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十八回 游旧址睹景生感叹 见故人只为保平安
田文镜一夜未曾合眼,拖着沉重的步子,疲惫不堪地回到签押房。刚 刚坐下,那位钱粮师爷张云程就过来说:“大人回来得正好。藩司车大人来 拜会您,我们回说您不在,他又不肯走,如今正在西花厅里候着呢。”
“他说有什么事么?”
“没说。”
“请!” 今天的田文镜若与昨日相比,简直是换了一个人。别看他夜里在雍正
皇帝面前挨了训,可皇上的话里,不也透出了信任和器重吗?不也说了“朕 只要这个绝不宽容”吗?有了皇上这句话,他田文镜谁都不怕,更何况这个
他的下属藩台车铭? 他的这个变化只有他自己知道,车铭却无从得知。田文镜刚刚端坐在
案头,就听车铭在外边笑着说:“田大人夜来辛苦,到这时才回来吗?哎呀 呀,大人如此关心百姓疾苦,栉风沐雨,连夜巡河,真让我辈惭愧呀!”
话到人到,可他走进来一看,哟!风头不对呀。田大人袍服端庄,正
襟危坐在堂上,身后四位师爷侍立,两旁衙役站班,因熬夜而显得憔淬的脸 上,没有一丝笑容。车铭是个聪明人,马上“啪”地打下马蹄袖,行了下属 参见上司的廷参之礼。心中还一个劲儿地纳闷:哎,田某人这是和我闹的什 么玄虚?
田文镜抬手一让:“车兄请坐!”回头又高喊一声,“上茶!”
车铭不敢大意,接过下边呈上来的茶杯,又乘机向正中踞坐的田大人 偷愉地瞟了那么一眼。车铭此人,五十多岁,头发都花白了。他从十八岁进 士及第至今,已在官场里混了三十多年。从知县一步步地升上来,而且一直 是干着肥缺。用他自己的话说,“这全托了八王爷的福”。但他心里仍是不满,
因为藩台和巡抚之间,虽然只有一步之差,却是咫尺天涯。藩台是“方面大
员”,而巡抚是“封疆大吏”。可就是这小小的差别,他却得屈居人下,看着 人家的脸色办事,为什么自己就升不上去呢?他想来想去,也找不着原因。 就说眼前的这位巡抚大人吧,几天前,还因筹款的事儿在自己那里,又是恳 求,又是叫苦,谦恭得让人发笑。两日不见,他怎么会这样托大了呢?
他这儿正在琢磨,田文镜在上面打着官腔开口了:“让你老兄在这里枯
坐久等了。你要见本抚,为了何事呀?” 车铭不愧是老油子,这场面他见得多了。官场里不就是这样嘛,宦海
沉浮,哪有什么定规呀!他轻咳一声,正容说道:“回巡抚大人,河工所需 的三十九万两银子,已经如数拨了出去。本省学政照会藩司,说他已接到朝
廷谕旨,乡试在即,要各省早做准备。可是,开封的文庙和书院这两处,却
因年久失修,昨夜又遭暴雨,已经泡塌了十几间房子,其余的也岌岌可危。 万一秋试时坍塌下来,砸坏了几个秀才,那可就是担戴不起的责任了。我算 了一下,修复这两处,大约要五万银子。可我们藩库里的银子,又一两也不 敢动。所以卑职才来请见抚台大人,请示这笔银子要怎样出法?”车铭一口
气说完,抬起头来直盯盯地瞧着田文镜,带着一副“看你怎么办”的神气。
田文镜心里有底,十分从容地说:“哦,这事你不是已经给本抚来了咨
文吗?我早已拜读过了。据我看,山东赈灾和拨款购买漕粮的事并非急务; 年大将军所要的军需,原来就是备用的,现在既然打了胜仗,就更可以缓些 时日了。文庙和书院的事,不能误了,五万也太少了些,就给他们七万吧。 另外,河工上也还缺银子,你再拨出个三四十万,大概也就可以了。”
车铭大吃一惊:“这个嘛??抚台大人,我这里有银子不错,可都是咱 们河南不能挪动的,是户部存在这里的呀!您先头已经用了三十多万,还不 知上头答应不答应呢,哪还敢再用。年大将军过境时,没有个十几万,恐怕 也下不来。这样粗粗地一算,刚刚拉平了的亏空,一下子就少了近百万。朝 廷如果怪罪下来,谁能担当得起呀!”说完,他一眼不眨地看着田文镜。
“你放心,这当然不要你来承担责任。我既为本省巡抚,河南的军政、 民政、财政、法司,全都要一体照管。出了事,自然也由我来担待。”说着, 回身取出笔墨纸砚来,提笔疾书,写好了一张条子,递给站在身后的张云程: “你拿去用印,回来交给车大人,让他遵照执行也就是了。”他一抬头,看 见马家化走了进来,又说,“毕师爷,请你和姚捷先去见见马家化,就说我 马上就召见他。”
站在田文镜身后的四位师爷看得眼都直了。他们跟了田大人不久,平 日只知道这位大人,办事爽快,不辞劳苦,虽然说脸冷一些,可也并不武断。 可他们瞧着大人今天这神气,竟像是有意要开罪车铭,而车铭是手握财权的 人啊!得罪了他,不是要撵走财神爷,扳倒摇钱树吗?他们正想出来说句转 弯子的话,田文镜却对着瞠目结舌的车铭开言了:“至于年大将军过境之需, 似乎更用不了那么多。年大将军是位儒将,他当然懂得什么叫‘秋毫无犯’。 他已经有了兵部的正当军需,从河南过一下,无非是宴请他一次罢了,怎么 会要那么多的银子?”
车铭可真急了,他也有心想让这个二百五的巡抚栽个大跟斗。他接过 张云程递过来的单子,看也不看,就塞在袖筒里说:“职藩谨遵宪命。不过, 卑职诚心地奉劝大人一句,河南是个穷地方,银子来得不易呀!为追此亏空, 抄了三十多人的家,逼死了四个县官。年大人当然不会向我们要银子,他带 的那三千多人,就是吃最好的酒席,也不过化用两万银子罢了。我一定遵照 抚台大人的宪谕去办。”
师爷里的吴凤阁,听出了车铭的话外之音,忍不住插言说:“中丞大人, 您刚才说的银子,眼下还用不着。河工上的钱还没用完呢,等用时再提不迟。 年大将军过境前,上边甘肃,陕西幕府里咱们都有熟人,知道消息早。他们 怎么办,咱们依例照搬也就是了。”说着,悄悄地向车铭递过一个眼色,两 人眼光一碰,又迅速躲开了。
田文镜似可似不可地说:“好吧。车兄,你还有别的事吗?” 车铭笑容可掬地说:“其实,下边这事说不说都没什么,是件小得不能
再小的事。河道上的汪家奇接到宪谕说,他的差使已经撤了。大人说他擅离 职守,其实是个误会。他昨晚上被我传去商议河防上的事,并没有在家。此
人干练老成,又是多年的老河务了,如今正是用人之际,突然换上新人,怕 要误事的。至于武明嘛,自然也不能委屈他,铸钱司还少一名司正,也是上 上的肥缺。我的意思,就把武明补上去,这样,岂不就两全齐美了吗?”
田文镜沉着脸一直听完,却不置可否地说:“哦,我知道了。老兄道乏 吧。”说着就端起了茶杯。清代自明珠当宰相以来,官场里说话,所谓献茶,
只是摆样子的。不论是主是客,只要一端茶杯,就表示话已说完,“情尽余
茶”了,这就叫“端茶送客”。下边的人都懂这规矩,一见巡抚大人端起了 茶杯,不用招呼,就一声高喊:“送客了——”你不走也得走!
眼看着车铭走出花厅,田文镜回头又问:“那个李宏升回来没有?”见
没人言声,他又下了严令,“去,传齐全衙所有人丁,立刻行动,把邬先生 给我请回来!”
可是,田文镜毕竟是亲口下了逐客令,现在才想起邬先生来,岂不是 大晚了一些吗?邬思道是个明白人,他正巴不得被撵走哪!从抚衙回到家里,
他连房门都不进,站在院子里就下了令:“管家,你现在就去雇驮轿,今夜
我们就动身,先去湖广,再到南京!”
“是!”管家答应一声,又问:“请爷示下,您要带多少家人?行李是不 是也要准备一下?”一边说,他还偷偷地看着邬思道的脸色,琢磨着他刚才 的话是什么意思。
邬思道面色平静,似乎并不是在和谁生气。只听他笑笑说:“我这趟出
行,大概未必再回来了。家人们去留自便,愿意跟我去的,我欢迎;不愿去 的也绝不勉强,每人送三百两银子作为谢礼。你不能走,得等我到了南京后 再回来。当然我也要另行赏你,行李我要带走,房子里的粗重家具,也全都 赏了你。好了,你快去办吧。”
两位夫人兰草儿和金凤姑,正在屋里做针线,听见邬思道说得热闹,
连忙迎了出来,把他搀进房里。问他:“爷这是发的那门子疯?怎么说走就 要走?”
