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家二月河简介:
**二月河,本名凌解放。1945 年生于山西省昔阳县。1968 年入伍,1978 年转业至南阳。40 岁开始创作生涯。主要作品有《康熙大帝》,《雍正皇帝》 和《乾隆皇帝》等系列小说。现为中国作协会员,中国红楼梦学会河南分会 理事。
一回 路漫漫风雪山神庙 夜沉沉凄凉赤子心
大清康熙六十一年的隆冬,纷纷扬扬的大雪铺天降落。这雪,给山河 大地披上一层银装,又好像在为刚刚去世的老皇上康熙戴孝致哀。山峦起伏 之间,风搅雪,雪裹风,掀起阵阵狂飚。这骤然而来的暴风雪,也仿佛在预 示着新建立的雍正王朝那不平静的朝局。
这场大雪来得奇怪,它一下就下了整整一个冬天。东起奉天,北至热 河,由山东河南又到山西甘陕各地,处处冷得出奇,雪也下得特别。它时而 是零零散散飘着的细碎的雪花,时而又是滚滚团团漫天洒落的大片鹅毛。或 星星点点,或铺天盖地,白皑皑,亮晶晶,迷迷茫茫,一片混沌。山峦,河 流,道路,村舍,都变成了浑然一体的雪原,到处都是银白色的世界。偶而 也会看到天光放亮,可那太阳只有惨淡苍白的一丝温柔,却没了平日的亮丽 暖和。
以致山村里的老百姓,一个个都钻到屋子里,猫在炕头上,谁也不肯 轻易出门。
可是,就在这天寒地冻,风雪弥漫的时刻,却有一支马队,沿着冰封 的山路,艰难地来到了我们面前。
这一小队骑兵来得特别,他们身上的服色也很不一致。在队伍的中间
一匹高头大马上坐着的,是一位年轻的将领。他大约有三十来岁,穿着玫瑰 紫挂面儿的玄狐巴吐鲁背心,外套猞猁猴的皮斗篷。略微有些瘦削的瓜子脸 上,双眉紧皱,小胡子下两片嘴唇带着似笑非笑的冷竣,也透着几分高傲和 轻蔑。护卫在他前面的有十个人,十个与众不同的人。他们都穿着四品武官
的征袍,戴着白色透明的玻璃顶子。在八蟒五爪的雪雁补服外面,还披着白 狐风毛的羔皮大氅。他们那虎背熊腰的身板和神气活现的架势,令人一看就 知,他们是王府的护卫。走在那位将领身边的,是两个文官打扮的人。大概 官职也不算太高,文绉绉,酸溜溜的,看样子像是从内务府来的笔帖式。他 们的马后还跟着一大群兵丁,约摸有二十来个人的样子。这一行人现在正来 到山西省娘子关外,在一座风雪弥漫的山神庙前停住了马。打头的护卫四外 了望一下,简直分不清哪是道路,哪是沟壑。他连忙招呼队伍停了下来,自 己跑到前边去打探路径。马上坐着的那位青年将领也不说话,用手按了按腰 间冰冷的剑柄,仰望着渐渐黑下来的天色,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探路的人回来了。他在那位将军面前翻身下马,就地打了一个千说:“十 四爷,咱们走到绝路上来了,这前面五六十里大概也难找到宿头。奴才见这 里有个破败的山神庙,香火早就断了,连个人影都没有。请爷示下,今晚是 不是就在这里宿营?”
那位将军没有回答侍卫的问话,却转过头来,对那两个笔帖式说:“喂, 钱蕴斗,蔡怀玺,你们二位是来押解我的,你们快发话呀。是走,是停,我 悉听二位的吩咐。”
钱蕴斗和蔡怀玺两人一听这话,连忙翻身下马,在那位十四爷的马前
打千跪下。叫钱蕴斗的赔着笑脸说:“哟,十四爷,您老这话奴才们可担当 不起。就是折尽了奴才们的草料,奴才们也不敢听到爷这样说话。爷要说走 呢,咱们这就紧紧地跟在后边;爷要是说不走了,奴才们立马儿给爷收拾住 的地儿,全凭爷的吩咐办。再说了,皇上的圣谕只是要奴才们好好地服侍爷,
让爷能平安顺溜地回北京去奔先帝的丧,也并没有限着日子不是。爷怎么说,
就怎么好,奴才们谨遵爷的旨令。” 十四爷眉头一挑冷笑着说:“是吗?我说话还有这么大的分量?” 钱蕴斗和蔡怀玺偷眼瞟了一下十四爷,立刻被他那寒光闪闪、像利剑
一样的眼神镇住,吓得他俩赶紧低下头去,不敢再多说什么了。 这位十四爷的脾气是有点儿怪,怪得谁见谁怕。因为他身份贵重,地
位尊崇,不是常人能与之相比的。他就是刚刚去世的康熙皇上的第十四个儿 子,统率十万大军镇守西疆、康熙亲口御封为“大将军王”的胤禵。
这位大将军王胤禵,可以说是威名显赫,声震天下。他生在天家,龙
子龙孙,和当今皇上雍正,也就是胤祯,本是一母所生的两个皇子。当了皇 上的胤祯,是老四,现在我们看到的是老十四。想当年,康熙老皇上还在世 的时候,这兄弟西人就是势均力敌的老对头。他们为争夺皇储地位,也为了 以后能当上皇帝,早就斗得不可开交了。可是,就在最紧要的时候,西蒙古
发生叛乱。胤禵被派到了前线,胤祯则成了负责前线供应的“大总管”。身 在前线的老十四是统兵的大将军,他自然是“主”;老四管着后方供应,就 是“次”。可是后来康熙老皇上晏驾,胤祯继承了皇位,成了主宰天下生灵 的雍正皇帝。老十四胤禵,没有夺得皇位,便只好屈居臣子,原来的兄弟, 如今变成了君臣;他们的地位,也从此就有了天渊之别。当皇帝的哥哥不管 说句什么,做臣子的弟弟都得乖乖地服从。胤祯一道诏书颁下去,胤禵就得 马上回来奔丧;那诏书上写得明明白白,让他只带十名护卫,火速回京。他 就是有天大的胆量,也不敢多带一个人;这诏书还不是直接交给胤禵的,而 是通过手握重兵的年羹尧向他宣布的。因为当哥哥的雍正皇帝怕弟弟不从, 早就在胤禵的军营四周布好军队了。只要胤禵稍稍有一点异动迹象,马上就 要遭到灭顶之灾。
对他的这位四哥雍正,胤禵是太了解了。他们明争暗斗了这么多年, 谁心里没有一本账啊。四阿哥胤祯,一向是个刚愎自用、猜忌心又特别强的 人。不管你是谁,只要犯到了他的手上,他不把你整得七死八活是绝不放过 的。眼下四哥当上了皇帝,自己却成了臣子,胤禵心里就是再不服气,碰上 了这改朝换代的节骨眼上,又能怎么着呢?所以,他在从西边回来的这一路 上,就只好拿这些侍卫们撒气。其中碰钉子最多,挨训挨得最多的,就是钱 蕴斗和蔡怀玺两个人。他们俩是奉了“圣命”的人,不找他们的碴儿又去找 谁呢?
钱蕴斗和蔡怀玺两个人都是小不拉几的官,在胤禵面前他们的日子确 实不好过。来时,皇上给他们下了圣旨,说是要他们“平安”地“护送”十 四爷早日进京。什么是“平安”?怎么做才叫“护送”?不就是要他们“看” 好十四爷,不能让他在路上出事,不能让他和别人串通吗?除此之外,还能 有什么呢?谁都知道这哥俩虽是一母同胞,心里想的却并不一样。他们之间 的隔阂,也早已是人所共知的了。可谁敢不要脑袋,把这事给挑明了呢?皇 上那“护送”的意思其实是“押解”,但这话圣旨上既然没写,谁也不敢照 这个路子去胡想、胡猜。再说,你怎么知道,人家十四王爷回到京城里是个 什么局面呢?兴许人家哥俩一见面就会拼刀子;也兴许人家看在一母同胞的 份上,会忘记前嫌,重归于好。这全是皇上和十四爷的事,别人是管不着的。 钱蕴斗和蔡怀玺更是不能管,也不敢管。所以,不论路上出了什么事,他们 是不说不行,说得多了也不行;不巴结不行,巴结得太紧了也不行;光说好 听的不行,说了十四爷不受用的话更不行。总之,他十四王爷胤禵要想找你 的错,你想跑也跑不了。最好的办法,是什么也别说,什么也别问,想撒气 就任十四爷撒好了。
十四爷见他们都蔫了,这才长舒了一口气。身边跟着的侍卫,紧跑两 步在他的坐骑前跪下。十四爷踩着他的脊背下了马、活动了一下有点发麻的 腿脚,搓了搓冻得通红的双手,对着钱、蔡二人又说上了:“不是我要发作 你们,有些话我不能不说。我知道你们是奉着圣命来的,我就是再不懂事, 也得对二位礼敬有加,这才是我的本份。这一路上是走是停,都要你们说了 算,而且咱们还必须住在驿站里。因为这是皇上定下的规矩,你们得听,我 也一样得听。今儿个天晚了,你们说要在这里住,我也就只好依着。这是你 们自己说好了的,我才不希罕你们来装好人、送人情哪。这个鬼地方,前不 巴村后不招店的,你们就不怕我在这里造反,或者是跑了?不过话又说回来, 你们不怕,我又是怕的什么?”
