回过头来瞪了儿子一眼:“你 呀!从小你就老惹我生气,这次的一点功劳还不够将功补过的呢,还好意思 请赏?”吴起知道这是母亲故意逗自己,也就装出一副一本正经的样子说: “那可不行!‘家法’里定下了:‘有功必赏,有过必罚’。
  您要是不赏我,就违反了这一条——要受罚的!”一席话说得母亲哭笑 不得,只好说:“得,我可担不起那么大的罪名,赏你??就赏你吧,省得 你老惦记着要罚我!”吴起一听母亲答应了又迫不及待地问:“那赏我什么 呀?”母亲假装想了一会儿才说:“就赏你明年开春成亲吧!”她本以为儿子 一定会非常高兴,哪知道吴起听完这话脸上一点高兴劲都没有,憋了半天说
出一句话来:“妈,您还是别赏我了!”说完一扭脸出去了。
  把老太太一人扔在屋里纳闷:这孩子,又怎么了——刚才不还好好的 吗?她怎么会知道,儿子从一开始就不满意这门亲事,不过是不愿惹她生气 而没有表露出来罢了。
  不管吴起满意不满意,婚礼还是在第二年的春季热热闹闹的举行了。 当时的婚姻就是这样——一切都由父母做主,当儿女的是根本没有发言权
的。不过吴起的这位新娘子讲起来还算是不错,人长得挺漂亮,而且,尤其 招人喜欢的是,她还善于织一种图案非常美丽的腰带。但是由于出身贵族, 自幼娇生惯养,行为多少有些任性——这也是难免的。她对这门亲事也一直 不同意,但她当家的哥哥赞成,她也没有办法,只好带着一肚子委屈到了吴
家。这姑娘的哥哥可不是一个良善之辈,他仗着自己是国君的宠臣,仗势欺
人,胡作非为??几乎是到了无恶不作的地步。这次他极力促成这桩婚事, 是有他自己的打算的——妹妹嫁到了吴家,那吴家的千金家产还愁弄不到手 吗?吴起的母亲当然不知道他有如此险恶的居心,她还觉着能有一位贵族小 姐做儿媳是件很值得骄傲的事呢。
事已至此,吴起自己也没什么好说的了,但在他内心深处仍然对这位
贵族出身的妻子有着一种莫名的反感。大概正是由于这种潜意识的存在,吴

起在婚后的一段日子里,在感情上总是与妻子保持着相当的距离。从表面上 看小两口处得还算和睦,可是当两人单独在一起时简直就是形同陌路,谁也 不愿和对方多说一句话。
  为了避免与妻子整日相对无言的窘境,吴起便经常呆在铺子里。这一 天,他正在铺子里和伙计聊天,西门虎走了进来,一进门就冲着吴起说:
“吴兄,大后天到我家去喝酒!” 吴起一时没反应过来,问道:
“怎么一下子想起请我喝酒了?”
  西门虎马上表示对此“强烈不满”:“我说吴兄啊,你也太不像话了! 娶了老婆就把我这十几年的朋友给忘了?”
“唉,这从何说起?”吴起没闹明白自己怎么得罪了西门虎。
 “从何说起?就从你忘了大后天是什么日子说起吧!”西门虎见吴起真有 点着急了,有意点拨他一下。
  经西门虎这一提醒,吴起猛的想了起来:“嗨!该罚,该罚。我怎么连 你的生日都给忘了。”
“那你自己说吧,怎么个罚法?”西门虎还是一副不依不饶的架势。
“行!中午我请你喝酒,到你生日那天我再送上一件礼物。 这总可以了吧?”
“这还差不多!”西门虎才表示满意。 两人又不约而同的大笑了起来,吴起一边笑一边说: “你刚才真吓了我一跳,我还以为你真要跟我急呢。” “今天先饶你一次,大后天我见不着礼物照样跟你急。”西门虎半真半假
地说。
“你放心吧,少不了你的!”
……
  这样无拘无束的谈话,给吴起带来了很大的欢乐。他兴致一来,把铺 子里的事交给了伙计,就和西门虎一道喝酒去了。两人在酒馆里一聊就是大
半天,等他们从酒馆出来,天都快黑了。吴起和西门虎在街上分手后,一个
人慢慢往家里走,一路上想着,大后天该送西门虎点什么呢?送套衣服吧, 显得俗气,送件兵器吧,一时又找不到好的??虽然吴起知道西门虎是绝不 会真的在意他送什么礼物的,但他觉得既然自己答应了人家,就不应该敷衍 了事,总得让人满意才好。就这么想着,都走到家了,也没想好。
吴起进了家,见了母亲就把西门虎过生日的事和母亲说了,又请母亲
替自己想想该送西门虎什么礼物。吴起的母亲说了几样,吴起都觉得不太合 适。最后吴起的母亲说:“要不,送给西门一条腰带吧,我看他练功时系的 那条腰带实在太旧了。”吴起想想觉得这个主意不错——礼物不是太值钱, 这样不会显得生分,而且西门虎也确实需要,对这件礼物他一定会满意的。
就对母亲说:“对!您的主意太好了,我明天就去买。”但母亲又提出了不同
意见,“干嘛一定要去买呢?让秀鸾织一条不好吗?”秀鸾是吴起妻子的名 字。“不用了,我还是去买吧。”一提到妻子吴起马上显出冷淡的神情。可母 亲并没有察觉儿子态度的变化,仍然继续坚持自己的看法:“外面买的哪有 秀鸾织的好?再说,送西门一条他嫂子织的腰带,不也显着你们亲近吗?你
不愿跟她说,我替你说去!”母亲把话说到这个份上,吴起再也想不出什么
理由来反对母亲的意见了,只好说:“那??还是一会儿我自己跟她说吧。”

母亲见儿子愿意了,就催促道:“就是,这又不是什么不好开口的事。快去 吧,她这会儿正好在那屋织带子呢。说完了顺便叫她过来吃饭。”
吴起到了自己的房间里,果然看到妻子正在织机前织带子,带子织得
确实十分漂亮。 其实,以吴起家的情况,是用不着秀鸾动手织带子的,她只不过是以
此排解心中的寂寞罢了。是啊,对这桩勉强的婚姻感到别扭的当然不只是吴 起一个人。这时秀鸾一回头发现了吴起,说了一句:“夫君回来了。”就继续
埋头织她的带子去了——吴起几个月来对她的冷漠,使她已经不指望丈夫对
自己的话有什么反应了。吴起站在那里,半天也不知该怎么开口,后来自己 觉得再这样耗下去实在太难受了,终于叫了妻子的名字:“秀鸾??我??” 秀鸾停下了织机,转过身来略带惊讶地看着吴起——她没想到今天丈夫会主 动和自己说话,随即问道:“怎么,有什么事吗?”
“是这样,我有件事情想求你办。”吴起虽然不喜欢妻子,但想到既然是
求人家帮忙还是该客气一点儿。“什么事?”秀鸾一边问一边又开动了织机。 “我想求你织一条带子,要那种一巴掌宽的——我要送给一个朋友。”吴起 这样回答。秀鸾听了表示无所谓:“行啊,反正我天天在家里也是织带子?? 明天给你好了。”吴起见妻子答应了下来,就说:“那谢谢你了,对了,妈叫
你过去吃饭!”说完自己先走了出去。
  第二天吴起照例去了铺子里。等晚上回到家,母亲把一条带子交给他, 对他说:“秀鸾把带子织好了,让我拿给你。你看,这带子多好看呐,不比 外面买的好?”吴起接过来看了看,织得是不错,正准备收起来时,发现带 子并没有一巴掌宽,这一发现让吴起很恼火。他想:“她答应给我织一巴掌
宽的,怎么织成了这样的——这些贵族全一样,办事就没有一个守信的。”
可当着母亲的面吴起没敢发作,只是说:“妈,您告诉她,我要的是那种一 巴掌宽的,请她重织一条。”吴起怕母亲不高兴,又补了一句:“妈,您也看 见过的,那练功系的腰带哪有这么窄的呀?”吴起的母亲仔细看了看,说: “嗯,是窄了点。??那我去和秀鸾说说,让她再织一条宽的吧。”吴起只
点了点头。
  他怕见到妻子会控制不住向她发火,索性对母亲说:“铺子里那个守夜 的伙计病了,我这就得回铺子里去,好看着点儿门,别让盗贼钻了空子—— 就不在家吃饭了。”说着他从架子上取了一把剑,说:“我是回来取件兵器。” 母亲倒信以为真了,还一劲儿嘱咐他要小心一点。吴起答应着走了。
吴起的母亲在吃饭的时候告诉秀鸾,吴起嫌带子织得窄了,要她再织
一条。秀鸾表面上答应了下来,但心里的火却一阵阵的往上涌,她想:你吴 起也太欺负人了,我成什么了——让你这么使唤过来使唤过去,不是连你家 的佣人都不如了吗?你让我织宽的?我偏不!于是,第二天她又织了一条和 第一条一样宽的带子。为了好好气气吴起,秀鸾决定自己亲手把带子给吴起。
可她万万没有想到,因为这点事会引起一场轩然大波。
  当吴起看到那条仍然不够一巴掌宽的腰带时,他再也无法压制内心的 怒火,把带子狠狠地扔到了地上,一把抓起妻子拉着她来到家里的正厅。他 指着挂在墙上的“家法”,对着妻子怒吼着:
 “你看这上面写的什么吗?办事要守信!守信,你懂吗?”吴起看着被 他的愤怒吓傻了的妻子,稍稍平静了一下心情,又接着说:“我给你一次改
正的机会,可你??我早就该想到,你们这些贵族出身的人就根本不会知道

