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雍正皇帝(三)



了快二十年了。人人机关算尽,个个呕心沥血,结果是败的败,死的死,疯 的疯。上天将这个位子交他的手里,岂是容易的吗?到如今,他已是登极五 年了。五年来,又有多少人,多少事,在让他终日忧心忡忡啊!从五更到半 夜,他有过一刻的清闲吗?他有过一丝的欢乐吗?但今天,他确实是高兴了。 也许只有在这个非常的时刻,他才真正体验到了当皇帝的滋味。长时期积在 他心头的困倦、疲劳、沮丧和郁闷,都随着这悠扬的鼓乐声消散开了。
弘时走上前来高喊一声:“乐止!向吾皇行三跪九叩大礼!” 满殿的臣子三番扬尘舞拜,“万岁!万岁!万万岁”的呼声高遏云天。 雍正含着微微的笑意,双手平伸着示意大家免礼,又对亲王们说:“各 位亲王和九贝勒,赐坐;军机处王大臣赐坐!”说话间,他眼风向下一扫, 忽然又说:“朱轼大学士,您是当过朕的师傅的人,也是有年纪的人了,请
您也到这边来坐。” 朱轼似乎是被这突然而来的幸运闹蒙了,他还在犹豫着,可是,雍正
皇上已经走下御座来,搀抚着这位老人坐到了他应该坐的位置上。当雍正重 又回到御座上时,听到了大殿里一片啧啧的称赞声。
  雍正收了笑容,提足了底气用铿锵有力的声调说:“元旦刚过不久,就 让大家重新来到这里,是有几件重要的国策要与众臣工共商。现在已是雍正
六年了,从今年起,要在普天之下推行雍正新政,要刷新吏治,要均平赋税。
还要沿着圣祖开创的文治武功,弘扬我大清的祖宗圣德,振数百年之颓风, 造一代盛极之世。”他的声音在大殿里回荡着。他长篇宏论,侃侃而谈,讲 得不慌不忙,也讲得淋漓尽至。
  坐在允祥身边的十四爷允禵,今天心里头真是百味俱全。他怎么也不 能相信,上天竟会让这个琐碎、刻薄而又事事计较的人当上皇帝!再想到被
他夺走的乔引娣,他心里更如刀剜一样的难受。但他又想到,三哥这些天来 劝他要静观待变的那些话。三哥说,看来,老八是一定要有所行动了。他这 次召诸王进京,就是要破釜沉舟,恢复八王议政制度。三哥劝允禵要谨慎一 些,宁作渔翁,也不为鹅蚌。允禵听了三哥的话,悄悄地舒了一口气,等着
八哥出来发难!
  雍正还在上边不停地说着:“刚才说的都是政务上的事情,政务上大家 都出了大力。就像鄂尔泰、李卫和田文镜他们,不避嫌怨,推行朕的新政, 集‘公忠’于一身,更是卓有功效。朕以为他们三人,堪称雍朝的三大模范。 奉天的诸位王爷也参加了今天的朝会,等这里一完,朕就要和你们共商旗务
和旗政的事。你们今天来,无非是听听而已。其他的官员们若有什么要说的
话,只管大胆说出来。言者无罪,朕相信自己还是能听得进去忠言的。就是 说错了,也不会获罪,因为你是在朝会上说的嘛。假如现在不说,专门等到 会后去到处散布流言蜚语,那朕可就要以欺君之罪来办他了。”
没有人说话,殿堂里静得可怕。










九十九回 闹金殿王爷撕破脸 抗权贵小吏进直言




雍正见他们全都一言不发,他正要再说话,可就在这时,忽然从班部
里闪出一个人来,大声地说:“臣有本要启奏万岁!” 大殿上的人全都吃了一惊,啊,谁这样大胆,敢在这个时候,这个地
方,作这种仗马之鸣? 雍正向下看了看,问道:“刚才是谁在说话?”
“臣刑部员外郎陈学海。”
“你有什么事要奏呀?”雍正和蔼可亲地问。 “臣要参奏田文镜,他是奸佞小人,不是模范总督!” 允禩刚才一听雍正说王爷们‘只是听听而已’,已经准备要打退堂鼓了。
现在听到有人出来发难,而且这个人还不是他事先安排好了的勒丰,他的劲 头又来了。好,陈学海真是个好样的,他敢带这个头,就会有人附和。看吧,
好戏就要开场了! 陈学海公然声称要参奏田文镜,让雍正皇帝感到意外,也觉得为难。
他平静而又微带压力地说:“好,你敢参奏田文镜,很好嘛!不过你且等一 下,等朕把话说完你再参他也不迟。朕刚才已经说过了,如今是雍正新政要
付诸实施的时候。举凡文武大臣,都应该一心一德,同心协力地办好差使,
促使新政能顺利推行。朕早在即位之初,就颁布了诏旨,也曾多次面谕诸王 和大臣们,要以‘朋党’为戒。朕曾经亲自书写了‘朋党论’,以警世人。 圣祖皇帝在世时,就再三训诲群臣:要顾大局,顾社稷,不要互相攻讦,更 不要结党。今日旧话重提,就是因为朋党之风还远远没有除尽!有的人,看
到是自己一党的,不管他干了什么都要出面维护;而只要他不是一党的,哪
怕他干得再好,也要群起而攻之。这样一来,岂不是把臣工吏员的升降荣辱 和‘朋党’连在一起了吗?如此下去,君父呢?国法呢?民心呢?社稷呢? 一切的一切他们都听而不闻,置之不顾了!所以,朕才一再告诫大家,必须 常常自省自问。不要阳奉阴违,不要欺君罔上,不要悻理违天,更不要肆无
忌惮。或许有人会心存侥幸,以‘罪不加众’来自欺欺人。要知道,朕虽然
一向宽大为怀,怎奈上头还有天理在呢! 朕听你刚才所言,指的是田文镜的私德。朕问的是国政大计,在这方
面,你有什么看法呀?”
  这哪里是在征询建议?哪里是在求贤求谏?陈学海才刚刚开口,皇上 就说了这么一大套,分明是不让人说话嘛!可是,今天的这个朝会,不但是 皇上费了很大精力筹备起来的,也是在八爷允禩他们的逼迫之下召集的。来 这里与会的人中,对雍正的所谓‘新政’,对他的所谓“改革”,并不是全都
赞成和拥护的。至于要借这个场合闹出点事来的,那就更是大有人在了。皇 上的话刚住口,就又跳出一个人来高声喊道:“奴才勒丰也有要奏的事!”
雍正抬头看了看他说:“那好吧,你也跪到前边来。”
“扎!” 就在勒丰朝前走着的时候,陈学海抢先说话了:“皇上,臣不明白,私
德不淑,何来的公义?求皇上圣聪明查。田文镜在河南垦荒,闹得饥民四处 流散;他实行官绅一体当差,已引起士子们的恐慌,也有将要罢考的征兆。
河南官场里有句口号说:‘田大人,如虎狼,强征赋,硬开荒。小户走四方,
大户心惶惶’。这样的一个应该投之豺虎的酷吏,如何能当得起天下之表率,