邬思道在安乐椅上躺好,大声叫着:“拿酒来,今天咱们要好好地庆祝
一番!告诉你们,田文镜把我开销了,这可真是一大快事!他这帖膏药糊在 身上,要多难受就有多难受。
今天他终于说出了请我走人的话,我可得以消闲了。”说着,他举起酒 杯,一饮而尽,“我早就有心要重返故园,与你们一起,疏食邀游,长伴梅 花。这次超脱出来,可以偿还夙愿了。哈哈哈哈??”笑声中,杯中的酒又 被他喝光了。
凤姑和兰草儿她们俩一听这话,全都愣住了。这两个女人,虽然都是
他邬思道的妻子,但金凤姑是邬思道的表姐,而兰草儿却是他的“续姑姑”。 说起来好像有些乱伦,可要论起真来,却是一部充满神奇和辛酸的爱情史诗。 邬思道年轻的时候,人生得漂亮,学问也好。
那年正赶上南闱考试,邬思道辞别无锡老家来到南京,投奔他的姑姑。 他的姑夫叫金玉泽,纳捐做官,当着南京虎踞关的千总。邬思道第一次出远
门,进了南京这六朝金粉之地,看什么都是稀罕的。他走走看看,走走瞧瞧, 就来到了城隍庙前。也是正该有事,他只顾了看景,却不防和一个进香归来 的年轻姑娘撞了个满怀。那姑娘又羞又急,伸手就打了邬思道一记耳光。邬 思道头回来南京,人生地不熟,也只好自认晦气。他多方打听,最后终于找
到了姑姑的家,一敲门,哪知出来开门的,正是刚才打他的那位姑娘。后来,
和姑姑说话中间,才知道打他的是他的表姐金凤姑。邬思道在姑姑这里住了 下来,准备应考。姑姑看上了邬恩道的才华,就把女儿许配给了邬思道。两 人又成了不打不相识,不打不结亲的一对姐弟姻缘。
世事常常出人预料。邬思道下场后,虽然文章做得花团锦簇,可考官 却受收贿赂,该取的全都落榜,不该取的又高中榜首。秀才们不干了,邬思
道更是激愤满腔。于是就发生了南京学子抬着财神冲进贡院、殴打考官这个
惊天动地的大案。康熙皇上震怒了,主考官当然难辞其咎,可带头闹事的邬 恩道,也被明令通缉。邬思道只好潜逃在外,到处流浪,又不幸被劫道的土 匪打断了双腿。十年之后,太后薨逝,大赦天下,邬思道才架着双拐重回三 吴老家。也在这里,他第一次遇上出京办差的四爷胤祯。
胤祯心怀大志,当时正在扬州私访,在路上巧遇邬思道。因邬思道和 四爷的家人戴铎有同窗之谊,便被邀上酒楼吃酒,又在那里见到了他的另一 位同年扬州太守车铭。车铭追随八爷,正是平步青云之时。小人得志,非逼 着邬思道作诗不可。邬思道推托不过,便趁着他们闹酒的机会,即席赋诗一 首:
苦苦苦苦苦皇天。 圣母薨逝未经年。 江山草木犹带泪。 扬州太守酒歌酣! 无锡书生邬思道谨赠
他写得酣畅淋漓,堂堂正正,又敲在了点子上。眼下正是太后丧期, 他们在酒搂上恣意闹酒,少说也是个大不敬之罪。邬思道诗句一出,吓得车 铭魂飞魄丧,连话都说不出来了。
四爷见这个书生如此才华,欣喜若狂,当时就要把他留在身边。可是,
邬思道却日夜都在想念着金凤姑,想早点见到她。他不顾四爷的盛情挽留, 不辞而别,一个人悄悄地去到南京。
可不巧,姑夫金玉泽已经升职进京。他辗转来到北京时,姑姑又已去
世,姑夫却把姑姑房中丫鬟兰草儿收做了填房。金玉泽撕毁前约,将凤姑另 嫁了八爷的亲信党逢恩。党逢恩是个势利小人,他和岳丈密谋,要以逃犯罪 名,将邬思道秘密杀死。生死关头,在南京时就暗中挚爱着邬思道的兰草儿, 挺身而出,盗出了后门的钥匙,送走了邬思道。她一句话都没说,只在分手
时扑上前去,在他的脸颊上甜甜地亲了一口,偿还了自己的心愿。 邬思道逃脱灾难后,病倒在一个禅院里,后来被雍王爷收留。从此,
他就与这位天之骄子结下了不解之缘。雍正夺嫡登基,朝中人等都说十三爷
立了首功。可他们却不知,真正运筹帷幄、在四爷逐鹿中原时起到决策作用 的核心人物,正是那个从来都不曾亮相的邬思道。
雍正即位的当天夜里,一队兵丁包围并查抄了金家。金玉泽和党逢恩
因密谋作乱,而双双被诛,金凤姑和兰草儿这一对“母女”,在混乱中逃了 出来,投奔了邬思道。邬思道不计前嫌,也不管她们俩是什么地位、什么身 份、什么称呼、什么名义,全都收留下来。好在一个本来就是自己的未婚妻 子,而另一位对自己不但有救命大恩,还曾经表示了对他的爱慕。就这样,
他们三人成了患难与共、再也不肯分开的亲人。 他们这家人的遭遇,早就引起田文镜的注意了。可他费尽了心机,也
没探听出来个所以然来。现在邬思道终于摆脱了田文镜的纠缠,凤姑和兰草
儿都感到莫大的欣慰。兰草儿直言直说:“田文镜算是个什么玩艺?在太原 见到他时,我瞧着他那狼狈样就觉得恶心。爷真不该救他,这不是救了一个 中山狼吗?”
凤姑却有另一种看法:“要叫我说,这真是件大好事。咱们爷早就腻歪 这龌龊的官场了,离他们越远越好。难道没了田文镜咱们就不吃饭了?”
邬思道喝了两杯酒,兴奋得脸上放出光来。他躺在靠椅上舒服地说:“你
们不要恨姓田的,我感激他还来不及呢;你们也不要说这话来安慰我,我高 兴还高兴不过来呢!这世上的事,不但你们两个不知道,田文镜更不知道。 真正知道我的只有三个人:皇上、十三爷和李卫!你们只需明白,我早已是 累极了的人,也根本不想在这名利场中再混下去了。何况这里不只有田文镜, 还有一位未曾露面的车铭、车大人哪!好在家里尚有良田三百顷,产业十余 万,就此撒手人生,逍遥自在,又何憾之有?田文镜好,他真是个大大的好 人。他肯放我走,也算替皇上放了我。我如蒙大赦,又何乐而不为呢??” 说着,说着,他竟酣然入梦了。
暮色苍茫时,几辆骡车,悄然地走出了城门。这座历经千年的沛梁古 城里,曾结纳过无数的文人骚客,也曾有过自己的辉煌。邬思道也许不是从 这里出走的最后一人,他将走向何处?他,还会回来吗??
邬思道一家三口,从离开河南境后,便放慢了脚步,边走边看。在武 昌,他们上璐珈山礼佛,在黄鹤楼观景,玩得十分开心。几天后,又买舟东
下,来到了南京。在这个留下他们许多回忆的地方,旧地重游,当然有说不 尽的感慨,道不完的喜悦和酸辛。虎踞关、石头城、老城隍庙、莫愁湖、桃 叶渡全都玩遍了。说起当年凤姑给了邬思道一记耳光的事,夫妻三人捧腹大 笑。谈话中又说起了贡院,两个女人吵吵着要去看看,邬思道却说什么也不
同意。他两眼盯着面前云水浩渺的长江天险,脸色变得越来越沉重。
两位夫人都与他息息相关,他的一举一动,也时刻牵动着她们的心。 凤姑见他沉默不语,便陪着笑脸说:“快,你坐下来歇歇。都怪我们不好, 一玩起来,就把你的身子忘记了。好在天长日久的,咱们歇一会儿就回去。 明天嘛,是去鸡鸣寺,还是游玄武湖,都由你来定好么?”
兰草儿更绝,她说:“再不,咱去游秦淮河好了。爷放心,不管你找什
么美人来陪你,我们也不会翻醋坛子的。” 邬思道怅然若失地看着奔流不息的江水说:“唉,你们哪!我出门就坐
轿,又一步不能走,我累的什么呢?”
俩人一听这话,就更是上心了:“那你为什么??” 邬思道一指前边:“你们瞧那只大船!” 两人顺着邬思道指的方向一看,果然,江里泊着的是一艘官舰。舰上
蒙着鹅黄色的遮阳篷。甲板上还站着一位老头,正和一大群人在指指点点地 说着什么。这里离得太远了,说话声当然是听不见的。可是,官舰上插着一 面明黄色大旗上的字,在艳阳丽日下,却能看得清清楚楚:
钦点南闲学政钦差两江观风使鄂
文武百官军民人等免见回避 邬思道嘴边闪过一丝苦笑:“看见了吗?这是鄂尔泰的座舰,他也到南
京了。”
凤姑看看丈夫的脸色说:“他来南京关咱们什么事?他来他的,咱们玩 咱们的,谁怕谁呀?他敢把你怎么样?你要是不想见他,咱惹不起难道还躲 不起吗?”
