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雍正皇帝(二)



高墙大寨,寨角设着垛楼,以便了望。墙上每隔不远,就吊着一盏灯笼。灯 下可见一列兵了佩刀持枪,钉子似地站着。另有两队兵丁,往返巡戈在空旷 的大操演场上。雍正满意地点点头,心想,这里确实比畅春园安全。他一声 不响地跟着高无庸,迈步走进了毕力塔的书房。张五哥和德楞泰更无需人交 代,早就一边一个地守在了门口。张雨一看这阵势,心里猛然一惊。他偷眼 瞧了一下张廷玉,却没敢问出口来。只是说:“请张大人暂且在此安歇,卑 职这就去安排。”
  雍正皇帝却不等张廷玉说话,就开口说道:“传张雨进来,让朕瞧瞧。” 张廷玉听皇上自己亮明了身份,也不再隐瞒,对吓得目瞪口呆的张雨 说:“张雨呀,今天算你有福,万岁爷在里边叫你哪。怎么?你还不快点进
去!”
  张雨傻在那里,不知如何才好了:“万岁?刚刚进去的真是万岁爷?那 您??”
  张廷玉笑了,这是他几天以来,第一次开心地畅笑:“你问得好!可你 也不想想,假如万岁爷不来,我一个宰相,到你们这军营里又为的是哪桩? 快去吧,万岁爷还在等着你呢。”
  张雨平时的机灵劲,不知跑到哪里去了。此刻,他直觉得浑身打战, 两腿发软,头上的汗珠不住地往下掉。他踉踉跄跄地走了进来,却又傻站在
那里,竟忘了行礼了。 雍正看他惊得出汗,怕得可笑,便轻松地说:“你瞪着眼睛看朕是什么
意思?难道连朕都不认识了吗?你不是还曾跟着你十三爷在户部办过差吗?
朕那时也常去户部的,你怎么就会忘了呢?朕还记得你哪!你是武将,大碗 喝酒,大块吃肉,是个敢说敢为的好汉嘛。你见了朕又怕的什么?你应该洒 脱一些嘛!”
  张雨突然从惊怔中清醒过来,连忙解下佩刀放在一边,“啪”地打下马 蹄袖来,行了三跪九叩首的大礼。这才说道:“奴才今儿个是瞎了眼了,其 实奴才早就该认出万岁爷来的。
不但在户部见过,奴才提升参将时,也蒙恩受过引见。万岁去年来阅
兵,奴才就在队列里。 回万岁的话,奴才是康熙四十五年就在古北口穿上号褂子的。原来是
十三爷跟前的亲兵,户部撤差后,十三爷提拨奴才到了丰台大营当干总,去
年又升为参将。”
“哦,你也可算是老军务了。这里十三爷的老人还多吗?”
 “回皇上问话,原来丰台大营里,游击以上的军官,大多是十三爷提拔 的。毕军门掌了大营后,十三爷来说,树挪死,人挪活,都挤在一起不好。 后来,有的升了,有的调了,老人大概还有二十几个。不过,十三爷现在是 亲王,还管着那么多的事,奴才就是想见也很难见到了。”
雍正高兴地说:“怡亲王是个细心人,朕自己想不到的,他全都办好了。
国家要是多几个这样的贤王该多好呀!”


五十二回 无牵挂放胆敢直言 有鱼腥引来众馋猫

  张廷玉也是打心里佩服十三爷。怡亲王确实能干,也确实有眼力。这 丰台大营曾是他允祥的老底儿,这里的将士,也全是他的老部下。可是,自 从雍正登基以来,他为了避免人们议论,也为了免得皇上生疑,就主动地调 开了大营的将佐。别看他在皇上面前那么得宠,却还是谨慎小心。不管在什 么时候,什么地方,他从来不敢有野心,更不拥兵自重!正是因为他有这些 美德,所以他才更加受到皇上的器重。
  张廷玉正在想着,却听雍正在上边说话了:“廷玉啊,朕看这个张雨很 是懂事,既然有缘见朕,就是他的福份。你看,给他补个二等虾如何?”
  二等虾就是二等侍卫。张廷玉听皇上已经封了,他还能再说什么,连 忙回答:“是。臣领旨,明日就发出文碟。”回头又对张雨说,“你怎么了, 皇上加封你,怎么不谢恩呢?”
  张雨这才恍然大悟,头在青砖地上碰得咚咚作响,颤抖着说:“奴才谢 主子恩典。奴才愿誓死为皇上效力,不负圣上重托。”
  张雨今天真是有幸,一见到皇上就被晋升为二等侍卫。这种机遇要在 平时,他是连想也不敢想的。张廷玉在旁边说:“张雨啊,你既然升为侍卫, 今天就在这里侍候皇上好了。先叫人替皇上准备些点心送来,你再悄悄地找 几个妥当的人,把怡亲王召来见驾。还有,给皇上准备膳食,侍候皇上进膳。
你明白了吗?”
  雍正笑笑说:“廷玉,再稍等一会,毕力塔不就回来了嘛。允祥还正在 病中,就不要惊动他了。”
张廷玉却没有一点通融余地:“不,一定要请怡亲王来!张雨,我告诉
你,今晚这里就是皇上的行宫,出了丁点差错,都要由你承担!你立刻派人 去请怡亲王,只要他还能动,就让他马上来一趟。对别的人,一字也不许提 及。毕力塔回来后,让他马上来见驾。”
  张雨走过后,雍正对张廷玉说:“廷玉呀,你也忒过细心了。朕看这里 一切如常嘛。”
  张廷玉也不说话,等点心端上后,他亲自尝过,这才捧给皇上说:“皇 上,多点小心总比出差错要好,臣也是万不得已呀。这些天朝中的任何动静
我们都全然不知,臣心里又怎能踏实呢?皇上要是乏了,就先在这里靠一靠, 臣估计,毕力塔也快回来了。”
雍正没有再说什么。张雨送来饭菜后,张廷玉又和高无庸亲自尝了,
才请皇上用膳。膳后不久,便听外边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又听允祥在门 外轻声但却清晰地报名请见:“臣弟允祥恭叩万岁金安!”
  雍正听到这十分熟悉的声音,激动地几乎难以抑制。老十三能来,既 便是出了叛乱,朕又何惧之有!他连连说:“是十三弟吗?快进来,朕在这 里等你多时了。”
  允祥闻声而入。他今天穿戴得特别整齐,更显得英姿飒爽,只是眉宇 间的病容却难以掩饰。进来后,他首先仔细盯了一下皇帝,才行了三跪九叩
的大礼,起身又说:“臣弟瞧万岁的气色和神情都很好嘛,可京师却在盛传, 说万岁在河南患了时疫。这十多天来,臣弟多方打听,就是得不到万岁的消 息,可把臣弟急坏了。”
  雍正让允祥在身边坐了下来,细心地看了看他的面色,心疼地说:“这 么热的天,你怎么还穿得整整齐齐的?是咳喘病又犯了吗?朕赐你的药用了
怎样?找太医看过了吗?”

  允祥哪想到刚一见面,皇上就会对他这样关切,他心情激动地说:“皇 上,臣弟这点犬马之疾,却劳皇上如此牵挂,令臣弟更觉不安。太医们没用, 他们有的说是痰症,也有人说是伤风,可治来治去的,又总不见好。主上赐 臣的药用了倒很对症。只是臣弟想,假如臣弟得的是痰症,这‘拼命十三郎’ 以后就当不成了。一想到此,臣弟就心情郁闷。这些天又得不到皇上的消息。 急得我如坐针毡,五内俱焚。所以,臣索性搬到青梵寺住。一来为主子祈福, 二来嘛,听听晨钟暮鼓,也可以让自己的心情平静一下。”说着,说着,他 的眼泪滴了下来。他用手拭去,但又止不住狂奔如流的泪水。看得出来,他 是在极力地忍着,不想让皇上看出自己的激动和不安。
  雍正此刻的心情又何尝不是如此。这不但是他们兄弟挚情,还因为十 三弟对皇上来说是太重要了!他是雍朝的擎天玉柱,架海金梁,当皇上的哥 哥不能没有他这个好弟弟呀!但此刻,皇上却不想让这位爱弟过于伤神,便 笑笑说:“十三弟,你怎么变得英雄气短、儿女情长了呢?太医院向朕详细 地奏报了你的病情,朕也知道,你其实并没什么大病。你只要静下心来,好 好调养一段,就会好起来的。朕已下诏给邬先生,让他立即进京,就住到你 那里。
  邬先生精通医道,就让他给你好好瞧瞧。你不要胡思乱想了,好吗?” 在一旁的张廷玉,看到他们这对君臣兄弟一往情深的情景,心里也很 有感触。但他今天想的事情太多了,不得不马上问十三爷,瞧见有了说话的 机会,他便连忙说:“十三爷您方才说,京师盛传万岁在河南生了病。这话
是民间流传,还是在官场里传开的?” 允祥剧烈地咳了一阵,张廷玉看见他悄悄的用手帕擦了擦嘴,又掖到
袖子里。张廷玉看出,允祥确实病得不轻,刚才那一阵呛咳,很可能是吐血
了。但允祥还是强自挣扎着说:“这是十天前的事了。当时,廷寄里说,主 子冒雨视察河工,受了风寒,不过已经痊愈。这件事,朝廷中人人皆知。可 后来,朝中却突然有人传言,说皇上在外边病得不轻。我当时就知会廉亲王, 也告诉了隆科多,让他们彻查此事,一定要弄清制造谣言的人。可是怪就怪
在,他们直到今天也没给我个下文!礼部筹办的郊迎年羹尧进京的仪注,我
已经看过,觉得太过僭越了一些,我驳回去让他们重拟。除了这些,京师现 在一切如常,并没有发生什么大事。昨天八哥和隆科多到青梵寺来看我,我 还听他们说,皇上的御驾尚在安徽,要从水路返回京师。可刚才一听说皇上 已经来到丰台大营,还真把我吓了一跳。皇上,这里距畅春园并不远,您为
什么不去那里住呢?再说,那个‘皇上还在安徽’的消息,又是从哪里来的
呢?”
  雍正意味深长地一笑说:“我们白龙鱼服,悄然回京,自己当然要小心 谨慎。他们怎么可能知道我们的确切行止呢?何况你正在生病,就是他们知 道了,也会死死地瞒着你的。”
张廷玉也说:“十三爷,刚才您问皇上为什么不住畅春园,你觉得,畅
春园能比这里更安全吗?” 允祥吃惊地说:“当然,这里是比畅春园安全。可是,听皇上的意思,
似乎是有人在欺哄臣弟,谁又有这么大的胆子呢?” 雍正看了张廷玉一眼,摇摇头说:“不知道。”
张廷玉接过话头来:“怡亲王,你是负责京畿防务的议政亲王。他们应
当与你商量,设法打探皇上的行止,布置驻跸关防事宜。可是,他们在去探