被圣上封之为‘模范’?” 勒丰也膝行一步来到前边说:“陈学海所说,句句是实。奴才的湖广与
河南是近邻,知道那里的情形。奴才曾向皇上奏本说了外省饥民流入湖广的
事,并奉旨在汉阳三镇开设粥厂。据奴才亲自查访,这些饥民中十个有九个 都是河南人。田文镜去年向朝廷报的是‘丰收’,而且还有嘉禾祥瑞为凭。 他这样做法,难逃欺君之罪!”
  田文镜一向不得人心,这是大家早就知道了的事情。此刻,有人看见 这第一炮打响了,就也跃跃欲试地想也来参奏田文镜。张廷玉当了几十年宰
相,还从来没遇上这种情形。他看看身边坐着的允禩,见他不动声色地坐着, 一言不语地瞧着事态的发展,也不知他打的到底是什么主意;再回头看看雍 正皇上,见他也是不声不响地坐着,似乎对眼前出现的事情并不感到意外。 张廷玉的心里有点发毛,他悄悄地站起身来,背着手,目光却向全场不住地
扫视。他是老相爷呀,这朝廷里有多少人是他的门生故旧啊!虽然他们中的
许多人都已是方面大员了,但一瞧见张廷玉那尖锐的目光,还是不由得心里 一沉。本来马上就要大乱的会场,变得安静了。
  允禩和允禟迅速地交换了一个眼神。两人都心领神会,知道现在是到 了干载难逢的好时机了。只要能从田文镜的事上撕开了一条口子,就能把雍
正整得六神无主,甚至栽了下来!
  他的什么“新政”,本来就不得人心,假如有人再提出“八王议政”的 口号来,岂不是会闹得大家蜂拥而起?在众怒难犯的当口,不怕他雍正不服 软,接下来会是什么样子,他们俩连想都不敢去想。那将是多么令人开怀, 令人心花怒放的事啊!允禩咬紧了牙根,两只攥着椅子靠背的手里全都是汗。
他把心一横,仇恨的目光直射雍正,轻轻地咳了一声。早就心痒难耐的永信
王听到了这个“信号”,便率先站了出来,大声说道:“臣王有本要奏!” 雍正听见这一声,把脸转了过来,盯住永信王看了很久才说:“啊?怎
么你也想出面了?那你就跪到前边。你们一个一个地说,把心里想的全都倒
出来吧!” 永信在一刹那间似乎是有点胆怯,但话既然已经出口,也就没了余地。
他只好走上前去,在御座下边跪了下来。果亲王诚信,简亲王勒布托看到了 这势头,也都一齐站起身来说:“臣王等也有本要奏!”
张廷玉一见这形势来得不善,本来已经安静下来的会场,现在又开始
乱了起来。他站起来俯身对雍正说:“皇上,朝会是有制度的,只能一个个 地说,怎么能这么多人都上来呢?再说,都要说话,皇上又怎么能听得清楚 呢?”
  一句话提醒了雍正,他也立刻感到了危险正在向自己逼近。他的脑子 里“嗡”地一声,血也马上就涌到了脸上。他小声地对张廷玉说:“你说的 很是,朕多加小心也就是了。”
方苞见此情景,不言声地站起来走到允祥身边,小声地嘀咕了几句。
允祥向坐在自己身边的允禵说了声:“方便。”便起身离座来到大殿门口。正 好图里琛得到消息,正向这边跑来,他急急地问:“十三爷,听说里头闹起 来了?”
“你火速给我调来一棚御林军来!”
“扎!”
“慢!”允祥眼里闪着凶光,狠狠地,也是一字一板地说:“听我的号令,

我叫你拿谁,你就给我立刻抓起他来,不要犯嘀咕!”
“扎!奴才明白了。” 等允祥回到殿里时,这里早就乱成了一团,允禩也已经撕下面具亲自
出马了。他用手戟指着张廷玉大声地喝斥着:“张廷玉,你想要挟权乱政吗? 皇上说过了,今日是言者无罪,你为什么说十四爷和三爷身子欠安,要让他 们回府去?你忘记了自己的身份吗?充其量,你不过是我们满人的一条狗罢 了,跟上了一个主子就有了这副嘴脸?”
雍正在御座上怒声说道:“廉亲王,你犯了疯病吗?张廷玉乃是先帝驾
下老臣,也是从先帝至今的社稷干城!听你这话的意思,好像满汉还有分别 似的,是这样的吗?”
  永信蛮声大叫:“万岁,满汉怎么就没有分别?列祖列宗的八旗议政里 头有汉人吗?”
果亲王诚诺立即响应:“对!东王说得对!八旗议政有什么不好?就请
皇上现在给我们说清楚了。” 简亲玉勒布托捋着大胡子连连点头:“嗯,言之有理,言之有理呀,这
件事不说说清楚怎么能行呢?” 满殿的大臣们见此情景,一个个全都吓坏了。他们木雕泥塑似的僵跪
在地,眼睁睁地看着诸王与皇上斗口,谁也不敢说话。雍正早就气得面色苍
白了,他拍案而起厉声问道:“你们就是这样和朕说话的吗?还有没有君臣 名份?”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突然礼部的一名小官吏站起身来。只见他竟自
走到允禄面前说:“王爷,刚才万岁已经明令,说旗务的事情要另行安排。 请十六爷下令,让诸位王爷遵从圣命。”
允禄还没有醒过神来,允禩就厉声问他:“你是什么人?”
“回王爷,臣乃内务府笔帖式俞鸿图。”
“你是六品官?”
“不,是七品。”
“哈哈哈哈??”允禩仰天狂笑,“在这雍正皇帝的庙堂之上,可真是乾
坤倒置了!一个六品小吏,也敢在这里跳踉行威吗?滚开!” 俞鸿图却没有被八王爷的气势吓倒,他朗声说道:“八爷,我虽是奉旨
整顿旗务的小吏,可也是跟着十六爷办差的官员。何况今日的朝会上,皇上
并没有说不准几品以下的官员说话。有人要违旨行事,我请庄亲王本主出来 说话,有什么不对之处?”这几句话说得堂堂正正,连惯于找事寻衅的八爷 允禩也被问了个大窝脖,张口结舌答不上话来。
  雍正万万没有想到,在这群微末小吏中,竟然杀出一个程咬金来,把 嚣张一时的老八整了个乌眼青。他用赏识的眼光盯着这个貌不出众的人看了 好久,才突然说:“俞鸿图,朕将你调归都察院,晋封你为御史!你现在不 是‘小吏’了,有什么话,就放胆地讲吧!”
  允禄此刻也迷糊过来了,说:“鸿图,你有什么建议,只管说出来吧。” 俞鸿图不慌不忙地说:“还是要按皇上的旨意办事,把旗务与政务分 开。请众位王爷安坐观礼,就是有什么要说的话,也请稍安勿躁。皇上是主 子,皇上要听谁的建议,自有皇上安排。像现在这样,大殿里众说不一,各
说各的,岂不要乱了会场吗?”
允禄心里已经整理出来了头绪,他站起身来向诸位王爷一躬说道:“请

王爷们遵守朝廷规矩,安心坐下来听会。” 永信冷笑一声说:“方才万岁不是说过了,八王议政的事也不是不能商
量嘛。我们本着祖宗的家法说事,也并没有出格呀?庄亲王,你何必定要拦
着我们呢?” 允禄恳切地说:“整顿旗务只是雍正新政里的一条,并不是不议。皇上
已经作了安排,我们就应该遵旨办理才对。” 允禩见永信说不过允禄,就马上出来声援:“遵旨办理?皇上刚才说过
了‘言者无罪’的话嘛。既然这大殿里挂着‘正大光明’的牌匾,为什么不
能让大家把心里的话说出来,又何必再另外去找时辰?” 俞鸿图抗声说道:“八王爷请注意,皇上并没有说诸位有罪。至于你们
的所作所为是否光明正大,你们自己心里清楚,天下的臣子们也都在看着 哪!”
一句话惹翻了允禩,他一拍几案厉声喝道:“你狂妄!我府里的三等奴
才也比你大些,你竟敢这样地和王爷们顶嘴吗?” 俞鸿图寸步不让:“请八爷留意,这里是万岁爷的朝堂,而不是八爷的
王府!我俞鸿图虽然官职微末,但我却是朝廷命官,而不是您八王府的奴才。 八王议政已经废止了七十多年,那是圣祖爷废了的,难道你敢说圣祖皇帝也
有错吗?八爷你今天口口声声说要实行‘八旗议政’,请问:上三旗的旗主
是谁?下五旗的旗主又是怎样诏革?您管的是哪一旗,您旗下的佐领、参领、 牛录,包衣都是谁,他们又在哪里办差?哼哼,除了我们内务府,大概这里 所有的人都难以说清!八爷,虽然我在您面前无礼,可我却没有犯上作乱的 心。若论这个‘礼’字,是您和诸位王爷先在君前不遵礼节,也是您在皇上
面前无礼地大声喝斥廷臣的。”
  允祥听到这里,他那一颗悬得高高的心,终于放下来了。刚才变起仓 促,他最怕的是图里琛调兵进来之前,这里就闹出了大乱子。尽管他相信图 里琛的手段,也知道他一定能把乱子镇压下去。可这里是堂堂中枢重地,是 至高无上的庙堂啊!在这里轻易抓人、拿人甚至杀人,毕竟不是件小事。而
且一旦闹起来,又该怎样善后呢?这个俞鸿图拼着自己性命这样一搅和,就
为下一步争得了时间,也争得了主动,他真是功不可没呀!这时,他回头一 看,图里琛戎装佩剑已经走到了殿门口,他的心里感到一宽,忙起身走到雍 正座前,在他的耳边悄悄地说了些什么,然后恭身却步退了下来。
  雍正的脸色已经气得苍白如纸了,他以令人不敢逼视的威严说道:“请 诸臣工们退出天街以外去候旨,既然有人非要在这时谈‘八王议政’,那就
等议决之后再召你们重新进来。”他把手一摆,“你们暂且跪安吧。” 皇上已经下了命令,按说大家都该立即遵从才是。可是,满殿的大臣
们全都傻在那里不知如何是好了。张廷玉的面色带出了不快,鄂尔泰这个新 进的军机大臣怒声说道:“怎么,你们都没有听见吗?还不快点谢恩退下!”
“谢恩??”
  众文武官员们参差不齐地说了一声,脚步杂沓地退了下去。走到乾清 宫门外,他们这才惊异地发现,一千多名御林军正荷戈持枪,杀气腾腾地聚 集在东西配殿两侧,不禁都在心里叫了一声:好险哪!假如刚才朝廷上一句 话说得不合,动起刀枪来,我们的小命还会保得住吗?快走,快走吧,这里
不是我们傻站的地方!
大殿里只剩下了雍正皇帝和方苞、允祥、张廷玉、鄂尔泰、允禄、弘

