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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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宣统二年,北京城郊。 草原上是一片厚厚的积雪,风呼剌剌的吹着,大片大片的雪花,在空
中肆意的飞舞,远山远树,全笼罩在白茫茫的风雪中。除了风雪,草原是寂 寞的,荒凉的。
  突然间,两匹瘦马拉着一辆破马车,在车夫高声的吆喝下,“唿喇喇” 的冲进了这片苍茫里。
“快啊!跑啊!得儿,得儿,赶啊!”车夫嚷着。 车内,雪珂紧偎着亚蒙,两人都穿着蓝色布衣,在颠簸震动中,两人
都显得又疲倦又紧张。
 “冷吗?雪珂?”亚蒙关怀的低下头来,把棉毡子往上拉,试图盖住微 微发抖的雪珂。
  他紧紧凝视着她,眼底是无尽的怜惜。“对不起,要你跟着我受这种苦, 可是,我们越走远一点,就越安全一点,只要逃到天津,上了船,我们就真
正自由了,嗯?”他的手臂,牢牢的箍住了她,声音低沉而充满歉意的:“让
我用以后所有所有的岁月,来补偿你,报答你对我的这片心!”雪珂在棉毡 下,找着了他的手,握紧,再握紧。“为什么要这么说呢?”她迎视着他的 目光。“为什么要说补偿、报答这种见外的话呢?我们已经是夫妻了,是不 是?你是我的丈夫啊!天涯海角,我该跟着你走!”是的,丈夫。那天,在
卧佛寺旁边的小偏殿里,翡翠把着风,他们两个,没有父母之命,没有媒妁
之言,没有迎亲队伍,没有花轿,没有凤冠霞帔,没有爆竹烟火,只有两腔 炽热的诚意,和生死不渝的爱情!他们双双一跪,先拜天地。
“我顾亚蒙,今天愿娶雪珂为妻,今生今世,此情永不改,此心永不变,
皇天在上,后土在下,天地为证,神明为鉴!”他说。“我——雪珂,今日愿 嫁亚蒙为妻,今生今世,生相随,死相从,皇天在上,后土在下,天地为证,
神明为鉴!”她说。故意略掉了那冗长的姓氏。 说完,两人磕下头去,虔诚的拜了天地,再拜佛像,然后,夫妻交拜。
拜完,两人眼里,竟都闪着泪光。亚蒙将她的手一握,哑着嗓子说:“从今
以后,没有什么满人汉人之分,没有什么格格平民之分,只有丈夫和妻子之 分了!”是的,只有丈夫和妻子之分了!这个从小就认识,却生活在两个孑 然不同的世界中的亚蒙和雪珂,终于在彼此的誓言中,完成了他们自认为最 神圣的婚礼。
马车忽然停了。雪珂一震,整个人惊跳起来。 “怎么停车了?怎么停车了?”她惊慌的问。 “别慌,别慌!”亚蒙急忙拍抚着她。“到了一个驿站,车夫说牲口受不
了,要吃点东西,休息一下。你怎样,要不要下车去走走,活动活动呢!”“我 不要,”她不安的说,隐隐的害怕着。为什么要停车呢?只有不停的飞奔才 能逃离危险呀!“我就在车里等着!”“那么,我去帮你端碗热汤来,好歹吃 点东西!”亚蒙不由分说的跳下车子,向那简陋的小木屋走去。
雪珂心中的不安在扩大。掀开车后的棉布帘子,她往外面望去。怎么
有一团雪雾夹着灰尘,风卷云涌的对这儿翻滚而来?难道天上的乌云全坠落

到地上去吗?那轰隆隆滚过大地的声音是雷声吗?她定睛细看,心惊胆战。 亚蒙端着碗热汤过来了。 “刚熬出来的小米粥,还有两个窝窝头??”“亚蒙!”雪珂颤声喊:“快
上车!快!”亚蒙对远方的隆隆声看去,烟尘滚滚中,已看出是一队人马, 正迅速如风的卷过来。
 “车夫!车夫!”亚蒙放声大叫,手中的小米粥窝窝头全落了地。“你快 出来,我们要赶路了!”车夫没出来,那队人马却来得像闪电。
雪珂面如白纸,对正上车的亚蒙用力一推。
 “亚蒙,快逃!你快逃!我爹,他追来了!他不会饶你的!你快躲到山 里去!去??去??”“不成!”亚蒙大嚷:“我们都发过誓,生相从,死相 随,我们不能分开!”亚蒙说完,一个飞跃,就上了马车的驾驶座,一拉马 缰,马鞭挥下,两匹瘦马,仰天长嘶了一声,撒开四蹄,往前奔去。车夫闻 声奔出,大惊失色的喊着:“哎呀!小兄弟!你回来!回来!你怎么抢我的 马和马车呀!”亚蒙顾不得车夫,只是不停的挥鞭,瘦马不情不愿的往前奔 着。雪珂在车内,紧抓着车杠,一面不住回头张望,那队人马已越来越近, 越来越近,越来越近??近得已经看到领先的那一马一骑;颐亲王亲自追来
了!他狂挥着马鞭,那只来自蒙古的黄骠马又高又大,四蹄翻溅着雪花?? “亚蒙!来不及了!亚蒙??”雪珂喊着。
 “追啊!”王爷马鞭往前一指,随从一涌而上。“给我把那辆马车拉住!” 车在奔,马在奔,距离越来越近。
终于,四匹快马越过了马车,几个大汉直跃过来,伸手夺过马缰,一
切快得像风,像电,车停了,马停了。 雪珂瞪大了眼睛,重重的喘着气。 “唰”的一声,马车的帘子被整个扯落。
  雪珂苍白着脸,抬起头来,看着面前那无比威严,又无比愤怒的脸孔, 颤栗的喊出一声:“爹??”颐亲王府里,这晚灯火通明。
  侍卫纷站大厅四周,戒备森严,丫头仆佣,一概不准进入大厅。厅内, 王爷面罩寒霜,凝神而立。
  地上,一排跪着三个人,雪珂,亚蒙,还有雪珂的奶妈——也就是亚 蒙的生母——周嬷。雪珂脸色惨白,满面风霜,一身荆钗布裙,看来既憔悴 又消瘦。亚蒙神色凛然,年轻的脸庞上有着无惧的青春,虽然也是风尘仆仆, 两眼却依然炯炯有神。而周嬷,她早已吓得魂飞魄散,对她来说,整个世界
粉碎也不会比现在这种局面更糟。天啊!她的独生儿子亚蒙,竟敢拐带颐亲
王府里唯一的格格!天啊!这是诛灭九族的滔天大罪呀!雪珂的生母倩柔福 晋,手足失措的站立在王爷身边,怎么办?怎么办?她望着地上那穿着破棉 袄,系着蓝布头巾的雪珂,她又惊又痛又害怕。这是她的雪珂吗?她唯一的 女儿!她最心爱的女儿!可能吗?她凝视雪珂;这孩子才十七岁呀!怎会做
出这么惊天动地的事情来?雪珂看来好陌生,她直挺挺的跪着,大睁着一对
燃烧般的眼睛。这对眼睛里没有害羞,也没有后悔,只有种不顾一切的,令 人心悸的狂热。
厅内有五个人,却无比的寂静。 忽然间,“唰”的一声,王爷拔出腰间长剑。
剑一出鞘,室内的四个人全都一震。王爷杀气腾腾的瞪着亚蒙,咬牙
切齿的说:“顾亚蒙!今天我不把你碎尸万段,实在难泄我心头之恨!你小

小年纪,好大的狗胆!”亚蒙还来不及说什么,周嬷已连滚带爬的扑过去, 拦住了王爷,她如捣蒜般的磕下头去,泪水疯狂的爬了满脸,她颤栗的嚷着: “王爷开恩,王爷饶命!亚蒙带格格私奔,自是罪该万死,但是,请您看在 我身入王府,十几年来的情分上,饶他不死吧!王爷!王爷!”她死命拽住 王爷的衣袖,泣不成声了。“顾家只有亚蒙这一个儿子,求求您,网开一面, 给顾家留个后,如果你一定要杀,就杀了我吧!都是我教导无方,才让亚蒙 闯下这场大祸!”“不!”跪在地上的亚蒙,突然激动的昂起头来,傲然的大 声说:“一切与我娘没有关系,她完全不知情!请王爷放掉我娘,我任凭王 爷处置??”“你还敢大声说话!”王爷怒吼,瞪视着亚蒙:“你勾引格格, 让我们颐亲王府,蒙上奇耻大辱,你们母子两个,我一个也不饶!”王爷举 剑,福晋凄然大喊:“王爷!手下留情啊!”说着,福晋忘形的,急忙双手去 握住王爷的手。
 “你拦我怎的?”王爷甩开福晋,大吼着说:“他毁了雪珂的名节,消息 传出去,让罗家知道了怎么办?明年冬天,雪珂就要嫁进罗家了呀!”王爷 越说越气,提起剑来,就对亚蒙刺去。雪珂大惊失色,想也不想合身一扑, 紧紧抱住了亚蒙。王爷吓得浑身冷汗,在福晋、周嬷、亚蒙同声惊喊中,硬 生生抽剑回身,虽是这样,已把雪珂的棉袄划破,露出里面的棉胎。雪珂一
抬头,大眼睛直盯着王爷,凄烈的喊:“爹要杀他,得先杀了我!”王爷又惊
又怒,剑是抽回来了,气愤却更加狂炽,一抬手,他用手背,对雪珂直挥过 去,“啪”的打在她面颊上。力道之猛,使她摔滚在地,半天都动弹不得。 “不知羞耻!你气死我了!”“王爷!”亚蒙情急的大喊:“所有的错,都 是我一个犯的,请不要伤了雪珂!”“王爷王爷!”福晋哭着去抓王爷的衣袖。 “要杀雪珂,不如先杀我!”“王爷啊!”周嬷更是磕头不止,泪如雨下:“让 我这个老太婆来顶一切的罪吧!我已经活到四十五岁,死不足惜,格格和亚 蒙,他们还年轻呀!”“够了!”王爷大喊:“都给我住口!”大家都住了口, 王爷盯着亚蒙,目眦尽裂。雪珂见王爷眼中,杀气腾腾,再也按捺不住,忍
耐着面颊的疼痛,她爬了过来,双手紧紧握住父亲持剑的手,悲切的喊:“爹, 请你听我说,我和亚蒙,已经成亲了呀!”“一派胡言!”王爷更怒了。
 “真的,爹!我们在卧佛寺里拜了天地,有菩萨作为见证!我们是真心 诚意的结婚了!
或者,这个婚礼是你无法承认的,但是,对我们而言,它比任何盛大
的婚礼都更加神圣!亚蒙,他是我今生唯一的丈夫了!”“胡说八道!”王爷 怒喊,简直感到不可思议。“你疯了吗?你贵为皇族,身为格格,已经订了 婚约,你居然会受一个下等人的愚弄和欺骗!你??怎么如此自甘下贱!” “不!不是这样!”雪珂嚷着。“他不是下等人,他是我的丈夫!爹,娘,你
们的心难道不是肉做的吗?请你们成全我们吧!你们必须这么做,因为我已 经没有退路,我再也不能嫁给罗家了,我??”雪珂深抽了口气,鼓足勇气 嚷了出来:“我已经怀了亚蒙的孩子!”“哐当”一声,王爷手中的长剑落地。 跄踉后退,他跌坐在椅子里,双眼都瞪直了。
福晋骇然,周嬷也呆住了。 半晌,王爷跳了起来,纷乱的大喊:“来人!来人呀!给我把周氏母子,
给关进黑房里去!翡翠,秋堂,兰姑,你们把雪珂押回卧房里,守住房门, 一步也不许她跨出去!”雪珂哭了一夜,到早上,泪已流乾,筋疲力尽。秋
堂兰姑紧守着房门,翡翠衣不解带的在床边服侍着,真心实意的劝解着:“格