病时,却绝口不提皇上行踪不明的事,这就明明是在说假话,明明是在哄骗 你怡亲王嘛。”
雍正说:“是不是他们看见允祥正在病中,怕他着急上火,才有意地瞒
住不说了呢?” 允祥的眼中闪出了疑惧的神色,他一字一板地说:“皇上,朝中有奸臣,
这您是知道的。不过马齐和舅舅他们总该和我说实话的呀??” 张雨进来禀道:“皇上,毕军门回来了。我没敢告诉他说皇上在这里,
只说怡王爷和张中堂来了,正在屋里说话。不知皇上是不是要他进来?”
允祥猛地站起身来。他大步跨到门口说:“毕力塔吗?你过来!” 毕力塔上前一步大声说:“卑职在!”说着,一个千就打了下去:“奴才
给十三爷请安!”
 “你不要这样大呼小叫的。你主子的主子正在这里哪——你今天到哪里 去了,和隆科多他们会议了什么?”
  毕力塔一愣,“主子的主子”,那不就是皇上吗?难道皇上到大营来了? 今天会议时,隆科多不是说主子还在山东吗,怎么会突然来到大营了?忽然, 他又想起十三爷正在问话,便连忙说:“回十三爷,这个丰台大营提督,奴 才干不下去了!要不是听说您正在生病,今晚上我就找您去了。隆大人和我
已经撕破了面皮。他说我恃宠傲上,要罢我的职。我说,用不着你罢,我自
己写辞呈好了,也省得一天到晚地穿小鞋、生窝囊气??” 他还要往下再说,雍正在里边发话了:“是毕力塔吗?有话进来说!” “扎!”毕力塔连忙解下佩刀,等高无庸挑起帘子,才抢步进屋行礼,跪
在那里等候皇上问话。 雍正一边喝着茶水,一边问:“怎么,你要掼纱帽?你是奉旨特简的提
督,直隶和京畿的七万人马全都归你节制,你还有什么委屈?你是老军务了, 圣祖皇帝西征时,你就从了军,是见过大世面的人,为什么要这样耍小性 子?”
  毕力塔叩头答道:“回主子爷,不是奴才耍小性子,是他隆中堂太过分 了。这个会开了三天,头天他就说要奴才腾出三千人的住房来,说是年大将
军要住。年大将军班师回朝,当然是件大事,奴才也不敢顶着不办。第二天, 隆中堂又说,让奴才把中军行辕也让出来,理由还是一个,这里要让年大将 军用。奴才不干了,当时就给他顶了回去。丰台大营这里的地势最是适中, 卫戍着畅春园和京师外围。我不能为了迎接年大将军而误了皇上的差使,想
动我的中军,不是皇上发话,没门儿!昨儿个的会就这样不欢而散了。谁知,
他隆科多今天又把我叫了去、说的那话更叫人想不透。他说,已经奉了八爷 的令旨,提督行辕还是要腾,要我们移到北安定门外去。他还说,皇上驻跸 关防的事,用不着你来操心。步兵统领衙门里的两万军兵,还能护不了圣驾? 奴才当时气急了,说话就有些走板。我说,他年大将军也是个人,他也是两
腿中间夹个鸡巴,有什么了不起的!主子走时有旨意,京师的防务是归十三
爷统筹的。你九门提督和我丰台大营,不是上下级,我们没有隶属关系。你 想调我的一兵一卒,都得先请示十三爷。你请十三爷知会兵部,拿勘合来作 凭证。要不然,我连他年羹尧也拒之营外。娘的,谁没打过仗?他年大将军 带着三千人马行军,能不带帐篷和锅灶吗?”毕力塔一口气发完牢骚,稍一
停顿,又说,“主子爷,奴才不知道是什么地方得罪了这位国舅爷。自打太
后老人家薨逝,他就总是有事三竿,没事也三竿地找奴才的麻烦。丰台大营

和他的步兵统领衙门,本是各司一职的。前些天两队兵丁巡哨时出了点口角 是非,也不过是鸡毛蒜皮的事嘛,他逮住我就训斥了一顿。这样吹毛求比, 我这没有比的还能活吗?”
  毕力塔可真地是气急了,也不看皇上就在上边坐着,荤的素的,骂人 的粗话全部撂出来了。张五哥和下边的侍卫、太监们想笑却又不敢笑。雍正 皇上开始时也是一愣,后来一想,这位丘八大爷,识字不多,可能他不认得 “吹毛求疵”的那个“疵”字,把它叫做了“比”。又因读音相近。他想笑, 可是却怎么也笑不出来,而是陷入了深沉的思索。张廷玉却连毕力塔这口误 都没有听出来,他想得更多。丰台大营里马步兵种齐全,还管着一个水师, 是京城的防务支柱。隆科多放着允祥不请示,却和允禩这样胡乱摆布,这不 是别有居心又是什么?皇上曾让他看过甘肃巡抚呈来的密折,那上边说:风 闻有些不三不四的人,正在年某的军中活动。这次年羹尧带着三千兵士进京, 万一有什么不测的事情发生,他这个当宰相的当如何处置才好呢?
  允祥又是一阵呛咳,咳完了才说:“毕力塔,你应该知道,管兵带兵就 应各司其职,各管其事,也各有各的权限范围,怎么能乱了套呢?年大将军 征讨有功,这次进京叩阙演礼,是由吏部安排的。典仪一完,他带的军兵当 然不能住在城里,要驻守城外待命。丰台大营不能乱,你们不管住到哪里, 指挥中心更不能乱!你是我使惯了的老人了,不管我病与不病,这事都该回 我知道的。要不要和他们争执理论,那是我的事。你怎么张口合口的全是粗 话,这像什么样子?”
  雍正冷笑一声说:“怡亲王教训的全对!你毕力塔有两条错:一是不该 犯粗骂人,更不该骂年羹尧;二是不该遇事不回禀你十三爷。今天既然在这 里说过了,朕恕你无知之罪,你好生地办差吧。朕只告诉你一句话:丰台大 营,一步也不能挪!”他略作停顿又问,“哎?马齐是干什么吃的?京城出了 这么大的事,他好像置身局外一样,连一点表示也没有?”
  允祥见皇上又怪罪到马齐,忙出来替他说话:“主子,马齐这些天连一 刻也没闲住。他主持的是政务,每天看折子、接见外官、处理日常事务,遇 上重要的事还得转奏皇上。前几天我看到他时,见他竟瘦了一圈儿!主子, 您消消气,不要怪他了。”
  允祥说得很有道理,马齐此刻的日子确实难过,京师的局势也确实是 在瞬息万变之中。
  自从雍正和张廷玉等人,在夜间悄悄地离开了御舟,他们君臣二人就 再也没有了消息。
  安徽巡抚原来已经准备好了接驾的,可是,左等右等,却始终不见皇 上到来。他慌神了,心想假如皇上乘坐的御舟在安徽境内出事,他就有永远 也说不清的罪责。于是便立刻用六百里加急的军报,向驻守京师的上书房报 告说:“圣踪不详”!廉亲王允禩看准了这个干载难遇的好时机,便严令对允
祥和马齐封锁消息。理由当然十分充分:允祥“病了”而马齐又“太忙”,
不能用这些无根无梢的事来“打扰他们”。而他自己却又拿出了他的绝招,“称 病不起”,把全部重担都压在了马齐的肩头,使他无暇旁顾。于是,便由隆 科多出面,将“雍正皇上与朝廷失去联络”的事,通知了留守北京的皇三子 弘时。
弘时虽然是个空架子的阿哥,手中并没有兵权,但他却一向野心勃勃,
想当至尊至上的皇帝。如今碰上这机会,他能让它轻易错过吗?这些天来,

他一直在做着美梦。他思前想后,幻想着最好是雍正的大舰在黄河中沉没。 弟弟宝亲王弘历如今正在年羹尧那里劳军,“国不可一日无君”,自己位居中 央,立嫡以长,子承父业,舍我其谁?手中没有兵权他倒不怕,到了口含天 宪、南面为君的那一天,无论是丰台大营,还是西山的锐健营,谁又敢不俯 首称臣?