在十四爷发作他们俩的时候,钱蕴斗和蔡怀玺一个劲地赔着笑脸,一 声也不敢吭。直到十四爷说完了,钱蕴斗才小心翼翼地说:“十四爷,您老 圣明,奴才们也是奉差办事,身不由己啊。奴才们只不过是小小的笔帖式, 奴才们的上边,还有司、府、都太监、领侍卫内大臣??离皇上还隔着十八 层天儿呢。上边说的话,我们敢不听吗?好歹您老体恤着点奴才,咱们平平 安安地去到北京。等给先皇老佛爷尽了孝,奴才们的差事也就算办完了。往 后,奴才们还要侍候爷,帮爷的光呢。”
十四爷听他说得可怜,自己一肚子的气也发作完了,这才跟着那群侍 卫们走进了山神庙。
这个山神庙座落在娘子关外一座山头上,居高临下,俯瞰万山。庙里 的人不知在什么时候已经跑光了,只留下个空空的庙院。不过,房子倒没有 怎么破坏,大殿的梁柱和回廊上的油漆还发着亮光,只是殿里的陈设却早被
洗劫一空。这一大帮人刚要走进大殿,“呼”地一下,惊飞起躲在房顶和梁
柱上的野鸟。蔡怀玺手疾眼快,一抄手就抓住了两只。他上前来笑着对十四 爷说:“爷,您看,托您老的福,还真是没有白在这里住。待会儿,奴才把 它烤熟了,给爷下酒。”
十四爷没有理他,却向外边的人吩咐一声:“快,把院子里的雪给我收 拾干净了,廊沿下的栏杆拆下来烤火。钱蕴斗和蔡怀玺和我住大殿,我的侍
卫们住西配殿,善扑营的人住在东配殿。”
外边的人“扎”地答应一声,各自分头干了起来。突然,东配殿里有 人大叫一声:“妈呀!”随着喊声,又从里边跑出来几个人。这些人跑得慌忙, 几乎与十四爷撞个满怀。十四爷一声怒喝:“瞎闹腾什么?”
“回十四爷,这,这里发现了一具尸体,还是个女的。” 胤禵跟着他们来到东配殿,果然看到墙角里蜷缩着一个年纪轻轻的小
女子。不过,她的脸太脏,看不清模样,大约有十四五岁吧。只见她身上穿 着一身用蓝线绣着边的青土布布衫,光着两只脚丫,用裹脚布把鞋子贴着前
后心捆在一起,大概是因为这样可以暖和一些。
她的小脸很难看,冻得乌青发紫还带着点灰色,像是在哪儿蹭了一脸 的香灰。一群善扑营的兵士围在她的身边,一个个扎撒着手,品评着,议论 着。大概是又怕沾了晦气又怕脏了手,谁也不肯上前把她拖出去。胤禵拿眼 角瞧着他们,冷冷一笑说:“哼,你们也算是八旗子弟?我带的兵,在西大
通和阿拉布坦打仗,一仗下来就尸积如山,血流成河。现在,一具女尸就把
你们吓成这个样子了。真是胆小如鼠,给我禔鞋都不配!——来呀,我的亲 兵护卫呢?”
“在!”
“把她拖到庙外,扔得远远的。”
“扎!”
一个护卫答应一声,拖着那女子就向外走。可是,刚走了几步却又停 了下来:“十四爷,这女子没死,她胳肢窝里还有点热乎哪!”
“什么,什么,有这样的事?”胤禵走上前来,用手把住那女子的脉膊
仔细地诊视了一会:“嗯,是还活着。来,你们把她搭到大殿里,放到火边 上让她烤烤火,兴许还能救过来。”
众人七手八脚地把女子弄到大殿里的火跟前,有人又烫了一碗黄酒, 翘开她咬紧的牙关灌了下去。不大一会儿,她的脉膊跳得有力了。再等一会 儿,鼻翅一张一合地好像有了气,脸色也有点泛红,只是还没有完全醒过来。 胤禵不再管她,坐在火塘边上默默地想心事。侍卫们早把大殿里打扫
干净了,火架子上,烤熟了的鹿肉发出阵阵的香味。一滴滴的油溅在火上,
“滋滋”地响着,冒出悠佣_那嘌獭G?潭*拣了一块烤得焦欢_穆谷猓?? 峙踝潘偷绞?囊?媲啊K?匆∫*头说:“你们吃去吧,我一点儿都不觉得 饿。你听,他们在东配殿里正喝酒哪,你们要是想去就只管去。
放心吧,我不会跑也不会寻死上吊!” 钱蕴斗勉强笑了笑说:“十四爷,您老别太难过。奴才说句不知进退的
话,先帝爷在位六十一年,圣寿也快七十了。在老百姓的眼里,能活到这么 大的高寿,应该说是喜丧。所以依奴才看,您也不必老跟自己过不去,您得 保重啊!”
胤禵重重地叹了口气:“唉,你说得也对。老钱哪,你们不要怪我十四 爷的脾气不好,我这是心里难受啊!先帝爷在康熙五十六年时,封我为大将
军王,让我带兵去青海平叛。临行时,先帝爷把我一直送出午门。他老人家 拉着我的手说:‘朕老了,身子骨也不好。朕知道你不愿出这趟远门,可是, 你不去,又有谁能替朕分忧,给朕尽孝呢?’皇阿玛说这话的时候,老泪纵 横,不能自己。可我万万没有想到,这一去就再也见不到我的皇阿玛了??”
胤禵说着说着,已是潸然泪下。
二回 救贫女馈赠金瓜子 惩贪官造就新污吏
蔡怀玺在一旁说:“十四爷,刚才老钱说的有道理。您是金尊玉贵之体, 千万不要太过于伤心了。奴才们知道,当今主子给先帝办后事,是十分隆重 的。奴才还去遵化先帝的陵寝瞻仰过,那里不但十分壮观,风水也好。当今 万岁正是怕十四爷过于悲恸,这才叫奴才们星夜兼程去西大通的。为的就是 早一天把爷接回京城,和阿哥们一起把先帝的丧事办得更好。
先帝爷在位六十一年,这丧事可不能办得马虎了。您老一回京,就不 能歇着了,所以更要节哀才是。”
胤禵又是一声长叹:“唉,四哥刚毅果断,他当皇帝我还有什么可说的。
只不过我有几句话想问问你们二位。你们要是想着自己是正黄旗下的奴才, 就给我说实话;你们要是想着这是办的皇差,是奉了圣旨来押解我这倒了霉 的王爷进京的,那就算我没说。不但今天不说,而且从今以后,你们就把我 当成哑巴算了。”
钱蕴斗和蔡怀玺一听这话,傻了!十四爷他,他要说什么呢?
钱蕴斗和蔡怀玺他们正陪着十四爷说话,听着这位大将军王越说越不 可捉摸,他俩心里吃惊了。钱蕴斗的心思灵便一些,连忙说:“十四爷,您 老这是起了疑心了吧?一定是看着我们俩有什么心思瞒着您。其实皇上对您 老真没有一点见外的意思,要不怎么能只派了二十个人来护送王爷呢?爷今
天有什么话您只管问,凡是奴才们知道的,断不敢有丝毫欺瞒不说的道理。”
胤禵突然仰天大笑:“哈哈哈哈??钱蕴斗啊钱蕴斗,你是给我装傻呀 还是真的不明白?你说皇上没和我见外,那我问你:为什么皇上在向我传旨 前,先给陕西总督年羹尧下旨,命令甘陕两省戒严?他为什么又命令四川巡 抚蔡珽带着两万人马赶到老河口去集结待命?他不是在防备我又是怕的什
么?”
钱蕴斗忙说:“十四爷,这您可是误会了。先帝爷驾崩,事出仓促,朝 野惊恐,当今万岁才下旨天下兵马一律戒严的。不光是甘陕和四川,直隶也 不例外,北京城里九门都封了!”
“好,就算你说得有理。我再问你:早先在四哥跟前伺候笔墨的那个小 兔崽于李卫,现在当了陕西布政使。他的差事是专管供应西路大军的军粮,
原先是三个月就送一次粮的,可是,为什么却改成按日供给?” “这,这,这奴才可说不上了??” 在一旁的蔡怀玺忙说:“十四爷您甭多想。您瞧这大雪,粮食一时供应
不上,也是常有的事嘛??”