守信是什么意思!” 秀鸾本来是想气气吴起的,可她没料到吴起会为了那么一点小事发这
么大的火。看着怒发冲冠的吴起,她自己倒没了主意,只好对吴起解释说:
 “我一开始织带子时,经线就上得少了,所以织出来的带子只能有那么 宽。我又不是故意织成这么窄的,你干什么发这么大的火。”
  这时吴起的母亲听见吵嚷声走了进来,被眼前的情景惊呆了——她从 来没见过儿子对谁发这么大的火。她定了定神想过去劝劝吴起,吴起一摆手
把她的话挡了回去:
“妈,这事您别管。咱家有家法,一切按照家法上定的办!” 又回过头对妻子说: “经线上少了?那你为什么答应给我织宽带子?我为什么发这么大的
火?你是理解不了!你们这些贵族一个个都拿答应下的事情不当回事,根本 就不知道守信对一个人的品德是多么的重要!你不守信,还要陷我于无信之
地——你让我明天拿什么送给西门虎?” 吴起的母亲在一边弄明白了事情原来是那条带子引起的,就插进来对
吴起说:
 “算了,起儿,明天你就送西门点别的什么吧。你看把秀鸾都吓成什么 样了,你就少说两句吧!”
 “妈,您怎么也护着她。这家法上写得清楚:无论是谁违犯家法一律严 惩——这难道不算数了吗?”吴起的态度丝毫没有因母亲的话而有所转变。 秀鸾听到吴起说要严惩她,当时也火了,她想:在家的时候我爹、我哥都没 说过要严惩我的话,你吴起凭什么严惩我?这么一想便觉着是受了莫大的委
屈,眼泪都淌了出来。她也冲着吴起嚷起来:
 “你严惩我吧!不就因为那么点事吗?你把我打死吧!你打呀??”吴 起的母亲一见儿媳也发了火,又赶忙去劝她。吴起对妻子的反击似乎是早有 准备,他面向着挂在墙壁上的家法说:
 “你也不用闹了,我不会打你的。吴家容不得不守信用的小人,我吴起 更不能与一个不讲信义的人共度一生——你走吧!永远不要再回来!”吴起
的妻子正在火头上,一听吴起赶她走,马上嚷着:
 “走就走,你以为我愿意再呆下去吗?告诉你说,这日子我早就过够了!” 说着回房收拾了东西就往外走。吴起的母亲怎么拦也拦不住,只好追出来跟 她说:
“你回去住两天也好,我一会儿好好说他一顿,让他过两天去接你??”
话还没说完,秀鸾已经头也不回的走了。 吴起怕母亲和他唠叨,一赌气又到铺子里去睡了。第二天一早他就跑
到街上去买了一条宽腰带,拿着去赴西门虎的约了。尽管他心情不好,但他 绝不会忘记自己的诺言——这就是他吴起的作风。西门虎看出吴起好像不是
太开心,问他怎么了。吴起便把昨晚的事告诉了西门虎,最后又问西门虎:
“你说我该不该那么办?”西门虎了解吴起的脾气,知道劝他也没有用,干 脆说:“今天是我生日,不提这些不愉快的事好不好?咱们今天是一醉方休, 好不好?”吴起当然不会反对这个建议,当即把一大杯酒倒进了肚子里。
  吴起和西门虎大杯大杯喝酒的时候,秀鸾正在向她哥哥哭诉昨晚发生 的事情。她哥哥听完了倒还比较理智,他首先说妹妹不该故意气吴起,要不
然也不会出这样的事。秀鸾其实心里明白,这事是自己办的不对,但她又觉

得吴起也太过分了,所以才赌气跑回来,现在听哥哥一说又有点后悔了—— 自己怎么说也是嫁给了吴起,要是吴起真因为这点事把自己休了,这脸面也 不好看呀。想到这里,她对哥哥说:
 “那也不能全怪我呀,那个吴起一看见我,就跟我欠他多少钱似的,老 那么爱搭不理的,还为那一点事就大发雷霆,干什么呀?我就为了吓唬吓唬 他,你去跟他说,他要是肯亲自来接我,我就跟他回去——谁让我倒霉,嫁 给他了呢!”他哥哥想了想,说:
“吴起为什么不喜欢你,我搞不清楚。但有一点我是可以肯定的,你不
用再回他家了??”秀鸾忙问:
“你是说??”
 “吴起这个人是出了名的怪脾气,他把守信看得比命还值钱,办事绝对 是言必信,行必果。我当初就是看他行事牢靠,才同意把你嫁给他。可是看
现在的情形,既然他亲口说出了让你离开他家的话,他是绝不会收回的。”
秀鸾的哥哥说出了这么一番话——看来他对吴起还有些了解。他又怕妹妹伤 心,赶忙接着说:
 “你也不必难过,看起来你们也不般配。像你这样的姑娘,难道还怕嫁 不出去。何必一定要跟他呢。”秀鸾心里掂量着哥哥说的话,低着头一句话
也没有说,算是默许了——不默许又怎么办呢,她想起了吴起昨晚提到守信
二字时的神情——哥哥说的没错,他是把那两个字看得比生命都重要。可 是??怎么说,让夫家给休了也是一件很没面子的事,难道就这么算了?不! 我一定要报复吴起!秀鸾想到这,把这个念头告诉了哥哥。
哥哥听完,哈哈大笑:
 “这一点你完全可以放心——就是你可以放过他吴起,我也不会答应的。 他让我们的家族失了面子,家族里的每一个人都不会饶过他的。凭我们家的 势力,想收拾他一个小小的吴起不是太容易了吗?好了,这件事你不要管了, 好好在家休息。一切由我去办——我会让吴起知道,他犯了多么大的一个错 误!这样满意吗?”——秀鸾当然很满意。
贵族的出身,使她像吴起看重守信一样看重自己的和家族的脸面,这
让她同吴起由原来的陌路夫妻演化为一对死敌。



第四回 壮士纵有打虎力 难逃背后暗箭伤




  吴起不知道自己的行动将给自己带来的是多么大的麻烦。他只是担心 母亲会成天对自己唠叨,会劝自己把秀鸾接回来。他把这一点忧虑和西门虎 说了,西门虎替他想了一个主意:正好最近山中出现了一只老虎,经常伤害 那里的老百姓。不如一起去山里打猎,一来吴起可以躲避母亲的唠叨,又可 以借此机会散散心;二来要是能打到那只老虎,也算是为民除了一害;而且 虎皮、虎骨都可以卖大价钱——一举三得,何乐而不为之?对这个提议,吴 起当即表示赞同。西门虎又将这个计划告诉了他父亲,当然没提吴起“避难” 的事。老剑客西门路一听儿子和徒弟要一起上山打虎,不禁豪情涌动,坚持 也要去,于是三人商量妥当,决定第二天出发。吴起怕母亲阻拦,当晚连家
  