邬思道忧郁地一笑:“这个鄂尔泰在皇上面前,宠信不在李卫之下,可 是他的歹毒和狠辣却连田文镜都得甘拜下风!皇上即位的那天夜里,他奉旨 查抄了十三家财产,金家也是在那天垮了的。”
两个女人像被阴风吹着了一般,激凌凌打了个寒颤,脸色也突然变得
苍白可怕。那一晚上的事,实在是终生难忘。事先并没有一点动挣,善扑营
的几百铁骑,就如神兵天降一样冲了进来。他们把金玉泽从热被窝里拖出来, 让他穿着单衣,跪在门前的雪地里。家里所有的男女,也全都集中起来,一 律搜身,也一律囚在一间库房里,连件棉衫都不让穿。那一天可真冷啊!金 玉泽就是在那天夜里,连冻带吓,僵跪至死的。事情虽已过了两年多,可她 们一想到那可怕的时刻,还是吓得浑身战抖,这老头儿的手段也真让人佩服! 可细想起来,这事既不能怨恨皇上,又不能怪罪邬思道。不全是金家自己作 孽吗?她们又都无话可说了。
邬思道看了她们一眼,也知道她们正在想的是什么事。他慢慢地说:“这 几天来,我总觉得心里有事,却就是说不出来。一见鄂尔泰,倒给我提了个 醒。明天我就到总督衙门去,我必须马上见到李卫。走,回家!”
高高兴兴地出来,满腹扫兴地归去。回到馆舍,两个女人,服侍邬思 道洗了身子,让他靠在大迎枕上闭目养神。邬思道睁开眼睛说:“你们现在
想的什么,我全都知道。你们千万千万不要胡思乱想。我如果不爱你们,哪
还有今日?金家败亡的时候,十三爷曾叫我不要再管你们的事,我没有听他 的话,尽管我知道他是一片好心。我现在的处境并不很妙,说给你们,又让 你们为我担心,何必哪!可是,有一句话,我非说不可,那就是这世界虽大, 我却三尺难藏!只要雍正爷在位一日,我就别想有一时的清静。我现在还不
能归隐,要归隐也得想个妥善的办法。”
凤姑是读过书的人,知识稍微广一些,她看看邬思道说:“你别胡猜乱 疑的,我们既然跟了你,你到哪里,我们也自然要跟到哪里,想那么多有什 么用呢?只是??只是,我们心里难受,要不是我们拖累了你??”她说不 下去了。
兰草儿心里也同样难过,她一边擦拭眼泪一边说:“爷心里明白,既然
你害怕,那就躲开呗,为什么还要上李卫那里凑呢?”
“唉,你们不懂啊!李卫现在遇上了难处,我得帮他一把。李卫这人, 我是知道的,别看他少了一点文采,可他的聪明却一点也不亚于别人。他是 个仗义的人,人对他有点滴之恩,他必定要涌泉相报。他和宝亲王弘历又特 别要好。我的事,也只有让他在宝亲王面前说话,才能有出头之日,也才能 保得我一世平安。你们俩睡去吧、让我再好好地想一想,不要来打扰我。”
两人哪敢去睡!见邬思道闭上了眼睛,她们就坐在他的床头,轮番地 替他打扇,竟一直坐到天光放亮。
南京明代故宫废址的西北,多有一些大衙门。贡院、巡抚衙门、总督 衙门等等。可是,座落在这里的江宁织造司更是不同凡响。当年,康熙六次
南巡,就有四次住在这里,这就是史书上赫赫有名的曹寅的府第。曹家是在 清太祖努尔哈赤时代,就当了满族包衣奴才的。历经几代,才成为清初的一 大望族。可是自从康熙去世,雍正登基之后,却又被多次抄家。前一个人抄 过刚走,后一个人就再次来抄。抄来抄去,这里已是面目全非了。曹氏后代
子孙们,死的死了,充军的发配到边疆了,剩下的七零八散,谁也不知他们
遇到了什么样的灾难。不过,这里毕竟曾有过昔日的辉煌。因为康熙每次来 住,就要重新修葺一新,所以早就是皇帝行宫的规模了。今天,邬思道从这 里路过,也掀起轿帘来看了一看。他看到的却是宫阙依旧,人事全非的情景, 不由他不感慨万分。
过了江宁织造司不远,就是李卫的那个总督衙门了。软轿在此停住,
邬思道费了老大的力气,才艰难地从轿子里钻了出来。这总督衙门的建筑,
也是非常壮观的。轩敞高大的府门紧闭着。门上朱漆铜钉,衔环叮当,两尊 汉白王雕成的石狮,蹲坐在大门两旁,注视着广场上的过往行人。两行卫士, 列队挺立,腰刀佩剑,目不邪视,与那白色的石狮,恰成鲜明的对照。广场 上,立着一座高约三丈有余的铁旗杆。骄阳下举目观望,迎风招展、猎猎作 响的帅旗上,绣着雍正皇帝御笔亲书的一行大字:
钦命两江总督李 总督帅府里大概正在议事,来的人看来还真不少。门外广场四周,歇
着无数大轿。也许是天气已近端阳,气闷炎热;也许是轿夫们等得太久,闲
得无事可干。他们便东一片,西一堆地挤在一起,正在海阔天空的神聊。这 情景与门前那肃杀、静穆的气氛比较起来,又别是一番风味。跟着邬思道来 的轿夫,不敢前去通报,却回过头来直看着这位先生。邬思道没法,只好瘸 着两腿亲自走上前去。可他离大门还远着呢,就听一声断喝:“站住别动!
知道这是什么地方吗?!”
邬思道一直等那个戈什哈来到面前,才从怀里掏出名刺递了过去、从 从容容地说:“烦请通报,我要见你们李制军。”
那戈什哈拿着名刺上下端详了好大半天说:“鸟??思道?嘿,今儿可 遇上稀罕事了。
这世上姓什么的都有,我还没见过姓鸟的呢!哎?不对呀,怎么这个
鸟还长着耳朵?这又是个什么鸟?”他回过头来又说,“我们大帅正在和各 县来的官员们议事。吩咐了,今日不见客。你改天再来吧。”
邬思道遇上了这等事,真是笑也不得,骂也骂不得了。他无可奈何地
说:“好好好,今天我也算是开了眼界了。这个李卫,自己识字不多吧,还 又带出了一群睁眼瞎的兵!你再好好看看,看清楚点,那上边写的是个‘鸟’ 字吗?不过,既然李卫有事,你就叫翠儿来接我吧,我先见见她也行。”
“什么,什么?翠儿,翠儿是谁?我们这里没这个人!” 邬思道有点火了:“翠儿是谁用不着你问。你快去,把李卫的老婆给我
叫出来!” 那戈什哈见这位发了脾气,有点慌了。可是,仔细一看,这人到底是
干什么的呢?瞧他这身打扮,穿戴普普通通,也没什么特别的地方。既不像 官,又不像民,更不像有钱有势的大财主。要说特别,也就是站到人群里边 显得整齐修洁点罢了。再看他的风度,似贵不贵,似贱又不贱。说话到是挺 文雅的,可一上火,又这么噎人。他这里还在猜测,邬思道可等不及了:“哎,
我说,你快点行不行,快叫你家主母出来见我。她要是说不见,我回头就走
还不行吗?” 戈什哈没法,只好进去回禀主母。可他去时,慢慢腾腾,回来时却是
一路小跑。来到跟前,先十分麻利地打了个千,然后就跪下磕头,磕完头起 身又是一个千,这才开口说话了:“爷确实身份贵重,小的得罪了,我们宪
太太发了话,叫小的快快来请。因衙里正在议事,宪太太出来不便,请您老
体谅。爷这边走,您请!” 邬思道畅怀大笑着说:“怎么?我不是‘鸟先生’了吧?”说着,从怀
里掏出一锭约有五两重的银子扔了过去,又返身对跟他来的轿夫们说,“回 家去告诉两位太太,没准儿,我今晚就不回去了。如果这里能住得开,我就
派人去接她们。”
那个戈什哈见这位爷出手大方,此时他又成了向导、就更是卖力。两
人穿堂越户,来到李卫的官衙后院。翠儿早就迎在门口,见邬先生进来,先 蹲身福了两福,又说:“我已经派人叫他去了,先生,您这边请!”回身又叫 丫鬟:“梅香,快去取一盘冰湃葡萄来,给先生送来解暑。”说完便毕恭毕敬 地站在一旁,等先生走过去,才紧紧地跟在后边。看得那个戈什哈眼都直了。 进了正厅,翠儿就要行礼,邬思道却笑着说:“罢了,罢了,不要讲那 么多的礼数了,你如今已不是雍王府的丫头;我也不再是雍王爷的师友。我 一个山野散人,一个平常得再也不能平常了的闲人,让你这诰命夫人向我行 的什么礼呢?哎?这里满屋子全是书。好啊,好啊,李卫知道读书了,真让 我高兴。”说着拈了一颗冰湃的葡萄在嘴里含着,又浏览了一下李卫的书架, 不看还罢,一看,他竟然忍不住笑了,“翠儿,你瞧瞧,这一本是前年的皇 历,而这本又是什么呢?哦,是算命先生用的书。嗯,这一本《唐人传奇》,
倒还勉强说得过去。好,这才是真李卫,要不是他,绝对不会买这些书。” 翠儿说:“嗨,别人不知,先生您还不知道他吗?他哪里是要读书,全
是买回来装幌子的。前些日子,那个也是姓李的叫??哦,叫李绂的,在皇 上面前参了他一本,说他不读书,他回家来就说,李绂这人还算不错,要是 再有个更坏的人来挑我的毛病,那可怎么好啊!所以就急急忙忙地叫人去买 了这些书来。买是买了,可他却从来也没有摸过。我问他,你怎么光买不读
呢?他说的话才真叫气人哪!他说,咳,原先在四爷书房里我还不正眼看它
们呢。现在再读,不是临上轿才扎耳朵眼吗?先生,您要是能常在这里也许 能教教他。他和我说,田文镜容不下您,还说您一定要来见他。我就天天盼 您呀!依我说,先生您干脆就在这儿住下好了。哎,我那两位嫂子怎么不跟 您一起来?您真该把她们也带来,我们也好在一块堆儿说说话,那多好啊!”