时等一方;当然,也还有允禩、允禟、允禵和都罗、永信、诚诺、勒布托他 们另一方。看着群臣们纷纷退出殿堂,他们谁都没有说话。多年的仇隙、怨 恨、不满和疑惧,全要在这个场合里见出分晓,也全要在今天作出决定。昨 天,不,半个时辰之前,他们还带着假装出来的微笑,握手言欢,亲切交谈, 好像一家人似的;可现在,双方都已经撕破了伪装,也撕破了面皮,要为了 那个高高在上的龙椅,而一搏生死存亡了。雍正一方,当然想趁此久等不遇 的良机,把对手彻底地消灭净尽,让雍正的皇朝能顺利地渡过这次难关,并 从此一帆风顺地开创他心目中的事业;可另一方又岂肯甘心服输?这是他们 最后的一次较量了。以前他们每次都是以如意的算盘开始,又以再一次的失 败告终。这次他们再也不能容让了,他们正在聚集着力量,准备作最后的一 拼,哪怕是拼个鱼死网破,从此坏了自己的身家性命,也在所不惜了。










一百回 抗皇命纷纷落马下 训无知谆谆诉心曲




  雍正见俞鸿图走也不是,留也不好的那惶惶然无所适从的样子,他在 心中笑了。这个名不见经传的微末小吏,竟有这么大的本领,挽既倒于狂澜, 这样的人被埋没掉,真是太可惜了!朕假如早一天发现了他,绝不会让他屈 就内务府的一个小小官吏的。他看了一眼这个立了大功的人说:“俞鸿图, 你的话还没有说完,怎么能和大家一齐走呢?回来,回来,把你想说的事情 全都说出来吧。”
 “扎!”俞鸿图痛快地答应一声,就要继续说话。可是,在一旁坐着的十 四爷允禵不干了:“慢!俞鸿图不过是一个撮尔小吏,能值得皇上把他看得 比王爷们还重吗?我也有话,我的话还没来得及说出来呢!”
趁着允禩他们寻衅闹事的由头,允禵也跳了出来向雍正发难。他不让
那个内务府的俞鸿图说话,而是抢先诉起了心里的怨恨:“皇上,我也还有 话没来得及说呢?你能开开恩容许我说话吗?你有这个胆量敢让我把心里的 话全都倒出来吗?你能担保殿外站着的侍卫们不对我们下毒手吗?如果你能 让我们说话,并且真地作到了言者无罪,你才能算得起是个皇帝,是个立得
住,站得稳的皇帝!”他略微停了一下,见雍正没有制止,便说起了压在心 底的牢骚,“今天,这里议会的是政务,你们说的那些个事情,什么‘火耗’ 呀,‘官绅一体当差’呀,都与我无关,我也不想当这个乌‘议政王’,我只 是憋气!我想问问皇上,我究竟犯了什么法,你就把我囚在东陵?让我过着 人不人,鬼不鬼,死不死,活不活的日子,连个身边的人都保不住?我没有 在西海打了胜仗吗?我不是万岁您的同胞兄弟吗?说实话,我听了十六弟的 劝告,今天本来是不想开口的。可是,那么多的官员们对你的‘新政’不满, 难道你就不该听从一下民意吗?”
坐在一旁的方苞,一眼就看出这次十四爷也要出来和皇上叫阵了。在

他的身后,还站着允禩哥几个和东来的诸位王爷,绝不能让他们占了先,更 不能让允禵得了理!他出来说话了:“十四爷您说到了‘民意’,我倒想问一 下十四爷,您知道‘民意’该怎么讲吗?您过去曾管过兵部,又曾经出兵放 马,回来后又在东陵读书。这些年来,您一直是深居简出、养尊处优的金枝 玉叶。您知道一郡之内有多少田地吗?这些田地里头大业主占了多少,小业 主又占了几成?您知道平常人们说的那个‘一任清知府,十万雪花银’,都 是从哪里得来的吗?前明灭亡,李自成革命,全是因为土地兼并过甚,官员 贪墨无度才引发的!十四爷呀,我劝您好好地想一下,您不懂的地方还多着 呢?不要只是抓住了一点,或者看到了一件事情,就信口开河地说三道四。 天下之大,要作的事情有多难,您也要思量一下才对啊!”
  鄂尔泰刚调到军机处来,对于全局的形势还不很了解,但十四爷他却 是熟悉的。方苞刚刚住口,他就朗声接着说:“先帝爷驾崩,十四爷大闹灵 堂;太后病重时,十四爷侍疾又言语不慎,这难道都可以说是无罪的吗?若 是平常人,早就发往刑部去论罪了。可是只因十四爷是皇上的胞弟,皇上才 念及兄弟情分,不予深究,仅仅削去王爵,请十四爷守陵读书。这一片保全 抚爱之心,十四爷为什么就不能体贴呢?汪景祺和蔡怀玺等人相互勾结,图 谋要劫持十四爷参与作逆造反,万岁除首恶之外,一概不间,而只是将他们 从十四爷身边遣散,这不是法外施恩,又是什么?十四爷,您平心静气地好 好想想,主子还有哪一点不是仁至义尽?”
  允禩一看,好嘛,方苞和这个鄂尔泰都这样地能说会道,一番话竟把 允禵问了个脸红脖子粗,张口结舌地答不上来了,他的心里这个急呀。平日 里他虽然也恨允禵不肯与自己通力合作,但眼下已到了节骨眼上,他却不能 不出来帮允禵一把了。他一改平日那温文尔雅的风度,大大咧咧地跷起二郎 腿来怒声喝道:“十四爷正在和皇上说话,你们插的什么嘴?”
  朝臣们全都退出去了,雍正的心里早就平静了下来。他不急不躁地说: “朕早就说过,今日是言者无罪嘛,允禵你何必这样浮躁呢?”他的声调并 不很高,但话音却特别的刁蛮,“你们不就是因为乔引娣的事,想说朕是个
‘淫暴昏君’吗?回头你们可以去见见她,问一问朕是否对她有非礼之事。
不过,话又说回来,朕看你们今天这样不顾身家性命的闹法,恐怕还不是为 了乔引娣,大概还是要弄那个‘八王议政’的吧?朕告诉你们,不要再搞那 些个玄虚了,还是开门见山地谈更好一些。”
  允禵咬着下嘴唇恶狠狠地看着雍正,过了好半天才说:“就算是要八旗 议政又怎样?那是列祖列宗的旧制,我们在朝会上光明正大地提出来,也说
不上是犯上作乱!皇上,你不是也有旨意,说‘八王议政’也不是不能提的 吗?”
“朕什么时候,在什么地方说过这样的话?”
“你问问允禄。” 这次该着雍正吃惊了,他带着狐疑的眼神盯着允禄问:“老十六,朕一
向知道你是最老实的,想不到你竟然敢矫诏乱政。嗯?” 允禄吓得扑通一下就跪了下去。他多么想把事情的原委说出来,说这
是弘时说的话,而他自己从来就没有说过呀!可是,他一瞧弘时那凶狠的眼 神,又把到了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人家是皇子,是阿哥,皇上能信得过他允禄吗?他只好吞吞吐吐地说:
“啊??是,是三贝勒??他说的??说这是皇上的意思??”