“住口!蔡怀玺,到现在你还敢跟爷来这一手?告诉你,爷不是好欺哄 的!爷是圣祖大行皇帝亲口御封的大将军王,是奉旨奔丧的天璜贵胄。可是 你瞧,我却只能带十名侍卫,连一个小小知府的仪仗都不如。这里边的文章, 你们以为我看不出来吗?你们只知有这么二十来个人跟在我的身边,可是, 我敢说,就在我的后边三十里,至少有三千绿营兵在踩着我的脚印走。在我
们的前边,也有更多的兵丁在等着我的消息呢!他们正在一站一站地向皇上
传递着我的行踪,报告着我的动静。别看今晚咱们在这里住下了,可前边驿
站上的人正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一样。你们俩等着瞧吧,到不了明天早晨, 他们非得来‘迎接’我不可。因为他们怕万一我这儿出了事,就有人要砍了 他们的脑袋!”
十四爷越说越激动,他突然站起身来奔到窗前,手扒窗棂用力地摇晃 着,炯炯的目光好像要穿透外面那沉沉的黑夜。他的脸上早已满是泪痕,他 不住地在心里喊着,叫着,也在心里骂着:八哥,九哥,十哥,你们在京城 都干了些什么,难道你们竟是一群酒囊饭袋吗?你们当中不管是谁抢了这皇 位,也比让四哥夺走强啊。难道你们不知道,他一旦掌了乾坤,就会对兄弟 们下毒手吗?那个该死的鄂伦岱,我派你回京干什么去了?我是让你给我打 探消息的,可你怎么连一点信息都不给我透,硬是让我遭到今天这样的下场 呢?
面对处在暴怒中的胤禵,钱蕴斗和蔡怀玺二人哪敢开口说话呀。他们 对望了一眼,又赶紧低下了头。钱蕴斗把火拨得更旺一些,目不转睛地看着 陷入沉思中的这位王爷。胤禵的心仿佛又回到了他出征前的那一夜,他去向 病中的八哥告辞的时候??
那天,八哥胤祯头上缠着黑帕,气喘嘘嘘地出来见他。记得当时八哥 说:“十四弟,我的好兄弟,你就要远行了,我真不忍和你分手啊。千不该 万不该,我们兄弟不该生在皇家!
我本来是想一生只做好事,当个贤王,可是我??唉,种的是花,收 的却是刺,连皇阿玛也不待见我了??北京不是个好地方,它是虎狼穴、是 非窝!几个兄弟都在眼睁地等着黄袍加身,我们的难处苦处有谁知道啊!如 今我已病成了这个模样,你这一走恐怕就是我们的永别了??我有一句话想 对你说,在这内忧外患交相袭来的时候,越是离得远,倒越是平安无事。我 把我的奶公派给你,有他在你的身边侍候着,就和我在你跟前一样。你只管 放心地去吧,一旦朝局有变,我在京城里替你维持着,你带着十万八旗子弟 兵临城下。只要咱们兄弟联手,这皇帝的龙椅,你不来坐又有谁敢坐它?” 胤禵几乎是被他说动了,他哽咽着回答说:“八哥你说的都对,唯独当 皇帝这一条,我却从来没有想过,我是员武将,也只会带兵,既没有你那样 的度量,也没有你那样的人望,据小弟看,皇上对你还是抱着很大期望的。 别看皇阿玛当众训斥了你,可是,马上又封你为亲王。他老人家这是在磨炼 你呀,你懂吗?要我说,你就放宽心养病吧。我只求你一件事,就是万一京
城有了什么大事,你一定要给我透个信去??” 当时,八哥信誉旦旦。他说,你只管放心走吧,京城里只要有我在,
咱们就绝对吃不了亏。别看这哥俩面对面的时候说得很好,可是,他们的心 里却都有自己的章程,也各自都在打着如意算盘。胤禵不傻,他能不知道八 哥的目的吗?他把奶公和那个鄂伦岱送上前线去,不就是为了监视胤禵吗? 所以,胤禵一到西大通、就先收买了鄂伦岱,还把这小子又派回京城去打听
动静。八哥的奶公收买不动,就行军法杀了他。哼,你们也想来抢皇位,放
着我的十万兵马,你们谁也别想得逞!可是,想不到他还是晚了一步,连八 哥也晚了一步。鹬蚌相争,渔翁得利。本来没有什么希望的四哥,却顺顺利 利地粉墨登场,当上了这九五至尊。自己不但不能率领十万大军入关,反倒 被二十名兵丁半是护送半是押解地送往京师??
一丝莫名其妙的疑虑、惆怅、愤怒轰浦怖一起袭上心头,他“咔”地
一声,把窗棂拉断。刚要发火,可是窗格上落下了一片灰尘,使得他猛然一
下又清醒了过来。不能啊,如今大势已定,我再要盲动,岂不是飞蛾投火, 自取灭亡。他十分清楚,只要自已稍有不慎,就连眼前这些兵丁,也不会轻 易地放他过关的!他走到火塘跟前,顺手把那窗棂扔进了火里,又颓然坐下 了。
就在这时,那个被他们救活的女孩子醒过来了。只听她用十分微弱的 声音叫着:“水??水??”
十四爷刚要起身,钱蕴斗连忙上来说:“爷,您老先歇着,这事交给奴 才好了。”说着便走近那个女子,替她把了脉,高兴地说:“十四爷,托您的
福,这孩子的脉很平稳。她这是在说胡话呢,哪里是渴呀。来,老蔡,你给 她盛上一碗热肉羹来。”
蔡怀玺听了这话很是兴奋:“好好好,老钱哪,你要是能把这小妞救过 来,不光是十四爷高兴,也是咱们积了阴德了。”他一边说着,一边把一碗
滚烫的肉羹给她灌了下去。
不一会,就见那姑娘果然睁开了眼睛。她茫然地看着周围的人们,声 音微弱地问:“我,我这是在阴曹地府里吗?”
钱蕴斗告诉她说:“姑娘你瞧,这里不还是那个破山神庙吗?告诉你 吧,你被冻死了,饿死了,可是又被我们爷给救活了。你交上好运了,知道
吗?”
那姑娘忽闪着两只大眼,想了又想。突然,她好像意识到了什么,挣 扎着爬起身来就要给身边的人磕头。可是,她毕竟是太虚弱了,刚一抬头, 就又倒了下去。她一个劲地喘息着,口齿不清地说:“众位爷,你们都是好 人,是我的救命恩人。我,我
胤枢来到她的身边问:“你叫什么名字,有家吗?为什么会倒毙在这
里?”
那女子看出来了,这个问她话的人有些与众不同。她恭恭敬敬地回答 说:“这位爷,小女子是山西代县乔家寨的人。我姓乔,叫引娣,家里还有 爹妈和一个小弟弟。去年我们那里遭了旱灾,颗粒不收。全家都在饿肚子, 更交不上县里派的官租轰莆税银子。上边来人催的紧,爹没办法,只好把我
卖给一个苏州人。原来说的是到那里学刺绣,学好了孝敬皇上的。 谁知道他却是个人贩子,要把我们这群女孩子卖到妓院去。我瞅着机
会偷跑了出来,一路要饭来到这里,不巧碰上了这场大雪。原来我想在庙里
躲躲的,哪知一坐下就没能站起来??” 胤禵听了这话,冷冷一笑说:“嗬,看不出你小小年纪倒挺会说假话!
你左一套右一套的,哄得人直想掉眼泪。不过你说得不对,也瞒不过爷的眼 睛。不错,去年山西是遭了灾。
可是康熙万岁爷已经下诏,不但兔去了山甘两省的钱粮,还派了钦差 大臣会同山西巡抚诺敏赈济灾民。怎么还会有官府派人催慷_氖拢?*怎么会
有你说的那些人贩子?你老实说吧,你是谁家的逃奴,为什么跑了出来?我
一向是救人救到底,送佛上西天的。你只要说出实话来,我自会给你作主的。” 引娣流着泪说:“爷,我说的全是真话呀!您老要是不信,我也没办法。 民女也不知道这事的内情,好像听村里人说,您老说的那位诺大人欠了谁的 银子??对对,是欠了国库的银子。他自己还不上,就要百姓替他还。爷说
的那个赈灾的事是没有的,不但没人来救灾,原来的课税银子还得加倍收缴。
诺大人的钱还不够用呢,怎么还能免了百姓的?赶明儿,爷到下边叫个老乡
一问,就知道我说的是不是实话了。” 胤禵不言声了。引娣说的他当然知道,而且他还知道这正是当年的雍
亲王、如今的雍正皇帝、自己的四哥造的孽。康熙四十六年,四哥掌管户部。
他为了清理官员们积欠的国库银两,把这些官们一个个倍_妹涣嘶盥罚?毒 ?系醯亩加小?傻笔敝挥姓飧*诺敏,不知他有什么不同一般的办法,不但 还清了积欠,还得了彩头。为此,四哥着实的夸奖他了一番,说他堪称模范。 哦,原来他用的是羊毛出在羊身上的办法。自己欠了钱,却逼着老百姓替他
还。
好好好,要不是我今天亲耳听到,还真不敢小看这位诺大人哪。这就 是当今雍正皇帝的德政,这就是你那过人的精明!他回过头来问:“哎,我 说二位,你们谁知道这个诺敏的底细?我好像记得他是雍王府的人,是吗?” 钱蕴斗知道,但他不敢说。蔡怀玺比较老实,他说:“十四爷,这个诺
敏不是当今万岁龙潜时的门下,他是镶白旗的。是,是??是年大人的换帖
兄弟??” 十四爷一听,又和年羹尧连上了,气得他骂了一声:一丘之貉!回过
头来,他又对引娣说:“你这小丫头大难不死,也许会有后福的。爷问你, 你是愿意到北京去侍侯爷,还是愿意回家去呢?”