也没回,住在了铺子里,只打发了一个伙计去家里告诉母亲,自己要看守铺 子,又让那伙计把弓箭等应用的东西取来。第二天天还没亮,老少三人就已 收拾停当,踏着残月出发了。临走,吴起告诉铺子里的伙计,母亲要来问自 己,就说上山打猎去了,过几天就回来,这几天先让她照看生意。
  进了山,三人找了一处山洞住下。他们本来就带足了干粮,加上每天 打到的猎物,吃饱饭自然是不成问题的。老剑客西门路一心要打虎,三人便 在山中一边打些野兔、山鸡一类的小动物,一边搜寻那只老虎,这一呆就是 十几天。终于有一天,他们同那只老虎遭遇了。这老虎平常虽然凶猛,但今 天可是遇到了对头,吴起他们本来就是冲着它来的,一见到它,精神都上来 了。三人一起拔出剑与猛虎展开了搏斗。他们三人原本就武功高超,又是有 备而来,老虎哪里是他们的对手。不到一杯茶的工夫,吴起就刺瞎了老虎的 一只眼睛,接着,西门路的剑又刺进了老虎的血盆大口之中,那只平素威风 八面的老虎立时完了戏。打死老虎一只,而且未伤虎皮,实在是不虚此行了。 三人心满意足,扛上猎物下了山。
  回到左氏镇,西门路要把虎皮分给吴起,吴起执意不要,表示只要几 只野兔,回家对母亲有个交代就行了。西门路知道拗不过自己这个徒弟,只 好随他去了。吴起带着猎物回到家,受到了一顿意料之中的数落,吴起站在 那儿,低着头听着母亲的“训导”。
 “你干的好事,把秀鸾赶走了,自己倒跟没事似的跑山里去打猎了,一 去还就是十几天。
这不,前两天人家秀鸾家里派了人来??”吴起听母亲说到这儿不再
沉默了,他急急地问:“她们家派人来干什么了?”显然他是怕秀鸾家的人 来为难母亲。“还能来干什么?退还聘礼呗!人家说了,你往外赶秀鸾?秀 鸾还看不上你呢!你说你这不是把人家一家子的人给得罪干净了吗?你 呀??”吴起听说秀鸾家退了聘礼,长出了一口气——退还了聘礼就表示女
方家接受了他休妻这一事实,这样一来母亲也就死了心了。对吴起来说,这 无疑是一个好消息。他不再说什么,接着听母亲的唠叨。吴起的母亲说着说 着,自己也觉得于事无补,冲儿子摆摆手:“算了,我说什么你也听不进去, 你这孩子就会气我这当妈的??还不快把东西拿厨房去,血赤忽拉怪吓人 的!”
吴起知道这算完事了,拎着野兔去了厨房。 结束了那段令人难受的婚姻,吴起感到周身轻松。他无论是去铺子照
看生意,还是和西门父子一起练武,或晚上一个人在灯下读书都有一种说不
出的愉悦感。开始,他还怕秀鸾家会来找自己的麻烦,过了些日子没见动静, 也就渐渐地放下心来。
  这天西门虎来找吴起,对他说,那张虎皮已经熟好了,想让他给找个 识货的买主,好卖个好价钱。吴起答应了下来,与西门虎一起去把虎皮取来,
挂在了铺子墙上,好让顾客们都看得见。可虎皮这样珍稀的东西,不是一般
人能买得起的。在墙上挂了近一个月,来看的人倒是不少,却没有一个问价 的。吴起渐渐的着急起来——要是卖不出去,自己岂不是失信于西门父子了 吗。他甚至想,要是再这样下去,就只有自己花钱把虎皮买下来了。正在此 时,伙计跑进来告诉吴起,来了一个人要高价买那张虎皮。吴起连忙到前面
来见这个客人。
吴起向那人施了一礼,说道:“您要买这张虎皮吗?”来人上下打量了

吴起一番:“你就是那立家法、擒猛虎的吴起?”吴起谦逊地说:“立家法是 我所为,那不过是件小事,何足挂齿;至于这猛虎实在是我的师傅——人称
‘追风快剑’的老剑客所杀,我不过是在一边摇旗呐喊而已,绝不敢欺世盗
名。”那人连连说道:“哪里哪里,谁不知你吴起是少年有为!你可不要过谦 啊!我家主人一向十分器重你的,只可惜一直无缘相见。”他看了一眼墙上 的虎皮,好像想起了此行的目的,又说道:“好了,咱们言归正传,你这张 虎皮??”“这虎皮是我师傅托我代卖的,所以这价钱嘛??不能少于十金,
不然??”“唉,你过虑了——实言相告,这虎皮是我家大人要买,他看上
的东西,是不会计较价钱的??这样吧,三十金成交!”来人很痛快地说。 这样买东西的,吴起还是头一次见,不禁问:“您是??”来人一拍后脑勺 说:“哟!看我这记性,你不问我还忘了说了??”来人开始做了一番自我 介绍,原来他是卫国大司徒王鼎家的门客,名叫赵廉,这次是奉命专程从京
城赶来左氏买这张虎皮的。最后他又说:“我家大人也是出身平民,现在虽
身居高位,但还是很喜欢与民众交朋友。他过些时候要来你们这儿巡查,也 许会亲自来你这里看看,交你这个朋友呢!”吴起笑笑说:“那是我这平民小 百姓的荣幸了??”其实他心里根本就不相信当官的人还会和平民交朋友。 赵廉没再多说什么,放下了三十金,拿起那张虎皮走了。
又过了些日子,这一天,吴起正在家里陪母亲聊天,一个伙计跑进来
向吴起报告:“少主,有一个客商说他有几件东西要卖给咱们。问他是什么 货他又不肯讲,说一定要见到您,当面让您看货。您看??”吴起有点奇怪: 为什么一定要见我呢?他想了想,对母亲说:“妈,要不,我去看看?”母 亲想,既然人家要来做买卖,没有不见人家的道理。就说:“你去一趟吧,
可要看准了货色,别让人给骗了。”“放心吧,妈。”
吴起说完跟着伙计一起来到了铺子里。 吴起一进铺子就看到一个商人打扮的中年人手里拿着一个细长的包
袱,正和铺子里的另一个伙计吵嚷着:“??我千里迢迢的跑到卫国来,就
是要和他吴起做这笔生意,可他竟然不见我??” 吴起一听赶忙上前打招呼:“这位仁兄找我吴起不知有何贵干?” 那中年人回头看见了吴起,说:“你就是吴起?” “不错!我就是吴起。仁兄??”
“我是专程来给你送宝的!” “噢?那咱们里屋谈。”吴起把中年人拉进了内室。 中年人一进屋就反手将门关上,接着把手中的包袱递给了吴起说:“你
自己看吧。” 吴起打开包袱一看,高兴得两眼直放光——包袱里是一把镶金嵌玉的
宝剑。吴起急不可待地把剑抽出鞘,只见这把剑的剑刃泛着冷凄凄的寒光。 吴起伸出右手,用食指在剑身上轻轻一弹,发出了“当”的一声,声音清脆
而悠扬。
 “钢剑!”吴起失声叫了出来。在当时的中国,炼钢术刚刚诞生不久,而 且掌握了这一技术的铸剑师非常之少,这样钢剑就理所当然的成为了稀世珍 品,在民间几乎是见不到的,难怪吴起如此惊喜。
“果然是行家!名不虚传!”中年人见吴起认出了钢剑,赞叹道。
“仁兄打算卖个什么价钱?”吴起想到钢剑如此珍贵,价钱是绝不会低
的,便问那中年人。

 “有道是‘货卖识家’,你既然是个识货的,价钱的事就好商量了——三 十匹绢换一把剑,怎么样?”
吴起点了点头——这个价钱确实不算贵。接着吴起又好奇地问:“仁兄
这剑是何处得来?”他想这件兵器一定有一段不寻常的来历。于是,中年人 讲起了这剑的来历。他说,秦国的一位老铸剑师用了整整十年的时间,铸出 了雌雄两把削铁如泥的钢剑。本想要献给秦国的国君,可还没等往上献,老 铸剑师就得急病去世了,献剑的事也就搁下了。
老人的儿子是个赌棍,有一次输急了,就把这两把剑押上了,可又输
了。这剑就归了赌场的主人,他与那赌场主人是熟人,知道了这事后,就提 出要买下这两把剑,赌场主人不知这剑的珍贵,轻易的就卖给了他。
  吴起听完中年人的讲述,无暇推敲这故事的真假,迫不及待地问:“这 么说有两把钢剑了?那一把又在哪里?”
中年人听了这话,脸上流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冷笑,说:“那一把我放
在了客栈,你要是有意,我就一起让给你了!价钱嘛??算你五十匹绢,如 何?”
 “那太好了!”吴起想到应该为西门虎也买上一把——这才对得起朋友。 中年人又提出要吴起先付清那五十匹绢,然后再同他一起到客栈去取另一把
剑,说是省得他来回跑。吴起想也没想就答应了——钢剑对他的吸引力实在
是太大了。他马上从铺子里提了五十匹绢给那中年人,中年人雇了一辆马车 装上绢,吩咐车夫到东门等他——他向吴起解释说他把剑交给吴起后就打算 上路去别处了,这样省得耽误时间。吴起一心只想着钢剑,哪里还会管他这 些,只是一劲催他快走。
两人不大一会工夫就到了客栈,中年人把吴起带到一个房间的门口,
对他说:“这就是我的房间,我的一个小妾在里面,她不惯见生人。你进去 不大方便。这样吧,委屈你在门口等我一下,我进去拿了剑就出来交给你—
—咱们就两清了。”吴起想:反正我在这门口把着,不怕你跑了,就答应了。
  那中年人进了屋好一会儿也不见出来。吴起感到事情不对,在门口喊 了两声“仁兄”,没听到回答。吴起暗叫“不好”,急忙推门进了屋。屋里早 不见了那个中年人的踪迹,吴起看到这间屋子还有一个套间,便迈步走了进 去。一进套间,吴起几乎叫出声来——一个女人衣衫零乱的倒在地上,在她
裸露的胸口上有一道深深的刀口,像婴儿的嘴一样张着,殷红的血流了一地, 一把带着血迹的短剑扔在血泊里。这是怎么回事?难道那个中年人是个杀人 犯?这女人是谁?吴起的脑海里一下涌出了这一系列的问题。还没等他把这 些问题理出个头绪,就听外面的门被人“咣”的一声踹开了。紧接着七八个 公差一涌而入,将吴起围在了当中。他们看了看地上的那具女尸,不由分说 上前把吴起按倒在地,绑了起来。吴起一边挣扎一边大叫着“不是我杀的, 不是我??”,可是根本没人听。这七八个公差连推带搡的把吴起带到了衙 门里。
  左氏令高高地坐在上面,他瞅了一眼下边的吴起,嘲讽道:“哟,这不 是那个张口‘法治’闭口‘法治’的吴起吗?没想到啊,竟然是一个白昼入 室抢劫,逼奸不遂又杀人灭口的大盗!”吴起连呼“冤枉”。左氏令对此不屑 一顾,他把两眼一瞪,厉声说道:“吴起!你好大的狗胆——身犯重罪,竟 然还敢喊‘冤枉’。看来不‘开导、开导’你,你是不能认罪。”说着对下边 的公差们一使眼色,两个公差拿起棍子扑到了吴起跟前,接着棍子就像雨点
  