  雍正只觉得浑身一颤,掉过头去又盯上了弘时。弘时怎么能不害怕? 他连忙跪了下去颤声说道:“阿玛知道,儿子最是胆小,怎么敢编造圣意害 国乱政呢?想必是十六叔听错了。
  儿子的原话是,八王议政的事,皇上自有安排,议政议的就是旗政, 儿子这话和皇上今天说的是完全一样的呀!”
“嗯?!” 别看允禄平日里不大管事,可他心里清楚着呢。弘时一改口,他马上
就意识到了灾难即将临头。自己怎么能和弘时这位皇阿哥作对呢?昨晚上他
们在一起说的话,是无法对证的,要硬说是弘时对自己说了谎言,说不定更 要倒霉。他无可奈何地咽了一口唾沫叩着头说:“臣弟这会儿实在是记不清 了??皇上知道,臣弟是出了名的十六聋,也许是我把三贝勒的话听错 了??”
雍正勃然大怒:“好,你错得好!”他快步向着允禄走去。张廷玉吓了
一跳,以为皇上要踢允禄一脚的。可是,走到半路,雍正却又忍住了。只听 他冷笑一声说:“这件事,是朕自己糊涂了,不该用你这聋子来办事!削去 你的王爵,你回家去闭门思过吧。滚!”
  允禄的眼里饱含泪水,十分委屈地看了一眼雍正,叩着头说道: “是??”他爬起身来退出去了。
  图里琛正好在这时走了进来,他看了一眼退下去的允禄,却没敢和他 说话,径直走到皇上身前跪下奏道:“礼部刚才派人进来让奴才代奏说,文 武百官已经遵旨在午门前按班跪候,请示主子有什么旨意?”
  雍正满意地看了一眼全身戎装的图里琛说:“叫他们等着!等会儿朕还 有旨意。告诉各部尚书,有私议国家大政者,休怪朕今天要开杀戒!”
“扎!” 雍正的眼睛里闪着阴狠的光,突然转过身来格格地一笑说道:“朕即位
之初就曾经说过,朕无意来做这个皇帝。但圣祖既然把皇权交给了朕,朕也
只好勉力地做好这件苦差使。 圣祖德近三王,功过五帝,就是废除八王议政,也是在他老人家手里
发生的事。你们今日在大庭广众之中,突然发难,要求恢复八王议政制度。 朕现在要问你们一句,是圣祖当年措置失误呢,还是朕有什么失德的地方? 你们之中,要是谁想来当当这个皇帝,就不妨站出来直说!”
  自从朝臣们被撵出了乾清官,退到午门外边起,允禩的心里就觉得忐 忑不安。平常日子里,他们在自己的府邸里密议的时候,大家说得最多的一
句话,就是雍正的无能,是雍正的不堪一击。但是今天他才知道自己犯了多 大的错误,也感觉到掌握中央大权后有多么大的权威,指挥起来又是多么的 容易!从敞开的乾清官殿门口向外看去,黑鸦鸦集中起来的御林军,早已像 铜墙铁壁样地站在那里,整装待命了。他知道,如今是大势已去,打心底泛
起一阵悲凉的叹息。他强忍着又惊又恐的心境,叩头说道:“万岁的这番话,
做臣子的如何能够担当得起?臣等并没有自外于朝廷的心,更不敢作乱造 逆。八王议政乃是祖制,就是永信、诚诺他们也无非是想出来为国效力,辅 佐皇上治理天下,臣弟担保他们谁也没有异样的心思。”
  雍正没有理会他的话,却笑着对睿亲王都罗说:“睿亲王请起身说话。 朕很高兴你没有和他们掺和在一起。”
允禟听出来雍正的话意了,眼看着形势急转直下,这也是他始料不及

的。他觉得八哥刚才的话说得太软弱了,就是上了刀俎的鱼,还要蹦达几下 呢,何况面对宿仇死敌?他站起来抗声说道:“万岁既然是这样说了,臣弟 还有话要说!睿亲王入京,和其他亲王们一样,我们在一起议了整顿旗务的 纲目,也一起谈了八王议政,并没有人暗地里另起炉灶啊!不知万岁说的这 个‘他们’指的是谁?也不知万岁所谓的‘掺和’,又意在什么?”
  允禟的话一出口,允禩就意识到自己的失策了。“服软”就是“理屈” 嘛!他马上又说:“别说我们没有私地里阴谋,就是说了些什么,万岁也大 可不必这样讲话。皇上若无失政之处,何必要如此堵塞言路?皇上若是有失 政之处,又何必拒谏饰非?”
  雍正冷笑一声:“嗬,朕堵塞了你们的言路了吗?你有什么话,想说朕 有何失德之处,不妨明言嘛。”
  一句话又把两人说闷了。允禵看到这情景,在一旁大声说:“田文镜明 明是个小人,是个敲剥聚敛的酷吏,河南官民人等,恨不得食其肉,寝其皮。
皇上你却树他为‘模范’,对他任用不疑,这难道不是失德吗?” “你身在东陵,他是小人,你是怎么知道的?” “我听刚才众位大臣们说的。我觉得他们说得有理!” “有理?有什么理?你有的是大业主,大豪绅的理!”雍正厉声驳斥说。
“皇上难道要杀富济贫?”
 “哈哈哈哈??”雍正皇上仰天大笑:“说得好!但朕不是要杀谁济谁, 朕是要铲除乱根,创一代清平之世!”突然,他止住了笑声,急促地在大殿 里走来走去,脸色也涨得通红。他似乎是对别人,又似乎是对自己说:“朕 就是这样的皇帝,朕就是这样的汉子!父皇既然把这万里山河交付给朕,朕
就要把它治理得固若金汤!谁阻了朕的志向,朕就对他毫不留情!”他转脸
向殿外高喊一声:“图里琛!” 图里琛就在殿外檐下,听见雍正召唤,他一步跨进殿来,“叭”的打了
个千儿:“奴才恭听主子吩咐。”
  雍正面冷似铁地说:“你八爷、九爷和十四爷今天累了。由你带步兵统 领衙门的兵士们护送他们回府。”
 “奴才遵旨!”他站起身来向外一招手,立刻就进来四名千总,向雍正行 了军礼,肃立一旁看着图里琛。图里琛脚下马刺踩得金砖地吱吱作响,直向 允禩等人走了过去。打了个千儿说:“八爷、九爷、十四爷,奴才奉旨送你 们回去。”
允禩霍地站起身来说:“无非一死而已!老九,老十四,不要装脓包,
也不要再去求他!”他转身向雍正一揖道:“皇上四哥,兄弟我等你来杀我 哪!”说罢昂然向殿外走去。
  允禟也是一揖,只有允禵更是格外不同,他站起身来,用极其轻蔑的 眼光瞧了一下雍正,“哼!”了一声便离开了这座高大宏伟的乾清宫。
雍正的脸色突然变得血一样的红,他对着傻坐在那里的几位王爷也是
“哼!”了一声,便回到御案前坐了下来。他提起笔来,似乎是想写点什么。 可是,不小心,朱砂蘸得太饱了,还没有下笔,就滴了两滴,而且还正滴在 明发的诏纸上。那血红的颜色十分注目,让他也吃了一惊,似乎意识到了什 么一样,呆坐在那里不动了。张廷玉知道皇上这是在想着怎样处置这些“铁
帽子”王爷,他倒是很愿意借这个机会,压一压他们的嚣张气焰,便假装没
有看见。可是,鄂尔泰却深知这事情的重大。本来,满洲的旗人们就对皇上

