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雍正皇帝(三)



九十四回 贾道长当众弄机巧 张相国夤夜议朝局




  老秀才当众出丑,被大家搜出了证据,羞得他满面通红,没了立足之 地。在当时那个社会里,讲究的是读书人要一心读书,寻花问柳已经是受人 耻笑的事了,这老头子还出入公门帮人家打官司,那就更让人看不起了。那 老秀才被人拿住了证据,状纸也不捡了,绣鞋也不要了,顾不得丢人现眼, 爬起身来狼狈而逃。
  贾士芳啐了他一口,又左顾右盼地向在座的人问:“还有谁不服气?站 出来公开说,不要在心里头嘀嘀咕咕的!’他一边说话,一边把手中的馒头 团弄着,面屑纷纷落下,又用口一吹,只听“当嘟”一声响,撒在桌上六个 银角子。他傲慢地看着惊奇万分的人们说,“这不是偷的,乃是我在沙河店 里与人猜枚玩,赢了几位江湖好汉的。当时扔在了河里,想不到今天却在这 里派上了用场。够不够?要不够我就再来点。”说着,用手向空中一抓,又 是一枚银角子掉在桌上。
  墙角处有个年轻人看得呆住了,他走上前来说:“贾神仙,你真了不起。 假如你能当众把今科的考题说出来,在座的一定得感谢你。”
  贾士芳笑着说,“今科的考题我当然知道,可泄露出去是要犯律条的。 其实考上考不上,全在自己,该考上的,用不着猜题;不该考上的,我就是 说了也没用。就像你,我就敢说你四十岁之前与功名无望。过了四十岁再来 考,或者能中个副榜。你这一生,也就这么大的前程了。”
一个又黑又瘦的小个子挤上来,胆怯地问:“我呢??”
  贾士芳仍然笑着,却不屑地对他说:“你明天一早,到厕所里去看看就 知道了。”
李绂一直在旁边静静地审视着这位“神仙”。自己身为今科主考,尚且
不知道考题是什么,他怎么能大言不惭地公然在众人面前胡说,而且,连谁 是第一名都说了出来,这也太“神”了!可是,刚才他在馒头里取银子,揭 露那老秀才的隐私这两件事,又都在众目睽睽之下,他到底真的是神仙,还 是在玩弄玄虚呢?他忽然来了兴致,走上前来笑着说:“贾道长,我不是不
信你,你说得也太玄了。空中取银,是街头上卖艺的人都能办到的;揭穿别 人稳私,只要两人事先做好了手脚也不难。乡试的题目是由礼部出了,奉旨 照准,然后密封发到各省学宫里的,你怎么全都知道?这就未免有点令人生 疑呀!”
 “您先生不信,那是自然的,连主考大人都不知道,何况是别人呢?” 说着,贾士芳从酒坛子里倒出三碗酒来,一碗交给蒋文魁,一碗自己端着, 却把另一碗递到李绂手里说:“儒家向有为尊者讳的经义,以你的地位来说, 我怎能说破了你的真相?咱们随便玩一下吧,请看我手中的坛子,里面有酒 吗?”
“有!” 贾士芳突然用一只手伸进坛底,把那个带着花釉的坛子翻了个底朝天!
他问李绂:“现在您再看,这酒还有没有了?” 李绂惊异得声音都变了:“啊!没有了,坛子都翻过来了,怎么还会有
酒?”

 “那么,就请您亲自验证。”说着,把酒坛子往外一倾,那翻着的坛子里 竟然流出了琥珀色的黄酒,浓烈的酒香扑鼻沁心。
李绂看得呆住了:“不可思议,简直是不可思议??”
 “哦,这没有什么讲不通的道理。你是儒家,儒者讲的是以文道治人。 可是,你应当知道,大千世界万流百川,哪一条不要流到海里?董仲舒废黜 百家独尊儒术,孔子才成为百王之师,这难道不是史实吗?若论刑法文明, 治理乱世,也确实只有儒家才能担起这个重任。
但大道如同宇宙,周流万世。它高耸入于九天,渊深犹如四海,又岂
是一种学术可以包罗起来的呢?” 一席话说得李绂心服口服:“先生真是道德高深之人,今日学生我大开
眼界!”他想起雍正要他寻访异能之士的事,莫非上天真地给了我这个机缘? 但这些话又不便明言,便欠身说道:“以先生之能,也用不着我多说什么了。
在下叫木子绂,家住京都四牌楼。请问鹤驾是在白云观安置的吗?改日我定
当熏沐拜访。” 贾士芳一脸古怪地说:“足下可要多多保重啊!我观你印堂晦暗,恐怕
要有点小厄,但有惊无伤。只要你修德养性,韬晦自爱,莫问世事,灾难也 就可以自行消除。百日内切记不要出门,否则大祸将不旋踵而至!”说完这
些,他转身向着大家,“原来说好了要请蒋居士吃酒的,不想却玩了半天的
把戏,连菜都放凉了。明天请各位到白云观来,有病的看病,问功名的请免 开尊口。来来来,蒋居士,咱们先干一杯!”
李绂退出人群,心中却如翻江倒海一般。“百日内不要出门”,对他这
位即将上任的总督来说,是绝对办不到的;那么他就只好等着那“不旋踵而 至”的大祸了,这话是什么意思?皇上正宠信着自己,而且宠信的程度也不 亚于田文镜;自己从没办过什么错事,还有湖广百姓万人联名叩阙保着;既 没有私仇,又没有隐私,这“祸”又从何而来呢?想来想去的,他苦笑一声
对自己说:哦,原来我竟然相信了江湖术士的花言巧语! 恰巧,那两个小厮也回来了,李绂问:“你们俩是谁去见的张中堂?” 一个孩子忙上前来答道:“是我去的。中堂大人那里客人多得很,都在
那里坐着等中堂接见。我一说是从您这儿去的,中堂就立刻把我叫进去了。” 他说着脸上带出笑容,好像得了彩头似的,“屋子里的人真多呀!有诚亲王 和庄亲王两位老千岁,还有几个官员,大概是善扑营和内务府的,奴才一个 也不认识。张中堂问了我们一路上的情景后说,原想今晚就见见的,只是你 们大人走了一天路,怕是累了。他说请您明天先到上书房去,他有话交代。 完了后,您再请见皇上。就这些,他老人家说完,就让我先回来了。”
  李绂说:“老师已年过花甲,还这样地勤劳王事,我怎么能在此闲坐呢? 快去找轿夫,我这就去张相府!”
  李绂是张廷玉的门生,平日里常来走动,相府的人都与他很熟了。他 一到,就有一个管家迎了出来笑着说:“我们相爷可真成神仙了!他料定,
你一得到信就会立马赶来的,所以,把客房里候见的人全都撵走了。相爷吩 咐说,大人一到,让奴才马上领您到书房去,不要再通禀了。”
  李绂笑着塞给他一块银子,又问,“老师身子好吗?他还是四更起身? 听说梅大公子放了济南知府,为什么不留他在直隶呢?”
哪!万岁爷说,我家相爷老了,留他在身边,好时时照应一些。可是,
相爷却坚辞不受。他说,只要自己为相一天,就不能留子弟们在京师附近作

官。还说,李大人您现在当了直隶总督,是他的学生,家里人更得避嫌。” 说话间,已经到了书房门口,那管家说:“到了,我不能随便进去,请李大 人自便吧。”
  李绂弹弹衣服,正要报名,就听张廷玉在房子里说:“是李绂吗?你自 己进来就是了。
这是在我家里,用不着那么多的规矩。” 李绂答应着走进房里,果然见允祉、允禄两位王爷坐在客位上,都穿
着朝服,戴着金冠;屋子里坐着的其他人,也个个都是正襟危坐,好像刚刚
退朝下来,连家都没来及回似的。他向上看了一眼,见在座的有丰台大营提 督,九门提督,还有内务府的俞鸿图等一班人。李绂与他们一一招呼过了, 才在旁边一个座位上坐下。
  十六王爷允禄看着他说:“李绂呀,你一到,京师各武备衙门的主官就 算到齐了。我们是下午在宫里见到皇上的,怡亲王允祥已经病得不能理事了,
晚间皇上还得去瞧他。今晚是两个头都在议:一头是八爷廉亲王那里,几个 旗主在听八哥布置旗务整顿的事;一头是我们这里,议的其实是一码子事, 也是旗务整顿。李绂你刚才没到,我怕你不明白,所以我先说明一下。我们 这样做,并不是要为难这些王爷,而是要帮他们有条理地办好差使。”
李绂知道,这位十六爷,在康熙皇帝的二十多个儿子中排行十六。他
硕身玉立,一表堂堂,为人也十分忠厚朴讷。只是小时候因为顶撞了太子, 被大千岁打了一记耳光,落了个耳背的毛病。所以,他很少在朝廷中露脸, 只管迎送外藩,和管着内务府。他这番话虽然是针对李绂说的,但说得有点 语无伦次,倒让李绂听得稀里糊涂。
三王爷允祉见李绂脸上一片茫然,便忙着插言解释:“十六爷已经讲得
很清楚了,整顿旗务本来就是个扎手的差使。朝廷准备削减旗务开支,让旗 人们自食其力,在京各王府旗营里有好几万人,怕万一出了乱子,八爷才让 旗主们进京的。他们那边会商的是整顿细务,我们这边则要严密关防督察, 防着有小人们惹是生非。张相今晚请大家来,说的就是这件事情。”
李绂原来对于八王允禩并无好感,他对八爷的尊敬,也只是尽大臣的
本份。“整顿旗务”的事,他早就听说了,因为与自己不沾边,所以没有往 心里去,可是,今天晚上听了三王爷的话,他才觉得,这不只是要旗人去种 田的小事。而且这件事情,还连带着八爷和皇上二十年的党争,就更加不可 轻视了。一想到潞河驿那边戒备森严。如临大敌的情景,他只觉得浑身打颤。
他站起来躬身说道:“二位王爷的训示,臣已经明白。臣是汉人,对这里面
的情景并不清楚。王爷和相爷有什么吩咐,只管派臣去办就是了。” 张廷玉看着他这个得意高足说:“你的差使有两个:一,是顺天府的乡
试,由你来担任主考。参加这次考试的有许多旗人子弟,你要防着他们在里 面煽动士子们闹事;二,你现在是直隶总督,管好本省的军务,也是你的职
份之内的事。京师防务由毕力塔和图里琛二人各按防区驻防,你也要十分留
意直隶各旗营里的动静。发现有串连的,有行动诡密的,要随时查拿,随时 举报。每隔一天,你要到清梵寺去向十三爷报告,十六爷也要住在那里。你 不但要详细报告各旗的情况,还应该有喜说喜,有忧报忧,不许有一点大意!”
李绂肃然答道:“是,我明白了。” 三爷允扯笑着说:“廷玉,真有你的,你这么一曲划,就什么都明白了。
我和十六弟主持内廷的礼仪,上次八弟对我说,按先朝制度,皇帝和旗主王