引娣趴在地上磕了个头说:“爷,小女子谢谢爷的好心。可是,我家里
上有父母,下有兄弟,实在是放不下心去。我,我
“好了好了,别再说了。你有这份孝心,真比我那些个兄弟们强。爷随 身没带银子,这里有一把金瓜子,你拿去用吧。”说着从口袋里掏出一把金 瓜子来给了引娣。引娣还从来没见过这东西哪,捧在手里看了又看,希罕得 不行。等她悟过神来,要向这位将爷道谢时,却见他己靠在墙角睡着了。
黎明时分,正在熟睡的胤禵被叫醒了。钱蕴斗报告说,前边井径驿站 派人来接十四爷来了。胤禵看了钱蕴斗一眼,那意思是说:怎么样,我的估 计没错吧。钱蕴斗低下头,不敢说话了。胤禵看见,就见面前的廊沿下,站 着一个浑身是雪的人,连眉毛胡子都结着一片冰碴儿。可见昨夜的雪下得够 大的,天也真够冷的。胤禵示意他进来回话,那人连忙磕磕绊绊地走上前来 行礼说:”井井井径??驿驿??驿丞,孟孟孟??”
胤禵一听,咳,原来是个嗑巴。他笑了:“行了行了,你别为难了,不 就是孟驿丞吗?你起来吧。”
“奴奴奴,奴才盂??宪佑给??爷请安!”一边说着,又打了一个千。 他大概是第一次见到身份这么高贵的王爷,有点紧张,也有点害怕。可是,
越紧张、越害怕就越是说不出话来。胤禵本来想通过他的嘴问一问前边的情 形哪,不料却碰上了这么一个活宝。听着他嗑巴了好大半天,才知道了事情 的原委。原来是户部员外郎田文镜要去前线劳军,打从这里经过,带来了保 定府的宪令。说让他们一听到十四爷的消息,就立刻派暖轿前去迎接,井径
这位孟驿丞不敢怠慢,昨晚跑了足足五十里山路,才来到这里。现在暖轿就
在外边,请十四爷坐上轿子赶路,免得再受风雪之苦。 听到这个消息,胤禵真是觉得哭不得也笑不得了。过去他曾听人说起
过田文镜此人,好像也是从四哥府里禔拔上来的。好嘛,为了紧紧地“看” 住我,四哥真是不惜动用所有的力量啊!五十里风雪山路,这位孟驿丞是怎
么爬上来的呢?好好好,我这就动身,别让他们再为难了。
胤禵临行前,乔引娣又来到他身边磕头告别。经过这一夜的休息,她
好像已经缓过来了。在轿外泪光闪闪地看着十四爷。就在这一瞬间,胤禵突 然发现她长得很美。刚刚用雪水洗过的脸上,泛着粉嫩的红晕,嘴角下还有 两个似隐若现的酒窝。一头乌黑的头发,虽然有些散乱,却黑得像乌鸦翅膀 硕_脑诔糠缰衅*动。同样黑得深不见底的瞳仁中带着稚气,也带着与她年龄 不相符的成熟。胤禵忽然想到,自己的王府中虽然使女不少,可是却没有一 个能和她相比。如果她愿意,不如把她带回去,就是让她去侍侯福晋也是好 的嘛。可又一转念,我如今身在危途,吉凶难料,带上她干什么?他正要传 令起轿,却听引娣在轿外说:“恩公,乔引娣请您老留个姓名,好让小女子 回去以后,给您老立个长生牌位。”
三回 进京城将军藐皇权 闹灵堂王爷逞威风
胤禵一愣,随即又仰天长笑:“哈哈哈哈??真是个傻丫头!自古以来, 哪有长生不老之理?我只要不短命就是天大的造化了。”其实他还想说一句, 先帝在位时,天天听着文武百官们喊万岁,现在不是也去了吗?他老人家不 是也才当了六十一年的皇帝吗?不过他看看站在轿外的人,这句话没有说出 口来。他回头又看了一眼乔引娣,对着侍卫们说了声:“起轿!”
乔引娣听见这一声喊,连忙翻身跪倒磕头,眼睁睁地看着十四爷一行 人消失在弥漫的风雪里。
冬至前两天,胤禵一行经过艰难跋涉,终于来到了京城。按胤禵的意
思,本来想马上进宫去给父皇守灵尽孝的。可是,来接他的宫中侍卫一道旨 意传下,命他暂在璐河驿歇马,等侯皇上宣召。胤禵心里不痛快了,好嘛四 哥,给我来真格的,摆起皇上的架子来了。想当初我统带兵马出征西行时, 还是你亲自到这里给我送行的。可今天我回来奔丧,竟然不让我进城了。好,
咱们走着瞧,我看你到底有多大能耐!
内务府早就奉了圣旨,当天晚上就派人来到璐河驿,说是要在这里陪 伴十四爷。胤禵心里清楚,这哪是什么“陪伴”,分明是来打探动静和监视 他的。来的人不少,领头的是内阁大学士尹泰。胤禵知道他是位有名的道学 先生,今年已经是快七十岁的人了,又是当年太子胤禵的老师。他也知道,
尹泰早在康熙年间,就受到父皇的特别重用。因此,胤禵不敢对他有一点不
敬,便恭恭敬敬地问道:“尹老夫子,依您看,我是应该先去拜见皇上,还 是先去给先帝爷磕头呢?”
尹泰起身行礼说:“十四爷,请恕老臣直言。依老臣看,忠孝本为一体, 尽忠即是尽孝。十四爷思念先帝,看重孝道,人子之情,可钦可敬,也是理
所当然的;但依老臣看,最好还是先见见皇上,然后再去守灵更合乎道理。
何况明日十四爷进宫时,当今万岁一定也在乾清宫。先行君臣之礼再为先皇 尽孝,才是应当的。”
胤禵一听这话就觉得窝心:“尹老大人,您说的有道理。但孝为忠之本, 不孝即是不忠。古往今来,哪个忠臣不是孝子?既然您刚才说,皇阿玛的梓
宫就在乾清宫,那我就先去乾清宫尽孝,别的事看情形再说吧。”
尹泰听出来了,十四爷并不满意他的回答,说话的口气里也好像是话
里有话。可他是个老实人,根本无意搅和到是非中去。便说:“十四爷,有 一件事臣应该回禀爷知道,先帝爷的谥号已经定下来了。今后无论是什么场 合,也无论是谁,都要敬称‘圣祖’。这一点,要请爷特别注意;再就是当 今万岁登基后,因为要避圣讳,所以各位阿哥名字中的‘胤’字,都改成了
‘允’字。胤和允读音相近,口头称呼是不容易听清的。如果要写成奏折, 请爷注意更正过来。”
“好好好,多谢尹老大人禔醒,我多加注意也就是了。” 胤禵不想多说,他现在心里最急于知道的,是朝中的动静,是其他几
位阿哥的消息。他向下边一看,今天来的人非常杂乱。既有四哥的亲信,也 有八哥、三哥他们身边的人,哪党哪派的人都有。这种情形下,很多话都不 便说出来。其实,就这么一看之下,胤禵什么全都明白了。既然各派都有人 来,那就是说,朝中眼下还不是四哥的一统天下,他就还有机会和四哥说话。
至于要说什么,可就是你们这些人管不着的了。
第二天一大早,太监便来传旨说:“着大将军王允禵,即刻到乾清宫圣 祖梓宫前见驾。”胤禵一听,什么什么,好大的口气呀!哼,要我在圣祖梓 宫前见驾。好吧,我是要到圣祖灵前的,但会不会去“见驾”,那可由不得 你了。听完太监的宣召,他既不跪拜磕头,也不口称领旨谢恩,而是转回身
去跃上马背,打马就走。闹得从尹泰到下边的人一个个神情尴尬,说不敢说,
拉不敢拉,劝又不敢劝,只好紧紧地跟着他往城里跑。胤禵看着他们的狼狈 相直觉得好笑。他在心里说:你们等着瞧吧,爷还有好戏在后边呢!
刚到紫禁城门口,就见老侍卫德楞泰在宫门前正等着他。他知道这位
德楞泰是先皇身边最得力的人之一,便连忙走上前去,想和他打招呼。可德 楞泰把脸一沉说:“有旨意。”按规矩,德楞泰一说这话,十四爷就要立刻跪 下,口称:“臣允禵接旨。”或者说:“臣允禵恭聆圣谕”才对。可允禵好像 没听见硕_模?鲎磐罚*沉着脸,一副满不在乎的样子——他根本不吃这一
套!德楞泰见他丝毫没有接旨的意思,也不敢勉强,口宣圣旨说:“着允禵 到乾清宫西暖阁见驾,钦此。”说完了也不管允禵愿意不愿意,谢恩不谢恩, 自己先按规矩上前来打了一个千说:“奴才德楞泰给十四爷请安。”
允禵黑着脸说:“早上不是已经传过一次旨意了吗?怎么说变就变,这 么多事儿呢?”