不满了。自从整顿旗务以来,每天都有西林觉罗本家到他府上去哭叫,有的 人甚至质问他“皇上还要不要我们这些满人了”?如果照今天这些旗主们的 所作所为,发到部里,至少也得问一个“斩监候”!可是,那样一来,不但 旗务整顿变成了一句空话,就连奉天也要受到极大的震动。说不定连蒙古诸 王,也都要被株连。满蒙是大清的国本所在呀,一旦乱了起来,那大清岂不 要崩溃了吗?他上前一步来到皇上身边,躬身小心地说:“皇上,当天命六 年时,太祖武皇帝曾与诸王对天焚香共同祈祷说:‘吾子孙中若有不善者, 天可灭之。勿刑伤,勿开杀戮之端’。这些话尤在耳边,请皇上留意。”
 “唔?”雍正的精神好像有点恍惚,他抬起头来,却正好看见了墙上的 那个条幅:“戒急用忍”,这正是康熙皇帝亲手写给他的座右铭。他的心渐渐 地平静了下来,踱到屏风前边,眼睁睁地看着诸王问:“尔等知罪吗?”
“知??知罪!”
“既然知罪,朕就不再加罪了。朕说一句诛心的话,你们现在只是‘畏
罚’,却并不真正知罪。朕治理天下,遵循的其实只有两个字:一是孝,二 是诚。就诚而言,上对天地,下对四方,御群臣,临万民,都出自本性,没 有半点的虚伪矫揉。这上边还应该有个内外之别,要分而待之。朕对待天下 臣民,犹如光风霁月,恩惠是人人均等的;但对满人,则又如一家子弟,有
着骨肉的深情和满怀的挚爱。正因期之愈高,所以也求之愈苛,完全是一片
恨铁不成钢的心情。你们今天跟着他们胡闹,是让别人当了炮筒子使呀。这 就是不诚,也是对朕的不敬!再一点,你们身处奉天,管的事不出满旗满人, 受人的挑拨,也想来分一份皇权。朕问,你们懂不懂治理天下的道理?你们 知不知道,如今的形势早就不是开国之初了,汉人们比我们满人多着上百倍
呀!如今各部官员中满汉各占一半,就有人怨声载道了,还能再架住你们这
样胡闹?马上可以得天下,但马上却不能治天下,连这点普通的道理你们都 不懂,还要跟着允禩他们闹事,朕若想发落你们,还不是一句话的事情?”










一百零一回 讲古说史教训王爷 称猪叫狗辱及祖宗




“臣??懂了。”
 “不,你们一点也不懂。比如说,八王议政究竟是怎么一回事你们知道 吗?”
  几个王爷早就吓得魂飞魄散了,却还是一个劲儿地在地上叩头:“臣等 真的不知??”
  雍正一拍几案:“连这个都不懂,还跟着瞎闹腾?哼,你们死了这个心 吧!”他这话是生着气说出来的。其实八王议政这件事的来龙去脉,连他自
己也是稀里糊涂的。但他毕竟是皇上,他的话就是命令。他回头对俞鸿图说:
“鸿图,你上来,将这八王议政的事和他们说一遍,让他们也长长见识。”

“扎!” 俞鸿图是今天的朝会上唯一得到彩头的人,他心里那份高兴劲儿就别
提了,但是他又不敢表露出来。因为他怕兴奋得过了头,就会立刻引起在场
众人的反感。一听皇上要他说一下八旗议政的历史,他便极其潇洒地叩了一 个头,又庄重肃穆地开口了:“臣奉旨参与整顿旗务的差使,自然要细心准 确地通晓《八旗通志》。据臣所知,已未天命四年,太祖令褚胡里、鸦希诏、 库里缠、厄格腥格、希福等五臣,带着誓书,与喀尔喀部五卫王共谋联合反
明。所以最初时,并不是八王,而是叫‘十固山执政王’。
 “到了天命六年,也就是鄂尔泰刚才所说的盟誓这一年,情形又是一变。 参与盟誓的并没有卫王,也没有喀尔喀诸王。当时参加的有四大贝勒代善、 阿敏、蒙古儿泰、皇太极和格垒、迹尔哈郎、阿吉格以及岳托四位王爷—— 这就是所谓的‘八王议政’。
“但自此以后有了大事具名议政的,却又不一定是这八个人。太祖遗嘱
中说的各主一旗的,像多尔衮、多锋,都不在八王之内。其余的和硕贝勒也 是随时更定的。直到圣祖手里,这八旗议政的制度,虽然名义上还存在,但 已经很少有人能确认‘八王议政’是指的哪八位王爷了。”
  俞鸿图果然是十分了解国故,因此把从这儿往后的历次会议,哪次是 哪几个王爷参政,哪几个王爷又因为什么原因没有参加,说得周详之极。这
样一算之下,竟没有一次是完全的八王议政。他接着又叙述了太祖杀速尔哈 赤父子,世祖杀肃亲王豪格,罢黜睿亲王多尔衮一门的前后原由。他心思灵 动,又口才极好,将伏法诸王的情形,描绘得如在眼前。俞鸿图越说越精神, 越说越有神采,他长跪在地,口中振振有词地说着:“正是因为八王议政从
来也不能事与权统一,而且最容易使人臣们不尊皇帝而觊觑大位,顺治爷当
时一揽上三旗之权于天子;康熙爷又将旗营、汉军营编归兵部,由国家统一 提调。所以,七十年间,愈是皇权统一,就愈是国家大治,旗主们也得以乐 享太平盛世之福。三藩之乱,中央大权所及之处,才可能只有叛官而无叛兵。 唯有尼布尔王子悍然称兵作乱,而又被上将军图海和周培公十二天就扫平
者,恰恰就是他们统帅的都是八旗旧人!假如圣祖当年因循祖制,八旗各自
为政,吴三桂祸乱十一省,岂能轻易就范?即使没有三藩之乱,西晋之八王 乱政也足以引为殷鉴。同室操戈,箕豆相煎,不但无今日之大治,诸王又何 得安坐盛京血食一方,传之子孙而不替呢?”俞鸿图辞色严厉,侃侃而谈, 口说手比,至此才突然煞住,真有掷地有声的气势。他向雍正叩了一个头说:
“禀皇上,臣已奏完。”
  雍正十分欣赏地看了一下俞鸿图对诸王说:“俞鸿图今天讲的这些,你 们要当成功课,下去后再好好复习。温故而知新,这才能本份一些。八旗干 政,其弊端不可胜言!但你们只是无知,作孽的却是允禩、允禟和允禵他们, 还有一个允礻我,现在正住在张家口外。你们借他们的势,他们借你们的力,
叵测之心难告天下臣民!念你们祖上的功业,朕就不打算对你们加以惩处了。
但自今日起,哪一个再敢冒险犯难,与当政人相互勾结图谋不轨者,朕定取 他的首级示惩天下!现在,你们都退出乾清门外候旨去吧!”
  四个王爷磕头谢恩,站起身来,揉着跪得发酸疼痛的双腿,趔趔趄趄 地走向殿外。雍正突然叫了一声:“睿亲王回来!”
都罗吓得浑身打了个机灵,迅速转回身来,重新跪下叩头说:“臣王敬
听皇上教训。”