爷们只有上下座之分,不行君臣大礼。我告诉他说,那样只怕不行,比如说, 老十三允祥也是世袭罔替的铁帽子亲王,平日里每天见面是一回事,到了重 要场合,还是要行三跪九叩首的大礼的。后来,我没问十六弟,不知你们是 怎么议的?”
  允禄说:“哎呀,这事我怎么一点也记不得了呢?好像八哥说,要整出 个条陈来,几位王爷一块儿去见皇帝,再把条陈变成谕旨明发天下。当时, 万岁一听就笑了,说:‘什么三跪九叩,二跪六叩的,这不是什么了不起的 大事。要紧的是旗务要整顿好,旗营要能打仗,朝廷用人时要用得灵;再一 个,就是旗人们要能生业,户部就可以少一点开支,这样也免得他们无事生 非,荒唐嬉戏。只要作到了这些,他们就是给朕行鞠躬礼,朕也是无所谓的’。” 张廷玉说:“我当年曾多次跟着圣祖东巡奉天,王爷们见驾时,有行三 跪九叩大礼的,但也有时是圣命免礼的。在承德,王爷们见驾时,也随班免 礼。但这次是在北京,是皇上登极以来王爷们的第一次进京朝觐,我看,必 须行三跪九叩首的大礼。礼,不是件小事,那是区划,是分别,也是应当遵
从的大道理,不能随意而行。” 允禄说:“张相既是这么说了,就按你说的办也就是了。” 允扯站起身来说:“这件事等皇上召见时再议也不迟。我现在就到清梵
寺去,老十三的症候不大好呢!我走了以后,你们该怎么议就接着议,不要
怕出乱子,也不要只在一些小事上绕圈子。要议大政,照皇上的旨意,把旗 务整顿好,这才是正经事。”他接着又说了些不痛不痒的事情,才起身离去。 允祉走了之后,图里琛笑着说:“张相,您放心好了,不会出什么乱子 的。所谓‘铁帽子王’,只是个叫法罢了,那顶‘铁帽子’是在手里拿着的,
他们的头可并不是铁的。如今的旗营和汉军营一样,都是吃的朝廷的钱粮,
并没人吃旗主的俸禄。他们如果能乖乖地听话照着皇上旨意整好旗务,那就 万事全休;假如要是生了别的妄想,只要主子一道旨意,两个时辰内我就能 把他们撵出京师。您假如想要他们的脑袋,那就更省事了。”
  张廷玉嗔怪地看了他一眼说:“这些话还用得着你来说?我最怕的就是 你有这想法,也怕有人挑唆着旗人们闹事。清理吏治和田赋制度已经闹得我
们四脚朝天了,京师里一定不能再出任何乱子,朝局更是要越稳越好!告诉 你,我要的是顺利整顿,要的是几个王爷来到了北京,能够在这里安享尊荣, 让他们坐镇北京,把各旗牛录们的钱粮减下来,把田地分下去,也把该交的 租赋定下来。这样,我们的差使也就算功德圆满了。”
李绂看着张廷玉那忧心仲忡的样子,觉得心疼,忙说:“学生知道,师
相是一片佛心,想保这些王爷们平安,也保住八爷不至于出了大乱子。”他 回头看了一下图里琛脸上的那片刀疤又说,“只是天要下雨,娘要嫁人,恐 怕也是没法子的事。图大人磨刀霍霍,也是为了有备无患嘛。”
  十六爷允禄不安地看了张廷玉一眼说:“最好是不要翻脸,一翻脸就是 百年不遇的大案子;不翻脸呢,也许有些人野心被压了下去,往后就会老实
办差了。” 张廷玉听了连连点头:“是啊,就是这话。皇上常说,十六爷口齿虽然
艰难,可心里明白,果然是一点不假,我们就按您说的办吧。” 十六爷站了起来告辞说:“你们只管接着往下议,我得先走一步了。皇
上有旨叫我去一趟理藩院,看看他们那里在礼节上还有什么说法,还要见一
见弘时三阿哥。我今晚不回家了,就住在理藩院签押房里。你们要是有大事,

就到那里找我好了。”说着就带着俞鸿图和一大群笔帖式向外走。众人也连 忙起身,恭送十六爷出去。











九十五回 整旗务王爷进京来 说议政允禄诫亲王




  刚一开门,一股寒风就扑面吹了过来,激得李绂打了个寒战。他刚刚 从外地回到北京,身子还没暖热就遇上了这件大事,而且亲眼看到了朝廷里 正在紧锣密鼓地准备着。作为一个新上任的直隶总督,他感到了肩头的责任, 也为能不能办好这次差使而充满了忧虑。
十六爷允禄来到廉亲王府时,已是戌时过了。太监头子何柱儿迎出府
门,一边带着小苏拉太监们行礼请安,一边赔着笑脸说:“十六爷驾到了? 里头八爷和众位王爷正在等着您哪!八爷说,今天定好了的要由十六爷主持 议事,老爷子是定要来的,所以才叫奴才们在这里候着王爷的驾。”
允禄漫应了一声说:“哦,都是自家兄弟,你们八爷也忒讲究了。” 何柱儿忙说:“十六爷难得进府,八爷说,这边西花厅太小了点,恭请
王爷到书房里去议事。” 来到门口,何柱儿又一声高喊:“庄王爷驾到!”正在房门前站着的大
小太监、侍卫和阶前各位王爷们带来的亲兵护卫们,一齐跪倒磕头。允禩听
见,也连忙从里边出来,他的身后,还跟着九爷允禟。三兄弟揖让着走进房 里,只觉得这里春意融融,非常暖和。原来东西两侧的屏风,全是用空心砖 砌成的,烘烘地散发着热气。经心装饰的书房里空而不旷、错落有致。他赞 了一声:“八哥,你这里可真是又气派,又舒服呀!”他朝四边瞟了一眼,只
见四个世袭罔替的铁帽子王爷,个个都戴着东珠朝冠,穿着滚龙绣罩的四团 龙褂,外套着江牙海水朝袍,一脸的肃穆,正襟危坐在屏风前,看着这位刚 刚进来的十六王爷。
  允禩走上前来向大家说:“来来来,我为大家引见一下。这位,就是当 今万岁驾前的主事亲王,我的十六弟。如今,怡亲王允祥身子欠安,毅亲王 允礼虽然常常和大家见面,但他在古北口练兵,还没有赶回来。现在京城里 里外外,就全靠着我这十六弟了。”他略一停顿,又从左首最年轻的那位王 爷依次引见说,“这位是睿亲王都罗、东亲王永信、果亲王诚诺和简亲王勒 布托。”四个亲王也连忙站起身来,与允禄见礼。
  允禄却没有允禩那样的热情,他恬淡而又不失礼节地说:“都罗王爷是 一进京就见过了的。其余三位,还是在康熙年间见过。但那时本王还是阿哥, 格于国家体制,心里虽然亲近,可不能像现在这样在一起说话。这次各位进 京,要朝觐皇上,商议旗务,还要在京城里逗留几天呢。回去时,万岁已下 旨要我护送。你们在京城时,由我专职接待;以后到了盛京,你们可不能不
  