德愣泰忙说:“万岁爷的意思,是先请十四爷见一见面,然后再一同去
大行皇帝灵前行礼。” 允到“哼!”的一声,抬腿就走。他在心里说,让我先见你,没门!我
偏不听你这一套,看你能把我怎么样。德楞泰和尹泰两个人都知道,这位十 四爷脾气大。平常日子里还谁都不敢惹哪,现在他心里正有气,你要是上前 劝阻他,还不得找着挨骂呀。可是,他们一看,允禵走着的却不是平常人可 以走的路。他走的是从午门进去,迈过金水桥,直通乾清宫的中路,这条路
在平日是没人敢走的,除非是有了大事,或者是皇上亲自批准,不然的话,
就要以失礼而受到惩处。可是,允禵却不管这一套规矩。人们看着他进去以 后,便直奔太和殿,然后,穿过中和殿,在保和殿后下了台阶,又闯过乾清 门,沿着甬道,看也不看一眼两列钉子硕_氖涛烂牵?恢钡叵蚯白摺T诼∽ 诿磐庾?诺群虻纳鲜榉看*臣隆科多,一见这阵势可吓坏了。他连忙飞也硕_
呐芰斯?矗?*里还喊着:“奴才给十四爷请安。”可十四爷现在连皇上还看
不到眼里呢,哪还顾得上他这个舅舅?他眼下心里想着的,就是要给这位刚
刚登基的皇上来一个下马威!两旁的侍卫们都看得呆了,谁也不清楚十四爷 今天是怎么回事。他为什么这样大胆,又为什么这样不顾礼法呢?可是,他 们却谁也不敢上前去拦阻。
到了,到了,乾清宫就在面前了,看得见为老皇上致哀的灵幡在迎风 飘舞了。允禵只觉得心里一阵悲痛,一阵昏眩。眼前的天地、宫殿,好像都 在飞快地旋转,飞快地涌动。他加快了脚步,向着有人的地方奔去,向着有 声音的地方奔去。
乾清宫大殿上的“正大光明”牌匾,好像在放着灼目的光亮。牌匾下
边,满目都是白色的幛幔、白色的屏风,白色的几案,白色的孝服。冷风吹 过,一片呜咽之声响在耳边。他在心中高喊一声:“皇阿玛,您的儿子回来 了!”就发了狂硕_南蚯氨*去。
恍恍惚惚中,突然有两个人、两双大手紧紧地从两边架住了他,还有 个清晰而又十分熟悉的声音说:“十四弟,你这是怎么了?你要挺住啊!”
他失神地向两边看了一下,原来站在他左边的是八哥允禩,而在右边 架住他的却是十三哥允祥!他停住了脚步,向上边望了一眼。只觉得浑身颤 抖,心潮涌动。他大叫一声,便扑倒在地,匍匐着,哭喊着,爬到康熙的灵 柩前:“皇阿玛呀,您醒醒,醒醒啊!您的不孝儿子??老十四回来看您来
了。儿子临走前,您不是亲口对我说,您一定要再见到我的吗?可是,儿子
回来了,您却躺在这里边。儿子再也不能见到您,听您说话了。我的好阿玛, 儿子思念您、心疼您,您知道吗??”
允禵这番哭是发自内心的。他哭得也真可谓是惊天地,泣鬼神,他为
死去的老皇上康熙在哭,也为他自己的命运在哭。他的哭声感染了大殿里跪 着的所有的人,这里面既有他的兄弟们,也包括了他的母亲德妃乌雅氏和其 他的嫔妃们。她们都是当年受康熙老皇上临辛过的嫔妃和贵妃、答应、常在 等等宫中的女人们。她们虽然早已哭干了眼泪,可是,此时此刻却又不能不
哭,而且,也是在为自己的命运而哭。因为老皇上晏驾之后,除了德妃能够 母以子贵当上皇太后之外,其他的将要面临什么样的前途,现在还是未知数。 不过,她们也许是哭得太久了、太多了,已经挤不出眼泪来了。所以,现在 与其说她们是在哭,不如说是在干嚎更准确。但不管人们是真哭还是假哭, 从外表上还是看不出破绽来的。
老八允禩现在心里很得意,他早就在盼望着这一天了。说真格的,他 们兄弟之中,除了允禵还没有第二个人有这个胆量敢和当今皇帝作对,敢把 他的话当成耳旁风,硬是不先去叩见皇上而跑来哭灵。马上就要有好戏看了, 雍正将怎么对待他这个桀骜不驯的弟弟,他怎样平息允禵带来的这场风波, 将关乎到他能不能压服众兄弟,关乎到他能不能稳稳地执掌朝局。老八现在 多么想再给老十四添上一把火呀,可是,他却没有表态,而是把球踢给了老 十三:“十三弟,老十四这一闹不是乱了万岁的章法吗,你看,这事可怎么 办好呢?”
其实,老十三现在心里也很清楚,老十四的这个哭确实是真的,哪有 老子死了儿子不哭的道理?可他的哭也有另一番目的,他是在演戏,而且这 场戏还是演给大家看的。他这是一箭双雕,既对准了当今皇上,又是在试探 老八。他要看看当了皇上的雍正,会怎么对待他这个敢于不听话的兄弟,从 而试试雍正皇帝有没有执掌天下的能耐;他还想看看那位口口声声说要帮助 自己夺取皇位的八哥,在这个关系重大的时刻,究竟会采取什么态度。允禵
大概也想知道,假如他把事情闹得更大些,八哥会不会出来说句公道话。 可是,如今的老十三也不是当年只知鲁莽行事的人,大家已经斗了这
么多年,谁还不明白这里边的学问呢?他早句拼出今天老十四是来者不善,
也估级_剿?欠且D 殖龅闶虑椴豢傻摹P*想,你老八想看笑话,我偏不让你 看,你想躲清静,我偏要把你拉进这是非之中。
他长叹一声,用含义不清的话说:“唉,也真是难为了他,没赶上给父 皇送终。这样吧八哥,你在这里先劝劝他。兄弟我知道,你说话他是肯听的。
你们在这儿先说着,我去给皇上通个信去。皇上昨晚披阅奏章,几乎是一夜
没睡。他太劳苦了,我们都得心疼着点儿,你说是不是八哥?” 老人冷不防十三弟给他来了这一手,还没来及说话呢,老十三已经走
了。他回头一看,十四弟还正哭得有劲。他一边哭着,一边还闹着要太监们 把棺木打开。说要再看看皇阿玛,说他一眼没见皇阿玛,老人家就去了,说
什么他也不信。大殿里的侍卫、太监,宫女们哪见过这阵势呀,谁也不敢有
什么表示。老八一看,十四弟闹得正是时候,也正是地方。便上前一步来到 各位皇太妃们面前说,“列位皇太妃,你们都是长辈,该出来说句话,不能 由着老十四这样闹下去。一来这样与体统不合,二来再闹也会伤了他的身子。 求你们出来帮我维持一下,成全了老十四的这点孝心。”
老八没有说要怎么个“维持”法,是拉,是拦,是劝还是跟着老十四
一块哭呢?可是老八说的理由却谁都没法反对。特别是他禔到了皇太妃这个 名号,更是让德妃心里难受。她也是皇太妃,眼下正在哭闹的是她的儿子, 可是当着皇上的同样也是她的儿子呀!她知道母以子贵,她马上就将成为皇 太后。她不出来说话,又让谁来说,谁又敢出来说话呢?她也十分清楚,允
禵今天是冲着他四哥来的。他是因为心里不服气,才故意这样闹的。她还知
道,这个允禵和他哥哥一样,也是个宁死不肯回头的倔脾气。她是做母亲的, 她必须让这两个斗红了眼的同胞兄弟重归于好,让他们之间的误会不致被人 利用,这才算是尽了当母亲的责任。
德妃怀着不安的心情走到允禵身边,用手抚摸着他的发辫说:“好儿 子,你不要再哭了。你刚从外边回来,这样哭法会伤了身子的。”
允禵在刚进殿时,就已经瞧见自己的母妃了。他也看见,母妃正和别 的皇太妃一样地跪着,而且并没有跪在最前边。这就是说,母妃现在还没被 晋封为皇太后。既然母妃还不是皇太后,那么我句粕以不承认胤祯这个皇帝。 好,这就是个空子,是个可以把天翻过来的空子。他回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母
妃,突然大声说:“不,你没有权力管我,你穿的是皇太妃的服色,你不是
皇太后,你管不了我这个大将军王??” 他还要再说下去,可是德妃乌雅氏已经勃然变色,只听她大喝一声:“胡
说!来人,给我把他架到一边去!”殿下侍卫们“扎”地答应一声,就要上 来架人。可是,允禵岂肯服软。他已经看见雍正皇帝在太监头子李德全的搀
扶下走了过来,便索性摆出一副天不怕地不怕的样子,怒目注视着走上前来
的侍卫们。侍卫们全都被他镇住了,他们知道十四爷就是马上动手杀人,你 也没地方喊冤去,所以一个个吓得两腿战抖却不敢向前。德妃看见侍卫们胆 怯的神色,更是怒不可遏,她断喝一声:“鄂伦岱,架起他来,要他先给皇 上行礼!”德妃错了,她千不该万不该,就是不该让鄂伦岱来拉允禵。这鄂
伦岱本是个八旗子弟,又是八王爷允禩的表哥。原来还曾当过老皇上康熙的