格,事已至此,一切要为大局想呀!王爷这么生气,只怕会伤了周嬷和亚蒙 少爷??现在,你不能再一味的强硬下去,好歹要保住亚蒙少爷母子的性命, 才是最重要的事!”“是啊!翡翠!”雪珂心碎神伤,六神无主。“我知道,我 都知道,但是,怎样才能保全他们呢?”“去求福晋呀!”“我连房门都出不 去,怎么见得到我娘呢?”雪珂想了想,忽然握住翡翠的手,急促的说:“你 去!你去找我娘来,你去跟她说,念在十七载母女之情的份上,请她务必要 来这儿,务必要救救我??”雪珂话还没说完,房门忽然开了,雪珂抬起头 来,只见王爷和福晋沉着脸,大踏步的跨进门来。在王爷身后,紧跟着一个 陌生的老太婆,老太婆手中,捧着一碗兀自冒着热气的药碗,一步一步的向 雪珂逼进。
雪珂一看这等架式,心里就什么都明白了。
 “不!”雪珂狂喊,跳下床来,往门口没命的奔过去,想夺门而出。“给 我抓住她!”王爷怒吼,一个箭步,已抢先将房门关住,上栓。“把药给我灌 进去!”秋棠和兰姑,一左一右架住了雪珂,老太婆端着碗过来,阴柔柔的 说:“把这药喝下去,十二个时辰以内,胎就下掉了,不会疼了!一切包在 我身上??”“不!不!不!”雪珂疯狂般的挣扎着,喊叫着:“娘!娘!让 我保有这个孩子,娘!
娘!我要他,我爱他呀??娘!娘??”福晋抖颤着,泪落如雨。
 “孩子呀!为了你的名节,这是必走之路呀!”“给我扳住她的头!快呀!” 王爷厉声喊,见到秋棠和兰姑制服不了雪珂,气得大踏步上前,一伸手就捏 住了雪珂的下巴,另一手,抢过老太婆手中的碗,他开始把药汁强灌进雪珂 嘴里。“喝!喝下去!喝!”他大声喊着。
雪珂死命闭住嘴,咬紧牙关,仍做着最后的挣扎,药汁流了她一脸一
身。“翡翠!”王爷喊:“你给我扳开她的嘴!”“是!”翡翠浑身发抖的上前, 去扳雪珂的嘴,王爷再倒药,翡翠却忽然松手,雪珂趁势,一个大力挣扎, 头用力一甩,硬把王爷手中的碗,给打落在地。“哐啷啷”一阵响,碗碎了, 药汁流了一地。“翡翠,你好大的胆子!”王爷怒喊。
翡翠跪下去了,泪水夺眶而出。
 “奴才该死!从小侍候格格,就是不曾做过这样的事??奴才手也软脚 也软,真的做不下去呀!”“再去熬一碗来!”王爷抓住老太婆往门外推。“快 去!快去!”“站住!”雪珂蓦的大声一吼,满屋子的人都震动了。雪珂面如 死灰,乌黑的眼珠,闪着慑人的寒光。“不必这么费事,我自行了断就是了!” 雪珂抓起地上的破碗片,就往脖子里抹去。
“格格呀!”翡翠惊喊,没命的就去抢碎片。
 “雪珂呀!”福晋也喊,满屋子的人全扑上去,拉手的拉手,拉胳膊的拉 胳膊,抢破片的抢破片。到底人多,终于把碎片从雪珂手中挖了出来。
  雪珂眼见抹脖子抹不成,又陡的摔开众人,直奔窗口,把窗一推,就 想跳楼。“雪珂!”王爷又惊又怒又心痛,拦窗而立,颤声大喊:“你到底要
怎样?已犯下大错,却不让我们帮你解决!你这一辈子,到底要怎样?”“让 我跟亚蒙走吧!”雪珂跪倒在王爷面前。
 “你杀了亚蒙,或杀了我的孩子,我都无法活下去!你为什么不成全我 们?我们一定走到很远很远的地方去,隐姓埋名,永不回北京城??”“住
口!”王爷瞪着雪珂,一个字一个字的说:“你已许配罗家,这婚事不是你一
个人的事,是两个家族的事!明年冬天,你一定要嫁到罗家去!你想死,还

没有那么容易!”王爷说完,拂袖而去,剩下心碎肠断的雪珂,和惊魂未定 的福晋。夜半,福晋进了雪珂的卧房,摒退了下人,福晋坐在雪珂床边,紧 紧握住了她的手。
 “雪珂,”福晋含泪说:“我终于说服了你爹,咱们不强迫你,允许你把 孩子生下来??”雪珂震动的看着母亲,全然不能相信自己的耳朵。
 “同时,”福晋继续说:“也免了周氏母子的死罪!”“娘!”雪珂惊喊着, 满眼眶的泪。“我知道你会帮我!我一直就知道!你一定会尽全力来救我!”
“不过??死罪难免,活罪却不能免!”雪珂脸色骤变。“那??那要怎样
呢?”“顾亚蒙充军边疆,周嬷要逐出王府!”雪珂怔怔的看着福晋。
 “雪珂,”福晋恳挚的说:“你知道你爹的脾气,从小到大,你但凡小差 小错,你爹从不会计较,但是,这次,事情实在太严重了!你爹即使不惩罚 你,他也绝不会放过亚蒙的!
你心里也明白,只要给你爹抓到,亚蒙就等于判了死刑了!”雪珂凝视
着福晋,默然不语。
 “所以,你不要以为充军很委屈,要说服你爹,饶他们不死,我已经尽 心尽力了!但是,你要答应你爹三个条件!”“还有三个条件?”“当然。你 以为你爹那么容易放掉亚蒙吗?”福晋紧盯着雪珂。
“第一,你发誓再不寻死!第二,孩子一落地,由娘做主,连夜送出府
去,你不得过问他的下落,从此斩断关系!第三,你与罗家的亲事,必须如 期举行!”雪珂深深吸了口气。“如果我不依呢?”她问。
福晋面色惨然,从怀里取出一条白绫。
 “如果不依,我们就让这条白绫,把一切都结束吧!”福晋抬头,望望那 雕刻着仙鹤和云彩的横梁。“你离开亚蒙和孩子,如果你觉得生不如死,那 么,我告诉你,我失去你,也生不如死!我嫁到府来十八年,未曾有过儿子, 我只生了你这一个女儿。十八年来,我依赖着我对你的爱,和你爹对你的爱 来生存。现在,我必须要面对失去你,又要面对失去你爹,那么,孩子,让 我们娘儿两个,一起死吧!”泪水沿着福晋的脸庞,不断的滚落,她的声音, 已泣不成声。“我不能眼睁睁送你的终,让我先咽了这口气,你再随我来吧!” 说完,福晋把白绫往梁上套去。雪珂这一下,完全惊呆了,扑过去,双手紧 紧扯住白绫,她哭着大喊:“娘!娘!娘!我虽已不孝透顶,但,我不能逼 您死!娘!娘!你要我怎么办?怎么办?”“依了娘吧!”福晋一边哭,一边 拥着雪珂:“让我们大家都活着——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不是吗?” 雪珂心中一动。“娘,我已非完璧,怎能再嫁入罗家呢?”“这个??娘自有 计策,孩子呀,自古宫闱之中,都有一套方法,你先不要操心,这件事,我 当然会帮你遮掩的!就是府里这些侍卫丫头,也会牢守秘密的,说出去都是 杀身之祸呀!”雪珂泪眼看福晋,到这时,真觉得五内俱伤,走投无路。自 己一死不足惜,连累的却是母亲、亚蒙、周嬷和腹内那未出世的孩子!雪珂 柔肠百结,五脏六腑,都痛成一团,咽了一口大气,她咬咬嘴唇,掉着泪说: “要我依这三个条件,除非??”“除非什么?”福晋问。
“除非让我再见亚蒙一面!”福晋深深看着雪珂,沉吟片刻,毅然起身。 “好!我就让你们再见一面!”夜深人静,月明星稀。 亚蒙和雪珂,就着月光,在凉亭中见了最后一面。 侍卫押着亚蒙。兰姑、翡翠、福晋押着雪珂。两人隔着石桌石椅,就
着月光,彼此深深的、深深的互相凝视。两人都泪盈于眶,两人都哽咽不能

语。雪未融,风未止,凉亭里夜寒如水。“亚蒙,”雪珂终于开了口。“我要 你一句话!”“你说!”“我是该苟延残喘的活着?还是该——从一而终的死 去?”亚蒙紧闭了一下眼睛,再睁眼时,双眸炯炯,如天际的两点寒星。“活 着!”他有力的说:“只有‘活着’,才有‘希望’!雪珂,为我——活着!”“可 是,活着,是要付代价的!”“我知道!”亚蒙说,贪婪的紧盯着雪珂。侍卫 环立,千言万语,竟无法传达。空气里,飘着淡淡的腊梅香。福晋拉了拉雪 珂的衣袖。“时辰到了!快走,给你爹发现,大家都活不成!”侍卫拉住亚蒙, 不由分说的往凉亭外拖去。
雪珂的眼光,死死的缠着亚蒙。
 “枫叶经霜才会红,梅花经雪才能香!”亚蒙哑声说。“雪中之玉,必能 耐寒!”亚蒙被拖走了。“雪中之玉,必能耐寒!”雪珂咀嚼着这两句话。泪 水,被冻成冰珠,凝聚在衣襟上。雪中之玉,正是“雪珂”二字,“必能耐 寒”!亚蒙亚蒙,雪珂心中辗转呼号:我知道了!我懂了!以后,不管岁月 多么艰辛,不管自己将变成怎样;我将为你,忍耐雨露风霜!但愿上天有德, 彼此有再相逢之日。
  以后,在雪珂无数辛酸的日子里,她总是记得亚蒙最后这几句话;枫 叶经霜才会红,梅花经雪才能香!雪中之玉,必能耐寒!