尽尽地主之谊呀!”说完又左顾右盼地看着允禩这里的书画,品评着这个人 画得好,那张字是赝品,他的话东拉西扯,让人摸不着头脑。
允禩可不想和他闲聊天,便说:“好了,好了,我们快点书归正传吧。”
他清了一下嗓子说,“这次圣上要整顿旗务,是经过反复思虑后才定下来的, 一定要整顿出个名堂来。既不能伤了旗人的身份体面,又要自力更生,作养 出开国之初旗人们的大勇大智的风范。上三旗的旗主,从康熙年间已收归皇 帝亲自管辖,下五旗的整顿就要靠今天在座的各位了。诸位来京之前,已经
把各旗的参领、佐领、牛录名单开列清楚,呈到了我这里。我大致上看了看,
归属还算明白清爽。只是年代久了,各旗旗人中换旗、抬籍的不是少数,一 时怕也难归原主。我们索性就以康熙六十年为限,重新统计。我这里有一式 五份的册子,请大家按照这上边开的重新造册,归一统属,然后在京就地会 议,布达圣意。我算了一下,在京的旗人共有三万七千四百一十一名。密云、
房山、昌平、顺义、怀柔、延庆这几个县里,可以拨出旗田二百万亩。旗人
中,无论老幼,每人分四十亩旗田。从今年开始,五年内不动旗人的月例银 子。五年后每年减少二成,以十年为期,旗人们要全部自食其力。我已经请 示过皇上,皇上答应说,只要旗人们能够自立,可以永远不交赋税。实在是 有难处的老弱孤寡残疾病废的旗人,经本主奏明,还可照样由国家养起来。”
他说到这里,稍微停顿了一下,接着又说,“你们只要细细地算一下账就能
明白,四十亩的出息,早就超过了现在旗人们的月例。大家要说服旗人们把 眼光放得远一些,要体谅圣主朝廷爱养满洲的至诚。咱们关起门来说一句实 在话,汉人们累死累活的,收那么一点粮食,得交多少税?纳多少捐?受多 少层官吏的盘剥呀!就是汉人里头的缙绅,朝廷也在几个省里试行与百姓一
体纳粮。我们满洲人的这个优遇,还不是因为我们姓‘满’,还不是老祖宗
给我们挣来的功德?”允禩长篇大论,侃侃而谈,从庙堂高远,圣恩浩荡说 到旗下生滋日繁、养尊处优的种种弊端。足足说了一顿饭的功夫,才把要说 的话全都说完了。
  在一旁静听的允禄不禁暗想:好,讲得多好啊,八哥真不愧是一把好 手!只可惜,他和雍正之间生了嫌隙。早年间,假如不是那段兄弟阋墙的孽
缘,现在当个安生的摄政王,有什么不好的?就是把允祥、允礼加到一块, 也比不上他的这份才情啊!他扫视了一下在座的王爷们说:“我原来也想好 了要说几句的,可听八哥已经说得这么清楚,倒用不着我来说废话了。宗旨 你们都听明白了,也就要按这个去办。有什么细务上不清楚的,我们还可以
在这里聊聊,我见到皇上时,也可以代奏。”
  四个王爷谁也不肯先说话,大家一直在沉默着。简亲王勒布托是这群 王爷中年纪最大的,今年已是七十挂零了。他早年曾参加过争战,也中过箭 伤,至今左臂还有些发抖。看到大家都不张口,他可有点忍不住了。只见他 猛抽了一袋旱烟,捋着雪白的胡子说:“整顿旗务的事,我们没有什么可说
的,也应该说这是皇上的英明决策。镶蓝旗是我的旗下,如今看来,是越来
越不像话了。别说北京,就是盛京那边,虽说有上千披甲人,这么多年他们 都没打过仗,有人连马都上不去了。让他们办差,就更是一个比一个的窝囊。 一天到晚,就会养狗转茶馆,吹嘘祖宗的那些功劳。月例银子一到手,先下 饭馆去解馋,不到半个月就把钱化光了,然后就四处去打秋风借债,有人甚
至赖账吃喝。我每年的俸禄是三万银子,得拿出一半来打发这些狗才。要论
起不争气来,他们真是让人恨得牙都直痒痒。可要是转念一想,他们的祖上

又都对大清有功,你又能拿他们怎么办呢?所以,去年整顿旗务的诏书一传 到我那里,我就头一个赞成,一万个的赞成!”他又点着一袋烟说,“可如今 的情势已经不同于圣祖初年了,八王议政废了这么多年,连哪个王爷还算旗 主都说不清了。镶黄、正黄和正白是皇上亲统的上三旗。十六爷既然管着内 务府,自然是心中有数。可下五旗呢?每旗中五个参领二十个佐领和三百个 牛录到底是谁,今天在座的谁能明明白白他说出来?不把这事撕掳清楚,责 任就不明,谈整顿就是一句空话。比如,我的一个牛录在蔡珽那里当副将, 他的顶头上司第三参领花善反而在他手下当马弁!朝廷的制度和八旗的规矩 顶着牛哪,你说他们是谁管着谁?就是叫我来管,我要训话,是找这个牛录 还是找那个参领?”
  永信和诚诺更是同声附和,他们七嘴八舌他说着自己旗里的情形。说 现在不少人作了官,可他们的上司又沦落为没有差使的闲散旗人,你想抓他 们,根本就抓不着。一直没有说话的睿亲王都罗说:“如今有的包衣奴才都 已经是起居八座的封疆大吏了,比如福建的方正明就是汉军绿营里的。可他 的本主牛录瓦格达现在还是他营里的哨长,两个人根本不能见面。去年方正 明去奉天见我,请求我给他抬籍。我说,我是个空筒子王爷,哪来的这么大 的权力?我劝他花上几千两银子送给本主瓦格达,让他回家养老算了。”
  勒布托被大家的附和闹得兴奋异常,他指着都罗说:“睿亲王原来是镶 黄旗的座主王爷,顺治年间,老睿亲王多尔衮坏了事,他们就一蹶不振了七 十多年。镶黄旗是康熙十二年统归了圣祖爷亲自管辖的。可都罗这位旗主呢? 他管的又是哪一旗?真是让人莫明其妙!”
  听着这些旗主们的牢骚,老八允禩和老九允禟心里不知有多高兴了。 其实,今天到这里来的人中,除了东亲王永信之外,其余的三位都不是他们
的心腹。偏偏永信的旗营又集中分布在辽宁黑山一带,是最容易整顿的,号 召起来也方便,这样一来,永信倒没有了发难的借口。自从雍正下旨要整顿 旗务以来,为了串通王爷们要求恢复八王议政制度,老八、老九这哥俩不知 费了多少心思。甚至还不惜重金,从广州聘请了两位英国传教士。一个送奉
天的永信王府,另一个礼尊在八王府里教授英语。从此,他们便用英语互通
书信。所以四王到京前,永信就用英语给老八写了密信说:“他们各位都有 此意,但又害怕皇上势大,偷鸡不着反倒蚀了米”。现在听到王爷们都在发 牢骚,这两个难兄难弟高兴得心里咚咚直跳,恨不得马上就实行那个“八王 议政”制度才好。
老九允禟见允禄闭着眼睛似睡又醒的样子,对王爷们的话好像是听而
不闻,他可真是着急了,就亲自出马,要给这局势再加上一把火:“你们说 的这些,八爷和我有的知道,有的还是头一回听到。现在要说的是整顿旗务, 而不是整顿政务。你们的心里到底是怎么想的呢?”
  心有灵犀一点通,永信立刻就抢先说:“我看,这两个事情要一同进行, 整顿旗务和整顿政务要一齐整才能整出个眉目来。这事由皇上亲自主持,上
三旗和下五旗就全都包括进去了。再不然,请皇上暂时将上三旗放权给十六 爷、八爷和九爷,这样,八旗的的‘事’和‘权’都有了正主,一同商量, 也一同下令,这盘死磨不就推动了嘛。”
允禩转脸间允禄:“十六弟,你觉得如何呢?” 允禄摇摇头说:“兄弟说不好,这样的大事恐怕得请示皇上。皇上现在
正全力以赴地刷新吏治,掌握的是全局,是大政,他没法分心来过问旗政,