般的落在了吴起身上。这下吴起被激怒了,他忍着剧痛,对左氏令破口大骂: “你这昏官,不分青红皂白,乱捕无辜??你——混蛋??”左氏令倒好像 并不在乎吴起的叫骂,只是冲着吴起一个劲儿冷笑。
  这时一个公差拿着件东西跑了进来,他伏在左氏令的耳边说:“大人, 东西找到了。”左氏令接过那件东西一看,点了点头,然后冲那两个打吴起 的公差说:“先停一下!”两个公差立即停了下来。吴起挺直了身子,向上怒 视着左氏令。左氏令拿起公差刚送进来的那件东西问吴起:“吴起,你认识 它吗?”吴起抬头一看,左氏令手中拿的竟然是自己刚刚买下的那把钢剑。 左氏令不等吴起回答,又接着说:“这柄宝剑是上将军令狐仪用重金从秦国 买来的,三天前突然丢失。你说!它是怎么跑到你吴起的铺子里去的?”吴 起大喊:“这是我刚从一个中年人那里买下的——我的两个伙计可以作证!” 左氏令听罢又是一阵冷笑:“你的那两个伙计作不了证了——他们刚才公然 拒捕,已经被我的公差杀了!”吴起吃了一惊,既而又大骂左氏令:“昏官! 败类!你们才是杀人灭口??你们这是栽赃陷害??”左氏令有点不耐烦了, 说:“行了,吴起,现在是人赃俱在,你喊破了嗓子也没用——你等死吧!” 又冲下边的公差一挥手:“押下去,打入死牢!”公差们一拥而上,把吴起拖 了出去,关进了死牢。
  狂怒过后,吴起慢慢冷静下来。他望着牢窗透进的一线阳光,开始想: 这是个阴谋!
是有人事先设下的圈套!那么会是谁呢?是谁与自己有这么大的仇,
一定要置自己于死地而后快呢?我平常也没有得罪过谁呀!想到“得罪”这 个词,吴起忽然想起了那天母亲数落自己的话——“你说,你这不是把人家 秀鸾一家子人都得罪干净了吗!”对了!
  一定是她,也只有像她那样的贵族才想得出这样歹毒的办法——我把 她休了,她就此怀恨在心,于是串通别人来害我!一定是这样!想到这儿, 吴起暗暗下定决心,这次只要我能活着出去,不报此仇誓不为人!
  吴起没有猜错,此时秀鸾的哥哥——上官阳正在家里为那个“卖剑人” 庆功呢!今天所发生的这一切,都是他一手策划的——“卖剑人”是他的一
个门客;客栈里的那具女尸是他家中的一个女奴隶;那柄作为诱饵的宝剑也 是他出面从令狐仪那里借来的;至于那些“及时赶到”的公差,当然也是他 事先埋伏下的。上官阳之所以设下了一个这样毒辣的圈套,实际上并不完全 是为了给妹妹出气,更多的是为了实现他霸占吴起家产的目的——通过妹妹
来实现既然已经不行了,当然要另想办法。今天所发生的便是他整个阴谋的
一小部分而已。 初战告捷,使他更坚定了对自己这一计划的信心。他手下的门客当然
不会放过这一拍马屁的良机,这个说:“大人神机妙算,吴起那傻小子还不 知怎么死的呢!”那个讲:“抢劫、逼奸、杀人、盗宝,他吴起这回是死定了
——临死还赔上了五十匹绢。哈哈??”只有那个“卖剑人”提出了一个疑
问:“大人,这下咱们是把吴起给治惨了。可是,就算是把他家家产查封没 收,那也得充公——咱们也得不到呀!这不是??”“哈哈??你以为我会 那么傻吗?这只是个开始——有那么一天,吴起会自己乖乖的把家产献出 来。
你们信不信?”秀鸾的哥哥得意地说。那些门客一听此话纷纷说:“信!
信!大人奇智,不是我们这些人能懂得的??”“就是嘛??”

“到时让吴起活活气死??”“哈哈哈??” 他们“欢庆胜利”的时候,吴起在那湿冷的牢房里却是度日如年。他
一会儿想着自己年迈的母亲知道自己入狱还不知会怎么样;一会儿又盘算着
要是能出狱,该如何报今日之仇;一会儿考虑自己怎么才能出去??这样想 来想去,越想越着急:难道说我吴起就这么完了?就此冤沉海底,永世不得 翻身了?他曾考虑能否仗着自己的武功越狱,但看了看那一根根碗口粗细的 木栅栏和身上的木枷以及门外十几个手提刀剑的公差,他又打消了这一念
头。看来左氏令也知道吴起武功了得,所以给他以“特殊照顾”。逃跑是没
有希望了,只能等,也许事情会发生什么转机,吴起这样想。一天过去了, 又一天过去了??一连半个多月过去了,吴起好像被人们给遗忘了——左氏 令没有再提审他,也没有人来探望他,每天除了狱卒给他送两次稀粥,吴起 断绝了同外界的一切联系。这种坟墓式的生活让吴起愈加烦躁不安,他用拳
头去打牢房的墙壁,用脚踢牢门,可外面的公差只是看着,没有一个人理会
——他们相信那些设施的坚固程度,让这傻小子折腾去吧,他能出来才怪。 这对吴起简直比死还难受。
  就在吴起几乎要崩溃的时候,他忽然听到牢门外有人在叫自己的名字, 他抬头一看,狱卒领来了一个门客打扮的人。吴起疑惑地看着这个人,想:
他是来干什么的?难道是要把我押往刑场??可又不太像啊。吴起这正琢磨
着呢,狱卒大喝一声:“吴起你也太不知好歹了!司徒大人派人来接你,还 不快快拜见!”
吴起瞟了他一眼,没理他——吴起最瞧不起这些狐假虎威的小人。倒
是那个门客模样的人喝住了狱卒:“什么拜见不拜见的,还不赶紧把吴公子 放出来!”
他又对牢房里的吴起说:“我来迟一步,让你受委屈了??” 吴起听了这话感到莫名其妙——这个人自己并不认识呀,又一想,管
他呢,先出去再说吧,见狱卒打开了牢门便大模大样的走了出去。这时那人
走上前来,对吴起说:“怎么?你不认得我了?”吴起打量了他一番,觉得 有些面熟,好像是在什么地方见过,可一时又想不起来。那人又说道:“那 张虎皮??”一提虎皮,吴起猛然想起,眼前这个人不正是那个用三十金买 走虎皮的赵廉吗?忙说:“您是赵先生吧??恕我眼浊。”
  赵廉点点头,说:“对!正是我??嗨!咱们还是外边谈吧!”说着叫 过狱卒给吴起开了枷锁,然后领上吴起离开了监狱。接着他们上了一辆等在 门口的马车,不大一会儿到了一处大院落门前。这所院落四周侍卫林立,看 来这院子的主人来头一定不小。进了大门,赵廉把吴起一直带到了正厅外。 通过敞开的屋门可以看到一个身着华丽衣衫、长着满脸络腮胡须的人正坐在 正中的一张长几后看书。赵廉示意吴起在门外稍等,自己走了进去,谦恭地 对长几后的那人说:“大人,我按照您的吩咐把吴起放出来了,他现在就在 门外。您看??”那人抬起头,看了赵廉一眼,然后大声说:“还看什么? 还不把客人请进来!你怎么就这么不会办事?”赵廉一连声地说着“是”退 了出来,对站在门外的吴起深施一礼:“我们大人有请!”他见吴起没动,又 跟了一句:“吴公子,里边请呀!”吴起是被今天这事闹得有点不知所措—— 这都是怎么一回事呢?可见人家一劲往里请,又不好不进去。唉,是福不是 祸,是祸躲不过,再怎么说这也比在牢里呆着强,吴起这样想着迈步走了进 去。
  