第二年,六月初十的深夜,雪珂生下了一个婴儿。 颐亲王府中,那夜又是戒备森严,雪珂房中,只有产婆、福晋和兰姑。
连雪珂的心腹翡翠,都被遣离。
  雪珂经过了十二个时辰的挣扎。痛楚几乎把她整个人都撕裂了。原来, 生命的喜悦来自如此深刻的痛苦!她以为这痛苦将会漫无止境了,她以为她 会在这种痛苦中死去。但是,她没有死,就在一阵惊天动地的大痛以后,她 听到的是嘹亮的儿啼声。“咕呱!咕呱!咕呱??”孩子哭着。世界上怎有
如此美妙的声音呢?雪珂满头满脸的汗,满眼眶里绽着泪,对福晋哀求的伸 出手去。“让我看一看!快告诉我,是男孩还是女孩?”“抱走!”福晋对产 婆简短的说了两个字。
“是!”产婆用襁褓裹住婴儿,转身就要走。
 “娘!娘!”雪珂凄然大喊:“最起码让我见他一面,一面就好。”“不行! 要断,就要断得干干净净!”“娘!娘!”雪珂情急的想翻下床来。“你也是做 娘的人呀?你怎么能这样狠心呢?我答应你,我以后再也不问这孩子的事, 但是,求你在抱走以前,让我看看他!就只看一眼,一眼就好!”福晋心头
一热。“好吧!就只许看一眼!”福晋对产婆说:“抱过来!”产婆把婴儿抱到
床边来,伸长手臂,让雪珂看。 雪珂撑起身子,贪婪的看着那婴儿,初生的孩子有红通通的脸,蠕动
的小嘴。眉清目秀,眼睛闭着,细细长长的一条眼缝,有对大眼睛呢!雪珂 想着,长大了,会和亚蒙一样漂亮吧?是男孩还是女孩呢?手和脚都健康吧?
她伸出手去,想找寻婴儿在襁褓中的手脚,摸一下,摸一下就好??福晋及
时把襁褓一托,大声说:“行了!快走!”产婆抱着婴儿,快步离去。雪珂一

阵心慌,徒劳的伸着手,悲切的喊着:“让我再看一眼,再看一眼??”“雪 珂!”福晋握住雪珂伸长的手。“你明知道今生今世,你再也看不到这孩子了, 你就当作根本没生过这孩子,别再看,也别再问,连他是男是女,你都用不 着知道!”产婆抱着婴儿,已然疾步离去。雪珂心中一阵抽痛和恐惧,蓦的 反手抓住了福晋,哀声的,急切的说:“娘!我答应你,从此不问这孩子的 下落,也不问这孩子是男是女,但是,请你一定,一定要答应我一件事:让 这孩子活下去!给他一个生存的机会,你把他送给老百姓,送到教会,送到 庙里??无论你送到哪里都好,只是,别扼杀了他的生命!”福晋心中一动。 雪珂啊雪珂,她实在是冰雪聪明,她已经完全了解,王爷不准备留活口的决 心。她瞪着雪珂,雪珂一看福晋的眼神,心中更慌,她推着福晋:“娘,我 给你磕头!”她在枕上磕着头:“那孩子身上,不止流着我的血,也流着娘的 血呀!他是您嫡嫡亲的外孙呀!”福晋一言不发,站起身来,匆匆追出门外 去了。
  从此,雪珂没有再问过孩子的事,福晋也没说过有关孩子的事。王爷 心中笃定,以为那孩子早就“处理”掉了。
  雪珂的孩子,就像她那个庙中拜天地的丈夫一样,在她生命里刻下最 深的痕迹,却像闪电般迅速,闪过了光,就此无踪无影。那年冬天,雪珂在
盛大的宫廷礼仪中,嫁入了罗家。
  婚礼壮观到了极点。在彩衣宫女舞衣翩飞之下,迎亲队伍跨越了两条 街,花轿上扎满了彩球珠花,雪珂凤冠霞帔,珠围翠绕,前呼后拥的上了花 轿。一片吹吹打打,锣鼓喧天,鞭炮震耳欲聋。翡翠以赔嫁丫头的身分,也 是一身珠翠,扶着轿子,主仆二人,无比风光的进入了罗家。但,在内心深
处,主仆二人,却都各怀心事,忐忑不安。
拜完天地,拜完高堂,夫妻交拜,送入洞房。 晚上,红烛高烧,这是洞房花烛夜。 罗至刚喝了很多酒,但是,绝对没有醉。他今年才十九岁,比新娘子
只大一岁,终于,娶了一个格格当新娘!罗至刚志得意满,颐亲王府的小格 格!订婚前,母亲特地去王府里探视了一番,回来就夸不绝口:“那小格格,
眼珠乌溜溜的黑,皮肤娇嫩嫩的细,活脱一个美人胎子!见了人也不藏头藏 尾,又大方又文雅,有问有答。毕竟是个格格,教养得真好呢!”罗至刚从 十六岁,就知道将来要娶格格为妻。这并不是罗家第一次和王室联姻,至刚 的祖父,也娶了靖亲王府里的第十一个格格,罗家与王室,正像富察氏、钮
祜禄氏一样,和王室关系一直密切。也因为这层关系,罗家世代,在朝廷中
身居要职,曾祖父那代,更在承德置下偌大产业,每当夏天,就陪着皇上, 去避暑山庄接见塞外使节。
  罗家是世家。罗至刚从小,接受武官教育,骑马射箭,刀枪兵法,无 一不通。虽然诗书也读了不少,到底年轻,却更加喜欢武术。军式教育下的
罗至刚,是率直而带点鲁莽的,天真而带点任性的。在他洞房花烛夜之前,
虽然正是国家多难,满洲王朝岌岌可危的那年,但,对年轻而养尊处优的罗 至刚来说,生命里几乎是完美无缺的!
  但是,他娶了雪珂为妻,他所有的不幸,都是从洞房花烛夜开始的! 那晚,在喜娘们的簇拥下。他挑开了盖在雪珂头上的喜帕,仔细的审视了他
的新娘。
雪珂垂着眼端坐着,安静,肃穆,不言不笑。

  好美的新娘!罗至刚心里怦然而跳。母亲没有骗他,这位格格明眸皓 齿,沉鱼落雁!至刚心中欢快的唱着歌,脑子里已经晕陶陶得不知东南西北。 喜娘笑嘻嘻嚷喊着:“请新郎新娘喝交杯酒!”至刚喜孜孜的笑着,和雪珂喝 了交杯酒。“奴婢们告退了!”喜娘们请安告退。
 “拜见罗少爷!”一个标致的丫头上前,跪下去就磕头:“我的名字叫翡 翠,是侍候格格的!我也告退了!”翡翠看了雪珂一眼,和众喜娘一起退下。
室内红烛高烧,剩下了一对新人。 雪珂心里怦怦跳着,手心里沁出了汗珠。虽然是冬天,她却一直在冒
着汗。偷眼看至刚,一张年轻的,帅气的,未经事故的脸。兴冲冲的,带着 微笑,也带着紧张和窘迫。她的新郎,雪珂心中蓦的一阵绞痛,烈女不事二 夫!她已经和亚蒙拜过天地,怎能又有第二个新郎?她伸手,摸了摸腰间的 锦囊。这是福晋左叮嘱右叮嘱,亲手交给她的。她再悄眼看喜床,红缎被单
下,隐隐透出一段白色,顺着床单往下看,那段白缎子的下角,绣着鸳鸳戏
水图。这片垫在薄薄床单下的白色喜带,将要出示一个新娘的贞节!红烛爆 了一下喜花,至刚伸手,去轻扶雪珂的肩。
  雪珂被这轻触而震动了,她很快的扫了至刚一眼。这张天真而又稚气 未除的脸孔下,一定有颗热情而了解的心吧!她深吸了口气,忽然下定了决
心,咬咬牙,她的身子一矮,就对他直挺挺的跪了下去。“你??你这是做
什么?”至刚大惊。
 “对不起,”雪珂的嘴唇抖颤着。“我必须向你坦白一件事!”“什么?什 么?”至刚实在太吃惊了。母亲根本没教过,新娘怎会下跪呢?雪珂心一横, 从怀中掏出了那个锦囊。
“这是我母亲为我准备的,里面是一个小瓶子,”她取出一个绿玉小瓶,
那瓶子好小好小,像个小鼻烟壶一般。“这瓶子只要轻轻一按,盖子就开 了??”至刚糊糊涂涂的听着,完全大惑不解。
“这瓶子里装着的东西??”雪珂低低的,羞惭的,碍口的,却终于坦
率的说了出来。
 “和落红的颜色一模一样,可以证明我的贞操??”至刚大大一震。落 红!这回事他知道,罗府的少爷,这种教育和知识,早就有了。他紧盯着雪 珂,更加困惑了。
“我可以遵照我娘的指示,在适当的时机,打开瓶盖,一切就都遮掩过
去了??”雪珂正视着至刚,缓慢的,清楚的说:“但是,我不能这么做! 我不想欺骗你,更不能对另一个人不忠??”至刚太惊愕了,把雪珂用力一
推,大声的问:“你到底在说些什么?”“我??我不能骗你!我是成过亲的! 只是我爹娘把我们拆散了,在你以前,我已经有了一个丈夫??”罗至刚目 瞪口呆,就是有个雷劈在他面前,也不会带来这么大的震动。这完全出乎他 能够处理的范围,他呆呆站着,雪珂还在诉说什么,但是,那声音已变得飘
忽,他不能听,他不想听??他的新娘,他的格格,怎会这样呢?蓦然间,
他对室外冲去,直奔父母的卧房,他那凄厉的喊声,震荡在整个回廊上:“爹! 娘!这个婚礼不算数!我不要??我不要??爹,娘,你们害惨了我??害 惨了我呀??”王爷和福晋,是连夜被罗大人夫妇请进罗府来的。
  罗府的大厅中,依然红烛高烧。在正墙前面,有个小几,几上一块白 色的方巾遮住了下面的东西。雪珂就跪在这小几的前方。王爷瞪视着雪珂气
得浑身发抖。大踏步走上前,他对着她,就一脚踹过去,痛骂着说:“早知