她一边说着,一边又招呼丫头们献茶,还又亲自捧着,送到邬思道面前。
邬思道听着翠儿这东一榔头、西一棒锤却又简捷明快的话,一时竟不 知怎么说才好了。
他们当年虽然都在雍王府里做事,可身份却大不相同。李卫是书房里
的小厮,翠儿是内府的丫鬟,而邬思道却是雍王爷的座上宾相。合府上下, 谁见了他,也得规规矩矩地站下,打躬行礼。就是弘时、弘历和弘昼这三个 王子,对邬思道这位在父王跟前师友兼备、说一不二的人物,也全得执子侄 辈的大礼。那时他也曾见过小翠,但却从来也没说过一句话。她在这位先生
面前,也总是小心翼翼地伺候,不敢有一点轻慢。可世事变化太快了,几年 不见,当年少言寡语的小丫头,如今变得这么爽快,这么开朗,这么亲切, 这么懂事,又成了二品诰命夫人,真真是让人应当刮目相看了。听翠儿终于 说完了,他才说:“李卫买的这些书,与其摆在这里充数,还不如不摆更好。 那个李绂就是个有名的道学先生,他说李卫不读书,指的是李卫不读正经书。 你看,这书架还放着一本《春宫图》,这是淫书嘛,哪能摆到人眼前?要是 让外人看见了,一个状子告上去,李卫就是有八张嘴也说不清了。这上面的 书,全都要换掉!回头我给他开张单子,叫他按方抓药也就是了。”
这边正说着话,李卫已经大步流星地赶了进来。翠儿迎到门口笑着说: “先生在这里坐了好大一会儿了,你怎么到现在才回来?就是外面有天大的 事,让他们先议着不行吗?哪怕你先回来见见先生再去呢,就能误了你的军 国大事?”
李卫也不答话,先自摘了顶子,脱了袍服,然后走到邬思道面前,一
个千就打了下去,起身又重新跪下磕头,完了又是一个千。这才站起身来说:
“先生别见怪,我也是急着要赶回来的,可是??唉,官身不由己呀!” 邬思道笑了:“你以后见了我,千万别行这大礼,咱们执个平礼也就是
了。你又磕头,又作揖,外加上连着打千,我又搀不能搀,扶不能扶的可怎
么好?再说,我现在的身份,哪能受你这样的大礼?从今天起,雍王府的规 矩全都免了!我原来只是想见见你,而且是悄悄地来,悄悄地走。偏偏你的 门丁要叫我‘鸟先生’,把好好的事闹得大发了。哎,我今天是要问你一件 大事的。鄂尔泰到这里干什么来了?”
李卫说:“谁知道啊!前天我本想去拜见一下,咱们不是‘地主’嘛。
可你猜都猜不到,他的门丁对我说:我们大人不见客!真他妈的混蛋一个, 你不见我,老子还不想看见你呢!”
四十九回 能回天自有回天力 叫狗儿何惧狗儿咬
邬思道笑了:“李卫呀,李卫,你真糊涂!他这次来,就是冲着你来的!” “怎么,他也要告我??” “岂止是告你,怕是比告你更可恨,他是要扳倒你呀!” 一听说鄂尔泰此次来南京,为的是要告他、扳倒他。李卫可不干了:“娘
的,我招他惹他了吗,兔崽子刚来时,我还去拜过他,这老小子怎么这样不 仗义?哼,如今要告我的人多了。鄂尔泰要告,就让他告去吧。咱老子不理 他,看他能下出个什么蛆来。”
邬思道笑了:“这不是理不理的事。他要告你,就自然有他的理由,有 他的办法。你去拜他,他不肯见你,也有他的道理。这事光生气,耍二杆子,
都是不行的。”
“你是说??” 邬思道瞧了一眼李卫慢吞吞地说:“他压根就不信你那‘江南无亏空’
的话!他上年在福建查账,就查出了毛病,受到了皇上的夸奖。他很自得, 非要找个更大的对头来,再立一功。我看哪,他一定是选中了你。”
李卫宽释地一笑:“嗨,就为这事呀。我这里藩库里银账两符,不怕他 查。”
邬思道更是笑得开心:“李卫呀,你小子能瞒别人,却瞒不了我。藩库
里银账两符嘛,我也信。在金陵这六朝金粉之地上,你从婊子、嫖客们身上 榨油,又用这钱填还了国库,还不是举手之劳?但是,官员们自己的欠账, 你就未必全都收上来了。鄂尔泰不是等闲之人,你这一手骗不了他。”
李卫傻了,他愣了好大一会儿,突然又嬉皮笑脸地说:“先生,我算真 服您了!幸亏皇上没让您当宰相。您要是出山为相,这石头城里还不得挤出 油来?人们常说,我李卫是‘鬼不缠’,可我这‘鬼不缠’遇上了您这位钟 馗就没辙了。你算得真准,官员们才有几两俸禄,拿什么来还账?所以,我 就想了这法子,从那些窑子、妓女、鸨儿、王八身上弄钱,谁叫他们的钱来 得容易呢?我在真人面前不说假话,是有那么几十个县的账经不住查。但我 也向皇上奏明了,该打该罚我全都担待。先生,您是我的恩人,我不能,也 不敢对您玩花招。”
“哎!什么恩人不恩人的,说这话就没意思了。你不是也救过皇上,皇 上不是也救过我们俩?咱们现在说的,是正经事嘛。”
翠儿走了进来,高腔大口地说:“你们呀,怎么老是说正事?好不容易 见一次面,说点闲话不好吗?尹大人和范大人都来了,他们也是听说邬先生 在这里,才赶来的。”
一句尚未说完,尹继善和范时捷已经走了进来。邬思道刚要起身,却 被李卫拦住了:“你别动,都是自己人,用不着客气。来,我给你们引见一 下:这位,就是今科榜眼,大学士尹泰、尹老夫子的二公子尹继善,如今和 我一文一武地搭伙计;这位嘛,是刚到这里的藩台范时捷,年羹尧不能容他, 十三爷就把他交到我这里受委屈了。哎,我说老范,你笑笑行不行?别哭丧 着脸,好像死了老子娘似的。上坐的就是我常向你们提起的我的老师邬先 生。”回头又对翠儿说,“添客了,加几个菜吧。”
尹继善大家出身,穿戴整齐,和邋遢的范时捷恰成对比。坐下来后, 他就用十分崇敬的口气说:“邬先生风范,我早就仰慕在心了,今日一见, 实在是大慰平生,听说先生已经离开了田文镜的幕府,其实,这样也好。昨 天我看到邸报,山东巡抚、安徽巡抚都上了奏折,要请先生前去帮忙。叫我 说,先生哪里也别去,就留在南京岂不更好?何况这里离先生的老家也近一 些。”
李卫没有接话,他早就接到密折了。皇上在御舟上说了什么,他也全 都清楚。田文镜还专门给他写了信来,再三表示,如果先生能回开封,他愿 意当面谢罪。李卫自己又何尝不想留下这位先生?可是,皇上的密折尚未批 下,他不敢多说。听尹继善这么讲,他连忙接过来说:“都吃酒,吃酒,今 天咱们不说这事儿。我知道先生最是看得开,连我怕也留不住呢。”
邬思道是何等精明,马上就明白了。他举起酒杯说:“我原来是想从此 做个山野散人,逍遥一生的,看来也是由不得自己呀。哎,李卫,刚才听夫 人说,有人参你不读书?是吗?”
李卫搔着脑袋笑了笑说:“嘿嘿嘿嘿,光是说我不读书,倒也不怕。怕 的是李绂还参我叫堂会听戏。皇上叫我‘老实回话’,还问我‘为什么不遵 圣旨,擅自演戏?让别人说起来岂不是把朕的面子也扫了’?这件事,我还 真不好回话,正在作难呢。”说完一眼不眨地看着他的这位老师。心想,你 既然问了,就得给我出个主意。
邬思道沉思了一刻说:“这事皇上问了,就得好生回话,想躲避是不成 的。不过,你既然是叫了堂会,就不能只看一次,也不能只看一出戏,是吗?” “咳,哪能只看一次呢?这事怨只怨翠儿,她越看越上瘾,我有什么办
法?我看了??《苏秦挂帅》、《将相和》,还有??《六月雪》??”