五十三回 三阿哥密室谋叛乱 马相国高楼分君忧




  心中有了主意,弘时就立刻行动。他先让人到遵化去传令,对十四皇 叔允禵严加看管。
  没有他弘时阿哥的命令,允禵寸步不得离开陵寝;又派人去通知年羹 尧说,“圣驾尚未返京,你们可以在路上边走边等,以备郊迎的大礼”。这样 弘历就不得不在路上停住,也就给自己争取了时间。现在他要防备的只有一
件事、一个人,那就是八叔允禩。
  弘时非常清楚,八叔那里也在窥伺着好事呢!“病了”?别骗人了,谁 不知道你的毛病呢!只要一有大事你准得病,病了才能躲在家里出歪点子哪! 弘时顾虑的是,自己一旦得手,八叔会不会学前明的永乐皇帝,给他来一个 “夺侄自立”的故事新编呢?这倒是得费点心思。至于那个老舅爷隆科多,
倒用不着多操心。别看他明里说的是一套,暗地里干的又是一套,可只要大
局一定,他敢轻举妄动,我就立刻给他来个厉害的让他瞧瞧! 如今,父皇在外,生死不明。正是机不可失,时不再来。自己不抓住
这个良机,从此就再也别想黄袍加身了,后世的人评论起来,也将骂自己是
个无能之辈。对,此时不干,还待何时! 三阿哥弘时听到父皇“失踪”的消息后,十分兴奋,这可真是天赐良
机呀!父皇和皇弟弘历两人,一个生死不明,另一个却在千里之外,不趁此 大好时机,夺位自立,那才是名符其实的大傻瓜呢!
弘时之所以这样想,并不是没有道理的。四弟弘历虽然也是皇上亲生,
但从小到大,几乎事事处处都比自己高着一头,强着三分。当年康熙皇爷在 世时,弘历就被叫进畅春园,在爷爷的身边学读书、学做事;而自己呢,却 留在家里每天看着父王那阴沉可怕的脸色。圣祖归天后,弘时的处境更是每 况愈下。古北口阅兵,是弘历代天子巡行;山东赈灾,是弘历代天子筹办;
去西疆迎接年羹尧回京,还是由弘历代天子亲行;就连送圣祖灵柩到遵化这 件事,按理是该弘时去的,可是,父皇却偏偏还是派了弘历,让他去代天子 扶柩!平常的琐事、小事,那就更不用说了。弘历事事见好,弘时却总是挨 训。多吃一口胙肉,父皇还狠狠地教训了一顿呢,何况其它?弘时也知道, 自己无论在德、才、能、识,还是“圣眷”上,都与弘历不能相提并论。可 是,眼见得弟弟弘历将来必定要承继皇位,而自己却永远是个“黄带子阿哥”, 弘时的心里却无法忍受,现在他终于逮着机会了,他岂能轻易放过?
  常言说得好,“知子莫著父”。把这句话反过来,也可以说“知父莫若 子”。弘时尽管雄心勃勃,可他并不糊涂。就现在来说,父皇只是“下落不
  
明”,焉知他真的是身陷绝境?又焉知他老人家不是在搞什么花样?我得问 一问,访一访,要不,一个不小心,就会折载沉沙,万劫不复了。
他立即发出了一封六百里加急文书,命令田文镜“迅速探明御舟现在
何处”。田文镜的急报很快地便回到了京城。弘时看了不免大吃一惊,原来 皇上的御舟并没有翻,而只是在半路上搁浅了,全靠洛阳水师的兵丁们在拉 纤,一天走不了二十里。弘时心里的那份高兴没有了,立时就变成了恐惧。 他暗自庆幸自己没有轻举妄动,也没有留下任何把柄。但想得绝妙的主意,
却一个也不能再用了,他又觉得有些不甘心。他躺在大炕上,翻过来掉过去
地折腾,想来想去,还得去求八叔帮忙。但八叔那里又不能明着去,得先探 探那个老舅爷的底儿再说。老隆这个人既是托孤重臣,又是上书房里兵权最 重的满大臣,他一定知道父皇的确切消息。当然,此人老奸巨滑,又和八叔 明来暗往的,很让人不放心。但弘时手里拿着他的把柄哪,不怕他不老实听
话。
  隆科多应召来到府门口,大轿刚刚落下,就见弘时身着便装,步履轻 快地迎了出来:“老舅爷辛苦!天已这么晚了,您这是刚下值吧?”
  隆科多今天也是显得十分轻松。他一边和弘时并肩走了进去,一边笑 着说:“哪有什么辛苦可言,又哪有那么多的事情要我去当值啊。哎——你
这房子里和他们哥几个可是大不相同啊!四爷弘历那里,满屋子全是书;五
爷弘昼的书房里则到处都挂着鸟笼子。瞧瞧你这里,琴棋书画,却是样样俱 全。嗯——不错,相当不错,像是个干大事的样子!哎?你怎么今天忽然想 起你这个老没用的舅爷来了呢?”
  看隆科多这轻快诙谐的神气,弘时倒觉得有些意外。这老东西平时不 这样啊?他那张脸从来都像阴了天似的,难得有个笑模样。哦,一定是看我
年纪小,想耍我!得了吧,您哪! 我得先拿话堵住您:“舅爷,瞧您这是说到哪里去了?我有多大本事,
又能干什么大事呢?”弘时也轻松地说着,“我今天请您来,说起来也是公
事。您心里明镜一样,还能不知道吗?如今十三叔和八叔全都病了,马齐呢, 每天埋头看折子都看不过来。朝里的事,只有靠您老一人在维持着。弘时我 心疼您呀,我的老舅爷!四弟外出办事去了;五弟那身子骨您也清楚,只有 靠别人侍候他,从来也别想让他管点事儿。我名义上是‘坐纛儿’的阿哥,
其实那些闲事,我从来也不愿管的。但,不管不行啊!皇阿玛既然交给了我 这差使,让我做这个留守的专职皇子,我就负有全责,不想管也得管。再说, 皇阿玛在外边颠沛受苦,做儿子的又怎能不挂念他老人家?所以,今天特意 请老舅爷来问一问,皇上现在到底在哪里?几时能回京?迎驾啊、驻跸关防 啊什么的,上书房都有哪些安排?皇阿玛那六亲不认的性子,舅爷是知道的。 老人家回来时见我一问三不知,是要发脾气的。他一定要问我:你这个‘坐 纛儿’的阿哥是怎么当的?到那时,我可怎生回话呢?”
  弘时长篇大论的,一下子就说了这么多。他刚开口时,隆科多还想用 “皇子阿哥不得干预政务”的理由来教训他。可是,听着,听着,隆科多竟 张不开口了。人家既然点明了自己是‘坐纛儿的阿哥’,你要再不报告情况, 那不就是失礼了吗?他只好说:“三爷,你就是不问,我也正想对你说这件 事的。邸报每天都送过来让你看了,皇上銮驾已经从泰安启程。
八爷和我算计着,大概三五天的功夫也许就该到京了。这几天没见有
朱批谕旨,我想了一下,或许是皇上身子不爽;也或许是圣驾即将回来,用

不着公文往返了吧。再有就是,畅春园里住的善扑营军士,原先说好是三个 月一换班的。现在已经到期,换不换呢?还有,年羹尧带着三千军士进京演 礼,要他们住在哪里合适呢?人家是立了大功的,总不能回到家里了,还住 在帐篷里吧。这件事不算小,也是应该早做准备的。”他说完,身子朝后一 仰就靠在椅子上了。两只明亮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这位“小白脸”的阿 哥。那意思好像在说,我全都“报告”给你了,该怎么办,就是你这位“坐 纛儿阿哥”的事了。
  弘时心里明白,却又故作不知地看着这位身份显赫的老舅爷说:“舅 爷,您说呢?八叔你们经的事多了,想必早就有了定见。我什么都不懂,能 说些什么呢?”他不动气色地把球又踢了回去。话一说完,便站起身来,在 房子里消闲地踱起步子来了。
  隆科多一听这话,傻眼了!他原来是想给弘时出个难题的,没想到竟 被他轻飘飘地顶了回来。说实话,隆科多从来也没有用正眼瞧过弘时。他一
向认为,弘时不过是个只知吃喝玩乐的花花公子,也是个不知天高地厚的浮 夸子弟。现在听他这么一说,可真是让人应当“刮目相看”了。他想起八爷 廉亲王曾说过,他们都要当新的“三爷党”。还说,只有叔侄联手,才能成 就大事。可是,怎么联手,彼此之间有多深的瓜葛?八爷没说,他隆科多也
不敢问。今天他应召来到这里,本来是想试试弘时的水到底有多深的。可是,
弘时的话一说出来,他就感到,这个风度翩翩的小白脸阿哥,城府之深竟让 人琢磨不透。要真论起滑头和奸诈来,恐怕还远在八爷允禩之上!
隆科多还正在犯嘀咕,弘时却先开言了:“老舅爷,您老不要想那么多,
先听我一言奉告。我这人说话直,说错了您可别见怪。八叔虽然精明,但可 惜他宝刀已老,一遇杀场就不堪再用了!当年,八叔和父皇,以及太子、大 千岁的那些过节,早已该揭过去了。前人有诗云:‘江山代有才人出,各领 风骚数百年’。这诗写得真好,只是把时光拉得太长了一些。
  假如换一句,说‘各领风骚十几年’就贴切了。”弘时说着,步子突然 一停,目不转睛地盯着隆科多,“您说是吗,我的老舅爷?”
隆科多看着他那寒光凛凛的眼神,不觉心里一颤。可他毕竟是饱经磨
难,老于世故的人了,很快地便镇定了下来,摇摇头说:“三爷,我老了, 实在是听不懂你的话。”
“哈哈哈哈??”弘时放声大笑,随即又悄声说,“老舅爷,你和我打的
什么哑谜呢?说到底,你、我和八叔的心思全是一样,都在盼望着老爷子‘平 安’回京嘛!所以,畅春园里的警卫要换一换,由步兵统领衙门暂时管起来;
年羹尧要回京演礼,他带的兵当然不能住在野外的帐篷里,因此丰台大营的 提督行辕便要让出来——这些,不是八叔你们已经商量好了的吗?怎么您现 在还说‘听不懂’呢?”
  隆科多大吃一惊,脸色也变得煞白。弘时刚才所说,确实是八爷廉亲 王他们商量好的。
  这个计划很明确:控制并搜查畅春园;打乱丰台大营的指挥体系;还 有一条更重要,那就是切断雍正的归路。这是八王爷他们策划已久的事了, 但却苦于没有机会进行。这个计划并没和弘时商量,八爷还曾特别嘱咐,“不 要让弘时和弘昼知道”。现在计划刚刚出笼还不到六个时辰,弘时就已了若
指掌。一定是有人向他透露了信息。他也一定在想着夺位的事,而且想得更
多更细。这简直太可怕了!