道,不如让你抹了脖子跳了楼,死了干净!你就这样子辜负父母的一片心!” “哈,哼!王爷!”罗大人面罩寒霜,冷哼着说:“都是为人父母,都有一片 心呀!这样的女儿,你嫁入我家大门,要我们这做父母的,对至刚如何交代?” 王爷一震,羞惭得无地自容。
  至刚急急走上前去,对父母说:“爹,娘!这种媳妇我不要了,你们快 让王爷把她带回家去吧!我们把她休了吧!”雪珂神色惨然,对罗大人和夫 人深深的磕下头去。
“雪珂以待罪之身,听凭你们发落!”“发落!言重了!”罗夫人冷冷的说,
怒瞪着雪珂,这个让他们全家蒙羞的小女子,她恨不能剥她的皮,吃她的肉! 这一生,她没受过这么大的羞辱!这个媳妇儿,还是她亲自去鉴定过的呢! “你巴不得我们休了你,对不对?”她怒声问:“你既然敢在洞房花烛夜, 说出真相,想必,你已经豁出去了,如果我们休了你,就正中你的心意,从
此,你就可以为你那个名不正、言不顺的情夫,守住身子了,是也不是?”
雪珂一惊,不由得抬头看了罗夫人一眼,她接触到一对无比锐利又无比森冷 的眼光,她不禁打了个寒战,这个女人,她已经洞悉了她的居心!
 “亲家母,”福晋心慌意乱的开了口:“这件事,实在是让我们两家,都 无比的尴尬。
说来说去,都是我这做母亲的教导无方,才让雪珂犯下大错!但如今
事过境迁,那周嬷母子,都已被放逐塞外,等于不存在的人了。那么,不知 道你们能不能宽大为怀,原谅我们做父母的,出于善意的欺瞒??”“福晋!” 罗大人打断了福晋的话:“对你们而言,雪珂的不守妇道,早已‘事过境迁’, 对我们而言,却是‘事到临头’,你们的欺骗,不论是什么出发点,我们都
没有义务来承担!”“好了!我知道了!”王爷怫然的回过身子来。“雪珂,我
们带回家去就是了!”“慢着!”罗夫人往前跨了一步。“雪珂既然已嫁入我们 罗家,也无法再让你们带走!”“那你要怎的?”王爷问。
“王爷!”罗夫人正色说:“你不想想,今日这场婚礼,是怎么样的排场!
整个北京城,都知道罗家和颐亲王府结了亲家,从皇室到百官,贺客盈门?? 这样的婚礼之后,我们罗家,再说媳妇犯了七出之条,对我们也是颜面尽失!
王爷!这种丢脸的事,我们罗家丢不起!”“那么,你到底要怎样?”“雪珂 留下!”罗夫人阴沉沉的说:“既然已行婚礼,就算我们家的媳妇!从今以后, 你们王府,别说我们待媳妇儿有什么不周的地方!至于雪珂,”罗夫人走到 雪珂面前,双目如同两把冰冷的利刃,直刺向雪珂:“你给我听着,今儿个
罗家容下你,是情非得已,咽下你所带来的耻辱,更是情迫无奈!过去,你
有父母为你一手遮天,而今而后,我可不容许你再有丝毫差错!”“不!娘!” 至刚激动的往前一冲。“我不要她!我要休了她!她是个不贞不洁不干不净 的女人!我受不了这种侮辱!这对我太不公平了!”雪珂面容惨白,眼神惨 淡,默然不语。
“至刚!”罗大人声色俱厉:“你娘说得对!我们罗家丢不起这种脸!这
媳妇儿你不要,我们也得留着!至于你的委屈,我们自会为你补偿!以后, 你就是三妻四妾,我想王爷和福晋也不会有意见的!”王爷深抽了口气,瞪 视着雪珂。骤然间,他觉得有股寒意,直袭心头,他几乎已看到雪珂那必须 面对的未来。他还来不至再说什么,罗夫人已把雪珂的胳臂一把拉住:“过
来,”她厉声说。雪珂膝行着,被拖到小几前面。罗夫人把几上的方巾用力
掀掉,里面赫然是一把亮晃晃的匕首。

 “现在,你必须当着你的父母,和咱们一家人面前,自断小指,立下血 誓,从此对过去之事,三缄其口,对未来的日子,恪守妇道!”福晋吓坏了, 一个箭步扑到桌边。
 “什么?自断小指?那又何必?雪珂发誓就是了,何至于一定要她自残 身体??”“这是我们罗家的规矩!”罗大人冷峻的说:“国有国法,家有家 规!”罗家父母的每一句话,都和面前的匕首一样锋利。“坦白”带来的屈辱, 原来是这般强大!雪珂睁大了眼睛,死吧!她想着,只要把这匕首当胸一刺, 就一了百了了!可是,她的耳边,却响起了亚蒙低沉而有力的声音:“枫叶 经霜才会红,梅花经雪才会香!雪中之玉,必然耐寒!”雪珂一把抓把起了 匕首,不能死!她抬头挺胸,毅然说:“雪珂立下血誓,从今以后,将对自 身耻辱三缄其口!并恪遵妇道,若违此誓,便如此指!”雪珂说完,一刀往 小指上剁去。
彻骨的痛,使雪珂惨叫一声,晕死过去。 这自断小指的一幕,在以后很多的日子里,都困扰着至刚,而且,在
他眼前不断的重演。雪珂那苍白的脸,那黑不见底的眼睛,那惨淡的神情, 那几乎称得上是“壮烈”的举动??一个弱女子,竟能将左手小指从第一个 关节,硬生生砍了下来??是什么力量,让她做到的?是什么力量,让她在
新婚之夜,居然敢承认自己的不贞?为什么要承认呢?至刚想不明白。却越
想越感到挫败,越想就越对雪珂生出一种近乎痛苦的恨。恨她的坦白,恨她 的诚实,恨她有断指的勇气,更恨她??是了,更恨她因此而保护了自己—
—使他退避三舍以外,根本不愿对她染指!
但是,她是他的妻子呀! 为什么要承认呢?就为了躲避他吗?为什么要躲避他呢?因为要对另
一个男人守身吗?一次又一次的自问,使这个才十九岁的少年妒火狂炽。恨 透了雪珂!真恨透了雪珂!
婚后三个月,一天夜里,至刚喝得醉醺醺的,撞进了雪珂的卧房。“少
爷!”翡翠惊喊,像守护神似的站在雪珂床前。“你要做什么?”“滚出去!” 至刚狂暴的把翡翠推出了房门。
  雪珂从床上坐起来,发出一声惊喊,反射般的用棉被遮在胸前。这个 举动,使至刚更加怒不可遏了,他伸出手去,一把就扯掉了那棉被。“我真 恨你!我真恨你!”他一迭连声的嚷着。“你为什么不用你娘的法子,你为什 么要说出来?那个人,他究竟有多么好?值得你这样为他豁出去?你告诉
我!你告诉我!”他疯狂的抓住她的肩,疯狂的摇撼着她。
 “对不起??”雪珂颤抖的说,试着想摆脱他。“真对不起你!请你放开 我,我愿意当你的丫头??”“你不是我的丫头,你是我的妻子!”“不不,” 雪珂昏乱的说:“不是的??”“啪”的一声,他给了她一耳光。
 “你宁愿不是的!对不对?你宁愿做丫头也不做我的妻子,对不对?我 偏不让你称心如意,我偏不让你达到目的!你已经扰乱了我的生活,破坏了
我的快乐,你使我这么痛苦,这么恨!我从没有恨一个人像恨你这样!我真 恨你,我真恨你,我真恨你??”他一面叫着嚷着,一面占有了她。
  雪珂咬着牙,承受了一切。泪,迷离了她所有的视线。内心深处,有 无穷无尽的痛。
第二天,她和翡翠去了卧佛寺。
跪在菩萨面前,她沉痛的说:“菩萨,你是我的见证。我没能为亚蒙守

身如玉!往后,还不知有多少艰难的日子,必须一日一日挨下去!菩萨,请 把我的思念转达给亚蒙,请他给我力量。告诉他,告诉他??忍辱偷生只为 了‘希望’,希望有朝一日,能够再见!告诉他,告诉他,不管怎样,我没 有一天一刻,忘记过他??”雪珂说着,哭倒在地,匍匐在佛像前。
翡翠跪在一边,泪,也爬了满脸,跟着匍匐下去。







  枫叶红了一度又一度,梅花开了一年又一年,春去秋来,时光如流, 八年,就这样过去了。
八年,足以改变很多的东西。满清改成了民国,一会儿袁世凯,一会
儿张勋,一会儿段祺瑞,政局风起云涌,瞬息万变。民国初年,政治是一片 动荡。不管怎样,对颐亲王爷来说,权势都已消失,唯一没失去的,是王府 那栋老房子,关起了王府大门,摘下了颐亲王府的招牌??王爷只在围墙内 当王爷,虽然丫环仆佣,仍然环侍,过去的叱吒风云,前呼后拥??都已成
为了过去。
  对雪珂来说,这八年的日子,是漫长而无止境的煎熬。罗大人在满清 改为民国的第二年,抑郁成疾,一病不起。罗家的政治势力全然瓦解,罗夫 人当机立断,放弃了北京,全家迁回老家承德,鼓励至刚弃政从商。幸好家 里的经济基础雄厚,田地又多,至刚长袖善舞,居然给他闯出另一番天下,
他从茶叶到南北货,药材到皮毛,什么都做,竟然成为承德殷实的巨商。不
管至刚的事业有多成功,雪珂永远是罗夫人眼中之钉,也永远是至刚内心深 处的刺痛。到承德之后,至刚又大张旗鼓的迎娶了另一位夫人——沈嘉珊。 嘉珊出自书香世家,温柔敦厚,一进门,就被罗夫人视为真正的儿媳,进门 第二年,又很争气的给至刚生了个儿子——玉麟,从此身价不同凡响,把雪
珂的地位,更给挤到一边去。雪珂对自己的地位,倒没什么介意,主也好,
仆也好,活着的目的,只为了等待。但是,年复一年,希望越来越渺茫,日 子越来越暗淡。从满清到民国,政府都改朝换代了,当初发配边疆的人犯, 到底是存是亡,流落何方?已完全无法追寻了。雪珂每月初一和十五,仍然 去庙里,为亚蒙祈福,但,经过这么些年,亚蒙活着,大概也使君有妇了。
当初那段轰轰烈烈的爱,逐渐尘封于心底。常让她深深痛楚的,除了至刚永
不停止的折磨以外,就是玉麟那天真动人的笑语呢喃了。她那一落地,就失 去踪影的孩子,应该有八岁了,是男孩?是女孩?在什么人家里生活呢?各 种幻想缠绕着她。她深信,福晋已做了最妥善的安排。八年来,母女见面机 会不多,搬到承德后,更没有归宁的日子,福晋始终死守着她的秘密,雪珂
也始终悲咽着她的思念。
  就这样,八年过去,雪珂已经从当日的少女,变成一个典型的“闺中 怨妇”了。
枫叶又红了,秋天再度来临。 这天黄昏,有一辆不起眼的旧马车,慢吞吞的走进了承德城。承德这
城市没有城门,只在主要的大街上,高高竖着三道牌楼,是当初皇室的标志。
远远的,只要看到这牌楼,就知道承德市到了。马车停在第一道牌楼下,车