更不要说让他亲自主持了。至于上三旗交给我们来管,这事关系着朝廷政体, 我们怎么敢定?我想最好是让军机处、上书房里发了话,再由皇上定夺才 好。”
  永信一听这话就火了:“什么他妈的军机处?军机处能打仗吗?他们就 知道玩心眼!青海一个罗布藏丹增,人马不过才八万,年羹尧花了八百万银 子,用了二十多万兵力,还逃掉了元凶。我真弄不明白,是皇上汉化了,还 是我们旗人真的成了酒囊饭袋?当时出兵时,我曾向皇上请旨说,请以我黑 山镶红旗的三万人马,给我三百万饷银,扫不平青海割了我的头当夜壶!想 不到皇上不冷不热的给了我一句‘其志可嘉’四个字,哼,他不置可否,太 看不起我们旗人了!”
  勒布托也来了劲儿:“说得对!皇上是太惯纵汉人了。年羹尧得胜还朝 时,黄缰紫骝千乘万骑,文武百官十里相迎,连在京的王爷们也都得跟着舞 拜。想当年,我跟着我们老爷子南征福建,白云岭上的那一仗,就灭敌二十 万!有谁来迎接我们爷们一步呢?”
  果亲王诚诺听到这里也附和说:“对对对,就是这话,汉人里头有几个 是好东西?周培公在当年也曾号称名将,其实没有我们图海老将军,他屁事 也干不成!”
永信见有了帮手,更是信口雌黄:“快别提那个周培公,他是个心术最
坏的人!要不是他建议全数征集在京的旗人,我们八旗制度还乱不了呢。听 我们家老爷子说,他是为了一个女人得了相思病死的。呸,下贱!”
允禩不动声色地看着这情景,在一旁加火添柴说:“王爷们,扯得太远
了,那是大行皇帝的事嘛!现在再来说它还有何用?” 简亲王勒布托兴奋得摘了帽子,拿在手里挥舞着:“当时要不是头疼医
疼,脚疼医脚,哪能留下这祸患?如今再重新整顿起来,何其困难!” 永信画龙点睛地说:“先帝爷那时要不废除八王议政制度,用人行政都
出自旗人之手,旗政旗务也不至于糜烂到这等地步。”
  勒布托刚要说话,诚诺拖着长腔说:“要依着我看,还是老祖先的制度 好。皇上掌总,八王议政!当年我们入关时,总共才有十二万人马,可有了 八王议政,人马就指挥得动,就能打胜仗。”他用手比划着,“我们横扫中原, 横扫江南,横扫两广福建,天下虽大,谁又敢与我们抗衡!”
  允禄听到有人已经明明白白地喊出了“八王议政”,他的心像被刺了一 下似的,觉得浑身一颤,连忙喊了一声:“诸位,哎哎哎,我说诸位,请稍 安勿躁,稍安勿躁嘛!”待众人停下话头来,他才不紧不慢地说:“我们还是 回到眼前的事说吧。皇上要我们整顿旗务,是有他的宗旨的。王爷们说皇上 向着汉人,这话在康熙年间就有过。其实满人们血食庙堂,安享祖宗的余德, 无论是先帝,还是当今皇上,都没有亏负满洲子弟的心。政务上有什么看法, 我看还是等旗务整顿有了眉目后再提的好。比如刚才说到镶黄旗,原来是睿 亲王管着,现在上三旗都由皇上亲自管,睿亲王怎么办?这是个事儿,我回 去奏明皇上后,必定还有旨意。恢复八王议政,事关国体,既不是我们的差 使,也不是我们职权内的事情。我看,还是不要说这些吧,你们说好吗?” 永信瞟了一眼允禄,干笑一声说:“没了八王议政,我们这些个旗主, 连一个旗丁也指挥不动,怎么去着手整顿旗务?我真奇怪,当年圣祖东巡, 常常带着当今皇上一块去的,嘘寒问暖地多么亲密无间啊!现在可好,咱们 赶到北京办差,连个面都见不到了。请十六爷把我这些话,原原本本地回奏
  
圣上。就说我们想念圣躬,也有些办差的难处,请皇上召见我们!” 一直坐在那里没有插言的都罗一笑说道:“我和各位的情形不同。我们
老亲王含冤蒙垢有七十年了,如今又恢复了我的世职。我心里感念圣恩,也
确实想见见皇上,说一说心里话,听听皇上的训诫。我想踏踏实实地办好差 使,尽一尽我的本份。”他从怀里拿出一本奏折来说,“十六爷,这是我的条 陈,请十六爷代我转呈给皇上。”
  允禩已经见过这位睿亲王多次了,也和他谈过“八王议政”的事。可 是,别看他年轻,心里的底儿却瓷石着哪!你一说到“八王议政”,他就顾
左右而言它,从来也不和这位八爷正面说事。可旗务整顿,又不能没有他参 加。此刻,见他又是颂圣德,又是递条陈的,心里要多腻歪就有多腻歪。他 也干笑着说:“啊,睿亲王不愧少年老成,您递的这个条陈一定会切中时弊 的??”他正要顺着这意思继续挖苦睿亲王几句,却见门帘一挑,皇上的三
阿哥弘时走了进来。他满脸庄重,也不行礼问好,说了声:“有旨意!”就站
到了上首。 几位王爷连忙跪倒在地同声说:“奴才等恭聆圣谕。”










九十六回 三阿哥臂上能跑马 老探花附恶得报应




  三阿哥弘时来到廉亲王府。正颜正色地向在座的众位王爷传旨说:“允 禩、允禟、允禄并东来诸王,明日由西华门入觐候见。钦此!”
“万岁!”众人叩下头去。
  弘时又满脸堆笑地说:“八叔和诸位王爷请起,皇上一直在关念着大 家。皇上再三表示,说要分别前来探望的。可如今十三叔病重,他自己身上 也时不时地发热,实在是分不开身,才让我先来关照众位一下,希望大家不 要生了怨望之意。好在明天就可以见面了,请多多保重吧。”他回头又冲着
允禄说:“十六叔,皇上说让我见见您。这里的事情既然已经有了眉目,咱
们先走一步如何?” 众位王爷齐声称谢,又送到大门口,看着允禄跟着弘时一同出门,又
一齐上了大轿,这才转了回去。一路上弘时呆呆地坐着,一声也不言语。允 禄在心里算计着,皇上有什么话要让三阿哥对我说呢?可他看看弘时,好像
压根就没有想说话的意思,自己想问却又无法开口。大轿路过五阿哥弘昼门
前时,允禄向外张望了一下,忽然叫道:“三阿哥你快瞧,老五这里大门敞 开,全院子的家人们都在忙活着,像是要搭棚子似的。他不是奉旨到马陵峪 去了吗,这是要干什么呢?”
  弘时朝外面瞟了一眼,笑着说:“他呀,根本就不想到马陵峪去。离开 京城后,他刚走到密云就又回来了。给父皇上了个奏折,说他身子不好,像
是肺气上出了毛病,还咯血!下晚我去瞧了他,气色满好的,哪像是有病的

样子啊!我狠狠地说了他几句,他似乎是听见了,但仍然是我行我素,他是 我的小弟弟,我又能对他怎样呢?”
允禄深深地叹了口气说:“唉,年纪轻轻的就这样不争气,真让人看不
透。”
  弘时接下话头:“十六叔这话一点不错,我下午也是这样说他的,可弘 昼当时就回了我个倒噎气。他说,要论干得有出息,谁能比得上我们的几个 伯伯叔叔?可他们干的得意吗?当着面笑得脸上开花,背过身子去又恨得咬 碎钢牙,这种日子是人过的吗?”
 “真是混账透顶!父辈有父辈的情势,关着子辈们什么了?难道你们不 也有自己的事业吗?”允禄说着,突然心中一动,想想身边这位也是皇阿哥, 而且还是“长子”,对他说话不能不多留点心。他一边揣测着弘时话里的意 思一边说:“皇上身边就只有你们兄弟三个,他身子又不好,儿子不为父亲 分忧,叫谁来操这个心呢?”
  弘时答应着说:“是啊,是啊,十六叔说的都对。现如今外面有许多闲 话,聒噪得让人心烦。比如有人说,皇上自从得了乔引娣后,每天只顾了和 她??怎么怎么的,把身子骨闹成这个模样??那些个话我这个当儿子的说 不出口来;还有人说乔引娣是个狐狸精、扫帚星,她走一路就坏一路。在山 西,她折腾坏了半个省的官员,把诺敏的小命也搭了进去;后来,她又傍上 了十四叔,弄得十四叔狼狈不堪;现在,皇上又把她弄到宫里去了??就是 没有那种事儿,可是,叫人家说起来,是个什么名声呢?十六叔,您在皇上 面前面子最大,什么话您都能跟他说。得了空的时候,请您劝劝父皇。《三 国》里说:‘的卢马’妨主,不要让这妮子再留在父皇身边了。”
  允禄长长地叹了一口气。这些话他也曾听人说过,就连他自己也觉得 乔引娣是个不祥之身,皇上何苦要留在自己身边呢?但是,允禄也清清楚楚 地知道,雍正只是时时存问关爱着这个女孩子,不但没有让她干什么差使, 更没有临幸过她,要劝雍正“远离女色”,这话是断断说不出口来的。想了 想又问:“老五就是因为这个才不肯出来办差的吗?”
“那倒不是。”弘时的目光看着轿窗外面说,“他对我说,前几天走到密
云,遇上了一位异人,叫贾士芳。那个道士告诉他,千万不要再往前走。说 你要是继续前进,就一定会有血光之灾。就是回京,也要韬光隐晦深藏不露, 在家里躲上一年,才能躲得过这一劫。他听了这话,就立马回京来了。一回 来就叫家人们整修门面,大概这就是那个贾士芳教他的法子吧。听说,他还
在自己家的后院修了一座高楼,说想出门想得急了,就上楼去瞧瞧外面的景
致??唉,听他说得这么神乎其神的,我真是哭也哭不得,笑也笑不得。” 贾士芳这个名字,允禄听得耳朵里都要起茧子了。自己府里也有几个
太监闹哄着想请这位贾仙长进府,说是要请他给王爷和福晋们“推推格”, 算算命,可都被允禄拒绝了。当年大哥魇镇太子,三哥请张德明的大徒弟进
府看相,八哥请张德明推造命的往事,都在他眼前晃动着,他们也一个个地
翻身落马了。前车之覆,后车之鉴哪!自己虽然也真想找一下这个贾士芳, 问问休咎寿算什么的。可想了想,到底还是忍住了。现在弘时又提起这件事 来,他不由得问道,“听说,你也我过那姓贾的?据你亲自观察,他是不是 真的有点本领?”
弘时冷笑一声说:“有人劝过我倒是真的,不过我不信,也从没请过他
进府。身为皇子阿哥,我怎么能同这种东西结交?”