  弘时见隆科多蔫了,心中自是万分得意。他舒舒服服地坐到椅子里, 若无其事地吃了一口茶;含着微笑,看着手中这条已经被杀掉威风的老狐狸 说:“老舅爷,你怕的什么呢?只要是为了皇阿玛的‘安全’,你们就放心大 胆地做去,我是不会反对的。这就是我刚刚说的‘各领风骚’那句话。不过, 咱们得心中有数,不要乱了阵脚,乱了章法。”他的口气一变,带着明显的 压力说,”我毕竟是‘坐纛儿’的阿哥嘛,我既要为皇上负责,也要为天下 社稷尽忠尽力。至于以后的事会怎样,那就得用《出师表》中的话来说了:
‘成败利钝,非臣所能逆睹’也!”说罢又是一阵放声大笑,“来人,把皇上 赏我的那柄如意拿来,让舅爷带回去!”
  弘时和隆科多的密谋直到将近子时才结束。可寅时刚过,一乘绿呢大 轿就抬到了畅春园门前,老相国马齐从轿里钻了出来。多日来,他确实是没 有睡过一个好觉,也没有一刻的清闲。他老了,再也没有从前的那份蓬勃向
上的朝气了。但他的忠心,他的尽职尽责,却仍然是朝中人人钦佩的。下了
大轿,他刚想举起胳膊来痛痛快快地伸个懒腰,可是,突然又放了下来。因 为他知道,这畅春园自康熙在世时,就是皇上居住和会见臣下的地方,在这 里是不容有一点放肆的。他昂首向天,深深地吸了一口清晨的冷风,清醒了 自己发昏了的头脑,便大步向园内走去。今天要办的事情还多着哪,他不敢
有一点松懈,一点马虎。
  宽大的仪门旁,已经有十多位官员在候着他了。今儿个早上,畅春园 当值的侍卫是鄂伦岱。马齐问他:“八爷和隆中堂那里有黄匣子送来吗?” 鄂伦岱垂手回答:“回中堂,没有。八爷身子不好,隆中堂正忙着接驾
的事情,说前晌要过来和马中堂议事。” 马齐看了他一眼,见他的脸上白中透青,好像一夜未睡似的。又听他
说“接驾”,忙又问:“哦?隆中堂是不是知道圣驾现在哪里?”
 “回马中堂,隆中堂没说,我也不敢动问。对,他好像说,畅春园的护 卫已到了换班的时候,该换一换了。”
  马齐想了一下说:“换是该换了,只是哪差这几天呢?你去传话,叫各 地请见的官员们,都到露华楼前等候。”说完,便甩手走了进去。
  这畅春园,是康熙皇帝在世时就开始修建的,建筑规模之宏大,园中 庭院、花木之多,早已是天下闻名了。马齐走过澹宁居时,因它是康熙和雍 正两代皇帝办事的地方,便恭恭敬敬地施礼致敬。从这里再向北走,便是一 大片海子。水中新荷嫩绿,岸边杨柳笼烟。海子后边,一座高楼拔地而起,
便是他今天要去的“露华楼”了。这是畅春园内最高的地方,也是圣祖皇帝
的一座书楼。当年康熙皇帝每当盛夏,都要登上楼顶纳凉吹风的。从这书楼 远眺,依稀可见康熙晏驾时的旧址“穷庐”。穷庐若但从外边看来,只不过 是一片寒舍茅屋。其实,听说那里面装璜得十分考究,不过马齐却从来也没 有幸运进去看过。如今人去屋在,倒令人平添了几分怀念。
马齐今天所以要到露华楼来办事,图的就是它凉快。海子里含着水气
的凉风穿楼而过,就是盛暑季节,在这里也可以滴汗全无!侍卫刘铁成跟着 马齐进来说:“中堂,您以往不是都在韵松轩那里见人的吗,那里虽然不如 这边明亮,也稍微热了点,可是,放上冰盆,比这里还要凉一些哪!您一改 主意,倒害得太监们忙着搬了一夜的文书。”
马齐一边叫人把窗子全都打开,一边笑着说:“老刘啊,你哪里知道我
的心意?这些天,我实在是乏透了。一见人,一听说话,我就直打瞌睡。知

道的,说我睡得太少;不知道的还以为我是在摆宰相架子呢。再说,皇上和 宝亲王也该着回来了。韵松轩那里本是宝亲王办事的地方,等他回来我再挪 地儿,不是显得太不恭敬了吗?”马齐正说着,又忽然想起今天要见的人还 多,就不再闲聊了:“哎,铁成,我过来时看见河南藩台车大人来了。你辛 苦一趟,让他先进来说事儿吧。老刘啊,你是老侍卫了,我可不敢让你在这 里侍候,更不敢劳你给我站班。皇上快回来了,你也该到各处转转,让太监 们把这里好好打扫一下。皇上爱清静,让人把树上的‘知了’全都粘下来。” 刘铁成刚走,河南藩司车铭就进来叩头:“卑职给马老大人请安!”
  马齐用手虚抬了一下笑着说:“车大人请起。不要拘礼,坐下来才好说 话。实不相瞒,我一天要见百十位官员,都这样客气,就什么事也办不成了。”










五十四回 开封府官吏出丑闻 畅春园刀兵见寒光




  车铭坐下来说:“卑职到京已经三天了,是因为田文镜借了藩库一百万 银子的事。户部索要银子入库,田中丞又还不上。户部的孟尚书叫卑职来向 马中堂报告,并请中堂定夺。”
  马齐微笑着说:“田文镜挪用库银,又不是装到自己腰包里了,他是用 在河工上的嘛,这有什么大不了的?户部要回来,还不是要再拨下去,来来 往往的也不怕费事?这其实只需一纸文书就可以办好了,田文镜错在没有把 这个圈儿走圆。老兄管着河南通政司,是朝廷的方面大员,自然是识大体的。 千万不要因为这点小事,和田文镜生分了,你说是不是这个道理?”
  车铭今天求见,是憋了一肚子的气,要告田文镜一个刁状的。可是, 听马齐这样一说,他倒无言可对了。只好咽了口气回道:“是。卑职明白。” “这次让你进来,是想问一个别的事。听说开封府晁刘氏的案子里面, 还牵连着白衣庵二十多个尼姑和葫芦庙的七个和尚。田文镜上了奏折说,桌 司衙门里四十四名七品以上官吏,除张球一人外,请旨一律罢革!怪就怪在, 就连你们藩司衙门里,也被卷进了十几个人。这样一来,开封府岂不又是一 个洪洞县了吗?据说还有些官员的眷属也牵连了进去,简直是龌龊透顶,不
堪入耳。为什么一个小小的民妇,就能闹得满城风雨,你知道吗?” 车铭怎么不知道?他又怎么能说清楚这个案子?想来想去的,他竟然
呆在那里了。
  马齐所以要问晁刘氏这个案子,可不是一句闲话,他已是不管不行了。 原来,前不久田文镜上过一个奏折说,河南臬司衙门的胡期恒识得大体,断 案公允,还保奏了胡期恒和臬司的张球二人。这封折子皇上还没来得及看, 田文镜又变卦了。他参奏胡期恒贪墨不法,草菅人命。要求把除张球之外的
桌司官员们“一律罢革”!马齐简直被田文镜闹糊涂了。他不明白,难道河
南和开封府竟会如此不堪吗?可今天马齐一问,倒把车铭问住了。车铭虽然