  雍正却温存地笑着说:“你不要害怕。他们三王进京,是两个肩膀抬着 一个嘴,成心与朕打擂台来的,也是一心要跟着允禩他们捞好处的。你和他 们不一样,弘时向朕递了你呈进来的贡物单子,还很替你说了一些好话。朕 贵为天子,富有四海,本来是不希罕你这么点贡物的。朕取的是你这点儿心, 要的就是你这一片忠诚的心意。多尔衮老王爷要见到你今天的情形,也可以 含笑九泉了。”
  都罗激动得泪水夺眶而出,他哽咽着说道:“生我者父母,知我者皇上 也!但臣王所居身份,与诸王大不相同。所以,刚才不宜出面与诸王争执, 求皇上明鉴。”
 “当然,当然,朕心里头明白着呢!你刚才若是出头站在朕这边,外人 就一定会说是我们满人之间起了内讧。你也是信得过朕才这样处置的嘛,朕 心里很是欣慰。你现在已经是世袭罔替的亲王了,有无上的爵位,朕也确实 无可封赏了。弘时,你替朕记档:睿亲王的王冠之上,可再加一颗东珠,并 用红绒结顶。除了你现在的世子之外,你自己再从儿子里头挑选一个出来, 由朕封为郡王!”
  弘时答应一声:“是。”他刚才还满腹狐疑,怕雍正怪罪他,现在他的 心才算放下了。
都罗还要逊让,雍正笑着说:”你不要推辞了,朕慨然说过了,就要依
此办理的。你应当知道,朕的奖罚都是有尺度的。你有功,朕就要奖;假如 你也像他们那样不规矩,朕也是绝不能容忍的,你下去吧。”
都罗千恩万谢地告辞出去了。雍正又对允祉说:“三哥,你到外头去传
旨,让乾清门外的大臣们还都回来,仍接着会议。传完旨后,你带上图里琛 到老八、老九和老十四他们那里走一趟,告诉他们不要惊慌,但是也都要安 分地在家里静候处分。叫步兵统领衙门负责这几个王府的护卫。就这样,你 去吧!”
  俞鸿图上前跪了一步说:“皇上,臣是不是也应该先下去,然后再同着 大家一同进来?”
雍正一笑说:“哦,你很懂事,说得也是正理,那你就下去吧,等会儿
你再进来好了。” 乾清门离乾清宫不过咫尺之遥,允祉刚出去不久,几百名官员们再次
来到了这里,他们看到,雍正高坐在须弥座上,脸上没有一点表情,也不知
他如今是喜是怒还是忧;方苞和张廷玉等人也还是坐在他们原来的位子上; 只有十三爷允祥,却换了一张安乐椅。他是久病不愈的人,能来参加这次朝 会已是不易,大家看着他那瘦得像一把骨头似的身子,心里都充满了同情和 关注。他也好像知道众官员的心思一样,直盯盯地看着他们走进来,直到参
见皇上的“万岁!”声高高响起,他才转过脸去看着皇上。 雍正打破了殿里十分压抑和寂静的气氛,说了句:“请朱师傅还到这边
来坐。”等朱轼重新坐下后,雍正又回过头来对允祥说:“十三弟,朕因为你
的身子不好,才让人搬了这安乐椅给你的。你要是觉得这样坐着更受罪,朕 让人给你拿个枕头来,你干脆躺着吧。高无庸,去,给你十三爷垫个枕头。 你想坐就坐,想躺就躺,坐不住了还可以在殿上走动走动。
  这个朝会朕尽量开得短一些,不妨事的,朕就不信难道还能再出个曹 操?”
他这番话一说出口,下边跪着的臣子们,都只觉冷彻骨髓,谁还敢再

有什么表示? 雍正似乎知道自己刚才说的话可能太重了些,便又笑着说:“你们不要
害怕,朕是不愿意无事生非的。但树欲静而风不止,让朕有什么办法?他们
这些个王爷们,也太小看朕了,想拿朕当汉献帝,当晋惠帝,要来个挟天子 而令诸侯,真是妄想!要知道,今日高高在上者,乃是四十年栉风沐雨忧患 王事的雍亲王!朕从荆刺丛中走来,早年就已办老了差事,也洞悉了民情。 官场里的这些个鬼域伎俩,哪一件能瞒得过朕的这双老眼睛?”他口风一转
接着又说,“但我们今天的朝会,还仍然是议大政,还是开头时说的那个题
目,也还是言者无罪,诸臣工可以畅述已见。” 下边的这些臣子们,哪还敢说话呀!一个个低眉攒目,大殿里静得可
以听见人们的心跳声。 雍正看到这种情形,知道大家都心存恐惧,便说:“你们不要这样缩头
缩脑的嘛!朕只诛那些有罪之人,只治那些心怀叵测之身,而从不以言词加
罪于人,也从不以文字降祸于人的。” 这话说得太假了!前不久,那个有名的才子徐骏,不就是因为几行诗
作被斩首西市了吗?现在朝廷上还放着一个活宝钱名世,谁还敢胆大包天地 出来说话呢?
在一片死寂之中,终于云南巡抚杨名时出来说话了。他膝行上前一步
说:“臣杨名时有本奏上,恭请皇上御览。”一个小太监连忙走过去接下本章 来,呈到雍正案头。
雍正知道,今天这个静场的局面,全是刚才闹的。其实,他的本意,
只是想痛斥几个不识时务。反对刷新政治的臣子,然后就明降诏旨,把几项 大政推行下去,也趁机堵住六部九卿妄加议论的口。允禩他们一闹,倒让他 歪打正着,起到了敲山震虎的作用。不过,他也知道,这样一闹,是不会再 有人出头说话了。他向案头上放着的那奏章略微瞟了一眼说:“很好。既然
没有别的异议,那就是大体可行。有人不是要弹劾田文镜吗?那只是个极其 平常的事。朕这就下诏,让弘历返京时顺道查访一下,他自然会秉公处置的。 无论是田文镜或者是别的什么人,只要不是另有图谋,只要不是对君父心怀 叵测,出于公心而言政,说对说错,朕都是不计较的。朕想,有些人现在就 心里有话,可是今日被人搅了场面,你们就也有了心障,或者尚有一些话, 今日不便明讲的,都没有什么。回去后可以写成奏折,写成条陈,或密折, 或明发,只管奏上来,朕自能明察洞鉴的。就是明令颁发之后,施行起来有 什么不当之处,也允许直封奏陈。”
  雍正说到这里,知道不会再有什么异议了,正准备宣布散朝,坐在安 乐椅上的允祥突然痛苦的抽搐了一下。他想用自己的双手勉强支撑着身子坐 直了,但手一软,像挨了一闷棍似的,一头倒了下去,口中鲜血狂喷而出! 雍正霍地站起了身子,用惊恐的目光直视着这位爱弟,十几名太监也奔了过 去围住了允祥。雍正厉声高叫:“传太医,传太医呀!你们都是死人吗?” 守在乾清宫外的太医们听到这声招呼,连忙跌跌撞撞地跑了进来,大 殿里也在一时间引起了一阵骚动。鄂尔泰大喊一声:“都跪好了,不许乱动,
也不许交头接耳!” 允祥终于睁开眼睛来了,他吃力地看着围在自己身边的皇帝和太监们,
勉强笑了一下说:“皇上,您知道,臣弟争强好胜了一辈子,想不到今天却
在大厅广众之下出了丑。看来,臣的大限果然是到了??圣祖??圣祖啊,