尹继善也看了,他在一边说,“哦,还有《卖子恨》呢。其实,这都是 正正经经的好戏嘛。叫我看,你上个引罪自责的折子,就可以没事儿的。”
邬思道太了解雍正皇帝了,知道他追究的并不是看了什么,而是觉得 李卫扫了自己的面子,是‘违旨’行为。他说:“尹公,这样怕不行。皇上
是个细心人,他计较的是你们不务正业,游戏政务。当然,谢罪折子一上,
他也许会一笑置之的。可怕的是,他放在心里不说,再遇上别的事,一块堆 儿算总账,那可就不是谢罪的事了。”
李卫一听这话,可真的急了:“先生,你得救救我,我咋回话呢?” 邬思道一笑说:“你就说,是请尹公帮你点的戏。”
尹继善一听,脸马上就黄了。邬思道却冲他笑着说:“你别怕,听我把
话说完嘛。你可以这样回话:皇上已经多次下旨,叫臣下读书,读史。而你
李卫认字不多,想读也读不来,于是就请他帮你点几出与读书学史有关的戏 来看。可是,顾了这头却忘了那头,竟把皇上的‘不准看戏’的旨意忽略了。 现在既蒙皇上教训,以后再也不敢看了。”
李卫聪明过人,一听就笑了。尹继善不但脱了干系,还能以“劝戒有 方”而得到皇上的勉励。连一直沉着脸不言不语的范时捷都拍手叫好说:“邬 先生,我算服你了,你真有回天之力呀!”
邬思道却平静地说:“光这样说还不行。你看了《卖子恨》、《六月雪》, 这戏里唱的是什么呢?是政治黑暗,是吏治不平!李卫你再想想,你自己不
就是在人市上被皇上买来的吗?如果我没记错,现在就能给你写出两段《卖 子恨》的戏词来。”说着,他立刻要来纸笔,写完后,又交给尹继善,“请你 读读,看我写的对吗?”
尹继善哪还记得戏中的词儿啊!可是,他这一读,不光是李卫,连全 府在这里侍候的丫环、仆人们,全都泪眼汪汪的了。可他们之中,谁也没曾
想到,这戏词竟是邬思道这位才华过人的学士现编现写的!邬思道听他读完 了才说:“尹公,我再送你一件礼物。你既然和李卫一块看了戏,他挨了训, 的也跑不了责任。你就把这戏词,附在李卫的谢罪折子后面。别的还需要说 什么,大概就用不着我教你了吧,啊?哈哈哈哈??”
众人见到这情景,没有一人不佩服,没有一人不感激。范时捷说:“田
文镜真是瞎了眼睛,放着邬先生不要,他上哪儿找这样的好师爷呀!” 李卫更是激动万分:“咳,老范,你别在这里提田某人,一说他我就有
气儿!前些时他上书给皇上,说他要封住河南通往邻省的驿道,不让河南粮
食外流。别人要想去河南贩粮,他还要征税!这信儿是四爷宝亲王透给我的, 真气死人了,他妈的,他封我也封,井水不犯河水,比比,看谁的日子过得 好!”
邬思道看着李卫这生气的样子,悄没声响地笑了笑说:“李卫呀,李卫, 你和他争的什么呢?田文镜是个不懂经济的人,一看见河南发了水,就吓得 慌了神,只怕有一斤粮食流进了别人嘴里。其实他不知道,江南人本来就不 爱吃面,而只爱吃米,他封了境,挨饿的只能是他自己。他封你也封,既断 了江南人的卖粮通道,又让皇上说你小气,何苦呢?”
李卫茅塞顿开:“对,对呀!老范,吃完饭你就给咱传令,咱们不但不 封境,河南人要来做生意,咱们还不抽税,饿死田文镜这狗日的!”
家人们来上菜了,众人一看,好嘛,六个菜全是素的,只有一盘炒鸡 蛋和一条清蒸鱼,算是动了荤。他们都知道,李卫虽然是出了名的豪爽总督,
可也是出了名的节俭总督。官场上,他杀伐决断,简明利落;可回到家里, 却从来不肯挥霍,也挥霍不起。所以,谁也不在他这里挑礼。众人都拿起筷 子了,回头一看,范时捷却坐在一旁发呆。李卫知道他的毛病又犯了,他一 声不响地走上前去,在范时捷脑后就是一巴掌:“怎么,你范大舅子看不上
眼吗?老子这里就只有这个菜,你他妈的不吃,就给我滚蛋!”
他这一骂,不只是邬思道和尹继善吓了一跳,连在屏风后边站着的翠 儿也是一惊。心想,李卫这小子发的那门子疯啊,这里不全是你的客人吗? 再说,这位范大人还是个倔筋头,你这是诚心和他过不去还是怎么的?
哪知,范时捷不但不恼,反倒笑了。他端起门盅来,一饮而尽,完了 又说:“咳,这大半年没见怡亲王,把我憋得够呛。我等了多时,总算是有
人来骂我一声了。哎——我怎么不知道,咱们这位宪太太原来是我的妹子?
来来来,大家同干一杯,祝贺我和宪太太联宗之喜!” 邬思道也不出声地笑了。他早就听人说,这位范大人,最爱人家和他
胡闹,最爱听的就是骂声。可他却怎么也想不到,竟然会有人连挨骂也能上
瘾,不挨骂连吃饭都打不起精神来! 李卫见范时捷终于开了口,还是不依不饶:“哎,我说范大舅子,这次
和鄂尔泰打嘴仗,老子可全仗你这藩台了。你要是给老子砸了锅,看我怎么 收拾你?”
范时捷根本不在乎:“不就是对付这个鄂尔泰吗?小菜一碟!年羹尧够
厉害的吧,他又把我怎么样了?邬先生,你看看,江南这么富的地方,可是, 总督大人却吃这样的饭,这还是待客哪!我敢说,连个县丞都比他吃得好。 他的火耗只收三钱,全国上哪儿去找这样的清官?今天当着邬先生,我实话 实说:咱们省还有二十三个县经不起查。有事,李卫你小子就只管叫他鄂尔
泰来找我好了。我反正是个破罐子,左右都是摔,摔就摔呗!给,这是咱们
省缺了银子的几个县,你过过目,全都是苏北遭水淹过的。” 李卫接过来也不看,就递给身后的家人。他问:“你们俩和县令们议到
最后,是怎么说的?” 尹继善说:“是我向大家宣布的这件事。我还告诉他们说,鄂尔泰办事
特别认真,他还带来了三十名算账高手。我们全省没亏空,这是人人皆知的。
但说到各县,就不敢打保票了,大帅也放心不下。所以,我叫各人自写条子, 欠多少就是多少,不能隐瞒。老实写了,有事大帅担着;不老实写的,你就 自讨苦吃,大帅概不负责。大家见了这阵势,敢不说真话吗?”
李卫心里有底了:“好,就这么办!”他回过身来对那个家人说,“你拿 上这条子去一趟签押房。告诉那里的师爷,叫他写两份单子,两个单子要一
模一样,都只写全省一半的县名。这上边列着的各个县,却一个也不准写上。 你听明白了吗?”
那家人答应着出去了。李卫又对范时捷说:“范大舅子,我不要你摔罐
子。查账的来了,你给我好好接待就行,别的你一概不知??至于办法吗? 天机不可泄露,你们等着瞧好吧!”
翠儿让丫环们捧上两个大盘子来,李卫亲自动手,敲开外边的泥皮, 向大家介绍说:“来来来,请品尝一下,这就是你们从来没福吃过的‘叫化 子鸡’。我敢说,没做过叫化子的人,是绝对做不成这美味的。不过,我这 也不是原装了。早先吃的全是淡的,如今却先洗干净,又加上了佐料。来吃
呀,邬先生,你不先动筷子,别人谁好意思呢?范大舅子,你还等我喂你吗?”
大家一齐动手,剥吃着这闻名的“叫化子鸡”。可是,刚吃了几口,门 上就有个家人进来禀道:“大帅,鄂尔泰大人来拜!”
李卫把手一摆:“告诉他,本大帅没功夫见他!” 邬思道连忙拦住了:“李卫,你这就不对了。别那么小心眼嘛,他给你
一棒棰,你还他一长枪,就有失大臣的风范了。去吧,啊?”
“可是??”李卫还在犹豫,邬思道又说:“你看,尹公和范公你们有公 事,我呢,是个大闲人,因私而废公是不大好的。何况翠儿已经派人去接我 的家眷了,你放心地去吧。”
李卫想通了,他大叫一声:“好,开中门,放炮迎接,叫议事厅的那些 王八蛋们也全都出来!”一边吩咐着,一边就穿戴整齐,还专门在袍子外面,
套上一件黄马褂。
尹继善小心地说:“大帅,您这身打扮,怕是有点不大恭敬吧。” 李卫也不理他,迈开大步就走了出来。门外“咚咚咚”响起了三声大
炮,总督迎接钦差,那是什么样的威风啊!合省的官员们,一瞧李卫的这身
打扮,全都“啪”地打下了马蹄袖,躬身施礼。偌大的总督衙门上上下下, 没有一点声响,也全都在注视着这不同寻常的接见。
鄂尔泰的眼睛里根本就没有这个要饭化子出身的总督。他今天是端着 钦差大人的架子来的,穿的也是黄马褂,满脸的皱纹如刀刻一般。看见李卫
大大咧咧地地走了出来,并且只说了一句“鄂公辛苦”便没了下文,他愣住
了。他盯住李卫看了又看,强按下心里怒火说了一句:“我是奉了圣命来的!” 这句话虽然声音不大,可在场的人全部听到了。大家也全都明白,他 这话是在责怪李卫,怪他没有用接钦差的礼节。可李卫毕竟是李卫,他也平 静地说:“你的身份,本大帅知道。我也奉有圣命,也是在遵旨办事。所以
咱们正好扯平,便只好以平礼相待了。请吧!”