不管刑狱,但案子已在开封叼登了这几年,他能说不知道吗?更何况,这案 子里牵连的官员中,许多人和他车铭还有关系。就连他自己的内眷里,与和 尚尼姑有没有瓜葛,他也不敢打保票。可是,这个愣头青的田文镜已经把事 情捅了出去,再想捂,怕是捂不住了。车铭知道皇上一向是刻忌残忍的,断 没有“一床锦被遮盖着”的那份仁德。与其蜂虿入怀再去解,倒不如现在就 说出来,或许更为有利。他思忖了好大一会儿才说:“回中堂话。这件案子 已经拖了三年了,全省几乎无人不知。卑职虽不在法司,但其中内情还是略 知一二的。刚才听老大人的意思,好像田中丞办得太苛刻了一些。其实,要 真地全说出来,只怕里面的黑幕更要骇人听闻的。不知马老大人的意思??” 马齐可不能让他套走了口风:“我没有什么意思。你既然知道,就说说
吧。”
  车铭没法了,只好从头说起。原来,这确实是个古今罕见的大案。晁 刘氏的丈夫名叫晁学书,是个诗做得很好的秀才。三年前的一天,他独自一 人到白衣庵赏雪。庵中的尼姑们见他风华正茂,又长得一表人才,便看上了 他。先是留饭,暗中却做了手脚,乘着他醉酒时给他剃了光头。从此他就成
了个“假尼姑”,也成了众女尼的的活宝贝。这群女尼轮番上阵,与他昼夜 宣淫,硬是把一个翩翩公子,折腾得骨瘦如柴,精枯力竭。尼姑们看他不中 用了,又怕他妻子找来寻事儿,便去请葫芦庙的和尚们来帮忙。那葫芦庙里 有七个和尚,他们早就和白衣庵的尼姑们勾搭成奸,也早已淫乱得不成体统 了。见尼姑遇难,岂有不帮之理,就把晁学书杀死在门外一个枯井里。当时 的开封府知府萧诚办案很是得力,他只用了七天时间,就把凶手法园,法通 和法明拿住,下到了大狱里。一用刑,他们又招出了师父觉空和法净、法寂 与法慧全部同伙。他们还说,干这种杀人灭迹的事早就不是头一次了。开封 府在葫芦庙里挖地三尺,又扒出来八具无头尸体,看样子像是进城赶考的生 员,连和尚们也记不清他们的名姓,更说不出他们是怎样被杀的了。
  省城里出了这么大的奸杀案,萧诚当然不敢怠慢。便立刻包围了白衣 庵,把尼姑们全都下到大牢里。只是逃掉了她们的师父,绰号叫做“陈妙常” 的老淫尼静慈。
  当时官宦人家的内眷大都信佛,而白衣庵又是开封最大的尼庵。这些 女尼们就整天价地串衙门、走路子。上自巡抚衙门,下到司道官员,没有她 们不敢见的人,也没有她们不敢去的地方。混熟了,又把和尚充做尼姑也拉 进了官衙,和官员的眷属们在一起胡来。无法无天,丑不堪言!而且这种事, 只要一上了手,是绝不会就此罢休的。眷属们是女人,耐不住空闺长夜的寂 寞,已经是令人可恨了。更奇的是,有的夫人们不会生孩子,就让尼姑们替 她生。于是尼姑们也就名正言顺地和官员们睡在了一起,把开封官场搅了个 乌七八糟!田文镜曾上过一个奏折说,这些官吏们“帷薄不修”。那意思是 说,他们家里的“帐幕”没有整理遮盖严实。这评语实在是太文雅,太客气, 也太给他们留了面子了!
  还有更怪的事情呢!那个淫尼静慈不知逃到了哪里,也不知求了哪位 大老倌,就有宪牌下来,叫把尼姑全都放出来。这群放出来的尼姑,神通更 是广大无边。没过几天,和尚们也“监候待审”,全都神气活现地出来了。 晁刘氏虽然死了丈夫,但自己却无凭无据,更没法断定就是和尚杀了 人,便只好再次上告。这一下,萧诚可真作难了。他今天接到上谕,要他“严 审凶犯,不得宽纵”;明天就又来了令牌,要他即刻放人。他正无计可施呢,
  
正好,母亲去世了。萧诚也就趁机报了丁忧,解任回家了。 田文镜来到开封后,晁刘氏又起了告状的心。可不知为什么却走漏了
消息,又不知是什么人绑架了她的儿子。这一下把晁刘氏逼急了,就拦住田
文镜的轿子喊冤。臬司衙门里的那些人想杀人灭口,半夜时分悄悄地去捉拿 晁刘氏。哪知田文镜派的人在那里等了个正着!于是这个案子就越闹越大发, 也越闹越不可开交了??
  马齐听车铭说了半天,终于明白了这件案子的症结所在。他觉得案子 固然重大,可它涉及的方方面面,更令人震惊。自从雍正皇上即位以来,先
是山西假冒亏空的一个大案,紧接着又是广东一案九命奇冤。光是这两个案 子,撤职查办的就已有二百多人了。如今河南又出了这样的事,和尚——尼 姑——官眷——官员们藤缠丝绕,环环相扣。不但牵连的人多,而且猥亵淫 秽,把官场的丑事全都展现在光天化日之下。这些人的胡作非为、无法无天
竟然到了这种程度,真真是令人发指!河南的官员们大都贪墨,也大都卷进
了与和尚尼姑通同作弊、作奸犯科的这件肮脏事中。他们不但丢尽了斯文, 丢尽了人格,也让朝廷跟着他们丢尽了脸面!他简直闹不明白,真的是有这 么多的官员,连自己和妻女小妾都管不住吗?为什么让事情发展到这等骇人 听闻的程度呢?
更可怕的还在于,举凡这等男女私情的事,一旦暴露,就会立刻迎风
四散,在百姓中广为传播。那就不止是人言可畏,而是众口烁金了!看田文 镜的意思,是不管牵涉到谁,也要一究到底,一网打尽,毫无回旋余地的。 他已经明文拜发了给皇上的奏折,邸报上也已登载出来。只要是明白人,谁 还能看不到这一点呢?马齐自当宰相以来,还从未见过这样难办的事,竟不
知该怎么处置才好了。想了好久才说:“车大人,你说得很明白。这事只能
等皇上回来,奏明请旨才好办理。再说吧。” 车铭左思右想却不得要领,也不知马老大人这个“再说吧”的后面包
含的是什么内容。
  他正在犹豫,突然,刘铁成脸色铁青,手按剑柄,风风火火地闯了进 来。两眼直盯盯地看着车铭,却没有说话。车铭见事不妙,便连忙起身告退 走了出去。
  此时再看刘铁成,只见他脖子上的青筋暴起老高,黑红的脸膛拧歪了, 眉头上的刀疤抽搐着,眼中冒火似的露着凶光,显得十分狰狞吓人。他看着 惊愕的马齐问;“九门提督的人要来接管畅春园。马中堂,你知道吗?”
“啊?!怎么会有这等事?”马齐拍案而起,怒声问道。
  刘铁成低吼一声:“你过来看看!”说着走向窗前,“唰”地撕掉窗纱, 用手指着楼下,“人都开进园子里来了!他们各房各殿,到处乱窜,也到处 乱搜。他娘的,这不是要造反吗?”
  马齐一声不响地快步来到窗前,这里居高临下,看得十分清楚。果然 一队队的兵丁正在开进园来,澹宁居、韵松轩那里,沿着雨道已经全都是兵
了。马齐心里一紧,暗叫一声:“不好!”他浑身的血仿佛倒涌上来似的,脸 也胀得通红。突然,他转过身来对刘铁成说:“铁成,快让你的人飞马到青 梵寺去请方先生。十三爷如果也在那里,他能来就更好。要快,越快越好。 传鄂伦岱立刻上来!”
几个在这里侍候的太监,哪见过这阵势啊,早就吓得浑身打战,面无
人色了。马齐忙乱地整理着案上的文书,又准备穿戴好了去见下边的兵士。

可是,他忽然停住了。他极力地让自己平静下来,又干脆脱掉了袍褂,在一 张春凳上舒舒服服地躺了下来。他看了一眼房内慌乱无措的太监们说:“你 们这是怎么了?一个个全像是大庙里的判官小鬼!出了什么事了,不就是隆 中堂安排的驻跸军士换防嘛,也值得你们大惊小怪的?我现在乏了,你们不 要说话,让我歇一会儿。”
  太监们瞧着这位上书房大臣如此镇定,也有了活气。马齐要过一把扇 子来,一边扇着,一边闭目养神。很快地,鄂伦岱仗剑进来,打了个千便问: “中堂,是您叫我?”
 “嗯?”马齐好像睡着了又刚醒过来似的:“哦,刚才铁成来说,步兵统 领衙门的人进了园子。你是今儿早上当值的,他们预先是不是通知了你?” “…… 回??中堂,没有。方才九门提督李春风带着人来,他随身还带 着领侍卫内大臣隆大人的签票。说是皇上即将回来,大内和畅春园两处禁地
都要清检一下。畅春园的防务暂由九门??”
马齐不等他说完就打断了他:“他们总共来了多少人?” “回中堂,听李春风说是一千二百人。” “哦,你下去叫李春风上来一趟。进园的千总以上军官,全都到这里来,
我要训话。” 鄂伦岱事先并不知此事,但他早从八爷的口风里听出门道来了。今天
这事,实际上是一次兵变演习。他原来以为,马齐不定慌成了什么样呢?可 进来一看,这老相国却闲适得像个没事儿人一样。马齐越是镇定,鄂伦岱的 心里就越是慌乱。他不敢多停,答应一声便飞跑着下去了。马齐这才微笑着 站起身来,穿上袍服,戴上了双眼孔雀花翎,端坐案前,等候着李春风他们
的到来。
  不大一会儿,鄂伦岱同着李春风他们走了上来。后边还跟着一大群游 击千总,鱼贯而入,一齐向这位老相国打干行礼,身上佩戴的马刀叮当作响。 马齐声色不动地看了他们好久才问道:“是你们带兵来的吗?叫什么名
字啊?” 李春风上前答话说:“回中堂,我是李春风,他叫李义合。我们都在九
门提督衙门当差。”
 “哦。”马齐仰着脸想了一下又问,“康熙五十一年,我曾经主持过一次 武闱考试。记得那年就有个叫李春风的,是不是你呀?”
  李春风忙上前一步半跪下去,两手秉胸说:“是,老师。卑职当时中的 是第四十一名武进士。今年春天,卑职刚从云贵蔡大帅那里调来,还没来得
及去拜见恩师,望乞恕罪!” 马齐笑了,他和颜悦色地说:“皇上屡有明旨,要破除门户之见,你又
何罪之有呢?李义合,你又是哪一科的呀?” 李义合却不像李春风那么规矩,他只是双拳一抱说:“马中堂,卑职是
康熙五十六年的武进士。”他心想,我不是你的学生,你也少给我来这一套!
  哪知,马齐一听这话,却扑哧一下笑了:“康熙五十六年主持武试的, 是我的门生侯华兴。这样算起来,我还是你的太老师呢!哈哈哈哈??”
  马齐是熙朝的老人,如今朝中为官的,除了李光地,谁也没有他的资 格老。今天他有意地撂出了大牌子,下站的二李却都得乖乖地听着,谁敢说
半个不字啊!马齐站起身来。格格地笑着说话了:“既然你们都是我的学生,
那我可要点拨你们几句了。我这可不是依老卖老,更不是教训人,我说的全