臣儿就要跟着您老人家去了??” 雍正满脸都是泪水,他轻轻地抚着允祥的身子说:“老十三,你不要胡
思乱想。你的??寿限还长着呢!邬先生不是说了,你能活到九十二岁吗?
你先回去,朕要派最好的太医,用最好的药来为你治病。你只管放宽心 吧??”
  允祥凄凉地一笑说:“那我就托主子的福了??”太监再不敢迟疑,就 着那张安乐倚,抬起允祥走出了乾清宫。
雍正重新回到御座上,他背对着众臣,好大一会儿才突然转过身来。
张廷玉对皇上的性子摸得太熟了,知道这是他怒气即将发作的预兆,也知道 这必定是因为允祥的突然发病才引发了皇上的心火,看着皇上满脸都是乌 云,好像立刻就要雷电交加的样子,张廷玉连忙走上前去,思忖着怎样才能 解劝开这位喜怒无常的皇帝,雍正却已经自己开口了:“刑部的人听着:原
来决定要秋决的犯人,除大逆十恶者应由朕特批之外,停止秋决一年,以为
吾弟允祥纳福。”说着这话的时候,他的眼圈里有些发红,眼睛直视着前方 远处,像是要穿透殿顶直达苍穹似的,“允祥的病,说来很简单,他全是跟 着先帝,跟着朕累倒了的!二十年前,朝廷上下,谁不知道那个英武豪侠义 薄云天的‘拼命十三郎’啊!他现在累倒下来了,还有一个李卫,也累坏了
身子。有人在明里暗里说田文镜这也不对,那也不行。可是,你们知道他的
火耗只收到三钱,他推行火耗归公,涓滴不入私门。可他要推行官绅一体当 差,也是四面楚歌。他给朕上了奏折说,他已经是骨瘦如柴,恐年命不久于 人世,他也要累疯了!看看他,再想想朕,朕自己又何尝不是每天只能睡一 两个时辰,何尝不是已经累得支持不住了?你们再回过头来看看张廷玉,他
是两朝老臣了,五年,才五年多呀,他头发已经皓白如雪了!要不是为了上
对列祖列宗缔造创业的艰难,下对子孙们的万代昌盛,朕何苦要这样苦苦地 折磨自己?何苦要这样像熬灯油一样地勤政?朕手下的这些国家精英们,至 于一个个都累成这样吗?”
  张廷玉的眼睛里流出了混浊的老泪,却听雍正还在继续地说着:“朕在 藩邸当王爷时,威福并不减今日的帝王之尊。虽然也常常出去办差,但仰赖
圣祖神圣威武,比起今日来,还是清闲了十倍也不止。这皇帝的位子就这么 好,引得众多的人们为此锲而不舍地追求?朕一心一意地想要政治清明,民 生安业,偏偏是允禩、允禟、允礻我和允禵这样的小人,打横炮,使邪劲儿, 必欲取朕而代之不可。他们的心思不在天下,也不在臣民,他们是只是希图
那点儿威荣,那点儿权力!他们的心像猪狗一样的龌龊,他们是阿其那,是
塞思黑??阿其那??塞思黑??”突然他来到御案前,提起笔来狂书着: 允禩允禟允禵等,结党乱政,觊觎大位至死不渝,枭獍之心人神共愤!
着允禩改名为‘阿其那’,允禟改名为
‘塞思黑’,允禵?? 写到这里,他突然想起允禵是自己的一母同胞,便十分烦躁地将允禵
的名字勾掉,恶狠狠地写上“钦此!”两字,转过身对鄂尔泰说:“你,骑上 快马立刻到允禩那里宣旨:允禩改名为‘阿其那’,允禟改名为‘塞思黑’!” 鄂尔泰飞也似的捧旨走了,雍正的心火还是在燃烧着,想想终究是太便宜了 允禵。从允禵身上,他又联想到了钱名世,便又扯来一张大纸来,朱笔狂草
地写上了“名教罪人”四个大字。这才将笔远远地扔地一边,抬起头来,长
长地舒了一口气。










一百零二回 雷霆万钧咆哮狂怒 梦魇多变难宁惊魂




  文武百官们哪见过皇上如此暴怒啊,一个个全都吓得苍白了脸,连大 气也不敢出了。不知是哪个部里的官员,竟然吓得一头栽倒在地上。他们虽 然大多不是满人,也不懂满语,但却知道“阿其那”就是猪,而‘塞思黑” 就是狗!把自己的亲生兄弟比成猪狗的,自古以来,大概还只有这个雍正皇 帝。尽管这是他在暴怒之下做出的决定,但这决定的后面,又隐藏着什么呢? 雍正心里的怒气还没有散发出来,他还在大殿里咆哮着:“朕之处世用 心犹如日月经天,朕之光明磊落祖宗神明皆知!你们里面很有些人是什么‘八 爷党’、‘九爷党’的,对朕口是心非的也还不少。今天在这堂堂天枢重地, 光明正大的殿宇之下,文武百官齐集之处,你们只要有一人能够说出道理来, 说朕不如那个‘阿其那’和‘塞思黑’,朕决不怪罪,而且立刻就将皇位让 给他!”他说这话时,眼睛里充满了挑战的神情和冷峻的笑容。他扫视着大 殿,见没有人敢出来说话,似乎心情平静了许多,但这也只是一刹那间的平 静。一想到允禩结党盘根错节经营了这么多年,下面跪着的不知有多少是他 的同党。自己曾经亲手写了御制《朋党论》,可是,至今却没有一个人站出 来揭发允禩他们的阴谋,他的怒火又升了上来。觉得自己现在只是在强权上 赢了允禩他们,可无论是德行、人望上都比不了那个‘阿其那’,不禁又妒 忌又不理解。便接着说道,“君臣大义乃三纲之首,你们都是读书人,竟然 愚蠢如此,看着允禩的党羽在朝在野为非作歹,竟能够无动于衷,真是咄咄
怪事!
  这里头还有那个叫做钱名世的,他既然是探花出身,什么书他没有读 过?他占据着翰林院这样清贵的职务,却去捧允禩死党年羹尧的臭脚,真让 人恶心!朕的这幅‘名教罪人’的牌匾已经写好了,就着礼部颁赐给钱名世,
‘礼送’他回乡,挂在他家的大门口上。告诉常州知府和武进县令,让他们
每月初一、十五去钱家查看挂匾情形。如未悬挂,即呈报督抚知道,朕自有 一番料理。江南本是人文荟萃之地,居然出了钱名世这等败类,也自应反省 自问,思耻明过。着江南明年停止乡试一年。汪景祺虽已伏法,但他的原籍 浙江,也应该照此办理!
钱名世离京之日,由礼部知会百官,大学士以下官员,都要写诗为他
‘赠行’,他既然以文词谄媚奸恶,那就为名教所不容,朕即以文词为国法, 示人臣以炯戒!”
  雍正皇上越说越气,也越说越离谱。从允禩等人说到钱名世,又从钱 名世说到了汪景祺,下边还不知他要把话题转到哪里,还要再说出什么样的
令人难堪的“料理”来。张廷玉可不能坐视不管了,他趁着雍正喝水的空子,
快步向前走到皇上身边说:“皇上,刚才太医院派人送信说,怡亲王病体已