  长几后的那人见吴起进来,站起身,绕过长几迎了过来:“吴公子,咱 们终于见面了!”赵廉连忙跑过来介绍:“吴公子,这位就是我家大人——国 君的大司徒,王鼎,王大人。”吴起出于礼貌向王鼎施了一礼:“王大人把我 提来,所为何事?”
  王鼎一愣,继而大笑:“吴公子,你误会了。你的那桩案子,我已经帮 你解决了,你就放心吧——你自由了。我让赵廉把你请来,只是想跟你聊聊, 交个朋友。”这会儿轮到吴起犯愣了。
王鼎又接着说:“吴公子,你的大名我王鼎是早有耳闻——可称得上是
年少有为。 我早就有心交你这个朋友,可公务繁忙,一直没有机会来左氏。这次
我来这里巡查,一安顿下来就派人去请你,这才知道你出了事情,押在牢里。 我一听就觉得这事有蹊跷——你怎么会是罪犯呢?我马上查了这个案子,果
然——里面破绽百出。我去责问左氏令,他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见我问得
急了,只好答应把你放出来——这些官员,人命关天的事情,哪能这么马虎? 唉,害你受委屈了。”
  王鼎一席话可着实把吴起给感动了,他还从来没见过这样为民着想、 平易近人的当官的。吴起双膝跪倒,给王鼎磕了一个响头:“吴起多谢王大
人救命之恩!”王鼎忙把吴起扶起来:“吴公子何必如此多礼,你要拿我王鼎
当个朋友,就别老大人大人的叫了,叫我一声王大哥好了——不然我也不敢 高攀你吴公子了。”王鼎说得真够得上是情真意切了,吴起只好站起身来, 接着又向王鼎深施一礼:“蒙大人错爱!小弟在这谢过大哥了!”王鼎拉着吴 起在坐席上坐下来,对站在一边的赵廉一挥手:“这没你的事了!下去吧。
噢,对了,吩咐准备酒席,我要给吴兄弟压惊。”吴起忙阻拦道:“这怎么敢
当呢?”王鼎不以为然地说:“什么敢当不敢当的,在这儿你听我的好了。” 又冲还站在那的赵廉叫道:“傻站着干什么,还不快去?”赵廉快步走了出 去。
王鼎和吴起攀谈起来:“我听说兄弟你极为推崇‘法治’?”
“小弟以为国家只有靠‘法治’才能治理好。”
 “你我果然是不谋而合——我也一直力谏国君实行‘法治’,可是?? 唉!”说到这里王鼎摇了摇头。
“怎么,以您的地位,难道说也??”
 “难呀,有一些人就是那么迂腐,一提‘法治’二字,就如同见到洪水 猛兽一般——要是多一些像你这样的年青人就好了!”
  几句话把吴起说得激动万分。想不到我吴起此次不但躲过了杀身之祸, 竟还有幸结识了这样一位知音,他这样想到。于是两人越谈越投缘。不大会 儿酒席摆上了,两人借酒助兴,谈得更为起劲,渐渐的似乎都带了几分醉意。
吴起说着说着,忽然想起一件事来:“大哥,小弟有一不情之请??”
“唉,都是自己人,有什么事你就只管说嘛。”
 “此次遭难,小弟觉得是有人蓄意陷害。虽蒙您相救,但这口气实在是 难以咽下。
不知大哥能否帮小弟查出此事的幕后主使?” 王鼎听完这话,不禁一愣,但马上又恢复了常态:“行!说起来这也是
我份内的事——我是司徒①嘛!我马上派人去查,尽快揭露这个阴险小人,
也省得他再为害他人。”   ① 司徒:司徒为当时的司法官员。

“那吴起先谢过了!”
“来来来,有道是:‘酒逢知己千杯少’,再干一杯!”
……
  吴起能平安的回家,使他母亲又惊又喜——她知道儿子被抓之后,就 赶紧到衙门里去打听,那里的公差告诉她吴起犯的是大案,多半是活不成了, 加上又听说自己家铺子里的两个伙计也公差杀了,这么连着急带受惊吓,回 到家就病倒了。好在她一直对家里的仆人们都很好,这个节骨眼上大家都跑
前跑后的给她去请医生、抓药,西门虎知道了,也跑来照顾她,这才把命保
住。现在看见儿了活生生的回来了,老人心里这快石头才算落了地,她抱着 儿子来回来去地说:
“你可把妈给吓死了??你可把妈给吓死了??” 吴起怕母亲太难过,故作轻松地说:
“妈,我没事,这不是好好的回来了吗?他们关了我这十几天不是还给
咱家省粮食了吗?”
 “你呀,闯不完的祸呀!你就不能让我这当妈的过上几天安静日子吗? 你打小就??”
吴起知道母亲的唠叨又要开始,赶忙打岔:
“西门虎这两天来过吗?”
 “这几天多亏了西门那孩子——又来给我端汤煎药,又天天到衙门里去 打听你的消息,可把人家孩子给累坏了。你出来了,该去告诉他一声,也省 得他担心。”正说着,西门虎风风火火地闯进院来,还没进门,就喊上了:
“伯母,吴兄他没事了,我刚到衙门里去问,他们说??” 他进门一眼看见了吴起,过去一把抱住了他:“你回来了,??可把我
急坏了,昨天我还跟我爹商量,他们要是再不放你,就干脆??” 吴起用眼神止住了他后面的话。西门虎也发觉说漏了嘴,忙把话锋一
转:“伯母,今天您好点儿了吗?”
吴起的母亲点了点头:“好多了——我就是让他给急的!” 西门虎又和老人聊了几句。吴起拉了拉他的衣角,西门虎会意,对老
人说:“吴兄平安回来了,我也放心了。我回家告诉我爹一声去!您歇着吧!” 说着走出了屋,吴起随后也跟了出来。
“到底是怎么一回事?”一出门西门虎就问道。
 “嗨!我让人给算计了??”吴起就把事情的前前后后跟西门虎讲了一 遍。最后说:“幸亏王鼎王大人把我救了,要不然我这次真完了!”
  西门虎有点不相信:“会有那么好的官?我爹说过,他在江湖上闯荡了 这么多年,还没见过一个为民众着想的官呢!”
  吴起对他这样说王鼎很不满意:“可这次实实在在的是人家把我救出来 的,要不咱俩能站在这说话吗?”
“先不说这个了——既然是有人要害你,这次没成,他们多半还会再打
主意。你可要小心一点!”
 “这你放心,我一定会想法把他们找出来——我要让他们知道,我吴起 可不是好惹的。”
 “那好,我先回去了,你进去好好安慰安慰伯母,这次她老人家可是吓 得不轻。你要是有需要我和我爹帮忙的地方,就说一声!”
“我和你还客气吗?”

说着吴起把西门虎送出了门。 吴起见母亲病成这样,铺子里的伙计又死了,只好暂且把铺子关了,
在家服侍母亲。
  家里的惨景使他对陷害他的人的仇恨愈加强烈,虽然还没有查实,但 在吴起心里已经认定此事是秀鸾一家干的。他急切地等待着王鼎那边的消 息。
  过了三四天,赵廉登门来请吴起去行邸,说是王大人有事要和他商量, 吴起想,一定是调查有了结果——王大人办事真守信。于是急急忙忙地跟着
赵廉到了行邸。果然,王鼎一见到他就把他请进了内室,又遣走了随从,然 后低声对他说:“兄弟,你那事我查出结果了!”
“是谁干的?”
 “兄弟,这回的事可有点棘手——你怎么把上官家给得罪了?”王鼎说 的上官家就是秀鸾的娘家。
 “不出我所料——真是他们干的!”吴起咬着牙根说出了这几个字,“我 吴起与他们势不两立!”话音未落吴起的拳头重重的落在长几上,那张长几 应手而断,发出“喀”的一声脆响。
  王鼎心里一惊,但马上镇静下来,称赞道:“好功夫!”好像他并不把 那张长几当回事。
  吴起意识到了自己的失态,忙向王鼎致歉:“不好意思??大哥,你看 我这都干了些什么??”
“没什么,没什么,不过是一件家具。”王鼎连声说道。
  停了一会儿,王鼎又关切地对吴起说:“兄弟,听我一句话,你虽有这 样好的身手,可是也千万不要去和上官家硬拼呀——以你一个人的力量是斗
不过他们的。”
“我知道,我要去告他们!”吴起表示不准备动武。
 “傻兄弟,你去告谁呀?你拿得出他们陷害你的证据吗?就算你找到了 证据,你能告得倒他们吗?上官阳是国君的宠臣,国君身边有多少官员都是
他的党羽。你到哪里去告他?实话说,就连我也要让他几分。”
  吴起一下子急了:“您的意思是让我就此罢休?因为他们的陷害,我母 亲到现在还卧病在床,两个在我家干了几十年的伙计也惨死在他们手上—— 是可忍,孰不可忍?多谢您帮我查出了仇人,我吴起绝不连累您——告辞 了!”说着吴起站起身来,迈开大步就往外走去。
“兄弟,你先别走!听我把话说完再走不迟!”王鼎说着一把拉住了吴起,
说:“我并不是说这事就这么算了??你先坐下,咱们慢慢说——你急也没 有用嘛!”王鼎连拉带劝,吴起只好又坐回到坐席上。见吴起又坐下了,王 鼎这才又接着说:“兄弟,我既然称你一声兄弟,你的事我这当大哥的哪有 袖手旁观的道理呢?我是说这事不能着急——得从长计议。眼下这种情况,
你去和他们斗,弄不好是要惹祸上身的。真那样,岂不是我把你给害了吗?
这事,当然没完。可要想扳倒上官阳,也绝不是一天两天的工夫就能办到的。” 吴起想想,觉得他说的还是有道理的,自己是过于急躁了一些,“那依
您之见??”吴起表示愿意听听王鼎的意见。
 “我倒有个打算,不但能让你报仇,还能给你提供一个施展才华的机会。” 王鼎说出了他的计划:“眼下诸侯割据,群雄争霸。咱们卫国争霸是没希望, 可也得求个自保呀。所以现在国家非常需要能领兵打仗的将军——以兄弟你
  