侍卫,因为在避暑山庄里闹事,被康熙发到外边去当了个下级军官。允禵出
征时,老八为了在他身边安钉子,便把鄂伦岱派到允禵跟前当了个贴身侍从。 但老八聪明反被聪明误,没想到鄂伦岱刚到军中不久,就被允禵收买了,反 把他派回京城来打探、肖,急。咽;知这个鄂伦岱却是个见风就倒旗的人, 回京后一看形势对阿哥党不利,马上就又投靠了四王爷。四王爷当了皇上, 他便顺理成章地当上了皇宫侍卫。
像鄂伦岱这样反复无常的小人,允禵能把他看在眼里吗?他恨他恨得 牙都发痒了。德妃哪知道鄂伦岱的底细呀,她不过是看他个头大,有力气, 才要他来拉允禵的。谁能想到,却正好把这小子送上门来。允禵一见他走了 过来,正是仇人见面,分外眼红。只见他抡开胳膊,“啪”地一个巴掌打在 鄂伦岱的脸上,直打得他倒退了几步才站稳了身子:“混蛋,你是什么东西, 竟敢来管爷的事?告诉你,爷是天璜贵胄,金枝玉叶,而你却是个猪狗不如 的下贱胚子。你给爷滚到一边去,要不然爷就宰了你!”他回头看看已经来 到身旁的皇帝,没有一丝的胆怯,更没有向皇上行礼的打算,却气哼哼地说, “四哥,你都看见了吧。那就好,你来替我管管这个没上没下的奴才。”
四回 立太后皇上邀人心 诉心曲十弟戏君王
雍正其实早就来了,他远远地就听见了这里的吵闹声,也从老十三那 里知道了今天这件事的前前后后。十四弟的这次闹事,早就在他的意料之中 了。从昨夜到今天,他就一直想着应该和十四弟先见见面,好好说说话,交 交心。让十四弟能接受现实,冷静地处理好他们之间的恩怨旧账。可是,十 四弟不买他的账,还是闹起来了。雍正知道,他这是诚心要把事情闹大,而 只要乱子闹起来,老八他们就会蜂拥而上和他联手。到那时,刚刚建立的雍 正新朝,就会面临不可收拾的局面。而这种局面、是雍正不愿想,更不愿看 到的。刚才,十四弟的话,实际上已是在向他禔出挑战了。他能不能使自己 尽快地镇静下来,迎接这场战斗呢?
由允禵挑起的这个争端,摆在新登基的雍正面前。他既不能回避,也 无从推诿。他必须迅速地制服十四弟这匹野马,给他套上笼头。
他想起老皇上康熙生前曾对他说过的话:处变不惊。是的,只有处变
不惊,才能威慑敌胆,也才能扭转当前这种极其被动的处境。不能硬来,硬 来只会更加激怒允禵。所以,他没有发怒,也没有动火,只是轻轻地说:“鄂 伦岱,你先出去,不要在这里惹十四爷生气了。
你十四爷千里奔丧,又乍逢大变,他这是悲伤过度所致。” 看着鄂伦岱听话地退了出去,雍正又来到允禵身边,亲热地拉着他的
手说:“十四弟,我的好兄弟,你和鄂伦岱这佯的人生的什么气,气坏了不 是更让哥哥我心疼吗?你刚回来,我们还没来及说话。你心里有苦,也有气,
那你就该当着我这做哥哥的好好说说。要想哭,你就好好地、痛痛快快地哭 上一场。皇阿玛刚刚去世,国家有多少事情要依仗你呀。照常理说,你大老 远地回来,我该去接你才是。可是,大行皇帝刚刚宾天,许多事都要急着料 理出个眉目来,我真的是分不开身哪。十四弟,你要明白,咱们是天家,是
皇族,不是普普通通的百姓啊!刚才的事我都看到了,是我的错,是我没能
把母妃的事情办好。我原想等到父皇一七时,再向天下宣告给母妃正名。现
在看来,那确实是太晚了。常言说得好,名不正则言不顺。让母妃和大家跪 在一起,不仅是我的不孝,也有失体统。”雍正说着,回身来到殿左,亲手 搬了一把龙椅来。几个小太监要抢着去接,却被他喝退了。他把龙椅安放在 大殿正中,大行皇帝的灵柩前边,又搀着母妃乌雅氏在龙椅上坐下。自己率 先跪倒磕头,“母后,自今日起,你就是皇太后了,请受儿子一拜。”
他跪下了,别人还敢不跪吗?满大殿的人纷纷跪倒,齐声山呼:“皇太 后千岁,千岁,千千岁!”
响遏云天的山呼声中,老十四刚才那绷得紧紧的弦突然散架了。他望
着高踞龙座之上的皇太后和跪伏在地下的人们,意识到他自己和四哥之间的 君臣分际,已是不可更改的现实了。母后已经接受了众人的朝拜,皇帝还能 再换人吗?他看了看八哥、九哥和十哥,他们也老老实实地跪在这里。他觉 得自己受了愚弄,也已是孤掌难鸣了。再僵持下去,不仅会被说是不孝、是
叛祖,甚至抗旨、谋反的罪名也在等着他。犹豫之中,他也来到近前,在母
妃,不,是在皇太后的龙椅前跪倒了。 老皇上康熙的丧事在吵吵嚷嚷、争争闹闹下终于办完了,朝野上下都
松了一口气。除了雍正皇上之外,康熙的几个儿子们都准备着出宫回家。这 一个多月来,他们每天都要守在老皇上的灵前,一天几遍的哭祭,不能回家,
不能洗澡,也不能剃头。一个个篷头垢面,活像是一群囚犯。今天总算没事
了,该松泛一下了。可是,皇上传来旨意:请兄弟们先不要走,朕还有话要 和大家在一块说说。来传旨的副总管太监邢年说,皇上现在正在忙着,叫大 家安心地再等一会儿。邢年还说,皇上的意思,是要和兄弟们好好谈谈,谈 完了还要和兄弟们共进午膳哪。
雍正在忙什么呢?他在接见大臣,接见刚从狱中放出来的前朝元老。
康熙晚年时,众位皇子为争夺王位,都纷纷在大臣中扩展势力。许多刚正的 大臣答应不好,不答应也不好,十分为难。康熙老皇上为了保护他们,也为 了给承继皇位的儿子留下一批可用的人才,就把一些风口浪尖上的人,或贬 职、或流放,甚至下到狱中,免得他们被拉进事非中去。现在老皇上的丧事
办完了,新皇上理所当然地要把他们请出来。这件事关乎大局,非同小可。
所以,几个兄弟就只好再多等一会儿了。 雍正终于来了,他以胜利者的姿态来到了兄弟们面前。他的老对头们,
全都要趴在地上,磕头如仪,参见这位新皇上,这位天之骄子。雍正笑呵呵
地说:“起来起来,这一个月,三哥和各位兄弟们都受累了,朕也是一刻也 不敢松心哪。今天咱们是说说心里话,请大家不要拘束。来人,给各位爷安 排座位,再拿来些点心、果品什么的,午膳准备好了就上来。朕要和三哥还 有弟弟们边吃边谈,好好地说说话。”
众皇子不情愿的坐了下来,静听皇上的训示。雍正皇帝从父皇的遗训, 说到大清江山得来不易;又从兄弟团结的重要,说到自己当皇帝的苦处。他 说:“今天在这里的,除了三哥,就数我最年长了。其实,父皇在的时候, 你们之中谁都比我更有能耐当这个皇帝。可是,皇阿玛不知为什么却偏偏选 中了我,要我来执掌大清的江山社稷。我哪有那么大的本领,又怎敢挑起这 副重担啊?还不是想着既然父皇让我干,我就是拼了命也要干好。所以这些 天来,我是一刻也不得安宁,一刻也不敢掉以轻心。”雍正说着向下看了一 眼兄弟门,见他们一个个眉不抬,眼不睁,似乎是没有听见一样。他自己心 里清楚,这些人中除了十三弟和几位平日里老实巴脚、年纪又小的弟弟外,
哪一个是真心服气了的?便话锋一转说道:“现在,父皇的事情总算办完了。 再过一个月,就要改元雍正了。大赦的文书已经起草完毕,雍正新钱也已铸 好,从明年起就要通行天下。朕可以说,没有辜负了父皇和众位兄弟的期望。” 下边坐着的众人谁听不出来,雍正这话等于是向大家宣告,雍正皇朝
已经安如泰山了。 谁要再来争夺这个皇位,不仅是大逆不道的,也是徒劳无功的。 “兄弟们可能会说,能当上这皇帝真好。可是,要我说,我是一天也不
想当皇帝。早些年,朕当皇子时多痛快呀。富贵荣华不比今日少,而安逸舒
适却比今日强上百倍。这一个多月来,每当朕想起从前的日子,总是要潸然 涕下。看来,朕这一生一世,再也不能像以前那样地逍遥了。”
今天在场的人,除了允禵之外,都是亲身经历了康熙驾崩时那惊心动 魄的时刻的。谁不知道,为了顺利地夺得皇位,九门禔督隆科多宣布了康熙
皇上的诏书后,雍王府几乎是倾巢出动。雍正的儿子们去了西山的锐健营,
安抚那里的兵丁们。老十三带着金牌令箭去了丰台,硬是杀了那里的守将、 八哥的亲信成文运,又兵临畅春园,才保得雍正坐上皇位的。现在他却说自 己根本不想当皇帝,还想过从前那种逍遥的日子。哼,你说这话叫谁听呢? 谁又能信呢?