夫对车内嚷着:“已经到了承德市了!姥姥!小姑娘!可以下车了!”车内跳 出一个衣衫褴褛的小女孩儿。个儿太小,车子太高,女孩儿这一跳就摔了一 跤。
“哎哎!小姑娘,摔着没有?”车夫关心的问。
 “嘘!”小女孩把手指放在唇上,指指车内,显然不想让车里的人知道她 摔了跤。虽是这样,车里,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妇人已急忙伸头嚷着:“小雨 点儿,你摔了?摔着哪儿了?”“没有!没有!”那名叫小雨点的孩子,十分
机灵的接了口。“只是没站好而已!”她伸手给老妇人。“奶奶,这车好高,
我来扶你,你小心点儿下来,别闪了腰??”老妇人抓着小雨点的手,伛偻 着背脊,下了车。迎面一股瑟瑟秋风,老妇人不禁爆发了一阵大咳,小雨点 忙着给老妇拍着背,老妇四面张望着,神情激动的说了一句:“承德!总算 给咱们熬到了!”“姥姥!”车夫嚷着:“天快黑了!你们趁早寻家客栈落脚吧!
这儿我熟的,沿着大街直走,到了路口右边儿一拐,有一间长升客栈,价钱
挺公道的!”“谢谢啊!”老妇牵起小雨点的手,一步步往前慢慢走去。眼光 向四周眺望着,承德,一座座巍峨的老建筑,已刻着年代的沧桑。但,那些 高高的围墙,巨扇的大门??仍然有“侯门似海”的感觉。老妇深吸了口气, 嘴中低低喃喃,模模糊糊的说了句:“雪珂,我周嬷违背了当初对福晋立下
的重誓,依然带着你的女儿,远迢迢来找你了!只是,你在哪一扇大门里面
呢?我要怎样,才能把小雨点送到你手里呢?”风卷着落叶,对周嬷扑面扫 来。周嬷弯下身子,又是一阵大咳。小雨点焦灼的对周嬷又拍又打,急急的 说:“奶奶,咱们赶快去客栈里吧!去了客栈,就赶快给奶奶请大夫吧??” “没事没事!”周嬷直起身子,强颜欢笑着,望着远处天边,最后的一抹彩
霞。“雪珂!”她心中低唤着:“再不把孩子交给你,只怕我撑不住了。”周嬷
费了好几天的时间,终于打听出雪珂的下落。承德罗府,原来赫赫有名啊! 周嬷又费了好几天时间,终于结织了罗府的一位管家冯妈,和冯妈一谈,周 嬷就楞住了。原来,罗至刚已有第二位夫人!原来雪珂在罗家并无地位,如 果下人眼中,已经如此,实际情况,一定更糟。
怎样把小雨点送进罗家去呢?怎样让雪珂知道小雨点就是她亲生的女
儿呢?总不能敲了门,堂而皇之的走进去,把雪珂婚前生的孩子,交到雪珂 面前呀!周嬷始终记得,福晋亲自把小雨点抱来,递到她怀里时,说的一番 话:“这个孩子活着,只有你知我知天知地知!你必须立下重誓,带着孩子 远走高飞,永远不回北京城,永远不再见雪珂的面!如果你违背了誓言,会
天打雷劈,永世不得超生!”她发了誓,很郑重很虔诚很严肃的发了誓。福
晋眼里闪着泪光,又交给她一笔钱,恳切的说:“拿了这些盘缠,带着孩子, 去找亚蒙吧!亚蒙被充军到新疆的喀拉村,在那儿开采煤矿,去吧!找着了 亚蒙,一家三口,就在新疆落户,另娶媳妇,另过日子吧!”周嬷多感激呀! 有了孙女儿,有了盘缠,又有了亚蒙的下落!她连夜带着孩子,离开北京,
直奔新疆而去。
  福晋大概做梦也没想到,周嬷这一老一小,人生地不熟,走走停停, 好不容易走到新疆,找到喀拉村时,已经是一年以后了。朝代改了,喀拉村 的人犯全跑光了,没有任何人知道顾亚蒙在何方,连那个煤矿,都已经是个 废矿,没人开采了!盘缠已经用完,小雨点又体弱多病,周嬷呼天不应,叫
地不灵,又举目无亲。从此,是漫长、飘泊的日子,一个村镇又一个村镇,
周嬷打着零工,做各种活儿,养活小雨点,寻访亚蒙的下落。祖孙二人,挨

过许许多多不为人知的苦楚,有时,周嬷看着小雨点那酷似雪珂的神韵,和 那种与生俱来的高贵气质,会楞楞的发起呆来。
“是个小格格呢!怎么命会这么苦呢!”是的,小雨点从小餐风饮露,说
有多苦就有多苦。祖孙两个从新疆往回走,一走就走了好多年,走得周嬷日 形衰弱,百病丛生,好不容易回到北京,才知道罗府已经搬回承德了。
  怎样也没胆子把小雨点送到王爷府去。周嬷自知来日无多,越来越恐 惧,渴望见到雪珂的愿望就越来越强烈,终于,她勉强撑持着,带着小雨点
来到承德。
  已经到了承德,也知道罗家的地址,在罗宅大门前,徘徊了好几天的 周嬷,这才了解到“一面难求”的意义。
  身上最后的几个钱也快用完了,长升客栈里,已欠下好多天的房钱, 周嬷的身子,越来越差,常整夜咳得不能睡觉。这天,周嬷得到了一个消息,
像是在黑夜中看见了一线曙光,来不及细思,也来不及计划清楚,她做了一
个最冒险的决定。 这晚,周嬷拉着小雨点,强抑悲痛的说:“小雨点,奶奶要跟你分开一
段日子了!”“为什么?”小雨点脸色苍白。
 “你听着,奶奶带着你,巴巴的来到承德,是因为奶奶打听到,这儿有 户姓罗的大户人家,心肠好,又待人宽厚,他们家,正巧需要??需要一个 小丫头!”小雨点睁大眼睛,看着周嬷点点头。
 “你要把我卖给罗家,当小丫头?”小雨点喉咙中哽哽的,眼眶里湿漉 漉的。“可以卖很多钱吗?”她问。
 “不是!”周嬷为难极了,能告诉小雨点一切吗?不行呀!她才八岁,她 不会守秘,也全然没有心机。“不是为了钱??”“我知道,”小雨点又点头。
“你怕我跟你过苦日子,你才这样安排的!我不去!你病着,我如果去做丫 头,谁来照顾你呀?”“小雨点!”周嬷急了。“如果我告诉你,是为了钱呢? 你瞧,咱们已经山穷水尽了,奶奶身子又不好??”“卖了我,你就有钱治 病了?是不是?”小雨点眼睛一亮:“那么,就卖了我吧!”周嬷抱着小雨点,
泪如雨下。
 “小雨点,听我说,进了罗家,别说你姓顾,只说你姓周!罗家有个少 奶奶,是个格格,记住,是格格的那位少奶奶,你见着了她,要特别对她好?? 告诉她,告诉她??”周嬷一个激动,开始大咳特咳,咳得说不下去了。
 “奶奶!奶奶”小雨点吓得魄飞魂散,拚命帮周嬷捶背揉胸口,一迭连 声的说:“你快把我卖了吧!卖了钱快治病吧!”周嬷死命攥住小雨点的衣袖,
颤抖着,咳着,瞪大眼睛叮咛着:“告诉她,你有一个奶奶,只有一个奶奶, 你跟着奶奶去新疆找你爹,找了好多年都没找着??告诉她??你娘??你 娘??”周嬷咳得说不下去,小雨点急得泪水奔流。
 “别说了,奶奶,我都知道了,我娘,她早就死了!”“小雨点,”周嬷更 急切了。“你娘,她没??没??唉!”周嬷叹口气,又咳又喘又着急。“这
些话,你只能对那个少奶奶说,不能对罗家任何人说!听到没有?”小雨点 拚命点头,拚命拍着周嬷的背,泪水不停的掉,声音哽咽着:“我都知道, 我听你话,你赶快卖了我治病!”“唉!”周嬷再叹了口气,仰头看窗外天空: “老天爷!”她心中默祷着:“让我见雪珂一面吧!”第二天,小雨点在冯妈
的穿针引线下,卖进了罗家。周嬷没走进罗家大院,只在厨房边的小厅结束
了这场买卖,出来拿卖身契和付钱的是罗老太,也就是当年的罗夫人。在罗

老太那么锐利,那么威严的注视之下,周嬷什么话都不敢说,眼睁睁看着小 雨点被冯妈带走了。
“明天,”周嬷心想:“明天起,我将去罗家大门前等着,早也等,晚也
等,总会等到雪珂出门吧!”周嬷并没想到,她的生命里已经没有“明天”。 就在小雨点进罗府的那个晚上,周嬷走完了她人生中最后一段路。带着她那 天大的秘密,她来不及对小雨点有更进一步的安排,就这么饮恨而去了。周 嬷的后事,是长升客栈的掌柜,为周嬷料理了的。
没想到卖小雨点的钱,做了周嬷的丧葬费。一口薄棺,在城西的乱葬
岗,就这么入了土。入土那天,掌柜的想到已卖进罗家的小雨点,心存悲悯, 因而,亲自去了一趟罗家,见到了罗家的老家人老闵,报了噩耗。老闵是个 憨厚忠诚的人,不禁动了恻隐之心,立刻报告罗老太,罗老太呆住了,没料 到世间有这等苦命之人,卖了孙女儿治病,居然连一天都没挨过去。“让小
雨点,去坟上给她奶奶磕个头吧!”罗老太对老闵说:“怪可怜的!”因而,
小雨点上了奶奶的坟。 秋日的乱葬岗,朔野风寒,落叶飘零。
  小雨点不信任的看着那座新坟,完全不能相信这个事实。死了?她从 小相依为命,在这世上仅有的一个亲人,居然死了?那日进罗家,竟成为她
和奶奶的永诀!八岁的小雨点无法承受这个,她看着奶奶的坟,看着那片木
头的墓碑,上面只有四个字:“周氏之墓”,她顿时痛从中来,抱着那木头牌 子,她号啕大哭:“不不!奶奶!你最爱小雨点,你最疼小雨点,你说过, 我们只是暂时分开一下??奶奶,你骗了我!你怎么可以走?你怎么可以丢 下我?不管我了?奶奶!奶奶!你教我以后怎么办?怎么办?奶奶??奶
奶??奶奶??”小雨点凄厉无助的喊声,震动了荒野,天地为之含悲。连
见过不少大场面的老闵,都泪盈于眶。 但是,小雨点却唤不回她的奶奶了。
雪珂和小雨点第一次见到面,是周嬷去世三天以后的事了。那天,雪
珂要到嘉珊房里去,拿一批绣花的图样。穿过水榭,走入回廊,她就看到远 远的,冯妈正带着个小丫头走过来。府里新买了个小丫头,她已经听翡翠说 了,却根本没有把这件事放在心中。小丫头个子好小,穿着一身不知是那个 大丫头的旧衣服,袖管和裤管都长了一大截,走起路来甩呀甩的,好不辛苦。
正走着,斜刺里,玉麟横冲直撞而来,这孩子永远有用不完的活力。一面冲, 一面嘴里还吆喝着:“我是老虎,我是豹子,我是千里马??巴达,巴达, 巴达??我来啦??”这只千里马一冲之下,竟和小雨点撞了个满怀。
 “哎哟!”一声,两个孩子双双摔倒在地。冯妈定睛一看,撞倒了家里的 小祖宗,这还得了!她一面慌忙扶起玉麟,一面猛的回手,就给了小雨点一 耳光。
 “你这个笨丫头,眼睛长在后脑勺上,还是怎的?看到小少爷来,你好 歹躲一躲开呀!”已经摔得七荤八素的小雨点儿,正踩着过长的裤管想爬起
来,被冯妈这一耳光,又打得跌落于地。“哎哎,别打她!别打!”雪珂急步 走来,本能的就伸手把小雨点的手握住,用力一拉。这一拉,雪珂就呆住了, 心头竟无缘无故的猛跳了跳,像被什么看不到的大力量撞击了一下。她定定 神,看着小雨点,好清秀的一个小女孩儿!双眉如画,双目如星,挺直的鼻
梁,小小的嘴??这样可爱的孩子,简直是“我见犹怜”呢!雪珂深吸了口
气,眼光竟锁在这孩子的面庞上了。“小雨点!还不赶快磕头叫少奶奶!”冯