是实话。这北京城可不同一般哪!是帝辇,是皇上和文武大员们居住和办事 的地方。畅春园和紫禁城是禁苑,那里更是至尊至贵、神圣无比、任何人都 不得亵读、不得轻慢的地方,那里的规矩也是不能差之毫厘的。步兵统领衙 门的职责是防护九门禁城,它的权限也只在九城之内。紫禁城和畅春园历来 都是由上书房和领侍卫内大臣负责护侍的,没有圣旨,连一兵一卒也不得擅 入。你们明白吗?”
  李春风躬身回答:“中堂,我们此次带兵进园,是奉了隆中堂的将令。 马老中堂这‘擅入’二字,我们不敢当。难道隆中堂没有知会您吗?”
  马齐根本没把他的这个“学生”看在眼里。他提起笔来疾书几行,取 出印匣子里的上书房关防,小心地铃了印,递给鄂伦岱说:“你飞马进城, 传我的钧谕:无论是奉了谁的指示,凡进入大内的所有兵丁,必须立刻退出 来,在午门集结听令。”
鄂伦岱听这位中堂大人的口气,斩钉截铁,好像没有一丝一毫的商量
余地,他愣在那里好久,才吞吞吐吐地问:“这??马中堂,这事您是不是 要和隆中堂合议一下??”
  马齐一口回绝:“合议当然是要合议的,不过这用不着你来管!你立马 就给我去传令,先退兵,别的以后再说!怡亲王和方先生很快就来,你进城
见到隆中堂,就带个信去,叫他也马上到这里来。”
  鄂伦岱十分不情愿地走了。马齐这才回过头来看着李春风和李义和。 他说话的声音是那样的低沉,暗哑,使人听了毛骨悚然:“你们俩刚才说不 是‘擅入’吗?好,我现在就告诉你们,什么叫‘擅入’。越权非礼而入就 叫‘擅入’,懂了吗!先前不懂,尚有可原;现在改过,为时不晚!畅春园
里本来就驻有三四千人,他们并没有接到移防命令,双方一旦争执起来,就
是血溅畅春园的泼天大祸!别说你们了,就是隆中堂亲自来,他也难以善后, 更难向皇上交代!先退出去听令,就没有你们的事。不然的话,我就请王命 旗来先斩了你们,然后再调丰台大营进园关防。怎么,你们要以卵击石吗?” 这些进园的兵士听马齐说得这么严重,一个个全都蔫了。他们只是奉
命进园,并没有接到遇见抵抗就立即厮杀的命令。碰了这么硬的钉子,一下
子竟不知如何是好了。李春风和李义和交换了一个眼神,回过头来说:“马 老中堂,您老和隆中堂都是上书房大臣,这事儿可真叫我们为难了。我们可 以听令,也可以暂时退出园外,但请马中堂给我们写几个字,也好让我们向 上边交差。马老中堂能体恤我们的难处,我们就感激不尽了。”
马齐的脸上绽开了笑容:“哎,这就对了嘛,这也才像是我的学生。”
他一边写着字据一边又说,“你们虽是武人,可也是朝廷命官,事事处处都 要听朝廷的,才不会出错。好了,下去吧!”
  太监泰狗儿跑进来说:“禀中堂大人,奴才去找十三爷,却听说他昨儿 个就去了丰台大营。今天一早,又把方老先生也请去了。这里发生的事,十
三爷留下的随从们,已经飞马禀报十三爷了。”
  马齐一颗心掉在肚子里,他终于放心了。直到这时他才发现,自己早 已是汗透重衣,疲惫至极,他重重地往春凳上一躺,吩咐太监们:“隆中堂 来了,就立刻叫醒我!”
  





五十五回 马中堂悠然说风赋 隆老舅情急动杀机




  隆科多其实早就来到了畅春园门口,不过,他没急着进去。也不是不 想进,而是因情况不明,他不敢进!
  这畅春园与紫禁城可大不一样。紫禁城在步兵统领衙门的防区之内, 身为领侍卫内大臣又兼九门提督的隆科多,如今独自一人掌权,要搜要查, 那还不是由着他说了算!他一声令下说要进宫,哪个敢来阻拦?所以他的兵
士早就在紫禁城里翻了个底朝天了。除了东西六官住着嫔妃的地方外,就连
三大殿也没有放过。他原来计划着在畅春园这里也如法炮制的,因为在这里 办差的是马齐。马齐是汉大臣,与自己这位满大臣不能相提并论。再说马齐 已经老成棺材瓤子了,手无缚鸡之力,又没管过军务,自己说什么,他还不 得乖乖地听什么。可是,隆科多太大意了,他万万没有想到,今天自己竟然
栽到了马齐的千里!接到马齐那封铃着上书房大印的手谕,隆科多差点没气
晕过去。这时,他才知道,这位马老夫子还真不好对付。他一边打轿畅春园, 一边急急地命令徐骏,让他飞马奔向朝阳门.向“抱病在家”的八爷允禩请 示机宜。
  时令早到五月,晴空万里,骄阳艳日.滚热的大地上,连一丝轻风都 没有。但心事沉重的隆科多,却像呆在那里一样,对周围发生的一切,全都
失去了感觉。他脑子一片乱纷纷的,简直理不出个头绪来。他是京师防务的 总管,十三爷允祥病了,他出来管事天经地义。
皇帝出巡将归,派人去清理一下大内和行宫的关防,移调一下早该换
防的驻军,有什么不对?就是皇上有所指责,自己觉得也当得起、扛得住。 大不了,不就是办得匆忙了一些嘛。
  可是,他马上就否定了自己的这个想法。不,不能这样看!因为这次 行动是八爷一手操纵的,而且八爷并没有明说,这就难了。要说是作乱造反, 八爷也并没让自已拉硬弓;要说不是作乱,却为什么无缘无故地闹这一手? 对眼前的这些事,隆科多越来越看不透了。就说八爷和弘时吧,八爷
口口声声说自己是“三爷党”,是“弘时党”;可昨晚和弘时谈话时,那小子
却指东说西,扑朔迷离,让人摸不着他的心思。隆科多也曾经直接了当地问 过允禩:咱们到底是个什么章程?八爷的话更让人犯疑。他说:什么事都可 能发生,也什么事都没有,只能走走看看,你最好别想那么多,权当是替朝 廷办差,心里就踏实了;弘时却又说,都是为了父皇平安回京,你怎么干都
行!
  隆科多夹在这二位中间,怎么做都可能对,也怎么做都可能错,他可 真不知如何才好了。
  隆科多又反思自己,一个名正言顺的托孤重臣,只为了那个小纸条就 下了水。闹得现在人不像人,鬼又不像鬼的,一切都得听凭别人摆弄,这算
是什么事儿呢?俗话说:上贼船易,下贼船难。这话真是让人越嚼越苦啊!
一匹骏马,从黄土大道上飞奔而来。隆科多精神一振,以为是徐骏回

来送信了。哪知到了跟前才知,原来是八爷府上的太监何柱儿。他满头大汗 淋漓地下了马就说:“中堂大人,您这是怎么了,为什么站在日头下出神? 中了暑可不是小事呀!”
 “唔?”隆科多从沉思中惊过来,这才发现自己紧张得发呆,竟连日影 移动都没有觉察到。他连忙问:“你是刚从王府来吗,可见到徐骏了?”
  何柱儿抬头一看,李春风他们的人马正从畅春园里开出来,在门前排 队,黑压压地站了一大片。何柱儿看得呆了,问:“中堂,他们??这是怎
么了,败了?被人打出来了??”
  隆科多没有理他,却问:“你刚从王府来,我问你,八爷到底是个什么 打算?这种事能涮着人玩儿吗?”
  何柱儿听隆科多说话的声音不对,他抬头一看竟吓了一跳。好嘛,这 位中堂大人的脸都绿了。他连忙说:“中堂,您老别生气,八爷已经知道这
里的事了。他立时就来主持,让我先给您送个信来。咱们这是正大光明的事
嘛,千万不能下软蛋,更不能倒了旗子。哎,李春风他们过来了,您下个令, 让他们就地待命。八爷说,让您先去和马中堂交涉。八爷随后就来,到时候 二对一,马中堂就不能不从!”
  隆科多的心急速地跳着,从何柱儿的话中,他已经闻到味了。看来, 今天要动真格的了。眼见得李春风他们已来到面前,他镇定一下自己的情绪,
端着架子问:“怎么,你们的差事办得不顺,是吗?为什么全都撤出来了?” “回中堂,差使没办成。”李春风把前前后后的情形说了一遍,又把马齐 写的字据递了过来。他退后一步,小心翼翼地说,“我们进去后,只看了几 座空殿。所有要紧的地方,都有侍卫们守着。没有您的命令,我们也不敢动
武,马中堂又没有一点通融的余地。所以我们只好出来,在这里集结待命了。”
 “真是一群窝囊废!他们善扑营的兵,只能单打独斗,可你们是练过野 战的马步兵!”隆科多真想大骂他们一顿。但又一想,这事能怪他们吗?便 换了口气说,“唉,这也怪不到你们,是我们几个上书房大臣们没有事先通 气。我这就进去见马齐,你们不要远离,就在这里听候我的命令!”\
隆科多抬腿就进了畅春园,有了八爷撑腰,他还怕的什么?自己是主
管军政的宰相,皇上即将回銮,我当然要净一净内宫和行宫。你马齐一个汉 大臣,有权管我吗?他来到门前时,见鄂伦岱正在这里等着他,便问:“马 中堂呢?我要立刻见他!”
“马中堂在露华楼上。他刚刚吩咐了,也正要见您哪!”
“刘铁成呢?去叫他和畅春园的侍卫们全都到露华楼来!”
“扎!不过我刚出来时见刘铁成在露华楼上,这会子不知还在不在。” 隆科多不再多说,便向园子深处走去。他路过澹宁居时,却看见刘铁
成正在那里,而且正在向侍卫和善扑营的军校们训话。这个刘铁成原来是个 水匪头子,当年康熙皇帝南巡时,亲自招安了他。他当水匪时有个外号叫”
刘大疤”,粗犷凶狠,武艺高强,很受康熙皇帝的赏识,把他留在身边,当
了一名侍卫。所以,康熙在世时,他眼睛里只有一个康熙;康熙去世后,雍 正让他管着善扑营,他便除了雍正之外,谁部不认。今天他下身穿着的很普 通,但上身却穿着黄马褂。腰里悬着的大刀片子闪闪发光,晃得人眼都瞪不 开。隆科多走来,他连睬都不睬,还在训斥着这群军校:“妈的,你们这些
囚攘的饭桶,人都进了园子,才想起来禀告老子!先前武老军门在时,你们
也敢这样办差吗?告诉你们,老子也不是好惹的!老子七岁走黑道,三十五