雍正接着说:“兄弟们都知道,朕的学识和能耐远远赶不上圣祖,但有
一点朕却十分自信,那就是朕办事从来不怕苦怕难,就是咬碎了牙也要干下 去。圣祖既然把这锦绣江山交给了朕,朕就一定要对得起圣祖的一片苦心。 各位都是圣祖皇帝的一脉骨血,请大家也一定要体谅他老人家的这个安排。 大位已定,谁也不要胡思乱想了。天无二日,民无二主,都应该尽忠尽责,
帮助朕治理好这大好江山才是。”
五弟允禩生性老实,便当先站出来说:“万岁这样坦诚相见,布达腹心, 臣等都十分感动。只要皇上有令,臣等宁愿肝脑淦地也在所不辞。”
一听这话,雍正感到高兴了,连忙说:“五弟这话,朕担当不起。放心
吧,朕绝不会让兄弟们去为朕肝脑淦地的,只希望大家多多辅佐帮衬。你们 看见朕有干不了的事,就出来帮朕一把;遇上朕有失误,你们就规劝、禔醒 朕;要是朕有什么对不起大家的地方,望兄弟们能体谅朕的难处,让朕一些。 你们能帮助朕成为一代明主,朕心里也就感激不尽了。大家既是圣祖皇帝的
孝子,又是朕面前的忠臣,朕在这里珍重拜托了。兄弟们,吃啊,不要客气。” 下面坐着的皇子们,早就饿了,也早就听烦了。一听说让吃,有人就 故意狼吞虎咽,争盘子抢碗,这下又犯忌了。雍正自己从来吃饭都是小心翼 翼,吃得也很少。他最看不惯。也最厌恶就是这种不顾礼节、不顾身份的作 为。突然,雍正发现老十允娥在下边有些反常。他坐在那里,一个劲地挤眉
弄眼作怪相。雍正问:“十弟,你这是怎么了?不舒服吗?” 允娥回答说:“四哥。哦,不不不,是皇上。我,我大概肚子里要出毛
病。我想去大便,不知皇上能不能准??不过我想,皇上是不会不准的。因
为,常言说,管天管地,管不住拉屎放屁??皇上您管的再宽,也不会?? 哎哟,我等不得了??”说着说看,他竟连着放了一串奇臭无比的屁。在座 的众人又是捂嘴,又是哄笑。雍正精心计划好的一场训话,到此也就不散自 散了。雍正气得直咬牙,可是又说不出什么话来。他看着几个爱找事的兄弟
们在心里说,好好好,你们竟敢如此地戏弄我,咱们就走着瞧吧。
雍正的话已经说完,他不能再坐下去了。他是皇帝,他还有很多要办
的事需要处理,也不能再陪着这些哥儿们生气了。他一走,这里立刻笑成了 一团,闹成了一团。可是,他已经听不见了。
雍正皇帝是个特别认真的人,也是个无论对谁都信不过的人。他不但
事事躬亲,而且事事都要较真。当王爷的时候人家都叫他“铁面王”、“冷面 王”,他的刻薄猜忌和心狠手辣,在朝中是无人不知也无人不怕的。他刚才 对兄弟们说,雍正新钱已经铸好了。其实在他说这话之前,就听太监报告说, 户部有个官员为了铸新钱的事,和他的顶头上司打起来了,而且还打到了西
华门。雍正认死理,也讲规矩,他不能容忍出现这种事。所以他急急忙忙地
赶回来,就是要听听这件事的详细经过。 他回到养心殿的时候,见隆科多正等在这里,他的手中还拿着一包东
西。他向皇上行礼以后说:“万岁,臣给您送新钱样子来了。” 雍正没有接他的话碴儿,却转脸吩咐总管太监李德全:“传张廷玉和马
齐来。”
李德全上来回话:“回主子,张廷玉正在接见进京引见的官员,马齐已 经下朝回家了。”
“嗯,这次进见的官员一共有多少?” 隆科多忙说:“一共是二十七人,廷玉正在和他们讲引见时的礼节。其
实,引见也不过是来给皇上磕个头,听听皇上训示,只是得到一份荣耀,用
不着那么费事的。” 雍正诧异地盯着隆科多:“嗯?你是这样看的吗?”
隆科多心里一沉,他知道这位皇上是鸡蛋里面也要挑出骨头来的,但
不知皇上为什么会生这么大的气,可他也不敢再问。却听雍正说:“隆科多, 你也是天子近臣了,为什么这样不懂事呢。外官们进京引见,不是件小事。 别看州县官职位不高,可他们却是亲民的官,是直接和老百姓打交道的。朝 廷的施政方针要靠他们去推行,百姓的疾苦要靠他们来向朝廷奏明。他们既
要为民作主,又要当朝廷的耳目。天听自我民听,天视自我民视,你怎么连 这个道理也不懂啊?所以,这次引见,要不同于过去。朕要一个个地见,一 个个地问,一个个地考核他们的政见和政绩,不能马虎了。”
隆科多没料到这么大点儿的一件事,竟会引起皇上发了这么长的议论。 他心里想,全国上上下下这么多的官员,每次引见,您都亲自考核,亲自问 话,你有那么多的精力吗?可是,他没敢把这想法说出来。
雍正回到大殿里,拿起隆科多呈上来的新钱,仔细端详着。这刚铸好 的雍正新钱发着晶亮的光彩,让人看了心里高兴。看着看着,雍正忽然问:
“哎,你们瞧,这钱上铸的‘雍正通宝’几个字怎么不大一样,后面这种好 像没有前两种更清楚。”
隆科多连忙走上来说:“万岁,这里一共是三种钱。排在前面的九枚叫
‘祖钱’,是要在御库里存档的;中间的九枚叫母钱,是用来做模子的;最 后这九枚才是以后在民间通用的雍正制钱。这一种因为是翻了两次模版,所 以看起来就没有第一版光亮了。”
“哦,原来如此。朕刚才听说,户部里有两个官员,为了铸新钱的事打 起来了。他们也是因为新钱上的字迹不清才闹起来的吗?”
张廷玉已经来了,他连忙上前来回答说:“皇上,他们倒不是为了钱上 的字迹,而是为了钱的铜铅比例意见不同才打起来的。”
“传他进来,朕要见识一下这个敢和上边顶牛的人。”
“扎!” 那个闹事的官员被带了上来,跪在台阶下边。他叫孙嘉淦,人还很年
轻,只是长了一对金鱼眼和一个鹰勾鼻子,让人看了心里不大舒服。大概这
场架打得很厉害,这个叫孙嘉淦的人身上的衣服全都扯烂了,头上也没了顶 戴。雍正怀着厌恶的心情问:“你就是孙嘉淦,是户部的吗,朕先前在户部 时怎么没有见过你?”
孙嘉淦磕了个头说:“回皇上问话。陛下当年在户部清查亏空时,臣还 没有在户部当差。臣是康熙六十年中的进士。”
“哦,这么说你很会当官呀。康熙六十年的进士,就当了六品官,你是 走了谁的门路才升得这样快呀?”
孙嘉淦诚惶诚恐地说:“万岁,臣不但没有走过什么人的门路,相反却 被人无端贬降。
当年,臣考取的是一甲第四名,是应该留在翰林院当编修的。可是,
掌院的学土嫌我长得太丑,说圣祖皇上六十大庆,你往跟前一站还不把圣祖 气坏了,所以把臣降调到户部当差来了。”
“哦,以貌取人的事,自古就有,朕还不知你也是身受其害的。朕现在 要问你,你能够考中第四名,想必是有真才实学的了。既然在户部当差,也
该懂得规矩,为什么要和司官扭打,而且一直打到了西华门。朕看,你撤野
也撒得太过分了吧?”
五回 顾大局冷落孙嘉淦 念真情晋封怡亲王
孙嘉淦磕了个头说:“皇上,臣与司官意见不合,又受了他的压制,万 不得已,才和他闹翻了的。不过,这件事用不着臣为自己辨解。臣有一事不 明想问问皇上:朝廷新铸的雍正制钱不知万岁见到没有?”