妈很权威的怒喝着:“说你笨,还真笨!教了几天了,见了人要磕头呀!你 看着,”她一把拖过小雨点来:“这是少奶奶!”小雨点仰着头,呆呆的看着 雪珂。和雪珂的反应一样,小雨点怔住了。她觉得好奇怪,这位少奶奶眼中, 流露着如此柔和的光芒,温柔得像冬天的阳光。她这一生,只有在奶奶眼中, 见到过这种温柔。“叫人哪!”冯妈伸手,拧了一下小雨点的耳朵。
 “哎哟!”小雨点叫了一声,慌忙低头,跪下去,忙不迭的磕起头来。 “少??少??少奶奶,万??万??万福!”她结结巴巴的说着冯妈教过 的一套。“小雨点儿给??给??少奶奶??磕头请安??”雪珂伸出双手, 扶住了小雨点的双肩。
“别磕了,站起来!”她轻声说。 小雨点跌跌冲冲的想站起来,心慌慌的,一脚踩住长裤管,又差点摔
倒,雪珂及时扶住了她。
 “你的名字叫小雨点?”雪珂问,干脆蹲下来,细细审视着这张娟秀的 脸。“是啊,奶奶都喊我小雨点!”“奶奶?”雪珂凝视她。“在哪儿呢?”小 雨点眼眶立刻红了,泪珠涌上来,充斥在眼眶里,她竭力忍着,不可以哭奶 奶,冯妈已经千叮咛万嘱咐过!但是,要不哭,好难呀!“奶奶??”她哽 咽着:“死了!”“哦!”雪珂似乎被这孩子的泪,烫了一下,心中猛的掠过一
阵抽痛和怜惜。“那么,你爹呢?你娘呢?怎么把你这么小的孩子,卖来当
丫头?”“我没爹,我也没娘,”小雨点咽着泪水,鼻子里唏哩呼噜。“我奶 奶卖了我,才有钱治病,她没有法子,我们好穷??可是,她没治好病,就 死了??”小雨点再也熬不住,泪珠沿着面颊,滴滴滚落。“这个教不好的 笨丫头!”冯妈气极了,又想去拧小雨点的耳朵。
“算了,冯妈!”雪珂站起身来,拦住了冯妈。“她这么小,怪可怜的!
没爹没娘,又失去了奶奶??”雪珂深深看小雨点。“别哭了!孩子!”小雨 点心中热热的,多么,多么温柔的声音呀!多么,多么温柔的眼神呀!又多 么,多么慈爱与美丽的脸孔呀??她慌慌忙忙的用衣袖擦眼睛:不许哭的! 不能哭的!当丫头没有资格哭的,冯妈说的。怎么眼泪水就一直要冒出来呢?
真是的!“来,别用袖子擦眼睛!”雪珂说,从怀里掏出一条细纱小手帕,塞
在小雨点手中。“拿去!”小雨点呆呆的接过手帕,好温暖好香的小手帕呀! “好了!”冯妈一扯小雨点,对雪珂福了一福。“少奶奶,我带她去厨房, 老太太交代,要从最根本的工作训练起来,我想,先叫她去灶里烧火吧!”“烧 火?”雪珂一怔:“这么小,不会烫着吗?”“少奶奶!”冯妈嘴角牵了牵, 掠过一丝嘲弄的笑。“丫头就是丫头命哪!又怕烫又怕摔,那还能做活吗?” 冯妈拉着小雨点,不由分说的就向厨房走。玉麟又开始在回廊里横冲直撞: “我是老虎!我是大熊!我是千里马??巴达,巴达,巴达??”雪珂怔怔 的站着,怔怔的望着小雨点的背影,兀自出着神。翡翠忍不住拉拉雪珂的袖
子,喊了一声:“格格!咱们走吧!”格格!小雨点触电似的回过头来。奶奶 说过一句话,见着了是格格的那位少奶奶,要告诉她??告诉她??告诉她 什么?小雨点心慌慌,完全想不出来。正在怔忡之中,冯妈已拎着她的耳朵, 一路拉扯了过去:“你磨磨蹭蹭的干什么?走一步,停一步!你当你是千金 小姐吗?还不给我快一点干活去!”小雨点被一路拖走了。
雪珂莫名其妙的,叹了长长一口气。
 “格格,”翡翠轻言细语的。“别叹气了,给老太太或是少爷听到,又有 一顿气要受??”唉。雪珂心中叹了更大的一口气:在罗家,当小丫头不能
  
掉泪,当少奶奶不能叹气。可是,人生,就有那么多无可奈何的事啊!







  就在小雨点和雪珂相对不相识的时候,北京的颐亲王府中,也发生了 一件大事。这天一大早,天爷的亲信李标就直奔进来,手持一张名帖,慌慌 张张的说:“王爷,外面有客人求见!”“怎么?”王爷瞪了李标一眼。“你慌 什么?难道来客不善?”王爷拿过名帖来看了看:“高寒,这名字没听说过 啊!这是什么人?他有什么急事要见我?”“王爷!”李标面露不安之色:“不 知道是不是小的看走了眼,这位高先生实在眼熟得很,好像是当年那个?? 那个充军的顾亚蒙呀!”王爷大吃一惊,坐在旁边的福晋已霍然而起,比王 爷更加吃惊,她急步上前追问:“你没看错吗?真是他吗?为什么换了名字? 他的衣着打扮怎样?很潦倒吗?身边有别的人吗??”“他看来并不潦倒, 身边也跟着一个人!”“哦哦?”福晋更惊。“是周嬷吗?”“不是的,是个少 年小厮,一身短打装扮,非常英俊,看来颇有几下功夫。”“哦!”王爷太惊 愕了。“你说那顾亚蒙摇身一变,变成高寒,带了打手上门来兴师问罪吗?” 他咽口气,咬咬牙说:“好!咱们就见见这位高寒,他是不是顾亚蒙,见了 就知道!”王爷大踏步走进大厅的时候,那位高寒先生正背手立在窗边,一 件蓝灰色的长衫,显得那背影更是颀长。在他身边,有个剑眉朗目的少年垂 手而立,十分恭谨的样子。
 “阿德,”那高寒正对少年说:“这颐亲王府里的画栋雕梁,已经褪色不 少,门口那两座石狮子,倒依然如旧!”王爷心中猛的一跳,跟着进门的福 晋已脱口惊呼:“亚蒙!”高寒蓦的回过头来,身长玉立,气势不凡,当日稚 气未除的脸庞,如今已相貌堂堂,仪表出众,只是,眉间眼底却深刻着某种 无形的伤痛,使那温文儒雅的眸子,透出两道不和谐的寒光,显得冰冷,锐
利,而冷漠。
 “亚蒙?”高寒唇边浮起一丝冷笑,抬高了声音问:“有人在喊亚蒙吗? 九年以前,我认识一位顾亚蒙,他被充军到遥远的天边,路上遇到饥荒又遇 到瘟疫,他死了!顾亚蒙这个人死过很多次,路上死了一次,到矿里,深入 地层下工作,又被倒塌的矿壁压死了一次。和看守军发生冲突,再被打死了 一次,当清军失势,矿工解散,那顾亚蒙早已百病缠身,衣不蔽体,流浪到 西北,又被当地的流氓围攻,再打死一次!于是,顾亚蒙就彻底的死了,消 失了!”他抬头挺胸,深吸了口气:“对不起,王爷,福晋,你们所认识的亚 蒙,早就托你们的福,死了千次万次了!现在,站在你们面前的人,名叫高
寒!”高寒冷峻的说着,是的,那在陕西被流氓追逐殴打的一幕,依稀还在 眼前,如果没有高老爷和阿德主仆二人,伸援手救下他来,他今天也不会站 在王府里了。人生自有一些不可解的际遇,那高振原老爷子,六十岁无子, 一见亚蒙,谈吐不俗,竟动了心。把亚蒙一路带回家乡,两人无所不谈,到 了福建,老人对亚蒙说:“你无家,我无子,你的名字,已让满人加上各种 罪名给玷污了。现在,你我既然有缘,你何不随了我的姓,换一个名字,开 始你新的人生?”于是,他拜老人为义父,改姓高,取名“寒”。雪中之玉, 必然耐寒!他已经耐过九年之寒了!今天,他终于又站在王爷面前了。他终

于能够抬头挺胸,侃侃而谈了。
 “亚蒙虽死,阴魂未散,王爷有任何吩咐,不妨让我高寒来转达!”王爷 怔了片刻,脸色忽青忽白,骤然间,他大吼出来:“你居然还敢回来!九年 前你造的孽,到今天都无法消除,你居然还敢明目张胆的跑进王府来,对我 这样明讽暗刺??”高寒的声音,冷峻而有力:“王爷!让我提醒你,现在 是民国八年了!‘王爷’这两个字,已经变成一个历史名词了!你不再是高 高在上、掌握生杀大权的那个人,而我,也不再是跪在地上,任人宰割的那 个人!你最好不要轻举妄动,你拿我,已经无可奈何了!”“你混帐!”王爷 大怒,一冲上前,就攥住高寒胸前的衣服。“不错,是改朝换代了!
  你连姓名,都已经改了!但在我眼里,你永远都翻不了身,我也永远 痛恨你,你带给这个家无法洗刷的耻辱??我真后悔,当初没有一剑杀了 你??”“王爷!”那名叫阿德的少年走过来,轻描淡写的把王爷和高寒从中 间一分,王爷感到一股大力量,直逼自己,竟不由自主的松了手。他愕然的 瞪着那少年,是,高寒绝不是顾亚蒙,他身边居然有这样的好手,怪不得他 有恃而无恐了。“大家有话好说好说,”阿德笑嘻嘻的,看王爷一眼;“我家 少爷,好意前来拜访,请不要随便动手,以免伤筋动骨??”什么话!王爷 气得脸都绿了,正待发作,福晋已急急忙忙的往两人中间一拦,眼光直直的 看着高寒,迫切的,困惑的开了口:“你们母子见到面了没有?那周嬷,她 找到了你没有?难道??你们母子竟没有再相逢?”“什么?”高寒一震, 瞪视着福晋。“为什么我们母子会相逢?我在远远的新疆,民国以后,我就 东南西北流浪,然后又去了福建,我娘怎可能和我相遇?到北京后,我也寻 访过我娘,但是,我家的破房子早就几易其主,我娘的旧街坊说,八年前, 我娘就不见了!你们!”他往前一跨,猛的提高了声音:“你们把我娘怎样 了?”“天地良心!”福晋脱口喊出:“那周嬷??她不是去找你了吗?是我 告诉她的地址,新疆喀拉村,是我给了她盘缠??她应该早就到新疆去了 呀!”高寒一呆,王爷也一呆。
 “你这话当真?”高寒问福晋。“这种事,我也能撒谎吗??”福晋话没 说完,王爷已怒瞪着福晋吼:“你瞒著我做的好事!你居然周济周嬷,又私 传消息,你好大的胆子!”“王爷!”福晋眼中充泪了。“已经是八年前的事了, 我们就不要再重翻旧帐了吧!”高寒踉跄着退后了一步。
  真的吗?周嬷去了新疆,可能吗?那样天寒地冻,路远迢迢!如果她 真的去了,却和他失之交臂,那么,她会怎样?回到北京来?再向福晋求救? 他抬起头来,紧盯着福晋:“后来呢?以后呢?”“以后,”福晋楞了楞。“以 后就再也没有消息了!”“那么,”高寒抽了口气。“雪珂呢?”王爷忍无可忍 的又扑上前来。
 “你这个混帐!你还敢提雪珂的名字!她嫁了!她八年前就嫁给罗至刚 了!现在幸福美满得不得了,如果你敢再去招惹她,我决不饶你!我会用这 条老命,跟你拚到最后一口气!”“王爷王爷!”福晋着急的拉住他。“别生气 呀!”她哀求似的看向高寒:“王爷这两年,身子已大不如前,过去的事,都 已经过去了,请你不要再追究了吧!”“过去的事还没过去!”高寒大声说:“我 那孩子呢?告诉我,我那孩子呢?”王爷喘着气抬起头来:“那个孽种,一 落地就死了!”高寒脸色大变,这次,是他一伸手,抓住了王爷的衣襟。“你 说什么!什么叫一落地就死了?你胡说!你们把他怎样了?怎样了??”“埋 了!”王爷也大叫:“你要怎样?我们把他埋了!这种耻辱,必须淹灭??”
  