成正果,前前后后杀了四五十年的人了!什么世面没有见过,凭一个鸡巴条 子你们就敢放人进来?都给我好好听着,看好了园子,别管他什么骡中堂、 驴后堂的,全是扯淡!不见我的令,谁敢放进一个耗子来。我刘大疤就送他 一个碗大的疤!”
  隆科多怕的就是这样的话。他紧走几步,来到了露华楼上,向正躺在 春凳上的马齐笑着说:“老马,你可真会找自在呀!外面是滚热乾坤,你这 里却是清凉世界。怎么,我进来时看到那些请见的官员全都走了,你今天不 见他们了吗?”
  马齐坐正了身子说:“这里清风习习,自然是凉快,外面怎么能和这露 华楼相比呢?宋玉有首《风赋》说得好,同样是风,就各不一样。大王有大 王之风,而庶民则有庶民之风嘛!就像今天,这畅春园内外刮的不就是两种 不同的风吗?”
隆科多一愣,心想,这老夫子是说的什么呀,难道他要和我谈论古文
吗?仔细一想,不对,他这是话中有话呀!他自己心里有鬼,便不敢叫真, 只能装糊涂:“老马,鄂伦岱说你请我议事,我想,总不会是来听你掉文的 吧?”
 “哪能啊!《风赋》里说的是学问,是观测风向,治理国家的学问!你看 我这里,本来像你说得那样,是一片清凉世界。可是,你却在园外突然刮起
了滚滚热浪。让我既见不成人,也办不了差。我倒是想问问你,这园里园外 冷热不一,究竟是什么原因呢?”
隆科多故作镇静地一笑说:“嗨,我当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呢,原来你
就为的这个?好好好,只要你不说我是‘谋逆’,我就和你说道说道。前几 天接到邸报,说皇上圣驾即将返京。皇上出去这么多日子,内宫的防务全都 松懈了。有的太监们狗胆包天,竟然带着亲眷混进宫里到处乱串。你也知道, 北京城里是个藏龙卧虎的地方,什么事情出不来?允礽放出来了;允禩也还
不老实;八爷有病,十三爷也有病。这么乱法,万一出了差错,是你负责还 是我负责?我不过要带着人来清理一下,难道就惹得你起了这么大的疑心!” 隆科多越说越激动,指指窗外又说:“老马,我们俩同朝为臣,也不是一天 两天了。我敬你是个前辈,想不到你把进园的人全都赶了出去,这不等于是 当众掴了我一记耳光嘛!你听听,刘铁成在说些什么?谁指使他这样放肆的?
‘不准放进一只耗子’,笑话,我要是真想占了这畅春园,他善扑营的那几 个破兵还能挡得住?你马齐还能有这心思,坐在露华楼上,给我批讲什么《风 赋》?玩儿去吧!要依着我的性子,恨不得现在就革了他刘铁成的职,扒了 他这身皮,一顿臭揍,把他的匪性打过来!老马,今天这事儿咱们没完,回 头见万岁,我还要再和你撕掳撕掳呢!”
  马齐轻松地一笑,站起身来走到窗前说:“老隆,你生的那门子气哪! 这事不怪刘铁成,也不怪李春风。皇上回銮,要净一下宫宇,这还有什么可 说的。但,第一,要事先打个招呼;第二,进来的人要守着规矩。百姓们常 说:秀才遇见兵,有理也说不清。要我看,只要军令一下,兵遇见了兵就更 是说不清!所以,我才叫他们先退出去,又请你进来商议。大清朝的上书房, 其实也和明代的内阁差不多。当宰相,就要有宰相的度量嘛。你要真想撕掳, 就撕掳一下也无妨。我反正连大牢都坐过了,也不怕再进去一次。要依我说 呢,九门提督,本来就是提督九门的,你管好自己的九座城门,就算是办好 差使了!”
  
  隆科多一听,好嘛,马齐这老东西,把所有的事全都包揽了。而且明 白告诉自己,他也要“撕掳”一下。话中套话,还有第一第二的两个把柄; 又提醒自己,只要管好九门就万事大吉。他的话虚中有实,实里带虚,似讽 似劝,又无隙可乘。隆科多真想一刀宰了他,可一摸身上竟没有带刀。他又 想,当年马齐就押在他顺天府的牢狱里,那时为什么没想到,用条土布袋黑 了这老说什么全都晚了,只好搬出八爷来壮胆:“哼,我心里没凉病,也用 不着害怕吃凉药。我已经派人去请廉亲王了,我们三人共同商量,还不算‘合 议’?”
  马齐寸步不让:“用好哇!方先生也是上书房的,还有怡亲王呢,干脆 都请来好了。”
“十三爷病得很重,就不要惊动他了吧。”
 “十三爷昨天去了丰台大营,他能去丰台,就也能到畅春园。八爷不也 是有病了嘛。两位亲王能够带病议事,我们俩身上的担子不也可以轻一些
吗?”
  隆科多紧张地思索了一下,又说:“那么,请三贝勒也来吧,他是坐纛 儿的阿哥嘛。我们议,由他定。这总行了吧?”
  这两个人,一满一汉,都是宰相,也都是几十岁的人了。别看他们二 位说话时声调平稳安详,好像是在心平气和地商议,可心里早就恨得咬牙切
齿、剑拔弩张了。他们各不相让,寸土必争,句句带刺,话中有话,已到了 图穷匕首见的关头。就在这时,十三爷允祥带着张雨来到了露华楼上。
马齐高兴地说:“看看,十三爷不请自到了。”他连忙上前打千请安。
隆科多也只好站起来行礼,一边还笑着说:“十三爷到底是年轻,怎么说好 就好了?”
允祥沉着脸走到上首说:“有旨意。马齐、隆科多听宣!” 两人忙伏地叩首:“臣恭请万岁金安!” “圣躬安!”允祥向下看了一眼又说,“圣驾于昨晚已到京城,在丰台大
营驻驾。命我传旨:着马齐、隆科多即刻到丰台见驾。钦此!” 一听圣驾已到北京,隆科多和马齐两人都不觉愣了。他们对望了一眼,
又连忙叩头谢恩。隆科多想,好你个马齐呀,你早就知道了,为什么不告诉 我?你这不是给我摆圈儿跳吗?马齐却是另一种想法:嗯,看来老隆是在试 探我呀!他既然知道圣驾已经返京,还和我来这一套,是想抻抻我的本事, 看我能不能办好这差使吗?告诉你老隆,你看错人了。我马齐早在你当顺天
府尹的时候,就人阁为相了。老朽不才,但比你见的世面多!你想给我玩儿
把戏,算你找错门了。 允祥见他们二位这模样,心里就什么都明白了。不过他并没有点破,
还是带着微笑说:“怎么,二们宰相还在钻牛角尖吗?” 马齐说:“怡亲王,外面的情形,您全都看到了。隆大人一声不响地便
要来换防,我职责所在,能不出来说话吗?我们俩就是这么点过节。”
  隆科多不和马齐正面说事儿,却咬定了刘铁成:“我这不是来和你马齐 商量的嘛!他刘铁成是什么身份,什么地位,他怎么可以张口就骂我呢?谁 是他的后台,大家自己心里有数好了。”
  允祥抬腿向楼下走去,马齐和隆科多也只得紧随其后。允祥边走边说, 似乎是漫不经心,可话中却带着指责:“你们都是大臣,有什么事可以商量
着办嘛。就是有了不同的想法,又有什么大不了的。八哥、我、还有两位皇

阿哥都在京城,这里还能翻了天?刚才我进来时,已经训斥刘铁成了。我告 诉他,园中的侍卫亲兵们要各归岗位,不准集结!你们两人的争执,我看就 算了吧,和气致祥,和气生财嘛。舅舅,您说是不是?”
  隆科多正在想着怎样在皇上面前为自己开脱呢,十三爷刚才的话他根 本没听见。现在问到了头上,他不知怎么回答:“是是是,奴才明白。”
  他们刚刚走到园门口,就见一乘大轿落下。八爷允禩从轿中钻出来, 他一见允祥已经先他一步来到畅春园,心里猛然一惊:哎?允祥不是在病中
吗,他怎么会在这里呢?
  允祥却大大方方地走上前去打招呼:“八哥,多日不见了,听说你也在 病中,怎么今天这样巧,我们偏偏都到这里来了。我是来传旨的,不便向八 哥请安。皇上已经回到京城,现在正要召见马齐和舅舅他们。你也是议政王 大臣,既然遇上了我,是不是也一齐去见见皇上啊?”
老八一听这话,却愣在那里,不知怎么回答才好。他心想:我刚刚计
划好了的事,怎么又被打乱了呢?