  允禄心里很清楚,弘时说的这些全是假话,但他却把谎言说得冠冕堂 皇,倒让人想问也不好再问了。大轿已经来到三贝勒府,二人下了轿子,就 见一个太监过来禀道:“贝勒爷,怡亲王府的二爷和钱先生他们来了,奴才 把他们让到小书房去喝茶。不知贝勒爷您想不想见?要不,奴才就打发他们 回去了。”
  弘时对允禄说:“十六叔,他们既然来了,不见见怕不大好。咱们干脆 见过以后再谈吧。”
允禄心想,弘时是坐纛儿的皇子,一般政务尚且有权处置,今天又是
奉旨和自己谈话,这点小事不能扫了他的面子,便点头答应着,和弘时一同 走进了小书房。书房里,怡亲王的二世子弘晓正坐在书案前翻看着一本什么 书。他的旁边有一个五十多岁的老头子,带着一脸的馅媚眼睁睁地瞧着这位 三阿哥,允禄认出来了,他就是翰林院的侍讲钱名世,还有两个人允禄没见
过,这俩人好像是一个模子里托出来似的,不但长相一样,就是身上的穿戴
打扮也全都一样。见弘时和允禄进来,他们四人连忙站起身来跪下行礼说: “给二位主子爷问安。”
  弘时大大咧咧地说了声:“罢了,都起来吧。”回头又对弘晓说,“你和 我是自己兄弟,为什么要行这样的大礼呢?给十六叔请安就是了,以后咱们
见面千万不要再跪了。”
  弘晓答应一声:“是。”又笑着对允禄说:“十六叔,我来给您老引见一 下:这就是康熙四十二年的探花钱名世;这两位说起来真有意思,他们是双 生兄弟,又同科登第。老大叫陈邦彦,老二叫陈邦直。他哥俩的‘字’更绝, 一个叫‘所见’,另一个叫‘所闻’。今天他们兄弟俩还是头一回见到您老呢。”
允禄有很长时间没有见过弘晓了,只见这位二十岁模样的侄儿,长孤
脸,白净面皮,尖尖的脑袋,却长了一头好头发。他又在头上总成一条长长 的辫子,稍头还打了个红绒的蝴蝶结。说起话来,更是又快又便捷,看上去 十分干练。他原来是和老亲王膝下的第七个儿子,允祥未娶福晋时,当时的 雍亲王,也就是现在的雍正皇帝作主,让他过继给了允祥。后来允祥获罪,
康熙又让他归了宗。等到允祥脱了囹圄出来,在圈禁时已和两个侍妾阿兰、
乔姐有了两个亲生的儿子。所以弘晓虽然又回到了恰王府,雍正却只给了一 个二等伯爵的闲散名份。不过允禄也知道,这个弘晓可不是安份的人,要论 起心机来,和弘时不相上下,俩人也常常在一起走动。弘时进畅春园帮弘历 办差时,就说合着让弘历给了他一个内务府帮办的职务。从此,他和弘时就
更加亲近起来。太监们上来献了茶,弘时说:“弘晓,你也太不懂事了,没
见这些天里我忙成什么样了,你还要给我添乱。有些事,再等几天,还能烧 焦了你的洗脸水?”
  弘晓满脸都是笑容,他亲手捧起茶碗送到弘时面前说:“三贝勒,别人 不知,我还能不知道,您是位胳膊上能跑马的人,多大的麻烦,在您手里还
不是小事一件啊。您瞧,老钱和二陈开罪了皇上,受了些处分。看在我们平
日的交情上,您也不能不伸伸手吧。这件事在您这里,不过是个芥菜籽,可 在老钱他们身上,比泰山还重啊!”
  弘时见允禄一脸的茫然,便说:“十六叔,他说的是给年羹尧赠诗的那 件事。今天皇上批下来了,您想,他们能坐得住吗?”
允禄想起来了,原来在谳断年羹尧罪行时,同时查了出了汪景祺受年
的指使,和蔡怀玺等人密谋营救十四爷的大案。这两件案子,都定为“谋逆”,

株连极广。在西宁军中,又查出了钱名世和二陈与年羹尧相互唱和的诗作。 二陈兄弟除了吹捧年之外,诗中还有一些颂圣的句子;但钱名世的诗句却太 令人吃惊了,比如他说“钟鼎名勒山河誓,番藏应刊第二碑”。那就是说, 既然给年羹尧勒石立碑,就应该再给允禵也刻一块碑文,铭记他的功劳!
  雍正皇帝这些天来身子不爽,的了外边传进来的闲话,心情当然就更 加不好,正是有气没处发泄的时候,提起朱笔就批了“卑鄙无耻殊堪痛恨” 八个大字。这一下,钱名世和二陈能不来找门路吗?
弘时见钱名世吓得浑身发抖,二陈张口结舌说不出话来,便有意地吊
他们的胃口:“这事原来不归我管,是宝亲王亲自掌握的。我听四弟说,部 议原来定的都是‘从逆’罪。按大清律,谋逆大案是不分首恶从犯,一律要 处以凌迟的。弘历觉得太重了些,他说,几个读书人,又没有谋反的实迹, 退回部里让他们重拟。部里改成了‘斩立决’,四弟还嫌定得重了,又改成
‘绞立决’呈给皇上。他还说,如今京师谣言很多,从轻发落就可以堵一堵
那帮小人的嘴。” 允禄听到这里也插言说:“那天我也在场的。皇上说,‘谣言说我刻薄,
我才不在乎呢!要堵谣言,只有一个办法就是杀人!杀了这些无父无君之徒, 谣言就不攻自破了。’宝亲王一直在劝,皇上才点了头,说‘先放一放再看
吧’。”
  弘时接过话头说:“不过,你们三位的诗是有分别的。二陈还有称颂圣 德的话,你老钱却纯粹是在拍年某人的马屁。他年羹尧犯了谋逆大罪,你要 是不卷进去,那才叫怪事呢!”他眼睁睁地看着这三个吓得抖成一团的人, 又笑着说,“你们也不要吓成这熊样子。告诉你们,三个人的命都保住了—
—革职回乡,永不叙用。怎么样,这还算满意吧!”
  三个人一听小命保住了,一齐跪在地上,不住地磕着响头:“谢皇恩浩 荡,谢皇上再生之恩,谢王爷和贝勒爷超生的??”
弘时看他们这样,又是一笑说:“别忙,死罪虽免,活罪可也不好熬啊。
弘晓你过来,我索性拿给你看看吧。” 这份折子很厚,足有千言上下,乃是刑吏二部写成的。折子前边有一
拦“敬空”,那是专门留给皇上写朱批的。只见皇上用他那惯常的狂草写道:
…… 钱名世实为文人败类之尤,名教罪人之首也??早年此人即偷窃 名稿,据为己有,为先帝深恶痛绝。朕不过以为是文人无行,偶有贪念而已。 岂知他竟如此作恶,朕真不知他所读何书,所养何性??这种文士之匪类, 怎配污朕之刀斧?朕即以文词为国法,赐以‘名教罪人’之匾额,示之以世。 至于二陈,不过吠声之犬耳,逐其回籍可也。钦此!
弘晓看了说:“老钱,皇上把你恨到极处了!你可要撑住啊。” 钱名世本是书香门第,武进望族。他是两榜进士,全家五代里出了七
个进士的人。可今天他竟然受到这样的处分,在场的人都不知说什么才好。 常言道,士可杀而不可侮。这个“名教罪人,’的大匾,要是挂到门头上,
不但祖宗脸上无光,他自己没脸作人,就是后世子孙,也都抬不起头,人们 将怎样去评论它呢?
  允禄心底最实诚,他看着钱名世的样子很觉得可怜,便说:“老钱哪, 看来这事是没法挽回了。你不要急,也不要到处去乱找门子,就是有干言万
语,先承受下来。皇上身子不好,又正在火头上,稍等些天,我们想法为你
解脱吧。”

  钱名世趴在地上叩了个头说:“多谢十六爷厚爱??我钱名世确实是名 教罪人。至于说到口里,写在纸上,或者是挂在大门口,其实并没有多大的 分别。我认了??说到我的儿孙们,他们不该有这个不争气的老子,我也只 好说声对不住他们了??”说罢,他趴在地上放声大哭起来。
  弘时见他这样,也只好说:“我告诉你,事情既然已经做了出来,你无 论如何也是躲不过去的。你想哭,就在我这里痛痛快快地哭吧,哭出来也许 会好受一些。哭完了,你就回去,我和十六爷还有正事要办呢。”
弘晓带着他们几个走了,弘时把十六叔让进上房,又叫人送来了参汤,
让十六叔暖暖身子,消消气,允禄心善,一边喝着参汤,一边说:“要说这 个姓钱的,也确实不是什么好东西。不过,皇上正在气头上,恐怕也处分得 太重了些。我一个人的面子不行,找个机会,或者叫上你十三叔,咱们一块 去劝劝皇上好吗?”
弘时却一笑说道:“十六叔,您太实心眼了。这样的事,您还想出头替
他们说话吗?”
 “啊?”允禄僵坐在那里,不知如何回答才好了。过了好久,他才小心 地问:“弘时,你说明白些,我怎么听不大懂呢?”
  弘时微微一笑,看着这位老实的十六叔说:“十六叔,钱名世之罪,其 实并不全是为了那两句诗,他早就和汪景祺勾结才是真正的原因。汪景祺在
狱中招供说,圣祖归天前的一个冬夜,他在钱名世家里闲谈,恰巧天上又是 打雷又是闪电的,这事成了江南冬月里的一大奇观。后来,就传出了圣祖驾 崩和雍正即位的消息。钱说反常为妖,这是灾异之兆。后来,当时在场的人 都证明,钱并没有说这话。要不然,钱名世只怕要家灭九族呢。说到底,这
姓钱的不是个正派人。十六叔,我真怕你动了恻隐之心,出头为他说话,那
你可要自讨没趣了。” 允禄愣怔了一会说:“哦,我原来以为他是位才子,哪知却是个火炭球
啊!不说他了,弘时,说说你传旨叫我来的正事儿吧。”










九十七回 亲侄儿矫诏骗叔父 刁皇帝强词护孤臣




  时刻已到半夜了,弘时还在诉说着钱名世他们的事,允禄可有点等不 及了:“我说弘时呀,皇上叫你和我谈事,究竟要说什么,你倒是说话呀!” 弘时却两眼看着窗外,一声不响地坐着,似乎是在想心事,又似乎是
在琢磨该怎么说。 远处,风声在呼呼地刮着,像是给这暗夜增添了更多的神密和不安。
过了很长时间,弘时才试探地说:“明天皇上就要召见旗主们了,所以才特 地让我问问十六叔,八叔他们到底是个什么章程呢?皇上还问我,为什么几
次奏闻旗主会议的事,十四叔都不在场?不知十四叔明天去不去见皇上?”