“天哪!”高寒痛喊,疯狂般的摇撼着王爷:“你们怎么下得了手?那个无辜 的小生命,难道不是你们的骨肉!你们怎能残害自己的骨肉啊?”“住手! 住手!”福晋喊着,没命的去拉高寒:“听我说,那孩子没死!是个好漂亮的 女孩儿,我连夜抱去交给你娘,你娘,她不敢留在北京,就连夜抱着去新疆 找你了!”福晋此语一出,高寒呆住了,王爷也呆住了,两人的目光都紧紧 的盯着福晋。福晋凄然的瞅着王爷半晌,才哽咽着,喑哑的说:“请原谅我! 那孩子粉妆玉琢,才出生,就会冲着我笑,我下不了手。周嬷,她失去儿子, 已经痛不欲生,让她带着孩子,去和亚蒙团聚,也算??我们积下一点阴德, 我怎么想得到,她居然没有找到亚蒙?”福晋边说,泪水已夺眶而出,一转 身,她激动的握住了高寒的手臂,热切的抬起头来,含泪盯着高寒,真挚的 说:“不要再来找我们了,我们是两个无用的老人了!不要再去找雪珂了, 她已经罗敷有夫,另有她的世界和生活了!去??去找你的娘和你的女儿吧! 她们现在正不知流落何方,等着你的援手呢!”福晋顿了顿,眼光更热切了: “亚蒙,对过去的事,我们也有怨有悔,请你,为了我和王爷,为了雪珂, 立刻去寻访她们两个吧!”高寒凝视着福晋,眼底的绝望,逐渐被希望的光 芒给燃亮了。晚上,高寒和阿德坐在客栈房间里,就着一盏桐油灯,研究着 手里的地图。“从北京到喀拉村,这条路实在不短,前前后后,又要翻山越 岭,又要涉过荒无人烟的沙漠??我娘,带着一个刚出世的孩子,怎么可能 凭两条腿走了去?再加上,这条路又不平静,有强盗有土匪,有流窜的清军, 有逃亡的人犯??什么样的人都有。我真担心,我娘和那孩子??会有怎样 的遭遇!”“少爷!”阿德背脊一挺,诚挚的说:“我们可以一个村落又一个村 落的找过去,一个人家接一个人家的问过去!总有几个人,会记住她们吧!” “八年了!阿德!”高寒痛楚的说着:“八年可以改变多少事情!”他背着手, 开始在室内走来走去。“我简直不知道要从那一条路,那一个地方开始找!” 他忽然站住,眼里幽幽的闪着光。“或者,我们应该去一趟承德!”“承德?” “是的,承德。”高寒望了望窗外黑暗的苍穹,再收回眼光来,凝视阿德。
 “我们应该去一趟承德!”他的语气中带着渴盼与期望。“雪珂在承德, 不知道过得好不好?对于我娘和孩子,不知道她那儿有消息没有!我娘,她 没受过什么教育,又是个实心眼儿的妇人,她在动身以前,应该想法子和雪 珂通上消息??对!”他一击掌:“我们立刻动身去承德!”“好!”阿德二话 不说,站起来就整理行装:“我这就去雇一辆马车来,少爷,你等着,一个 时辰之内,就可以动身了!”高寒一怔。“阿德!”“是!”“你不阻止我吗?我 记得,在我们动身来北京之前,我那义父是这样对你说的,‘阿德,你好好 给我护送他到北京,如果是寻亲呢,就帮他去寻,如果是去找雪珂呢??就 把他给我押回到福建来!’”阿德抬头,对高寒微微一笑。
 “是的,我家老爷是这样命令我的!”“那么,你不预备阻止我?”“少 爷,”阿德对高寒更深的一笑。“从我们在大西北相遇,我们在一起也有七个 年头了,七年里,你的心事,瞒不过老爷,也瞒不过我阿德!你现在已经下 了决心要去承德了,你是寻亲也好,你是寻妻也好,我有什么‘力量’,来 阻止你九年来的‘等待’呢?既然没有力量来阻止,我就只好豁出去,帮你 帮到底!反正老爷远在福建,鞭长莫及!何况,这寻亲与寻妻,一字之差, 又是很相近的样子,我阿德念书不多,弄不清楚!”高寒激赏的看着阿德, 虽然心中堆积着无数的问题,却被阿德引出了笑容。重重的拍了阿德的肩膀 一下,他心存感恩的,真挚的说:“阿德,你和我名为主仆,实则兄弟,更
  
是知己。”他突然出起神来:“你知道吗?当年雪珂身边,也有这样一个人, 名字叫做翡翠??不知道她还在不在雪珂身边。唉!”他叹了口长气。“原来 雪珂生了个女儿,算一算,那孩子已八岁整了,不知道现在这一刻,她在什 么地方?做些什么?快不快乐?好不好??”小雨点绝对不知道,她的爹和 娘,都距她只有咫尺之遥。她在罗家当着小丫头,努力烧火,努力擦桌子, 努力扫地,努力洗衣服,努力做一切一切的杂务??当然,还要帮罗老太太 捶背捏肩膀,帮冯妈扇扇子,帮玉麟小少爷抓蟋蟀绑风筝??她虽然只是个 小丫头,却忙得昏天黑地,她唯一的朋友,是和她住一个房间的另一个丫头, 比她大四岁的碧萝。当然,她好希望去服侍那位格格少奶奶,但是,她能和 雪珂接近的时间并不多。玉麟只有五岁,天真烂漫。在家中,他是唯一的独 子,是罗老太的心肝宝贝,他得天独厚,养尊处优,要什么有什么,独独缺 少儿时玩伴。自从小雨点进门,玉麟高兴极了,总算找到一个比他大不了多 少的小朋友,他对小雨点是不是丫头这一点,完全置之不理,就一片热情的 缠住了小雨点。
小雨点在罗家遭遇的第一场灾难,就是玉麟带来的。 这天,玉麟兴冲冲的冲进厨房,一把抓住小雨点,就往花园里跑。“小
雨点儿,你快来!”“干什么呀?”小雨点不明所以,跟着玉麟,跑得喘吁吁。 玉麟站在一棵大树下,指着高高枝桠。
 “瞧!树上有个鸟窝儿,瞧见没?”“瞧见啦!”“我要爬上去,把它摘下 来送给你!”玉麟摩拳擦掌,就要上树。“不要!不要!”小雨点吓坏了,慌 忙去拉玉麟:“这么高,好危险,你不要上去??”“怕什么?”小男孩天不 怕地不怕,推开了小雨点。“爬树我最行了!我把鸟窝摘给你,你有小鸟儿
作伴,就不会天天想你的奶奶了!”玉麟说做就做,立刻手脚并用,十分敏
捷的对树上爬去。小雨点仰着头看,越看越害怕,越看越着急:“小少爷! 不要爬了!我谢谢你就是了!我真的不要鸟窝儿呀!你快下来嘛!”玉麟已 经越爬越高,小雨点急切的嚷嚷声,更激发了他男孩子的优越感。一定要爬 上去,一定要摘到鸟窝儿。他伸长手,就是够不着那鸟窝,他移动身子,踩
上有鸟窝儿的横枝,伸长手,再伸长手??快够到了,就差一点点??突然
间,“咔嚓”一声,树枝断了,玉麟直直的跌落下来,“咚咚”的摔落在石板 铺的地上了。
“小少爷!”小雨点狂叫着,扑过去,看到玉麟头上在流血,吓得快晕过
去了。“冯妈!碧萝,老闵,老萧??”她把知道的人全喊了出来:“少奶奶, 二姨娘,老太太??快来呀!小少爷摔伤了呀!”接着,罗府里是一场惊天
动地的大混乱。大夫来了,罗至刚从铺子里也赶回来了,嘉珊哭天哭地,只 怕摔坏了她这唯一的儿子。老太太更是急得三魂少了两魂半,全府的丫头仆 佣,熬药的熬药,送水的送水,端汤的端汤,打扇的打扇??连一向不大出 门的雪珂和翡翠,也挤在玉麟房里,帮忙卷绷带包伤口。终于,大夫宣布只
是小伤,并无大碍。玉麟也清醒过来,笑嘻嘻在那儿指天说地,惋惜没摘到
鸟窝儿。当大夫送出门去了,一场虚惊已成过去,罗老太太开始追究起责任 来了。
 “是谁让他去摘鸟窝的?”小雨点一直跪在天井里那棵大树下。自从玉 麟摔伤后,她就依冯妈的指示:跪在“犯罪现场”。
“是小雨点儿!还跪在那儿呢!”冯妈说。
“新来的丫头?好大的狗胆!”至刚眉头一拧。“冯妈,去给我把家法拿