五十回 混官场何妨做儿戏 怀忠心就难有自由
鼓乐奏起,两位既然都是钦差,谁也吓不住谁,也用不着相让,就肩 并肩走进了总督府的议事厅。分宾主坐下后,鄂尔泰开言了:“皇上命我来 主持南京贡试,廷寄嘛,李大人想必已经看过了。前日大人来访,恰恰我那 天身子不适,很是慢待,我这里先谢过了。”
李卫笑了:“咳,我当是什么大事儿呢?原来是这样。鄂大人是北方人,
来到南京不服水土,一时有‘不适’,谁又能怪你呢?再说,咱们俩都是皇 上身边的狗,不管怎么‘汪汪’,全都是一窝。有什么事,你就照直了说吧。” 他心想,我本来就叫狗儿嘛,吃什么亏了?你来找事,才真的是条老狗哪! 鄂尔泰来到李卫的总督衙门,却不料一见面就被李卫叫成了狗。鄂尔
泰气坏了,都是朝廷大臣,我怎么会是‘狗’呢?可是他回过头来一想,平
常我的奏折里不也常说,“愿为皇上效犬马之劳”,犬不就是狗吗?李卫话虽 然说得难听一些,可是却无法驳倒!他只好言归正传:“李公,我虽然是奉 了学差,但皇上让我顺便查查江南的藩库,看这里有没有虚报冒领的事。这 事情我真不愿管,这不是要找你李公的麻烦吗?可又不能违背了皇上的旨
意。所以,今天才特地来拜见你,请你鼎力相助。江南若有什么瞒着皇上的
事,咱们可以在这里当面说清。你一说出来,也就可以放心做事了嘛。我这 人,你是知道的,从来也不想与谁过不去。”
李卫心想,你别他妈的装蒜了。他嬉皮笑脸地说:“前几天我去拜你, 一来是要给皇上请安,二来嘛,也想看看廷寄里说了些什么。你身子‘不适’,
我也就回来了。可到家一看,我这里的廷寄也到了。我们省从来没有欺瞒皇
上的事,我下边这些狗日的,也不敢这样大胆哪?鄂大人你知道,我是朝里 出了名的‘鬼不缠’,谁又敢日哄我呢?喂,你们都说说,谁他妈的弄虚作 假了?”下边当然没人应声,他也就见机收场,“怎么样?他们不敢骗老子, 更不敢欺君的。”
他说得随随便便,十分轻松,而且连骂带损,嘴里不断脏字。与上坐
的那位道学先生,恰成鲜明的对比。这里总督衙门的人,早被他骂皮了,也
早就见怪不怪了。可是,跟着鄂尔泰来的人,却没有见过这样的总督。他们 想笑又不敢笑,不笑呢又憋不住。鄂尔泰讨厌的就是李卫这一身痞子气,他 沉着脸说:“江南是不是有欺君之事,现在还不能说,要等我查完才能定论。”
“查就查!请问,怎么个查法?” “从南京开始,一府一县地挨个查!” “这么说,你要单独查账?” “一点不错!”
李卫拿起一把大蒲扇来,一边呼呼嗒嗒地扇着,一边笑眯眯地说:“鄂
公,我得先提醒你一句。你要是撇开我李卫单独查账,那你可就违旨了。皇 上的旨意里说,要你‘会同李卫复查,不得梢存苟且之心’,我记得不错吧。 这就是说,要以我为主,你只是‘会同’的身份。按道理,我要怎么查,才 能怎么查。不过,看在同是为皇上办事的情份上,我也懒得和你争这个大小
上下。就按你自己来说,你的正经差使是学政。江南一百多个县份,你一县
一县地查,恐怕查到猴年马月,你也还查不完呢!请问,你的正差还办不办 了?”
鄂尔泰原来以为李卫不过是个傻小子,一唬就能唬住了。可他没想到 这小子如此精细,更没想到他竟和自己论起主次来。他张了几次口,也没能
说出个反驳的话,只好问:“那依你说,应该怎么个查法呢?”
“我已说过了,本总督不计较名次前后。既然都是钦差,又同办一个差 使,就见面各分一半吧。一百二十四个县中,咱们各分六十二。我知道你带 来不少盘账的高手,可我们这里的藩司衙门里,能查账的并不比你少。老范, 你去签押房,叫他们把全省县份,一分为二地写好,还要把次序打乱再拿来。 我和鄂大人等会儿要用。”
范时捷这时才明白,李卫刚才叫人写县名的意思。他想笑,却又不敢 笑,答应一声就连忙走了。
鄂尔泰品出味儿来了,李卫这是要和他拈阄啊!他板着面孔说:“李大
人,你这样做,是不是把军国大事当成儿戏了?” 李卫身子朝前一探说:“儿戏?我上不欺君,下不亏心,就是儿戏又有
何妨呢?照你的办法,把我这钦差撂到一边,违了旨意不说,你自己又办不 下来,那才真是儿戏哪!”
两人越说越拧,尹继善在一旁开言了:“鄂大人,依学生之愚见,李公
之言也不无道理。鄂大人如果觉得不行,提出个更好的办法来,也未尝不可。” 他这话貌似公允,可这个边鼓敲得更绝。鄂尔泰左思右想,竟想不出 比这更好的办法来。他偷眼向李卫看了看,见他的手已经扣在了茶碗上。鄂 尔泰知道,只要自己说声不同意,李卫就敢马上端茶送客。这样,事情就全
砸了。心想,好吧,拈阉就拈阉,只要让我抓住一点把柄,看我怎么拾掇你! 他也把茶杯捂在手心里了。
范时捷气喘吁吁地端着个大盘子回到了客厅上。李卫和鄂尔泰几乎是
同时行动,分别抓到了一个纸团,又恶狠地注视着对方,端起了茶碗。下边 的衙役们虽然看得正有趣,却也没敢忘了规矩,高喊一声;“端茶送客!”鄂 尔泰只好站起来告辞走了。
李卫兴冲冲地回到后衙,把衣服一甩,痛痛快快地笑着说:“任你奸似 鬼,也叫你喝了我的洗脚水!”
邬思道正在给李卫开书单,听见李卫的喊声,抬起头来看看他说:“得
了头彩吗?看你高兴成这模样。现在这里没外人,我得说你一句了。你这样 聪明能干,如果再多读点书,进上书房也并不难。可是,你却为什么总是粗 话不离口的,真让人生气。”
李卫却突然正经起来:“先生,您真以为我爱讲粗话吗?我实话告诉 您,书我也不是不读,骂人的话我也可以不说。但我在人前,却还得装傻充 愣。我不能不这样,也不得不这样!进上书房?我想都没有想过。先生您别 忘了,别人不是有军功,便是正经的科甲出身。
我是什么名份?我是叫化子!是个人人能踩,也人人能骂的叫化子!
我再聪明,也只能干些小打小闹的事。所以我必须保持我的本份,保持我粗 豪下贱的本色。要是我想充文雅,我李卫在皇上和众大臣眼里,可就一文不 值了。”
邬思道没有马上说话,他现在才觉得李卫的所作所为,不无道理。李 卫刚才所说,对他震动很大。他无论如何也想不到,这个平日里大大咧咧、
骂声不绝于耳的小叫化,竟有这么深的心机!他叹了口气说:“这可真是江 山依旧,而人事全非了。连你也学会了揣摩皇上的心思,琢磨做官的诀窍了。 那我问你,田文镜是个聚敛之臣,你又是什么呢?”
“不,先生您错看了我李卫。”
“嗯?”
“或许,您也错看了皇上。皇上对您,对我,从来都是直言不讳的。他 更懂得我们的心,也比我们更懂得治国治民的道理。”
“什么,什么?我错看了皇上,这??至于吗?”一向自以为对雍正十
分了解的邬思道,对自己的作为也从来都是自信的。现在,他却如入五里雾 中,不知如何说才好了。
李卫站起身来走到窗前,望着初夏时分天上的浮云。只有在这一刻, 邬思道才发现,这个李卫确实是变了一个人。过了好久,李卫才回过身来, 目光深邃,声音暗哑地说:“田文镜确实是在揣摩皇上的心思,他事事处处 都只想讨皇上的好;而我是有什么就说什么,绝不掩饰,更不作假。就如今
天这事,我知道鄂尔泰肯定要密奏皇上,而尹继善和范时捷也不会不写密折。
但我不怕,因为我早已奏明,并且已经得到皇上的认可了。”说着。他从大 柜子里取出一个黄匣子来打开,又拿出里面的密折来,“先生,您先看看吧。” 这密折前半部分是李卫写的,虽然有不少错别字,但意思却很明白。 更特别的是,他说的全是心里话,是别人不能写,也不敢说的话。比如他说:
“没当官时想当官,真当了官才知道做官的难处”;“江南报给户部说,这里
没有亏空。可奴才知道,最少有二三十个县是糊弄奴才的”;“官员们俸禄太 低了。像奴才这样的二品官,一年才一百六十两银子,能干什么呢?翠儿和 奴才的那个傻小子,每天只敢吃白菜豆芽。可奴才到了外边,还得装体面, 不敢给主子丢人。上次翠儿进京拜见主子娘娘,娘娘赏了二十两金子,让翠
儿打几件首饰。
翠儿舍不得,她们娘俩就在这银子里拿出了一点,打了次牙祭。看着 孩子狼吞虎咽的样子,翠儿哭了”;“主子要想个长远法子,不要让官员这么 穷。官员不穷,就没理由借国库的钱。主子您不能让他们饿着肚子办差呀”! 邬思道又翻过一页,却是皇上的朱批。那上边说:“览奏不胜感慨,非
真知朕者,断不肯如此直言。朕也想为官员加俸,可兹事体大,又涉及祖宗
成法,并不像你说得那样好办。
现任官加俸,待选官如何加法?汉人加了,满人是否也要水涨船高? 都想多加点,钱又从哪里来?一个不慎,就会紊乱了朝局,朕不能不小心哪”! 这朱批后面还有一段话,却是针对邬思道的:“邬先生现在哪里?听说他到 了湖广,又沿江东下,可能已到了南京。尔一定要设法找到他,将此折让他 看看,听听他有什么想法,再详尽地报朕知道。告诉邬先生,允祥很想他, 朕也有事要垂询于他。他不必回家乡了,就由你妥送至京,安置到怡亲王府 可也”。
看了皇上的这份朱批,邬思道头上冒出汗来了。想不到皇上原来答应 让自己“中隐于市”,竟是不可能了。但他和皇上既已有了过去的情份,又 不能对皇上的期望置之不理。他自言自语地说:“皇上有什么事要垂询于我 呢?”