“朕已经见到了,铸得很好啊,怎么了?” “万岁可曾知道,原来的康熙制钱要多少个铜子才能换一两纹银?” “朕知道,一两纹银能换两千制钱。怎么,它与你说的事有什么相关?” “万岁爷刚才说的是官价,实际上一两纹银在市面上却只能换得七百五
十枚制钱。不知万岁想过这其中的缘故吗?”
“钱贵银贱,自古如此,有什么值得大惊小怪的?”
“不,皇上,你错了!” 孙嘉淦一句“皇上,你错了”出口,在场的人无不变貌变色。一个小
小的京官,竟然敢当面指责皇上,他难道是吃了熊心豹子胆了吗?他们战战 惊惊地向上面一瞧,果然,雍正皇上的脸已经由红变紫,由紫变白,额头上
的汗珠也浸了出来,这是他脾气就要发作的前兆。 孙嘉淦自己也觉得是说走了嘴,心中暗叫一声:“完了,我命休矣!” 但令人奇怪的是,皇上却没有生气。他沉静地问:“哦,你说朕错了吗?
那你就说说朕到底错在哪里?”
“皇上,请恕臣适才失言之罪。臣以为,这不是通常的钱贵银贱的小事, 而是因为康熙钱的比例不对所致。皇上知道,康熙钱铸侄_谋壤?前胪?肭
ΑS行┘槊窨吹秸馐歉鲇欣?赏嫉氖*情,就在民间广收制钱。收上来后, 把它熔化了重新炼造制成铜器,再拿到市场上卖。这样,一翻手就是几十倍 的赚头。那些贪心的官吏们,也就趁机上下其手,从中牟利。
皇上改元登极,志在刷新政治,改革吏治,却为什么要重蹈前朝的覆 辙,重铸这样的雍正钱?”
孙嘉淦一语道穿了钱政上的弊端,引起了雍正皇上的沉思,也引起了 他的共鸣。清理积欠、杜绝贪贿,是雍正的一贯主张,也是他不遗余力地要
干好的事情。孙嘉淦的话让他看到了这样一种现实:各级官吏,在收取税金
时,要百姓们交纳的都是纹银。可是,老百姓交上来的大多是制钱。官吏们 收制钱时,是按官价一对两千折算的。可他们一转手,就按黑市价一两对七 百五十卖出。而他们上交国库时,又变成了一两兑换两千。就这么一倒手, 就从中赚了几乎三倍!这确实是一大弊政,这个弊政非革掉不行!
可是,这个弊政并不好改,因为这是先皇留下来的规矩。按古礼,“父
死,子不改道三年”。就是说,父亲死了,儿子在三年里不能更改父亲定下 来的事情。眼下,最要紧的是稳定朝局。老八和朝中一些人正等着找碴子, 想把雍正王朝扳倒哪!十四弟的事情闹得已经够大的了,不能再有一点风吹 草动的事发生。更不能因为这件事。惹翻了朝中的贵戚元老们。
万一他们联起手来攻讦,就会酿成天下大乱,那后果将不堪设想。弊
政要革除,但却要寻找合适的时机,不能操之过急,更不能授人以柄。 雍正想到,这个敢于犯上的孙嘉淦,倒不失为一个人才。不过他火气
太大了些,也有点不顾大局,不识时务。他的想法当然很好,却不能马上推
行。也就只好让他先吃点苦头了,要不,他到处乱说,可怎么得了?想到这 里,他冷笑一声说:“朕还以为你真有经天纬地之才呢,原来不过是个夸夸 其谈的废物。圣祖在位六十一年,年年都是用铜铅对半的比例铸钱,不是也 照样建立起熙朝盛世吗?你一个撮尔小吏,竟敢大胆妄议朝政,非礼犯上。
本该从重论罪,朕姑念你年轻无知,又是为公着想,不予重罚。着免去你云 贵司主事的差事,罚俸半年,回去待选。你下去吧。”
孙嘉淦万万想不到,自己满腔热情地来向皇上诉说,却得到了这样的
下场。他怀着一肚子的委屈和不解,心事沉重地下殿去了。他真想不通,人 都说皇上精明,皇上最恨的是官吏贪贿。可是,他为什么要说出刚才的话, 为什么要贬斥我呢?
望着孙嘉淦走出养心殿的背影,雍正皇上好久都不知该说些什么。看 到新铸的“雍正钱”即将通行天下,本来是很让人高兴的,想不到又是一大
弊病!他也看出来,今天在场的人好像都很同情这个孙嘉淦。只是看着皇上 生气的样子,不敢出口罢了。张廷玉肯定是心里明白,可是他奉行着“万言 万当,不如一默”的做官之道,想让他开口是不容易的。再看看隆科多,他 的样子倒像是在跃跃欲试。他真想趁机教训一下隆科多,让他也懂得一些治
国之道。可是这会儿他又不想和人生气,便说:“朕乏了,什么事也不想听
了。难道你们不觉得总说这件沾满了铜臭的事,有点不大合适吗?”他回头 再看隆科多,见他没有敢出来反对。
便又接着说,“现在的当务之急,是山东去年大旱,听说已经饿死了三 百多口。这件事要立即拿出个办法。舅舅,这件事就请你和他们几个商量着
办吧。要派人马上去放粮,去的人还得是忠诚可靠的。再查查别的省还有没
有类硕_那樾危?徊⑿锤鎏醭滤偷窖*心殿来。”
他们走了以后,十三爷允祥对雍正说:“皇上,有句话我刚才就想说, 可是,又不想在他们面前说这事。臣是想,朝廷里一多半的赋税,都因银钱 兑换的差价,而被那些黑心的赃官们掏走了。这,不是个小事情啊,皇上, 你看??”
雍正不得不处置孙嘉淦,殿里的大臣们,又一个个不言不语,他心里 早就在一阵阵地烦燥了。听允祥这么一说,冲着他就发起火来:“为什么非 要我拿出办法来?朕要你在身边是干什么的?你是不是觉得朕这个皇帝当的 有些窝囊?你是不是看不起朕?”
允祥一听这话,连忙跪了下来:“皇上怎么??臣不敢,臣是因 为,??”
“好了,好了,你不要再说了。在朕的面前,你还这样吞吞吐吐的是什 么意思?你当年的那敢说敢为敢怒敢笑的勇气到哪里去了?你还是圣祖御口
亲封的‘拼命十三郎’吗?”
“皇上,请让臣把话说完。臣??适才皇上说的对。可是,此一时,彼 一时,现在允祥已经不能像从前那样说、那样干了。
话没说完,雍正已是勃然大怒。他“砰”地一拳重重地击在龙案上, 案上放着的茶杯、果盘跳起老高又跌在地下,摔得粉碎:“不,你不能是眼
前这个样子,朕不要看到你是这个样子。
朕要的是昔日的‘拼命十三郎’,要你作朕的十三太保!” 殿外侍候着的太监宫女们听见动静,全都围了上来。可是,没有旨意,
却谁也不敢进去。早年康熙在世时,遇到皇上发火,他们就赶快跑到上书房
把大臣们请来劝解。可是,现在他们却不敢这样做,谁知道这位新登基的雍 正爷,是个什么脾性呢?
允祥看着雍正那气得发疯的样子,他自己也十分心疼。他知道这些天 来雍正一肚子都是火、却又没处发泄,现在都发到他身上了。他思忖了一下, 用平静的声调说:“皇上,您不明白臣的心哪!自从康熙四十五年那个八月 十五,十哥他们大闹御花园开始,我过的是什么日子啊!为了抢夺这把龙椅,
为了拔去我这个眼中钉,他们什么手段没使过?什么阴谋没用过?他们摆好
了圈套要坑我,他们派人往我的酒里面下毒要毒死我。我只好步步小心,事 事禔防,如临深渊,如履薄冰。可是后来还是着了他们的道、被父皇圈禁在 那个活棺材里。这一圈就是整整十年哪??”他越说越痛心,已经是在哽咽 了,“??皇上,我刚才说的事,都发生在您的眼皮子底下,您也都是亲眼
看见的。我,我,我是个从荆棘中爬出来,从油锅里滚出来,从地狱里逃出
来的人哪,皇上!您看我今年才三十七岁,可我的头发却已经白了一多半。 您,您还能指望我当您的拼命十三郎吗?”
雍正没有立刻回答十三弟的问话,他的心此刻也是如同针刺一样的疼。 面前跪着的这个弟弟,是他最信任的人,是他可以托付大事的人。他多么希
望看到十三弟还像从前那样,浑身充满了朝气,无论什么困难都挡不住他,
无论什么艰险也都不在话下??只要有了十三弟在身边,朝中就没有人敢造 反作乱,没有人敢与朝廷抗衡,那是多么令人神往的事啊。可是,在高墙里 被圈禁了十年的十三弟,确实发生了很大的变化。他们之间的关系,也确实 不能同往日一样了。他深深地叹了一口气说:“唉,十三弟,你糊淦啊,你
以为朕是错怪了你吗?”
允祥磕了个头说:“万岁,臣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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