来!好好惩治她一顿!”雪珂心中一慌,本能的就往前一拦。 “算了!至刚,都是小孩子嘛!骂她两句就好了!何必动用家法呢?”“你 说什么?”罗老太太惊愕的看着雪珂。“她犯了这么大的错,你还为她求情,
真是不知轻重!冯妈!给我重打!”于是,在那棵大树下,冯妈拿着家法, 抓起小雨点,重重的打了下去,全家主仆,都站着围观。
 “冯妈,”至刚说:“重打!问她知不知错?”冯妈的板子越下越重,小 雨点开始痛哭。跟着奶奶流浪许多年,风霜雨露都受过,饥寒冻馁也难免,
就是没挨过打。奶奶一路嘘寒问暖,大气儿都没吹过她一下。现在当小丫头,
才当了没多少日子,就挨这么重的板子。她又痛又伤心,竟哭叫起她那离她 远去的奶奶来:“奶奶!你在哪里?你怎么不管我了?不要我了?奶奶!我 不会当丫头,我一直做错事??奶奶呀!奶奶呀??”“反了!反了!”罗老 太太气坏了。“居然在我们罗家哭丧!冯妈,给我再重打!”冯妈更重的挥着
板子,小雨点的棉布裤子已绽开了花。雪珂忍无可忍,往前一冲,急急的喊:
“够了!够了!别再打了!娘!她这么小的一个孩子,怎么受得住啊?娘! 我们是积善之家,不是吗?我们不会虐待小丫头的,不是吗??”“格格!” 翡翠惊喊。来不及了,罗老太太的怒气,已迅速蔓延到雪珂身上。她转过头 来,锐利的盯着雪珂。
“你说什么?虐待小丫头?你有没有问题?这样偏袒一个丫头,你是何
居心?看来,你对于‘下人’,已经偏袒成习惯了?”一句话夹枪带棒,打 得雪珂心碎神伤。至刚斜眼看了雪珂一眼,是啊!这个让他一辈子抬不起头 来的女人,在罗家待了八年,像一湖止水,就没看到她对什么人动过“感情”, 这种时候,却忽然怜惜起一个小丫环来了?“冯妈,家法给我!”至刚大踏
步跨上前,一把抢下了家法。
 “至刚!”雪珂惊呼。“打小丫头,也劳你亲自动手吗?”“如果她能劳你 亲自袒护,就能劳我亲自动手!”至刚怒吼一声,板子就重重的落下,一下 又一下,他打的不是小雨点,是他对雪珂的怨,对雪珂的恨。小雨点痛得天 昏地暗,哭得早已呜咽不能成声。雪珂不敢再说任何话,只怕多说一句,小 雨点会更加受苦。但是,看着那家法一板一板的抽下,她的泪,竟无法控制 的夺眶而出了。
“好了!够了!”终于,老太太说话了。 至刚丢下了板子。一回头,他看到雪珂的泪。 “跟我来!”他扭住雪珂的手臂,直拖到卧房。“你哭什么?”他恶狠狠
的问。
 “哭??”雪珂颤栗了一下。“好可怜的小雨点,她莫名其妙,就代我?? 代我受罚!”“你知道的!是吗?你就这样看透我!”至刚咬牙切齿,伸手捏 住雪珂的下巴,捏紧,再捏紧,他恨不得捏碎她,把她捏成粉末。“不要考 验我,我不是圣人,你让我受的耻辱,我没有一天忘记过!总有一天,我会 跟你算总帐的,总有一天!”雪珂被动的站着,什么话都不敢说。
  这天晚上,小雨点昏昏沉沉醒来,只见到雪珂正用药膏,为她涂抹伤 口,她涂得那么细心,她的手指,如此温柔而细腻,小雨点觉得,就是有再 多的伤口,也没什么大关系了。上完了药,翡翠已拿来一床全新的被褥,为 小雨点轻轻盖上。雪珂拉着被角,细心的塞在小雨点身子四周,一边塞,一 边对碧萝说:“你要帮忙照顾着她,因为小雨点儿伤成这样,一定要趴着睡 或侧着睡,别让她压着伤口,好不好?”“是的,少奶奶,我会的!”碧萝应
  
着。
雪珂凝视着小雨点,不知怎的,泪,又来了。 小雨点用胳膊撑起身子,十分震动的抬起一只手来,为雪珂拭着泪,
她痴痴的看着雪珂,痴痴的说:“少奶奶,你怎么对我这样好啊?刚才为我 求情,现在又亲手为我上药,还给我一床新被子,还为我掉眼泪,我??我 不过是个小丫头呀!”雪珂无言以答,只感到心痛无比。那种心痛难以言喻, 像是自己的心脏和神经,全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捏着,捏得快要碎了。







  这天是阴历十五。每逢初一和十五,雪珂照例要去庙里上香。以前在 北京时,她去香山,去卧佛寺,去碧云寺。现在到了承德,她最常去的是普 宁寺。其实,去普宁寺是罗老太太的习惯,初一、十五也是罗家上香祈福的 日子。对雪珂来说,任何庙宇代表的意义都一样,任何菩萨代表的意义也都 一样。站在菩萨面前,她已不再为自己的未来祈祷,只为远在天边,音讯全 无的亚蒙、孩子、周嬷祈祷:相思相见知何日?此恨绵绵无绝期。但愿人长 久,千里共婵娟!
这天,三辆马车浩浩荡荡而来,罗家全家到了普宁寺。 寺前,有一个大广场,场中,照例有各种小贩在卖东西,有的卖香烛,
有的卖捏面人,有的卖鞋子,有的卖风筝和日用品??庙前,总是满热闹的。 来上香的达官贵人和善男信女,多半都扶老携幼,所以,男男女女,老老少
少,几乎各种人等,都会在庙前来往穿梭。 这天,罗家大小,到了普宁寺,这天,高寒主仆,也到了普宁寺。寺
边,有一棵大树,高寒隐在那棵大树下,已经足足等了两个多时辰了。阿德
骑着一辆脚踏车,在寺前寺后,广场上,偏殿上,马路上??各处巡逻。不 时骑过来对高寒简报一下:“还没看到他们来,但是,他们一定会来的!我 已经打听得清清楚楚,不会出错的!”过了一会儿,阿德又骑过来,再三叮 嘱:“少爷,见着了人,你可不能莽撞,先远远的瞧一瞧是怎么个情景再说,
她身边一定跟着许多人,你可别打草惊蛇,弄得不可收拾!”“阿德,”高寒 压抑着,叹口气说:“你放心吧,我又不是三岁小孩,我知道轻重厉害的! 今天,我什么都不会做,我只要先看看,王爷说她过着幸福快乐的日子,到 底是真是假??”“嗬嗬,少爷,”阿德瞻着高寒,摇摇头。“我对你还真有 点不放心,你怎么可能看一眼,就知道人家是幸福还是不幸福!”“会知道 的!”高寒深深的呼吸着,眼光落在每一辆新到的车子上,搜寻着记忆中的 身影。“我只要看一眼,我就能‘断定’她在过怎样的日子??”他陡的一 震:“来了!”他全身的神经都紧张起来:“来了!这三辆马车,一定就是了!” 第一辆车子停下,冯妈扶出了罗老太。
第二辆跟着停下,翡翠搀出了雪珂。
 “翡翠!雪珂!”高寒低喊着,再也看不到其他下车的人了,他的眼光死 死的盯着雪珂。雪珂雪珂,这名字,在醒时梦里,都呼唤了千千万万次!这 面庞,这眼睛,这身形??在每个记忆中,都如此鲜明。而现在,雪珂竟在 眼前了!依然是秀发如云,依然是身材袅娜,依然是亭亭玉立,依然是眉眼
  
盈盈??高寒的心狂跳着,手心里沁着冷汗,整个人往前仆着,似乎随时准 备冲出去。
“少爷!”阿德警告的喊,低声说:“你就站在这儿别动,看着就好,千
万别出去!罗家似乎全家出动了!”一个小男孩,忽然对着树下飞奔而来。
 “娘!娘!”玉麟喊着:“有个小猴儿!好可爱的小猴儿!我要小猴儿!” 嘉珊正在搀着老太上台阶。雪珂急忙追着玉麟过来。
 “玉麟!”雪珂嚷着。“别乱跑呀!快回来,等会儿奶奶生气了!”“不行 不行!”玉麟直奔到树下,站在一个卖猴子的小贩面前,兴奋无比的嚷:“我
要小猴儿!”雪珂追到树下来了,一把牵住玉麟的手。 高寒差点从树后面栽了出去。 “原来,她已经有个儿子了!”高寒的手指,深深嵌进树干的隙缝中去。
“她和罗至刚的儿子!那么,她不会再眷恋那失去的女儿了!”他觉得心中 隐隐作痛,情绪激动澎湃,简直不能自己。“好了,别教奶奶等咱们!”雪珂
要拉玉麟走。
 “不要嘛,我要跟小猴儿玩!”原来,树下有个年轻人,手里牵了只小猴 子,肩上又坐着两只小猴子,正在那儿卖猴子。
 “这位太太!”年轻人对雪珂笑嘻嘻的说:“给你的少爷买只小猴吧!小 猴儿通人性,又会表演!来!给小少爷敬个礼,敬礼!敬礼!”年轻人把肩
上的猴子一逗,那猴儿真的对玉麟敬了个礼。玉麟乐坏了,拍手直笑。 小猴儿见玉麟拍手,也拍起手来。 玉麟简直着迷了,缠着雪珂,直嚷直叫:“给我买小猴儿嘛,不管不管,
我要小猴儿嘛!”雪珂回头望,老太太已经站定,对这边不耐的看过来。雪 珂心一慌,拉着玉麟,急着想走。
 “玉麟乖,你瞧奶奶生气了!”年轻人急忙上前,笑嘻嘻的对雪珂一拦: “别急着走哇!太太!你家少爷心地好,模样好,养只猴儿可以训练他的耐 心,对他有百利而无害!何况,看你们这样子,也知道你家大富大贵,猴儿 卖得便宜,只要十个铜板,买了吧!”“对不起,”雪珂陪笑的看着年轻人。“我
们家不能养小动物,子孩子不了解家里规矩,对不起??”雪珂话未说完,
老太、至刚、翡翠??都已来到身边。翡翠一脸着急的喊:“格格!”“格格?” 老太的声音高了八度。“什么时代了,还有格格?那有个格格如此轻浮,上 香不进庙门儿,尽在庙外面磨菇?这儿是有观音呢?还是有如来?”老太怒 瞪着雪珂:“到罗家这么多年了,规矩还没学会吗?”“娘??”雪珂声音哑
了,眼中已迅速充泪。
  至刚一步跨上前来,伸手就掐住了雪珂的胳臂,他那练过铁砂掌的手 指和铁钳一样硬,紧紧的箍住了她。
 “眼泪收回去!”他命令的低语。“你做出这副委屈样子要给谁看?一出 门就削我面子,回家让我跟你好好算帐!”至刚咬牙切齿:“走!”雪珂脚步
跄踉着,像一个被押解的囚犯,跟着大伙儿走往庙里去了。高寒血脉愤张,
激动万分,一回头,就紧抓住了阿德,痛楚的喊出来:“你认为这种样子, 像是幸福和美满吗?阿德,我没办法对我所看到的一切,置之不理!我要留 下来,我要找出谜底,我要??救我的雪珂!”雪珂这天的日子,是非常难 受的。
一回到家里,老太太就把雪珂的左手往桌上一抛,那左手的小指上,
自从断指之后,八年来,都戴着一个纯金的指套。老太指着指套,疾言厉色
雪珂的下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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