  允禄心底实诚,听弘时这么一说,到不觉得笑了:“咳,我当是什么要 紧事呢,你装得像是出了大乱子似的。你八叔那里有几次会议,你十四叔确 实都没有去。据我看,‘八王议政’这一条是你八叔他们最盼望的。以前, 他们说这些话时,总是那么闪闪铄铄、吞吞吐吐的,可今晚是一点也不遮饰 地和盘托出来了。不过,又好像是在边说边议,不大像有什么预谋。睿亲王 更是不同,他从头到尾都不多说话,似乎有很多顾虑。临到了,还交给我一 个奏折,要我替他转呈皇上。”说话间,他拿出那份奏折来交给弘时,“你今 晚不是还要见皇上吗,就顺便递上去吧。”
  弘时皱着眉头接过奏折来,随手就放在案头了。他那黑幽幽深不可测 的目光注视着房子里的自鸣钟,好像在暗暗地聚集着勇气:“哦,原来是这 样??其实八叔要不再打心里的小算盘,八王议政之事,也不是不能对皇上 说的,要紧的是不能因此引起皇权旁落。”
允禄突然一惊,问道:“什么,什么?这是皇上的话,还是你自己的
话?”
  弘时格格地笑着说:“十六叔,您这样看着我,在灯下瞧着怪吓人的? 我说的就是皇上的话,前天和今天下午他都透出了这个意思嘛。”
  允禄知道皇上的一贯态度,他当然不肯轻信弘时的话:“弘时,你小子 给我听着,你十六叔是个扳倒大树掏老鸹的人。先帝在日,阿哥们之间斗了
二十多年,可谁也拿我没办法。 你要是想和我说话,就说皇上的原话,不要说这种模棱两可的‘意思’!” 弘时却不害怕这位十六叔,他冷笑一声说:“皇上叫我传的是‘意思’,
我当然不能复述原话,这就叫‘照皇上说的办’!不过,话又说回来,你是 我的亲叔叔,我还是可以透一点给你的。嗯??头一回我见皇上时,他说,
‘允禩会作事也会作人,朕心里清楚得很!只可惜他不是池中之物,真真是 让人遗憾。就是八王议政,又何尝不是个好制度?太祖、太宗那时,正是我 满人极盛之时,靠的不就是这个议政制度吗?’皇上见我吃惊,又笑着说,
‘其余的都可以商量,就是皇权不能旁落。多几个人来治天下,朕岂不是可 以轻闲一些?’。”
  允禄目不转睛地看着弘时,眼睛里充满了疑惑,不过已经没有了敌意。 弘时沉吟了一下又接着说:“今天下午,我又去了畅春园。皇阿玛刚从青梵 寺回来,看上去身子非常疲惫。
  他老人家和我说,‘当初登极不久,张廷玉曾和朕说过,他说朕和圣祖 有三不能比。圣祖是幼年御极,在位的时间就长;朕是盛年登基的,享国就
不能同圣祖一样久远。朕想,再不济,当二十年皇帝还是有可能的吧。可是, 朕现在仔细想想,怕也未必能实现,朕自己觉得身子骨是越来越打熬不住了。 看看你十三叔,他拼着命地做事,累成了那个样子;张廷玉和马齐他们也都 老了;老十六挑不起大梁来;老十六守成有余而创建不足——你可以和你十
六叔私下里聊聊:这些东来的旗主们,断然不会生了篡位之心,可怕的倒是
自己的亲兄弟。如果能变着法子不使皇权旁落,又能让满旗老人们参政,朕 得了左右膀臂,旗政旗务的整顿也就顺其自然地办下来了,岂不是两全齐美 的事情?’我当时说:皇阿玛既有这个意思,何不召见十六叔,好好地计议 一下?这不是件小事,还应该征询一下军机处和上书房的看法。阿玛说,‘这
事是你十六叔牵头的,要问,得你十六叔先认可了。他要是能先问一下就最
好,到明天朕再见见这些旗主们。要是都提出这个想法来,再交到军机处去

才是正理。’——十六叔,您知道这是多么大的事情,我怎么敢胡言乱语? 再说,这里和皇上只有一步之遥,我敢矫诏乱政,自取灭顶之灾吗?”
允禄终于被弘时的花言巧语打动了。想想在允禩那里听到旗主们那又
是无奈又是不满的话,竟不觉有点心动,如果皇上和旗主们各让一步,也未 尝不是个好办法,要是真的这样做了,自己不就能理所当然地入值中枢,指 挥各旗旗主,比现在只管内务府强得多了吗?想到这里,他说:“既然皇上 有这样的旨意,我还有什么话可说的?明天就要见到主子了,就是我不说,
他们也会提到‘议政’这件事的。不瞒你说,我是在全身全心的戒备着哪!
我已经通知了善扑营,要他们明天在全城戒严,谁要敢不规矩,就先拿下来 再说。今晚听你这么一说,我这样做倒是多此一举了。”说完,又深深地透 了一口气,他那戒备的心完全放下了。
  弘时拿过案头上睿亲王的折子来笑着说:“我就知道,只要一提这事, 十六叔您准得犯疑。可没有想到,你还带着那么大的杀气,思谋着你这个侄
儿想要造反呢?”他说着随手就打开了睿亲王的奏折,“哦,这原来是一份 请安的折子,里面还夹着一份贡物清单哪!”
允禄凑过来一看,只见这个用黄绫封面的折子里,恭恭敬敬地写着: 臣王都罗恭叩万岁金安
并呈献方物祈圣上哂纳
  折子里夹着一张贡物的清单,弘时略扫一眼便笑了:“好嘛,我以为他 这上头密密地写了这么多,还以为一定有不少珍贵的东西呢?原来都是些不 值钱的草根树皮??”
  允禄拦住他说:“哎,可不能这样说。《春秋)有言:‘厥贡苞茅橘袖, 所以示天子之上礼也’。据我看,睿亲王这样做,实际上是向皇上表心迹的。
就是你那句话,这些王爷们要肯上遵皇宪,就议议政又有何妨呢?” 弘时现在想的却是另一番心思:嗯,这个睿亲王手中没有实权,也管
不着哪个旗,可只要一提老多尔衮功盖四海保扶幼主的名声来,排起座次,
他都罗仍然要占第一位。现在他自己正和八叔争夺权力,原打算先借八叔之 力,把上书房和军机处弄到手里,再除掉了四弟弘历,自己就可以堂堂正正 地当上太子了。可是,突然杀出来个都罗向皇上表示忠诚的事,这倒让人举 棋难定了。难道这又是八叔玩的一个新花招吗?这汪混水,是越看越深了!
他瞧了一眼允禄,灵机一动地说:“十六叔说得是。只是八王议政的事,连 皇上也吃不准,所以才叫我们叔侄在私下里议议的。到了明天,我是没资格 出头的,您要是能说句话,探探他们的心思,我们不就有底儿了吗?”
  老实巴脚的允禄哪里知道,他这个说得漂亮的侄儿,要让别人打头阵, 而他自己却要超脱出来,坐收渔人之利了!
  次日一早,允禄就急急忙忙地出门,他自己觉得来得够早的了,可是, 还是比别人晚了一步。有许多外省来京请见的官员们,鹄立在宫门,见允禄
下了大轿,都纷纷跪倒叩头。内务府的官员们倒是早就到了,正在等候着办
差。允禄把俞鸿图叫过来说道:“你们也太粗心了,怎么都挤在这里?八爷 和各位旗主几时能来,你们怎么不去关照一下呢?”
  俞鸿图连忙躬身回答说:“回王爷,奴才们哪敢掉以轻心呢?从昨晚 起,奴才就在各王爷的住处安排了人,让他们随时打听,随时通报。方才探
马报来说,王爷们屋子里才刚刚亮灯,还要等一会儿才能到哪!张相爷已经
早进去了,他路过这里时交代说,让王爷一到,就先去军机处说说话,别的,