李卫笑笑说:“先生,这事我可不知道,也没资格知道。我这里还有一 份朱批,说请您在五月十五前,一定要赶到北京。但这份朱批,因为牵连着
擒拿甘凤池的案子,皇上没说让您看,我也不敢拿给您。您只管放心地走吧。 两位夫人,就住在我这里好了,翠儿会好好侍候着的。”
邬思道长叹一声说:”唉!岂止是你这官身不自由,我这民身又有自由 吗?皇上现在用的这密折制度,还是当年我提的法子。想不到却作茧自缚,
把我也给捆住了!我的一举一动,都难逃皇上的耳目呀。”
“先生,您可不能这样说,这法子实在太好了。有了它,谁想给别人穿 小鞋,他就得掂算掂算,别人兴许也会告他一状呢。哎——皇上要我征求您 的看法,您就教我怎么办吧。”
“哦?那你先说说,你自己是怎么想的?” 李卫规规矩矩地说:“先生既然问我,我就只能说老实话,我不学田文
镜。田文镜用的是高压的办法,让下边的人全都怕他,那怎么可能呢?他那 个巡抚又不是世袭罔替的,再说,他也总得死。他或走或死,下边就照样贪 污,照样刮地皮!那是个笨法,我学不来,也不想学。这官职里不是有肥有 瘦吗?肥的我不管,瘦的我得想办法补贴点,想法让他们过得去。他要是再
贪、再刮,我就狠狠地办他!这就是我的宗旨。”接着,他就把如何筹粮筹
款,如何征税,如何搭配穷富等等,说了好大一会儿。完了他又说,“我给 自己订了两条:一不往怀里搂钱,皇上就怪不到我;二不逛妓院嫖窑子,翠 儿就不能和我打架。有了这两条,谁爱说什么,就让他说去,我一概不听不 问!”
邬思道一直在静静地听着,等李卫说完了,他问:“你为什么不学田文
镜,让官绅一体纳粮呢?”
“我学他?他这一招还是学我的哪!我在四川当县令时就这么干了。他 那时还跟在我屁股后面跑得颠颠儿的呢。现在学他,还不让他笑我没本事。” 邬思道看着这位心高气傲的年青总督,心想,他也真是有可爱之处,
得帮帮他。便说:“我教你两条,不过你得先答应我一个条件。”
“别说一个了,就是十个八个,我全都答应!”
“好。头一条,叫‘摊丁入亩’。这一条,你不能告诉皇上是我教的,就 说是你自己想的。这法子很简单,就是把人头税取消,全都摊到土地里去。 谁家的地最多,谁家就得多交税。没地的,少地的,自然就用不着多交了。
你要过饭,还能不明白这道理吗?”
李卫高兴得脸上放光:“好好好,这一条我准能办到。我就说,是我替
天下的叫化子想的主意。叫化子连饭都吃不上,还要交人头税,谁干哪!老 子要命有一条,要交税?没有!”
“第二条,叫‘火耗归公”。这是个养廉法,是吏治。你想不出来,所以
这条算咱俩的。平常人们说的‘三年清知府,十万雪花银’,这银子从哪里 来?就是钻的火耗这个空子。你把全省的火耗都抓在自己手里。谁干得多, 哪个县最穷,就多分给他点;谁出力少,谁的县里最富,你就少给点。这样 连后补官员们,也能分个仨瓜俩枣的,谁不说你好!”
李卫可真佩服了这位老师,连连说道:“好,太好了!这样,连我这衙
门里的应酬钱,不也有地方出了嘛。” 一个衙役走了进来说:“禀总督大人,奴才打听清楚了。贡院里抬的牌
子上是孔子。” 李卫头也不回地说:“好,告诉下边,他抬孔子,咱们就抬玉皇大帝!”
邬思道问:“李卫,你这是唱的那一出?”
李卫笑了:“先生,您别管,我这是和鄂尔泰那老小子叫真呢!年羹尧 要凯旋回京,全国大庆,南京这里都在准备赛神大会。这一比,可就有高下 之分了。南京学政衙门,是鄂尔泰狗日的管的。他让城里的秀才童生扮成孔 子,入试的三千孔门弟子,扛着大牌子游街。我这总督衙门不能落在后边,
更不能让鄂尔泰这个兔崽子比下去!”
邬思道哈哈大笑:“李卫呀,李卫,你可真能想法子?你以为,玉皇大 帝就最大了吗?”
“是啊,他不大,谁又能比他大呢?”
邬思道还在大笑,笑得气都喘不过来,也笑得李卫莫名其妙了:“先生, 我说的不对吗?”
“岂止是不对,你那玉皇大帝要是抬到大街上,不让人笑破了肚子才怪 呢!我告诉你,天下独尊儒术,孔子乃万世师表。连先帝爷去孔庙,还得行 三跪九叩的大礼呢!别说你抬玉皇大帝了,你就是把如来佛、孙悟空全都请 来,他们见了孔老夫子,也全都得行礼避让!”
五十一回 巡河务蛟龙困沙滩 防突变微服入军营
李卫傻了:“那,那可怎么办?难道让他鄂尔泰压住咱们?哎——先 生,有没有比孔子大的?”
“没有,真的是没有。” 李卫拧眉攒目地想了又想,一边还不住地在嘴里嘟囔着:“他妈的,我
不信孔子就那么厉害,难道就没人能管住他?哎,我想起来了,咱们在大牌 子上写上‘孔子他爹’!孔子再大,他总不能比他爹更大吧?”
邬思道一愣之下,随即又放声大笑:“好,这主意真可叫绝,你李卫也 不愧了这‘鬼不缠’的雅号!不过,你写上‘孔子他爹’,似乎也太直白了 些。孔子的令尊大人叫‘叔梁纥’。你把他写到牌子上,不管孔子到了哪里, 他见到这块牌子,也得退避三舍!”
雍正皇帝这次巡视,并不是十分顺利。他从开封出发刚来到兰考,大
船就搁浅了。这里的水是不小,但多年黄河失修,屡次漫灌,主航道早已不
见。以致有的地方水流湍急,打得船只光转圈就是不向前;而刚刚走了不远, 又困在沙滩上前进不得。全靠随行的军士们拉纤,才能一尺尺地挪动。张廷 玉命人找了一个河工来一打听,照现在的走法,再走一个月也难回到北京, 这可真是名符其实的“蚊龙困在沙滩上”了。张廷玉身为宰相,他得纵观全 局,联想到眼下瞬息万变的形势,他再也坐不住了。
他从船上下来,到雍正坐着的大舰上求见皇上。雍正还在埋头批阅着 文书,见他进来,也只是抬了一下头说:“不要行礼了,坐吧。”便又继续写 下去。
张廷玉真想说一句,你倒是稳坐钓鱼船,不用着急,可你知道咱们已 经陷入绝境了吗?可是,他只敢想,却不敢说。一直等雍正写完了,才小心 谨慎地说:“皇上,臣以为这河工不宜再看了,还是走陆路早点回京更好。” “哦?你怎么突然想起这个主意了呢?朕看你脸色不好,是不是身体不
适?”
“不不,臣虽然有点晕船,可还能抗得住。刚才臣召见了河工,听说, 前边的三百多里路十分难走。沿岸也少有人家,给养又供应不上??再说年 羹尧回京在即,恐怕要误了??”
“哎——你太过虑了!年羹尧只需一纸文书,让他再等几天就行了嘛。 这里的河道朕是一定要好好看看的。亲自看了,心里才能更有底。不然,他
们就老是给朕说屁话。”
“万岁要是不放心这边,等回京后再派个人来好了。再不,臣亲自替皇 上看,这总行了吧。再往前走,邸报就送不上来了,北京是什么情形,各地 又是什么情形,我们一君一相撂在这里全然不知可怎么好?怡亲王正在病 中,也着实让人惦记??”