的才智武功是完全可以胜任这一职位的。而你一旦手握兵权的话,国君对你 都得看重,那时候再对付他上官阳就不难了。”
“可是,大哥,这将军也不是我想当就能当上的呀。”
 “这个嘛,我回都城后就向国君举荐你,只要办得机密些,上官阳他们 就难以做什么手脚,国君那里应该不会不答应——目前找一位有才华的将军 是很难的。国君他也得为自己的安全想想。”王鼎把话说到了这个份上,吴 起当然不好再要求什么了,他点了点头,表示接受这个计划。王鼎思索了一
下,又说:
 “这两天我就要回都城去了,我走之后,有什么情况,我会派赵廉来通 知你。你回家最好准备一下——可能不久国君会召见你,那时可就全看你自 己的本事了。”
“全仰仗大哥了!”
“好吧,我不留你了——让上官家听到风声就麻烦了。回去代我问候令
堂吧,我不便亲自去。”王鼎说完起身送吴起出了内室,一边走还再三叮嘱 吴起千万等他消息,不要轻举妄动,并说要是再出什么事的话,他也很难再 帮吴起。吴起也没有别的办法,只好表示可以暂时忍耐。



第五回 散金求官为筹胸中壮志 末路拔剑只因怒火难平




  王鼎走后,吴起果然偃旗息鼓,绝口不提报仇的事,终日深居简出。 每天除了照顾老母,就是与西门虎练练武功、聊聊天,再不就一个人躲到屋 子里看书。西门虎发现了他的变化,聊天时间他怎么了。吴起没有隐瞒,把 王鼎的计划告诉了西门虎。西门虎听了也不得不承认王鼎的分析是很有道理 的,但他对王鼎能让吴起当上将军这一点表示怀疑——这事是王鼎就能办得 到的吗?其实吴起的心里也直犯嘀咕,但他一想到自己的命都是王鼎救下来 的,就又觉得王鼎应该还是靠得住的。西门虎见吴起这么相信那个什么王鼎, 又非常热衷于去当将军,自己现在说什么,估计吴起也听不进去,只好告诉 吴起凡事要小心一点为好,然后就把话题岔到别的事情上去了。但他在心里 却在考虑,这事如果真出了什么问题,自己该怎样帮吴起——十几年的老朋 友,难道能眼看着他吃亏吗?
  西门虎回到家把这事原原本本地讲给了父亲。西门路听完摇了摇头: “这孩子是让上官家的人给逼急了,心里就想着要报仇。如今人家给他提供 了这样一个机会,他当然不肯轻易放过——这也是可以理解的。不过,我总 觉着这件事有点不大对劲??”
西门虎见父亲也有所怀疑,便大胆地问:“您的意思是不是那个王鼎和
上官有什么关系?”
 “这个眼下还不好说,我只是凭我的感觉——这王鼎来得也未免太巧了 些??再说,上官家的人既然要害吴起,又为什么把他在牢里一关十多天而 不马上杀掉他呢?以他们为吴起罗织的罪名,他们是完全可以很快把吴起杀 掉的呀。现在看来倒好像是他们有意等着那个王鼎来救吴起一样??可如果 事情真是这样的话??他们又为什么要这么干呢?”西门路一边开始专心地
  
擦拭那把跟随了他几十年的佩剑,一边说出了这番话,好像是在回答儿子的 提问,又像在自言自语。
“那您就快把这些跟吴起说说——他最听您的话了??”西门虎听了父
亲的话,感觉事情比他想象的还要严重,就催父亲去劝劝吴起。 西门路仍旧自顾自地擦着他的剑:“我去对他说什么?说王鼎要害他?
有什么凭据?万一事情不像咱们想象的那样,那咱们不是让他白白地错过了 一次好机会吗?那样你安心吗?”
“哪怎么办?”西门虎一向认为父亲是最有办法的,他对父亲这次的态
度几乎有些恼火了。
 “虎子,你去看看家里还有干粮吗?”西门路没头没脑地说出了这么一 句话。西门虎没好气的回答道:“不用看,篮子里的干粮还够吃好几天的?? 我说,爹,吴起不光是我的朋友,可也是您的徒弟——您唯一的徒弟呀!”
“这还用你告诉我?”
“那您还有心问干粮?”西门虎把干粮两个字拉得长长的。 西门路没有理会儿子的不满,这时他的剑擦完了,一翻手腕,只听“嚓”
的一声,那把长剑像一条银蛇一样钻进了剑鞘里。“你去给我预备三天的干 粮出来!我路上吃。”西门路向儿子命令道。
“您要去哪?”
“都城,我倒要看看那王鼎是个什么人物。” 第二天,天刚亮,吴起就听到有人把院门敲得“啪啪”响,不大一会
儿,仆人进来对他说,有一个姓赵的客人说有重要的事要见他。“赵廉!一
定是他!王大人那里有消息了!”吴起一翻身起了床,一边急急忙忙地穿衣 服,一边吩咐仆人把客人请到客厅等候。
  来的的确是赵廉,他给吴起带来了一封王鼎的亲笔信。吴起把信接过 来一看,上面首先告诉他,国君已经原则上同意了对他的举荐,准备起用他。 并透露国君打算让吴起充任统领都城守军的将军——这可是一个有相当地位 的职务,一般只有国君的亲信才有希望得到它。
这一消息使吴起高兴得差点跳起来。他向着都城的方向连连施礼:“多
谢王大人! 大人对我的大恩大德真不亚于再生父母!”然后又回过身来谢赵廉,赵
廉扶住了他,说:“别,你日后当了大官,照应着点我这当下人的就行了。”
吴起又告诉仆人去准备酒菜,他要和赵廉痛饮一番。赵廉却站起身来,对吴 起说:“喝酒不着急——咱们以后有的是机会。现在还有一件正事得赶快办 了,办完我还得赶回去!”“什么事这么急?”赵廉看了看四周,摆出一副欲 言又止的样子。吴起马上明白了,他站起身,向仆人挥挥手,说:“你下去
吧!不叫你不许进来!” 赵廉看着仆人退了出去,才低声说:“我家大人了解到一个情况:上官
阳也向国君推荐了一个人选,当然了,那个人要讲起才能来是远不及你,可
上官阳深受国君的宠爱,说不定会??”吴起吃了一惊:“那??王大人的 意思是??”
 “大人的意思是,最好你能赶在那人之前讨得国君的欢心,这样一来事 情的把握就大得多了。大人也好为你说话。”赵廉神神秘秘地说道。“可我如
何才能讨得国君的欢心呢?”“这就是大人派我来的主要原因——告诉你一
个秘密。近来由于国君的花销太大,以至于连为都城守军添置新铠甲、兵器