他没说,奴才也不敢打听。几位王爷等会儿要是来了,有奴才们在这里照应 着呢。再说,皇上从畅春园来到这里,还且得一阵子哪!”
这里正在说话,就见一名太监飞跑着从里面出来,先对前来候见的外
地官员们说:“众位大人,今天皇上和军机处都不接见,请你们先到礼部去, 等会儿和文武百官一起参加朝会。”回过头来,又给十六爷叩头请安,满面 笑容地说:“十六爷,您老早啊!万岁爷昨晚已经回到大内,张相爷他们也 都在军机处当值。万岁吩咐说,王爷一到,可以先去军机处说话。”
允禄刚要动身,就见眼前又落下一顶大轿,却是李绂从轿子里呵着腰
出来,他便站住脚说道:“啊,是李绂呀,昨天约你到上书房来的,我却去 了别处,真是对不起。方才传旨说今日有朝会,你们怕得从午门那边进去呢。” 李绂紧走两步来到近前,又打千行礼说:“哎呀呀,原来是庄王爷!卑 职已经知道今天朝会的事了。从西华门到正阳门中线,是归我们直隶总督衙
门布防的,我这是刚从南边看过来。他们告诉我说,杨名时也进京来了,正
在这边递牌子,怎么我没看到他呀?王爷说到昨天的事,其实我也没有跑冤 枉腿,倒是在上书房见到了钱济世。就借上书房一块宝地,我们俩聊了半天, 我又请他吃了饭。虽然没见着庄王爷,可我们也谈得很愉快的。”
  允禄说:“那是自然,你们俩是同年嘛。听说他递了密折弹劾田文镜的 十大罪状,你们俩的见解一致,一定谈得不错。你手头上弹劾田文镜的折子
写好了吗?我告诉你,先不要拜发,这事我们以后再说。这阵子我太忙,稍 过几天就消停了。你说的那个杨名时我不大熟悉,他是从贵州来京的吗?他 们现在都到午门那边去了,你上那里找他吧。”
  此时,东方已经大亮。隆宗门外天街上,打扫得一尘不染。晨色中, 乾清门前分外端庄肃穆。几十名侍卫服色鲜亮,纹丝不动钉子一样地站在巍
峨的乾清门外,使这空旷而又寂寥的天街,平添了一种肃杀之气。远远看去, 只有军机处的几个小章京在指挥着一群笔贴式,忙着搬运文书。他们瞧见十 六爷走了过来,一个小章京忙迎上去说:“十六爷,您怎么才来呀?方才有 旨,说您一到就请立刻去养心殿见万岁,您快请吧。方先生、张相和十三爷
早就进去了。”
  允禄一听说别人都来得这么早,忽然有一种大事临头的感觉:“啊?你 们十三爷今天也来了?三贝勒呢?”
“回王爷,十三爷昨天夜里就住在军机处,要不我们怎么会搬出文书来
给他腾住处呢?三贝勒也进来快半个时辰了。” 允禄这才真的着了急,三步并作两步地来到了养心殿。雍正正在东暖
阁里和几位大臣们说话,见到允禄进来,高兴地说:“好,好,好!咱们的 大管事王爷到了——免礼吧,你过去和允祥坐在一起好了。”
  允禄这才偷空打量了一下暖阁里的人们。只见张廷玉和鄂尔泰站着, 弘时则跪在大炕边上,而方苞和允祥却都坐在雕花隔栅前的瓷墩上。他向皇
上行了礼,这才走过去坐在了允祥下首,笑着说:“我还以为我来得最早呢,
哪知却落在了各位后边。” 今天雍正的心情似乎十分好,他微笑着喝着奶子说:“今年是个吉利的
年头啊!李卫那边很顺手,江南、浙江两省已经在推行火耗归公。养廉银子 发下去,火耗银子收上来,藩库里比平常年境多收了四成。从各州府县里奏
上来的密折看,官场里并没有多少闲话。没有人敢聚敛,也没有人敢懈怠。
尤其是训导、教谕这些个穷瘦官职,还有那些个没人想干的穷州县,如今都

安置得很好。许多油水特多、难处也特大的官缺,现在是大家抢着干,因为 那些地方毕竟比别处多一点养廉银子嘛。李卫又抽出钱来设了些义仓,周济 衣食无着的穷民。赋均、讼平、吏清,这是朕早就盼望着的盛景了。现在刚 开了个头,就官吏满意,百姓满意,朕自然更是高兴了。田文镜那边比李卫 难,因为河南的民风刁悍不纯,官场里更是混账。田文镜呢,又心高志大不 甘落后,把官绅一体纳粮和火耗归公这两件大事,来了个双管齐下,务必要 在麦收之前全都办完。这样一来,就引起大家不满,也很有些参劾田文镜的 折子。不过,朕看都是些微末小吏们在嚼舌头。大员里头,只有一个黄振国, 他治理着藩司衙门。朕看,他也是因为田文镜堵住了他的发财门路,才发这 个小私意儿的。所以,朕驳了下去,交给田文镜,让他随意处置去。”
  正说话间,太监高无庸托着一个大条盘,给大家端来了参汤。看样子, 是雍正早就吩咐过的,每人一碗。允禄是刚刚进来的,雍正便说:“把弘时 的那一碗给了庄亲王。咱们清室有家法,越是亲近,就越是要‘形远’。”
弘时连忙站起身来,端着参汤笑嘻嘻地给允禄送去,回来又跪了下来。 允祥说:“皇上,近来弹劾田文镜的折子不少,他的处境不大好啊。” 雍正端着参汤喝了一口说:“有人弹劾也不见得都是不好,大家都夸赞
的也未必就真好。当初在户部催交亏空时,你不也是弄得冤声载道,最后还 被圈禁了吗?那些个好好先生,那些个有党援的人,哪怕是做了芝麻大的一
点小事,就马上有人出来为他歌功颂德,吹的比西瓜还要大。所以,人主和 宰相们,要特别留意保护孤臣。他为朝廷办差不避怨嫌,身处四面楚歌之中, 还能架得住主子的不体谅,不关爱?朕和你都是当过孤臣的,见了这情景, 只能驰援,只能帮他解围,千万不能因为一点小差错就掩盖了他的大节。孤
臣难当,保护孤臣的才是能主贤相!蔡珽在云南就压制杨名时,告了他贪墨。
朕说,你拿出证据来再说话。观风使孙嘉淦在云南,蔡珽也说他不好。朕说 蔡珽,看来天下就你一个是好人,那么朕就真的是瞎了眼了!所以,朕索性 把孙嘉淦留在云南,还为他专门设了一个观风使衙门。只怕这样一来,云南 的贪渎之风还会更好一些。”
弘时见有了话缝,便磕了个头说道:“皇阿玛,儿臣听说,杨名时有大
儒之名,却无大儒之实。他不但反对改土归流,连火耗归公。养廉制度也都 是不赞成的。其实,他不过是个沽名钓誉之徒罢了,请皇阿玛留意,不要上 了他的当。”










九十八回 众王爷跪侯生闲气 大皇帝朝会真威风




  此言一出,雍正马上就变了颜色:“哦,看来杨名时此人,真是犯了你 这个皇阿哥的大忌,你也已经两次在朕面前说他的坏话了。他有什么错?无 非在京任职时弹劾了你们荒废学业,扫了你一笔嘛。难道你就这样地与他过
  
不去吗?” 雍正皇帝正在兴致勃勃地谈论政局,弘时在一边却突然插言,说了他
对杨名时的看法。
  这一下,不但扫了雍正的面子,也给人一种让“儿子干政”的印象。 雍正马上就火了:“不就是因为杨名时参劾过你们,你就至于这样耿耿于怀 吗?杨名时虽然与朕政见不合,但他却有别人不及的长处。云南的火耗只收 到三钱,天下再没有比他更清廉的官员了。自从他去了云贵,朝廷没再补贴
那里一两银子,每年就省下了七十万啊!七十万两,你懂吗?够赈济山东两
次大灾!政见不合和贪赃枉法是两回事,不要混在一起,更不要思路不清。 云贵的改土归流,鄂尔泰已经上了条陈,他写得很细,思虑得也很周详。杨 名时虽与朕有七年之约,但他又反对改土归流,所以朕这次也叫他进京来了。 他要是再反对,那朕也只好让他挪挪位置,让愿意执行圣旨的人去干。至于
杨名时,换一换位子,并没有什么大不了的,他还是个好官嘛。可以到哪个
部里当尚书,也可以当大傅到毓庆官去讲学。让他来好好地教教你们,岂不 是人尽其才?”
  弘时挨了训斥,蔫下来不敢说话了。允禄在一旁看得虽然着急,又不 敢说话。今日皇上要接见旗主,他想先来听听皇上的面谕。可听来听去的,
皇上根本就不提旗务的事,甚至连远在天边的云南贵州都说到了,还是没说
旗主们的事。他可有点等不及了,站起身来吞吞吐吐地说:“皇上,都罗和 老八、老九他们昨天会议了半夜??”
雍正一笑打断了他:“哦,朕早就知道,而且已命人去知会了。先让他
们在午门外跪候,待会儿听旨参加朝会,完了朕还要亲自接见呢。朕现在是 在整理一下思路,朝会之后,就准备在天下推行朕的新政了。”
  允禄听到这里忙问:“旗政和旗务的事,是不是也要在朝会上议一下 呢?”
“你们几个把旗政的事情办得不错,几个旗主王爷都赞成朝廷整顿旗务
的宗旨,这很好嘛。旗人们的头是最难剃的,这些大爷们,任嘛事情都不会 干,只知道躺在祖宗的功劳簿上胡吹牛。但旗政和云南的事一样,都不能说
是全天下的大事。不就是八旗议政吗?就‘议议’这个‘旗’政又有何妨呢? 今天先开朝会,下来后,朕再和王爷们谈谈。你既然管着这件事,可以先退 出去,呆会儿再带着他们进来就是了。”
 “啊?哦,扎!臣这就出去传达皇上的旨意。”他是朝中有名的“十六聋”, 不管他是不是真的没听懂皇上话里的意思,大家也只好付之一笑。
  雍正回过头来看着方苞说:“方老先生一直没有任职,他现在名义上是 在国史馆里修史,其实是在帮朕参赞机务。这次朝会很要紧,关乎着雍正新 政能否顺利推行。也许会有人不赞同,那就要当堂辩论,方先生是不能回避 的。朕看,给方先生一个武英殿大学士的名义随班入朝,你们看行吗?”
方苞立刻站起身来辞道:“皇上,此事万万不可。臣以布衣之身骤然升
为一品,不但于理不合,而且容易生出许多枝节来。如果皇上以为不封不好, 就给臣一个军机处章京的名义好了。”
  张廷玉和新提上来的军机大臣鄂尔泰,也都拿不准该怎样安排。后来 还是鄂尔泰出面说:“方老先生是两朝元老了,封得太小,有失方先生的身
份;封得太大,又使外人难以接受。臣看,封个武英殿侍郎还是比较合适的。”
雍正点头同意,下边又议了一些别的小事细节,太监已进来禀报说:“辰