雍正已经预感到事情的严重,但他并没有马上表态,只是说:“好了, 好了,你不要多说了。哎呀,这船舱里怎么这样闷?走,到外边透透风吧。” 站在夏风劲吹的船头上,雍正不由得心潮起伏。他眼前的这个张廷玉, 不是雍正藩邸的老人,他当然不能像邬思道或李卫那样,不论看到什么事, 都敢往外撂。张廷玉的忠心,他的谨慎,他的精明,他的干练,都是让人不 容怀疑的。他刚才所说,是话中有话啊!表面上看,说的是越走越远,怕误 了皇上的军国大事;可细心一想,“连邸报都送不上来了”,就会有人借机封 锁消息,策动叛乱,使朝局发生意外!雍正一想到此,不觉毛骨悚然,是的, 不能再往前走了,得赶快回京!他忽然又想到,此时此刻,说不定远处就有
人在窥探动静。 嗯,不能让他们看出这里的真实情况,起了疑心。他大声地说:“哎,
不怕。你是没有办过河工,不知道真情。不就是三百里水草路嘛,有这么多 军舰护送,还能过不去?等出了这段泛区,叫洛阳水师提督把有功人员名单 报上来,依次嘉奖也就是了。”说完,他回头就进了舱内。
一进舱,雍正立刻严峻地悄声说:“廷玉,你说得对。朕全听你的,今
晚就走。留下李德全和邢年他们,照旧在这里‘当差侍候’。你和五哥、德 楞泰、高无庸与朕同行,走陆路返回京城。”
张廷玉躬身答应,又说:“臣立刻发文给田文镜,让他调来开封的绿营 兵拱卫圣驾??”
“用不着!”雍正马上拒绝了,“太平世界,又是大白天走路,怕的什么
呢?何况张五哥和德楞泰还都是百人敌,他们难道还护送不了你我君臣二
人?”有句话他没有说出,那就是三十名粘竿处的卫士,还在暗中保护着呢, 又怕的什么。
张廷玉没有再坚持。他心里十分清楚,雍正皇帝外出私访,真正的敌
人不在民间,而是在庙堂之上,萧墙之内。与其让这些“真正的敌人”了解 到皇上的动静,不惊动官府恐怕还更安全一些。不过,他还是把德楞泰和张 五哥,以及李德全他们叫来,嘱咐了又嘱咐,叮咛了再叮咛,这才放下心来。 当夜二更过后,一叶舢板,驶离大舰。雍正皇上和张廷玉他们扮做客
商,张五哥等人则装扮成随从。悄悄地走上了大路。不过,他们却没从原来
的路上走,而是绕道菏泽,经由临清、德州等地,来到了河北保定。 见到了高耸的保定城头,张廷玉的心才放下了一半。不过,他还是不
敢那么自信。他知道,这里的知府是他的门生,便以奉旨外出私访为名,向 他要了三十名亲兵。张廷玉告诫说:他要的这些人,是充当他这位宰相的临
时护卫的。他们只能远远地跟在后面,而不准走近他身后十里之内!
张廷玉叫了两辆驮车,请皇上坐好,自己紧随其后。张五哥和德楞泰 护侍着雍正,高无庸则坐在皇上的驮车车辕边上。就这样,行行走走,走走 行行,巍巍帝阙已经在望。张廷玉心细,京师就在眼前,后边再跟着兵士就 招眼了。他跳下驮车,回身向高无庸说:“你到后边去见见随行的兵士,把
我写的这个条子交给他们。向他们说‘张相已经到京,不要再送了’。让他
们凭着这条子,到保定府去领三千赏银。” 此刻,雍正也从驮轿上下来了。他走过来问道:“廷玉,再往前去,不
就是西华门吗?朕看也不过三十多里路,你为什么在这里停下呀?”
“万岁您看,太阳已经下山,也该打尖吃饭了,您急什么呢?这里地势 紧要,我负着皇上的安全。怎么走,在哪儿住,都应该由我说了算。您不要 多问,也勿需多管。因为,这已是皇上早就答应了的。”
张五哥和德楞泰看傻了。他们在宫中眼侍了这么多年,和张廷玉打交 道多了。在他们的眼睛里,这位宰相总是那么规矩,那么勤奋。很少见他有 过笑脸,但也很少见他发过脾气,更从来没见过他用这种口气和皇上说话。 但再向上一瞟,皇上似乎并没有生气,还是那么平静地笑着。他们奇怪了, 哎?这是怎么回事?
雍正笑着说:“对对对,你说了算,朕说的不算,这总可以了吧。” 张廷玉没有说话,他仔细地打量了一下四周。从这里向西是畅春园,
东北那边是西便门,正北是白云观,离这里最近的地方则是丰台大营。他和 皇上离开北京已有好多日子了,那里现在到底是什么样,他们连一点也不知
道,这神密莫测的京城里等着他们的是福是祸,谁也不敢说。身为宰相,他 不能拿皇上的安全冒险,也不能让皇上见到自己的一点差错。他当机立断, 对皇上说:“万岁,臣以为我们今晚应该住在丰台大营里。叫毕力塔前来侍 候,明天再从这里返回畅春园。”
雍正目光幽幽,只是稍微一闪就熄灭了。他似乎对张廷玉的安排并不
十分满意,但也没表示什么。只是轻轻地说:“朕说过了,一切都随你。” 为了不惹闲人的注意,几个人悠悠逛逛地向前走去,来到丰台大营时,
天已近晚了。不料刚到大营门前,就听一声断喝:“什么人?站在那里别动, 不准往前走!”
随着喊声,一名军校走了过来,把他们四人打量了好半天才问:“从哪
里来?找谁的?有勘合吗?”
张廷玉见他这样严肃,不禁笑出声来了:“好,毕力塔的规矩还真大! 你进去禀报毕将军,就说张廷玉夤夜来访。勘合并不曾带,这是我的随身小 印,你交给他,他自然会明白的。”
那军校接过小印,翻过来掉过去地看了又看,把小印又扔还给张廷玉 说:“这玩艺,咱没见过,不知是干什么用的。可我认识,它不是兵部的勘 合。我们毕军门到城里会议去了,不在大营,你们改天再来吧。”说完也不 容他们申辩,转身扬长而去。
张廷玉真拿他没办法,又一想,这里既然是兵营,怎么能没了规矩,
又怎么能让外人随便闯入?君臣四人正是无可奈何,张五哥眼尖,却见从里 边走出一队人来。因为五哥常到这里传旨,认识不少军营的人。知道走在前 边领队的叫张雨,便放开声音喊了一嗓子:“是张雨吗?我是张五哥呀,请 过来一下。”
这时天已擦黑,远处看不太清,张雨一直来到跟前,才认出了五哥。
他看五哥穿着这身打扮,竟像是一位商贩,先是一愣,不觉又笑了:“哎呀 呀,是张军门啊!您这是??”
张五哥脸色一沉说:“不要高声!张中堂刚从外地微眼考察回来,让我 和德楞泰跟着保护。”说着向后一指,”怎么,你连老德也不认识了?”
张雨凑到跟前仔细辨认了一下:“啊!果然是德军门!你好啊,咱们多
时不见了。快,随我到里面说话。” 张五哥却没功夫和他叙旧,一边往里走,一边问:“哎,老毕真的不在
大营?好家伙,你们的那个看门狗可真厉害,大概是看我们穿得破,说什么
就是不让进来。张相拿出印来,他又不认得。真是好笑,难道张相的印,不 比兵部的勘合管用?明天这事要传了出去,岂不成了一大笑话吗?”
张雨看了一眼只顾低头走路的皇上,笑着说:“军门,今天你真是错怪 了毕将军。隆中堂昨天就叫他进城议事,今天又叫了他去。毕军门的脸色打 昨儿晚上起,就像阴了天似的,吓得我们谁也不敢多问。毕军门走时发下话 来说,无论是谁,没有兵部的勘合一律不准放行。谁知道张相和您偏偏在这
时来,怎么不闹误会呢?”
张廷玉接下了话头问:“你说什么?毕力塔不在营里,他真是去隆科多 那里会议了吗?张雨,他们今天开的是什么会?是十三爷主持,还是隆科多 主持的?”
“回中堂话,十三爷身子不好,住在清梵寺里静养。毕军门是去步兵统 领衙门会议的,那就一定是隆中堂在主持。”
“会议的什么事?”
“回中堂,卑职不知。” 张廷玉和雍正皇上迅速地交换了一下眼神。两人都没有说话,还在继
续地走着。张廷玉的心里却早已疑云突起了。隆科多的异常行动引起了他的 惊觉,难道他们是在???他回过头来对张雨说:“我这次并没有什么要事,
只是坐了一天的轿,坐得太乏了,才想在你们这里休息一下的。议事厅那里 我就不去了,现在头昏脑胀的,我什么人也不想见。毕力塔不是有个书房吗? 我就到那里好了。能给我们烧点水来,让我们烫烫脚,洗洗身子就很好了。 如果有什么吃的也请给我们送来一些。张雨,这事就拜托你了。”
张雨满口答应着,把他们一行往毕力塔的书房里领。雍正凑着这机会,
打量了一下这座军营,只见这里果然是十分整肃。东西南北全是四四方方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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