的钱都凑不出了。这直接关系到国君自身的安全,可国君碍于面子又不愿让 臣下知道这事,正不知该如何是好呢。”
“这与我的事??”吴起听了这个秘密,想不出与自己能否当上将军有
什么联系。
 “你想想看,这时你要是悄悄地给国君送上这笔钱,帮国君保全了脸 面??”“那国君对我一定就有了好感。”“对呀!大人他就是这样想的。他 怕你一下拿不出那么多来,已经给你凑出了一千三、四百金,现在还差一千 金左右,大人他实在拿不出了——要是向别人去借又怕上官家的人听到风声 对此事不利,你看??”王鼎的行为太让吴起感动了,吴起毫不犹豫的表示, 所差的一千金自己马上去想办法,天黑前交赵廉带往都城。
  吴起把赵廉安顿在客房休息,自己急急忙忙地跑去打开了仓库,查看 了一下——那里有大约七百金的样子,他叫两个仆人来把钱搬出来,并警告 他们暂时不要告诉他母亲。
  吴起想,等自己当上了将军,母亲会原谅自己这么做的。还差三百金 呢,到哪里去弄这三百金呢?吴起一边指挥着仆人往外搬钱一边想着,有了, 铺子里不是还有一批海盐和绢吗?反正现在铺子也关了,不如把那批货拿出 来派上用场。主意打定,吴起吩咐仆人把搬出来的钱装进箱子里,先送到铺 子去,在那等他,然后跑到客房找赵廉:“赵先生,我这里的现钱只有七百 金左右,不过我铺子里还有一批货,不知??”“行,行,大人会替你想办 法兑换成现钱的。你放心吧!”赵廉说着就出门赶上他的马车和吴起一起去 了铺子,在那里把已先运到的那部分现钱装上车,又雇上了几辆马车备用。 之后,两人又打开了铺子的货仓??
  不出一顿饭的工夫,吴起的大部分家产都装上了车。赵廉看了看那几 辆装得像小山一样的马车,对吴起说:“吴公子果然是爽快人??那我就不 多耽搁了,这批东西早一天到国君那里,事情就能早一天定下来——你就在 家等国君的任命吧!咱们都城里再见!”然后跳上马车,指挥车队扬长而去。 吴起望着渐渐远去的马车,久久站在那里,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兴奋——我
吴起要当将军了!我——一个平民也能当上将军了,我当上将军之后,不光
能为我自己报仇,也能为众多的平民说话,让上官阳这样的坏蛋不再能害 人??为了这,别说是千金的家产,就是叫我吴起上刀山、下火海也值得! 就这样,吴起满怀着对未来的美好憧憬回到了家。
  西门路星夜起程,凭借他高超的轻功,天没亮就赶到了都城。城门一 开,他就进了城,打听王鼎府邸的所在并不费多大的劲。西门路在王鼎府外
转了一圈,先看准了路径,然后从一处没人的地方,飞身进了王鼎的司徒府。 他施展起轻功,一路窜房越脊,躲过了府中巡逻的卫兵,很快来到了正房的 房顶上。在这里能清楚地听到房里说话的声音。
西门路伏下身,静静地听着下边的动静。 一开始听到的尽是“报告大人,府里又有三个奴隶逃跑了!”“那还不
给我去追,抓回来要好好收拾他们一下——还反了不成?”一类的对话,西 门路暗想:看来这王鼎确实不是什么好东西,够狠的。可这些和吴起的事都 没有关系,西门路只好继续听下去。
太阳越升越高,烤得伏在房顶上的西门路一劲的冒汗。 正当西门路呆得快不耐烦了的时候,他忽然发现有一个人顺着甬路向
正房走来,等来人走近,西门路认出了他——这不是上官秀鸾的哥哥上官阳

吗?原来他也到了都城。 西门路在心里暗暗点头——看来虎子猜得没错,王鼎果然同上官家有
关系。从上官阳能自由的进出王鼎的府邸这一点来看,他们之间还绝非是泛
泛之交。 西门路正想着,只听下边有人高声说话:“上官贤弟,唉呀,有失远迎,
有失远迎??”西门路顺着声音望去,只见一个满脸络腮胡须的人从房里走 了出来,上官阳见他迎了出来,忙向他施礼:“大哥,您亲自出迎,叫小弟
怎么敢当!”一番客套之后,两人携手进了正房。西门路伏在房顶上想:想
必这长络腮胡的就是王鼎了,就冲他和上官阳“大哥”“贤弟”的叫得那份 亲热劲,他会帮着吴起对付上官阳?吴起这次是又钻了他们的圈套了!于是, 西门路开始更加用心地监听房内传出的谈话——他想从他们的谈话中找出他 们没有把吴起杀掉,而是让王鼎出面把他救下来的原因,如果这一切是一个
圈套的话,那他们“救”吴起就一定是有着不可告人的目的。西门路相信他
们正是出于这个目的,才把吴起又放了出来。 这时,房里的上官阳正急切地问王鼎:“大哥,事情办得怎么样了?”
“你就放心吧,我昨天已经派赵廉去左氏了。”
 “你看吴起会上当吗?”“会!一定会!你是不知道,那小子一心想着当 了将军好收拾你这个大仇家呢。一千金这个价钱买个将军当,贵吗?”“哈, 哈,哈??那就让他等着当将军吧。那一千金可差不多是他吴起全部的家产 啊!大哥,真有你的——装得可真像!”“你也可以了,这么损的主意都想得 出。这下吴起的家产可是要归到你的名下了!”“哪里,哪里,我同大哥一人 一半——我上官阳可不是见利忘义之徒,是吧?大哥,哈哈哈??”
  西门路在房顶上把这些话听了个清清楚楚,气的肺都要炸了。他想: 一切都明白了!
这帮家伙原来是冲着吴起的家产去的。他们说已经派人去了左氏??
不好!我得赶回去揭露他们的这一阴谋!决不能让他们得逞!主意打定,西 门路悄然无声的离开了司徒府。
然后向着左氏飞奔而去。他只想着要赶快回去阻止吴起把家产交给王
鼎派去的人,一路上两腿不停,连带着的干粮都没顾上吃一口,终于在傍晚 时分回到了左氏。
一进左氏镇,西门路直接到了吴起家,他不由分说把吴起拉到了外面。
“你见到王鼎派来的人了?”吴起还不知出了什么事,疑惑不解地看着师傅 问:“见到了。您怎么知道王大人派人来了?”“大人?那个王鼎是一个不折 不扣的小人!”说着西门路把自己白天探司徒府的所见所闻对吴起简单的说 了一遍,最后问:“你把他们要的钱给了那个姓赵的没有?”
  吴起听完了师傅所讲的这一切,只觉得头“嗡”的一下,后来西门路 问他什么,他全没听见,只是呆呆地站在那里。
西门路见吴起这样,一把抓住了吴起的双肩,用力地摇着:“傻孩子,
你说话呀! 你快说你还没给他们呀!”吴起半天才回过神来,他看着刚刚为了自己
在一昼夜间跑了近六百里路的师傅,眼前闪现出自己与王鼎交往的一幕幕情 景,突然一头扑到了老人的怀里,像个孩子似的“哇”的一声大哭起来。西
门路从爱徒的哭声中知道一切都已经发生了,他抚着吴起的后背,说:“唉!
都怪我这个老头子!我到底还是回来晚了!”吴起抬起头,擦了擦泪水,向

西门路请求道:“师傅,这事先别让我妈知道——她现在还病在床上。知道 了,她会受不了的!”此时,西门路也只好默默地点了两下头,算是答应了。 他看着自己唯一的弟子让人害得这么惨,心里也很不好受。他想安慰安慰吴 起,可又不知道说些什么,半晌才说:“孩子,你也别太难受了,先回家去 吧。我给你想想办法,咱们把钱再弄回来!”
  吴起什么也没有说,接二连三的打击使他近乎麻木了。他听到师傅说 让他回家,便失魂落魄的向家走去。西门路还站在原地。他眼瞅着一个生龙 活虎的年轻人变成了这样,对王鼎、上官阳一伙的愤恨更加深了。这群王八 蛋!他们都该杀!西门路想着,右手下意识地抓住了灵蛇剑的剑柄——老朋 友,你休息得太久了??
  吴起回到家,把自己关在屋子里,他竭力想让自己平静下来,但没有 做到。王鼎,这个自己的“救命恩人”、自己的“大哥”、自己最信任的人—
—他竟然是一个骗子!
  这对吴起来说是一个多么严酷的现实,同时又是一个太沉重的打击。 这个打击甚至远远超过了他被诬陷入狱时心里所受到的打击。面对这一切, 吴起又怎么能平静得下来呢?他拼命地捶打自己的头——他恨自己轻信王 鼎,恨自己将父亲一生的积蓄和母亲大半辈子的努力挣来的家产就这么拱手
给了自己的仇人??仇恨的洪水终于冲破了吴起理智的堤防,他疯狂地冲进
后院,让自己的拳、自己的脚雨点般落在那些木人、沙袋上——好像它们就 是王鼎,就是上官阳??
与吴起现在的心情截然相反的自然是王鼎和上官阳他们。此时,王鼎
正和上官阳一起看着那一车车昨天还属于吴起的财产大笑呢。欣喜之余,老 谋深算的王鼎对上官阳摆了摆手:“你可别高兴得太早了??”上官阳手里 摆弄着刚从车上搬下来的一块块黄金,心不在焉地反问:“你还怕他吴起来 把这些要回去不成——这些可都是他送给我们的,又不是我们抢他的,他要
得回去吗?”王鼎没有马上回答上官阳的疑问,他交代赵廉看着仆人们把车 上的东西卸下来,然后一回身向正厅走去,上官阳一见,赶忙也跟了上去。 两人在正厅坐下,王鼎这才慢条斯理地说:“吴起要真是找上门来要 钱,那事情倒是好办——叫人来把他抓起来就是了。不过??”“不过什么 呀?”上官阳显然还是不认为吴起对此能有什么办法——这一套连环计是他 精心策划的,为的就是让吴起吃哑巴亏,难道会有什么纰漏?不可能,绝对 不可能!“你的计策不能说不够高明,他吴起就是走到天边,也找不到说理 的地方——这没错。所以我劝你高兴得别太早了??”王鼎完全是卖关子的 意思。“王大哥,我怎么越听越糊涂了。”“其实也没有什么,这事我本来也 就是帮你个忙,现在事办完了,也就没我什么事了——刚才算我多嘴!”看
来王鼎是深知“欲擒故纵”这一计的运用方法的。 话讲到这里,其目的那是明白得不能再明白了——王鼎说这一大套无
非是想多分点钱。上官阳当然有点舍不得,可他自己怎么也想不出破绽在哪,
怕到嘴的鸭子真的又飞了。少分点总比一点分不着要好,上官阳这么一想, 只好对王鼎说:“嗨!大哥!您看我这事办的,这事要不是您帮忙,哪有今 天啊?这些东西嘛——您理当占六成,您看??”
 “自己人嘛,何必要那么客气呢?不过兄弟既然这样够义气,我不收好 像也不大合适——愧领、愧领!”王鼎这一番话说得上官阳在心里大骂:王
鼎啊,王鼎,你可真对得起你那个“笑脸杀人不见刀”的外号!连我你都不