时已到,请皇上启驾!” 雍正庄重地站起身来说道:“发驾乾清宫!传旨午门外大小官吏及在京
诸王,依次经左右掖门进入乾清宫朝会。”
御旨颁下,真有山摇地动的威势:“万岁爷启驾乾清宫喽??” 声声传呼,此起彼伏,传到了天街之上,也传出了午门之外。此刻,
午门外边正聚集着一千多官员,挤挤攘攘,乱乱纷纷。官员们闲着没事,找 同乡的,问朋友的,说家常的,托关系的,有的人在窃窃私语,有的人在望
闷兴叹??但午门外侍卫房旁边,却一拉溜跪着一群王爷。其中有允禩、允
禟哥儿俩,当然也有东来的众位王爷。他们头上金冠,项下东珠,显示出了 不同寻常的高贵身份。但皇上既然传出了旨意,要他们“跪候”,哪怕这里 的文武百官们乱成了什么样子,他们也还是得照规矩“跪”在那里,一动也 不敢动。允禄从里面走出来,看到了这种情景,也看到了王爷们脸上的愤怒,
他急急忙忙地跑了过来说:“哎呀呀,八哥,九哥,你们这是干什么呢?怎
么叫王爷们都跪在这里?快快请起,请起!” 老八头不是头,脸不是脸地说:“我们是奉旨在这里‘跪候’的嘛,怎
么敢随便起来?” 允禄此时真是拿他们没办法:“八哥呀,你瞧这些个官员们,不也是皇
上让在午门前跪候的吗?怎么他们能够随便活动,你们就这样死心眼呢?”
  允禩跪得更直了:“老十六,你别忘了,我们奉的是‘特旨’,和他们 哪能相比呀!”
允禄说:“咳,你也太叫真了。现在跪也跪了,候也候了,这么多的人
围着你们看,不也太扎眼了吗?快快,都请起吧。” 允禩却还是不买他这个兄弟的账:“别别别,你千万别这样说。我们虽
说都是兄弟,但身份不同,也有个亲疏远近。老十四刚才不就跟着老三进里 面‘跪候’去了吗?他不也是奉旨整顿旗务的?看来,得和主子是一母同胞 才能有这种特殊待遇。”
  允禄终于明白了。眼前这位八哥,别看他平日里亲亲热热,最是温善 可亲,可一旦上了别劲,哪怕是一点小事,他也得与你纠缠个没完没了。他
压低了嗓音说:“好八哥,您快着起来吧,这么多的人瞧着、听着,要让他 们说起闲话来,你能承受得了吗?”
老八听了这话,才极不情愿地站起身来,周围的王爷们也都站了起来。
老九问:“哎,我说大总管,皇上到底是什么章程,议政的事你问了没有?” 允禄心里简直乱成一锅粥了,皇上在和大臣们议着政务,他不能干忧; 可这边的王爷们又都在发泄着不满,他又不能不管。昨晚上弘时的话语还响 在耳边,他应该怎么办才是呢?万一今天来的这些个王爷一窝蜂的在朝会上
闹起了“八王议政”的事,搅乱了雍正皇上的大局,他就得吃不了兜着走了。 他想了又想,才对允禟他们说:“今天皇上要议的事情很多,我们满人按惯 例是不应该干政的。皇上说,八旗旗主议政,是我们满人的家务事,等朝政 议完了他才能抽出身来专门接见我们哪!这一点,请大家注意。”
  就在这时,两队太监飞跑着出来,里面也传出了万岁启驾的喊声。偌 大的广场上顿时肃静了下来。刚才四散跑着说话的官员们纷纷回到原位跪 倒,这时,才真正是名符其实的“跪候”了。允禩他们才刚刚站起来活动了 一下腿脚,见这情景,也只得重新跪下。允禄见大家都跪了,只有他一人站 着,也觉得不大妥当,便也老老实实地跪了下来。
  
  诚亲王允祉在一大群太监和侍卫的簇拥下,健步走到午门正中,朗声 说道:“有圣旨,着百官跪接!”
所有的官员一齐高呼:“万岁!万万岁!”
  允祉那悠长而又稳定的声音回响在广场上:“万岁爷已经启驾。着六部 九卿各率司员,由允禄、允禩、允禟率领奉天诸王,由左右掖门入乾清宫朝 会。钦此!”
“万岁!” 允祉宣完旨意,从容地来到诸王面前,用手虚扶了一下,笑春说道:“老
八、老九、老十六,请众位王爷启驾,由我带着大家进去。”他举止优雅, 仪态端方,看上去极其可亲可敬。待众位王爷站起身来,他又走上前去,一 一握手致意,温言亲热地嘘寒问暖。当着这么多文武百官的面,他这样做, 无疑是给了王爷们很大的体面,使他们觉得心里头有了几分暖意。
允禩看着这情景却觉得十分费解,甚至是莫名其妙了。三哥他这是玩
的那一套呢?皇上让他们几个都参加整顿旗务,可三哥却拉着允禵不让他 去;从自己的内线传来的消息也说,这位三哥似乎和朝廷上也没有什么瓜葛? 如今到了事头上,三哥又跑出来在旗主们面前充好人,他到底是在那一头呢? 莫不是他另外还打着什么主意?他心中想着,嘴上却说:“请三哥前面走,
我们唯三哥的马首是瞻。”
  四位东来的旗主们,来到京城大内,都不是第一次。勒布托年纪比别 人都大得多,进宫更是许多回了,但那都是康熙在世时的事。老皇帝年高勤 倦,不喜欢铺张,更不喜欢搞这样大规模的朝会。他们来见皇上,康熙或赏 茶赐饭,或亲切交谈,都是在小场合里,也都是像家人一样地随和。今天,
他们又来到这里,心情却是大不相同了。从金水桥一路走过去,眼睛都不够
用了。放眼四望,处处都显示着庄重,也处处都显示着威严,再加上那在头 顶上漂散着的紫光流雾,更给这龙楼凤阙平添了几分神圣。几个王爷一路走 一路感慨万分:什么位极人臣的一方诸侯,什么出警入跸的起居钟鸣,到了 这里,你原来的一切,全都得消失干净!
乾清门终于到了,太监高无庸上前来一声宣呼:“请王爷们暂时留步!”
王爷们全是一惊,有的几乎又要跪下了。幸好,允祥喝了碗参汤,也有了点 精神,忙出来说:“不必在这里停留,礼部已经准备好了——请,三哥;请, 十六弟;请,八哥??”他竟然打起十二分的精神,与这些王爷们握手寒喧, 又亲自把他们送到宽大敞亮的乾清宫里,领着他们来到雍正皇帝的须弥座东
侧跪下。这时,东来的这些王爷们心中的不平之气,才算消了。他们偷眼观
瞧,见御座旁边还留着一长排十多个茶几小椅,料想,那一定是给他们留好 了的座位,这才定下心来,觉得皇上这安排还算真是没说的。
  此刻,大殿里的官员们越来越多,但人人肃穆庄严,没有一点声音。 不大会儿,只见西暖阁的房门悄悄地打开了,一个太监走出门来,“啪啪啪”
地甩了三下静鞭,殿外廊沿下站着的供奉们一齐奏起了鼓乐。在黄钟大吕,
瑟筝笙篁声中,雍正皇帝从西暖阁门跨步走了出来,向着殿中央的御座走去。 允祥、允祉、弘时、方苞、张廷玉、鄂尔泰等人也跟着出来,鱼贯而行,呵 着腰趋步走到屏风前,又依着次序跪了下去。雍正皇帝从众人的面前走过, 从东来诸王的面前走过,也从几百名大小官员的身旁走过,走上了那雕龙黄
袱面的天下第一座上,并在它上边坐了下来,以他那至高无上的尊严和权威,
鸟瞰着下边的臣子和他的兄弟们。从康熙四十六年算起,这九个弟兄已经斗
雍正皇帝(三)的下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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