五十六回 十三爷谈笑解兵危 廉亲王强词遭黜斥




  隆科多和马齐二人正在争执,十三爷允祥来到了这里。他不显山,不 露水地就处理好了这二位大臣的纠纷。来到畅春园门口,又恰巧遇上八王爷 允禩。允禩本来就是为这事来的,可是,他晚到了一步,已经计划好了的夺 权阴谋,也只得以失败告终了。听见说皇上已经回京,并且要在丰台大营里 召见大臣们,他愣怔了一下,可“因病不能去”这话,却没敢说出口来。
  允祥此刻还有事要办哪!那不,李春风早就在等着他了。此刻,李春 风见十三爷出来了,便连忙跑了过来,打千请安:“奴才叩见十三爷。听说 您要见我?”
允祥笑着说:“你不是在西山的锐健营里当差的吗,跟着十七爷还好
吗?怎么又到了步兵统领衙门?现在你十七爷去了古北口,你既然回到京 城,又听说我病着,就舍不得去给我请个安?真是谁养的狗看谁的门了!” 他说得十分轻松,也十分亲切。
  李春风忙说:“十三爷,您真是贵人多忘事。奴才哪次调差,不是经您 亲手批的札子呢?我先去了云贵,又回到北京。一回来,头一件事就是给您
请安。可是,我到王府里去了几趟,府里人都说您正病着,说什么也不让奴 才进去。唉,谁叫奴才职位太低呢?哦,今儿个奴才瞧着爷的气色??”
  允祥一笑打断了他:“算了,算了,别说这没用的话了,让我看看你的 兵。他们都是你今天带来的吗?”
“是。”
“一共是多少人?”

“回十三爷,一千二百人!”
 “嗯,好!”允祥巡视着畅春园门口,这里聚集着四个方队。方队里的兵 士们纹丝不动地站着,整整齐齐,很是威武,允祥边看边说,“兵带得不错,
满有规矩嘛,你真出息了!”
 “这都是十七爷的教诲,十三爷的提拔。奴才自己有什么本事?”李春 风赔着笑脸说。
  允祥也笑了:“好,你这碗米汤把爷还真灌晕胡了。爷告诉你,带兵要 讲两个字,一是要‘严’,一是要‘爱’。你瞧瞧,这大热的天,怎么老让他
们站在毒日头底下呢?去,传令给你的兵士,叫他们都上那边大堤上歇着待 命去!”
·扎!” 李春风单膝一跪,答应一声,便跑过去下了命令。兵士们一听,“嗷”
地一下,便分散跑开了。原来弥漫在这里的肃杀气氛,也在这声欢呼中烟消
云散。隆科多不高兴了:这李春风怎么这样不懂规矩?身为带队的牙将,连 本官也不问一声,说散就散。你眼里还有我这个九门提督吗?他脸色气得煞 白,可是,又不敢当着允祥的面说出来。而允祥好像根本没见到似的,为自 己轻易地处理了这一触即发的局势感到欣慰。他不敢在这里多停,便连声招
呼大家上轿。隆科多也只好跟着允禩、允祥的明黄大轿,来到了丰台大营。
  毕力塔早就等候在这里了,见大轿落下,连忙上来向二位王爷请安, 又说:“丰台的中军大帐现在是皇上驻跸之地,方先生和张中堂正在和皇上 说话。皇上有旨意,让各位不必在此候见。”说完向马齐和隆科多略一注目, 便算是行了礼。
马齐不在乎这些,肃立着听了旨意,跟着前面的允禩就向里走。隆科
多却心神不定,他刚和毕力塔闹得不可开交,把这位将军得罪的够苦了,不 知这次进去,会有什么结果。看看今天来的人中,马齐是对头,自不待说; 张廷玉和方苞二人,都是铁杆儿的忠臣;三贝勒弘时,如今成了缩头的乌龟, 连面都不露了;只剩下一位廉亲王,他的奸滑和狡诈都是早已出了名的。如
果遇上了什么事,这位八王爷会不会“舍车马保将帅”,跟着别人把自己往
死里整呢?他越想,心里就越不踏实。原来打算好了的那些“光明正大”的 理由,也觉得说不出口来了。他心头好像装进去了一群小鹿似的,七上八下 地怦怦乱跳。冷汗热汗一齐流出,竟也顾不得去擦。进门时,好像听十三爷 对毕力塔说了句话,让他给李春风的部队送些绿豆汤去解暑。这句话,隆科
多听了,也好像在敲打自己一样。迷迷糊糊之中,已经来到中军行辕外了。
  雍正皇帝在里面笑着说:“都来了吗?快进来,大热的天,不要闹那些 名堂了。”
  大家听到这话,也都鱼贯而入,行礼叩见,因为外边太阳光很强,他 们刚进来时什么也看不清楚,只觉得这里十分清凉,原来大厅四周都摆满了
大冰盆。允祥身子虚弱,竟不禁打了个寒颤。马齐正要上前说话,却被允禩
抢先了:“刚刚进来时,因光线暗,看不太清。现在仔细瞧瞧皇上的面容竟 是如此健旺,只是稍微清减了些,也晒黑了点。这些天,快马一天一报,说 皇上还在山东。说实在的,连臣弟也松懈了。算着皇上大概还要等个五七天 才能回来,哪知皇上竟微服回京来了。皇上亲民,当然是好的,可是,皇上
乃万乘之躯,白龙鱼服,万一出点事,哪怕是丁点差错呢,可怎么才好呢?”
他说着,说着,眼泪竟然流了下来。

  张廷玉心里从来都是善意待人的,见允禩这样动情,这样真挚,自己 的心中好一阵惭愧,觉得错看了这位亲王。隆科多却是心头一颤:好家伙, 八爷果然如此狡猾奸诈!别说他不当皇上了,就是将来有一日他真的南面为 君,也不是个好侍候的主子!
  雍正皇帝此刻却显得非常平和,他抬手招呼大家起身,又满面笑容地 说:“难为你们想着朕了。其实朕坐在乘舆上走马观花,又能看出什么名堂 来?朕心里还惦记着年羹尧进京演礼的事,所以就索性和廷玉一起,扮成客 商回来。哪知,却差点连丰台大营都进不来。哈哈哈哈??”笑声中,他突 然话题一转说,“这次出去,真是获益良多呀!朕去到小饭店里用餐,才知 道朕的雍正钱还没有真正流通;一两银子只能兑换八百制钱,可是,库里的 雍正钱却多得积罗盈案!还有,佃户们为了少缴粮,把地都写在缙绅们的名 下。朝廷得不到一点实惠,却便宜了那些不纳粮的土地爷!朕如果不出去看 看,一味地垂拱九重,这些利弊又到哪年哪月才能知道?马齐,你是管着这 事情的,说说,朝廷限令各皇商、盐税、钱庄,平准库银,一律不准收白银, 而要改收制钱,这通令发下去了吗?”
  马齐听见皇上问话,连忙回答说:“回皇上,廷寄十天头里已经下发各 省,是臣和隆科多联名发下去的。有的省离京远了些,恐怕还未必见到。官 绅一体纳粮的事,田文镜还在试行,遵旨稍后再办。”
“嗯,好!”他回头看看允禩问,“八弟,听说你病了,现在好了些吗?” 允禩连忙站起来回答说:“臣弟不过是受了点热,头有点发晕。今天刚
好了些,才出来视事,赶巧皇上就回来了。”
 “这就是缘分哪!”雍正似笑非笑,好像在谈论家常一样地说:“既然身 子好了,有些事情,朕还要倚重你来料理料理呢。年羹尧即将到京,劳军的 事朕就偏劳你了;旗人分田的事,朕看了马齐的折子,还是个办不成;还有 年羹尧一回来,允禟自然也跟着回京,允礻我和允禵他们,也让朕头疼。朕 其实并不想惩治他们,他们却为什么总是怨天怨地的呢?他们和拉了亏空的 官员们牵扯太多,在京又不守政令,如果仔细追究起来,是难逃罪责的。你 这位当哥哥的出来劝劝他们,大概还有点用吧。”说完,脸上已经没有笑容, 只是低着头喝茶,却一声不响地等着允禩的回答。
  允禩本来作好了准备,要回答皇上问他为什么搜园的事。可没有想到, 皇上从这几件自己没想到的事情上下手了。他低头想了一下,觉得还是哪件 好说,就说哪件吧:“回皇上,劳军的事,臣弟已和隆、马二位还有十三弟 会商过多次了,断断不会误事的。只是,年羹尧带兵回来,住到哪里,我们 却定不下来。大热的天,也不宜征用民房。十三弟病着,臣弟与舅舅商量是 不是请丰台大营里腾出几间房来。大伙匀着点,不就是三千人嘛。也不是什 么难办的事。”
“嗯。” 允禩见雍正不置可否,只好继续说:“旗人们分田的事,差不多也办下
来了。在京没有差使的旗人,共有三万七千多。每人分田四十亩,都在近郊, 离家近,又都是上好的土地。”说完他抬头看了一眼雍正皇帝。
“嗯。” 允禩纳闷了,皇上为什么不说话呢?按他原来的打算,先说旗人们的
事,就可把今天的话题岔开了。因为谁都知道旗人的事情最是难办。这些个
人旗子弟们,亲套亲,人连人,各有自己的旗主,也各有各自的后台,哪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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