放过!可嘴上还得说:“应当的! 应当的!”接着他提出了那个让自己不安了半天的问题:“大哥!您看
吴起会??”
  王鼎又多得了一成财产,也不再卖关子了:“你这次让吴起有冤无处 诉,这种情况要换了别人,也只有吃下这个哑巴亏了事。可吴起就不好说了, 他的武功我可见过——我的一张紫檀木的几案,让他一拳就给打散了。你的 头该不会比紫檀木还结实吧?这小子要是明白过来,不找个机会跟你算账才
怪!”说完王鼎又若无其事地欣赏起几上放的那只铜爵来。
 “大哥的意思是趁现在他还不知内情,先把他除掉——以绝后患?”王 鼎不置可否地点了点头:“他不是要当官吗?马上去告诉他让他到都城来准 备上任——到了我这府里,随便给他安上一个什么行刺官员或是图谋不轨之 类的罪名。他武功再高,能抵挡得住几百士兵的攻击吗?”“大哥,您这主 意太好了——只是还要偏劳大哥。”王鼎还是一副无所谓的表情:“自己弟 兄,说这些干什么??”上官阳心里明白——王鼎这不是帮他上官阳,而是 在帮他自己,吴起知道了真相就能放过他王鼎吗?可又不得不佩服王鼎—— 这招是够狠的。于是两人商量定,第二天由赵廉去把吴起叫进都城来,马上
杀掉,以免夜长梦多。 王鼎想的是够周到的了,可他怎么也没想到这事情的底细早让那天躲
在房顶上的西门路给听去了,吴起现在恨不得一口把他王鼎给吃了——正愁 找不到机会呢。这回他王鼎可真是“机关算尽太聪明”了,自己硬要往刀口 上撞——这大概就是“害人多时终害己”的道理所在吧!
  吴起在练功场上发泄了一通,头脑清醒了许多。他坐在地上,仰头看 着满天的寒星,心里盘算着:仇要报,但不能蛮干——那等于去送死,再说,
就算自己能杀掉仇人,世人也不会了解这其中的真相,他们会认为自己是滥 杀无辜——那岂不太便宜了那帮恶贼,必须要找个合适的机会,既能报仇又 得让大家都知道王鼎、上官阳是用了多么卑鄙的手段来害自己的——要让他 们死了还会遭人唾骂。主意打定,吴起又踢了一个木人一脚,愤然骂道:“就
让你们这帮猪狗不如的东西再多活几天!”然后回到自己的屋子里去睡了。
  第二天一早起来,吴起完全恢复了常态,就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他到后院打了两趟拳,然后去看母亲——他母亲的病总是好几天又严重几 天。吴起侍奉母亲吃了早饭,便回屋闭门读书。一会儿西门虎来了,他是想 劝劝吴起,让他想得开一些,可到了一看,吴起居然一脸的平静,见他来了
就跟他有说有笑地聊起来天,弄得西门虎直纳闷——这是怎么回事啊?他见
吴起不提受骗的事,自己也就不好意思把话题往那上面引,跟吴起聊了一会 儿就回家去了,西门虎急于把这反常情况告诉父亲。西门虎走后,吴起接着 看他的书??
这种平静一直延续到了傍晚时分。 傍晚,赵廉的到来,使吴起有一种近乎惊喜的感觉。他非常亲热的将
赵廉让进了正房。赵廉根本就没有想到吴起什么都知道了,还一本正经的向 吴起表明了此次的来意——请吴起去都城准备上任。吴起也一本正经的表示 对王大人的感激之情,然后又摆下了一桌酒席,与赵廉“开怀畅饮”了一番, 之后又留赵康在自己家中住上一夜——明早两人好一道赶往都城。赵廉在心
里一劲的想笑:这傻瓜!都城一到,你的死期也就到了!
到那时看吴起还笑得出来?

  天一亮,吴起就匆匆辞别了母亲跟着赵廉启程了。两人在马车上,还 高高兴兴地聊着天。太阳偏西时,他们到达了都城。马车径直把吴起送到了 司徒府前,吴起看了看门前那些持戈佩剑的卫兵,微微一笑,随着赵廉走进 了戒备森严的司徒府。顺着甬道行不多远,就看见王鼎带着几个门客迎了出 来。吴起一见,忙几步抢上前去,冲着王鼎深施一礼:“王大哥!小弟吴起 拜见!”王鼎看着吴起,心中不禁暗暗得意:小子,我就知道你一定会来的! 行啊!等你好好的拜谢了我这个大恩人,你也就该上路了!嘴上却说:“贤 弟何需如此多礼,快快请起!”说着做出要用手去搀扶吴起的样子。
  就在这一瞬间,吴起以闪电般的身法将身躯暴然弹起,与此同时,他 的手中多了一柄泛着青光的短剑。周围的人还没有看明白是怎么回事,这柄 短剑已经架到了王鼎的脖子上。空气好像在这刹那间凝固了一样,大家都呆 呆地看着这突如其来的一幕。
还是王鼎有点见识,他愣了一下,又恢复了笑脸:“贤弟,你怎么和我
开起这样的玩笑来了?”“王大哥!这还不是因为您先和我开了一个大玩笑 吗?”吴起的脸上还带着微笑,但话音却冷得像冰。“这??这??贤弟呀, 这从何说起?”王鼎依旧装出一副莫名其妙的样子,脑子里却在急速的考虑 着:怎么?泄底了?不会吧?可那又怎么解释吴起现在的举动呢?现在自己
又该如何脱身呢??
 “这个嘛,大哥您应该比我更知道从何说起吧!”吴起的话音还是那么冷。 这会儿一直傻站在旁边的赵廉见吴起光顾着王鼎了,觉得这是一个可 乘之机,“嚓”的一声抽出了佩剑,向着吴起刺去。长剑带着寒风,直奔吴 起的后心而来。吴起感觉身后有异,忙一侧身,让过了剑锋。他手中的短剑 依然架在王鼎的脖子上,左腿却在避开来袭的同时向身后荡出,准确的踢在 了赵廉的腋窝处,赵廉持剑的右臂一下软了下去,剑随之“当”的一声落在 地上。吴起用的这是他师傅西门路根据人体骨骼连接的情况,独创的一套“卸 骨腿”中的一招——赵廉右臂的骨骼在这一招之间已经被硬生生地卸了下
来。吴起没容赵廉叫出声来,那条在空中的腿稍稍往回收了一下,接着便带 着千斤的力量重重的落在了赵廉的右肋上,发出“咔”的一声——显然赵廉 的肋骨不堪如此重击,折断了。此时赵廉只觉得五脏六腑都上下翻腾着,眼 前金星乱窜,一张嘴,一口鲜血喷了出来,人也如一摊烂泥般堆在了地上—
—这条助纣为虐的走狗死在了吴起的“卸骨腿”下。侧身让剑,第一腿卸臂, 第二腿断肋,吴起的这三个动作只在转眼之间就完成了,而且连头都没有回, 这样的绝技把在场的所有人都震住了,他们在原地不知所措的站着,眼睛都 死死地盯着吴起和那把一直架在他们王大人脖子上的短剑。
 “王大哥,告诉您的部下——我这柄剑可是非常锋利的,他们要是再这 么轻举妄动,它可能会把您的脖子碰破的。”吴起在说话时脸上竟然还带着 微笑。王鼎这回可是有点傻眼了,他看出来了——吴起这是来跟他拼命的—
—自己这不是引狼入室吗!悔不该当初去帮上官阳啊!唉!现在想这些也没
用了,还是先保命要紧。想到这,他向着门客们嚷道:“你们都别动,千万 别动!”又转过头来,对吴起哀求:“贤弟,那可都是上官阳的主意啊!你就 别为难我吧!我求你??”“王大哥,”吴起打断了他的话,“我看咱们还是 到屋里聊吧,您的那些话会有机会说的。您看是不是先让屋里的人出来,咱
哥俩也好慢慢地叙叙旧啊。”“行??行??”王鼎忙不迭的答应着,全然没
有了往日的威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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