经没有大的妨碍了。怡亲王说,他想见见皇上。”
 “唔?什么?”雍正猛然从暴怒中清醒过来,觉得自己刚才确实是有些 失态了。很多话本来是不该说,或者要和军机处和上书房商量一下再定下来 的。比如让江南和浙江两省士子都因为钱、汪二人的案子而停考一年,让满 朝文武都写诗骂钱名世等等,显然都有点过分。
  可是,现在后悔已经晚了。君无戏言,既然话已出口,就难以更改了。 他点头示意,让张廷玉退了下去,又说:“本来今天是和诸臣工共商新政大 计的,却让这些个夜猫子给搅了。但话又说回来,挤掉了这个脓包,也未尝 不是一件大好事。这样,推行起新政来,也许会少一点梗阻。刚才张廷玉说, 怡亲王病体复安,朕心里才稍感欣慰。怡亲王乃是古今罕见的忠良之臣,也 是国家的栋梁。他若是被今日之事激出朕所不忍说出的事,朕必定要以‘阿 其那’和’塞思黑’与他抵命!”说完,他一摆手,便拂袖走出了乾清宫。
  雍正直奔清梵寺,看望了允祥的病,等回到畅春园时,他早已是精疲 力尽了。他浑身上下几乎是散了架一样,高一脚,低一脚,踉踉跄跄地回到 了澹宁居。太监们赶快端了御膳上来,可是,他虽然觉得有点饿,却一点食 欲也没有。高无庸知道,他一定是胃气不舒服,便让御膳房做了一小碗京丝 挂面来,上头还滴了几滴香油。雍正这才勉强吃了两口,然后就和衣躺在了
大迎枕上。他吩咐高无庸说:“朕要静一会儿,除了方先生、张廷玉和鄂尔
泰之外,朕什么人都不见。” 高无庸答应着退下去了,雍正却仍是翻来覆去地睡不着。他想看点东
西,可拿起奏章来,又一个字都看不下去。允祥的影子,他那瘦弱的身子,
仿佛时刻在他的眼前晃动;他那断断续续的话语,又总在耳边响起:“皇上, 这几年我在病中读了几本史书,自古以来,像您这样孜孜求治的,连圣祖也 包括在内,没有第二人!臣弟知道,您是一心一意地要‘为天下先’,要改 变数百年的陈规陋习,要追踪圣祖,超越前人。可是,您的身边却大多都是
些庸才呀!您??太难为了!所以臣弟请皇上以后要多注意收罗人才??” 雍正听着允祥这些像是临终遗言似的话,心中十分难过。便安慰允祥说:“十 三弟,你好好休息吧,先不要想这些,等你康复了,咱们再谈不行吗?”
  允祥却惨然一笑说道:“皇上,你还指望我能够康复吗?平常日子里, 大家都夸赞我是位侠王,唉,我配吗?就说杀成文运的那回子事,他虽是罪 有应得,可也并没有死罪啊??”
雍正接过话头:“那是当时形势所迫嘛??”
 “不,四哥,您不要拦我??成文运该死,可是,阿兰和乔姐也该死吗? 她们都是年轻貌美的娇好女子,又都那么痴心地待我,但还是死在我的手里 了??现在我一闭上眼,就好像见到她们站在我的身边??天作孽,犹可活; 自作孽,不能活。这是四哥您常说的话。所以??皇上不要学我,不要轻易 地动怒。您发起脾气来,确实是很吓人的??就说八哥吧,他心有山川之险,
胸有城府之严,明摆着是一个奸党头子,可他毕竟与我们是同一个皇阿玛呀!
剥掉了他的权柄,让他不能为害朝廷也就是了,千万不要??杀!我的好四 哥,您能听得进臣弟的话吗?”
  雍正泪流满面地说:“哥哥我记下了。你不要胡思乱想,好好地养着。 朕亲自为阿兰和乔姐她们念往生咒,祝她们早升天界??”
允祥睡着了后,雍正也回到了澹宁居。他就是在这样的心境下,迷迷
糊糊地睡着了??梦境中似乎有人在身旁说话,他睁开眼睛看了看,原来是

弘时,便说:“朕太累了,你先下去吧。” 弘时并没有退下去,还更上前一步说:“皇阿玛,儿子有紧急的事要向
阿玛奏明。”
“什么事?” 弘时看了一眼雍正说:“儿子是心里头有怀疑,才跑来请示阿玛的。‘八
王议政’的事,从一开头阿玛就没有松过口,十六叔却为什么会传错了圣意? 他是耳朵背,是心里糊涂,还是别有用心呢?”
雍正惊觉地问:“什么用心?你到底听到了什么?”
 “据儿子看,是不是允祉三伯或者是四弟宝亲王有什么不规的地方?十 六叔为人所使,当了别人的枪头??”
“你有什么凭据?”
 “父皇啊,您别忘记了史书上说的那个烛影斧声的故事。隆科多弄那个 玉碟有什么用处?还不是想行妖法来害您,他不还曾是托孤大臣吗?四弟宝
亲王眼看就要接大位的人了,还四处收买人心又是为什么?他们谁像儿子这 样,整天傻呆呆地只知跟着皇阿玛苦干?”
  雍正勃然大怒:“你放屁!弘历远在江南,怎么会假传圣旨?你十六叔 连树叶掉下来都怕砸了头的人,他敢吗?要论起说假话办假事、你还不到火
候呢!回去跟你八叔好好学学,然后再来朕面前掉花枪!”
…… 弘时突然不见了,一个女人却走到御榻旁。雍正怒声说道:“你们 连让朕睡个安生觉也不肯吗??你,你??”他一下子愣住了,原来身边的 女子竟是乔引娣。但仔细一看,却又像是小福??他眨眨眼睛,看了又看问 道:“你果然是小福吗?”
那女子嫣然一笑说:“皇上,你真是有了新人就忘了旧人。如今你身边
有了乔引娣,哪还能再想起我小福来?”说完转身就走。雍正急了,从床上 一跃而起追上前去。可是,小福似乎是走得很快,不一会儿就不见了。雍正 觉得好像是走在一片大沙滩上,冷嗖嗖的风吹得他浑身打战。他边跑边喊, 好不容易追上了,拉过来一看竟然仍是乔引娣。他抹着头上的冷汗问:“朕
这是在做梦还是真的?你到底是小福还是引娣?”
  引娣冷笑着问:“皇上,亏你还是信佛的,也亏你还常常念往生咒。岂 不闻‘色即是空,空即是色’。梦也好,无梦非梦也罢,还不都是色相变化? 我就烧死在这棵老柿树下,二十年前,你不是清清楚楚地看到了吗?我今天 就是来告诉你,我们的缘分已经尽了。从此将天各一方,你也不要再想我了。
人间世事纷扰多诈,人心险恶,你好好地保重吧,我去了??”
  一转眼间,小福已经不见了。昏黄广袤的沙滩上,凄凉的冷风在呼叫 着,黄河滩上的尘沙也在他身边无情地翻滚。他看到了远处那婆裟起舞的沙 暴,也听到自己悲伦的呼喊声:“小福,小福,你回来呀??引娣,引娣?? 你怎么也要走呢??”突然,他意识到自己是皇上,是有着至高无上权力的
皇上,他放声大叫:“侍卫们在哪里,太监们又在何处?你们快去,给小福
修庙!快去把引娣给朕找回来??” 守在暖阁外的高无庸快步走了进来,他轻声地叫着:“皇上,皇上,您
醒醒,醒醒啊!”他一边为皇上掖好蹬开的被子,一边小心翼翼地说:“皇上, 皇上,你是被梦魇着了——奴才们全都在这儿侍候着呢!您先喝口水,醒醒
神。奴才这就去叫乔姑娘,她要是肯来,叫她上来侍候主子可好?还有,方
先生和张廷玉进来了,主子要不要现在见见他们?”

  雍正清醒过来了,才知道刚才自己竟是在梦境中。他想起梦中所见, 心头还在怦怦地跳着。他吩咐一声:“叫方先生和张廷玉进来。哦,乔引娣 要是不乐意,你们不要勉强她。”
  乔引娣来到这个地方,已经有一年多了。她在允禵那里时就听说,皇 上是个好酒贪色之徒。刚来澹宁居时,她时时都在戒备着。她把内衣用细针 密线缝得牢牢实实,还昼夜都准备着一柄用来自裁的长银簪子,稍有可疑的 饭菜和茶水绝对不吃不喝,皇上假如想来施暴,她就一了百了。可是,这么 多天过去了,她每天只见皇上千篇一律的只是“听政”,“听政”,好像除了 听政之外什么都不知道似的。偶而雍正也到她住的地方来看看,却从来不多 说话,只是极随便地问上一两句,就返身走去。最奇怪的是皇上还有特旨给 她,说有差使时,引娣可以听便。她愿去就去,不愿去时也不准勉强。今天 高无庸又来了,而且一见面就一脸的谄媚相,引娣知道皇上又要叫她了。便 说:“今儿个我洗了一天的衣物,累了,我什么地方也不想去。”
  高无庸惊讶万分地说:“哎呀,乔姑娘,你怎么能干那些个粗活呢?下 头的这些人真是混账透顶了,回头我要好好地教训她们一番。叫我说,你什 么事也别做,保养好身子,就是你的‘差使’。你的脸上能露出喜相来,我 们这些人也都能跟着帮光呢。”
高无庸这话还真不是瞎编的。那天一个太监侍候皇上写字,他拂纸时
不小心把茶弄洒了。刚好这幅字是雍正写好了要赐人的,这一下给溅得不成 了模样。皇上一怒之下,便命人将他拖到后院狠狠地打,引娣看着不忍,便 走上前去给雍正重又送上一杯茶说:“皇上,别再打了。奴婢给你拂纸,您 再写一幅成吗?”
就这么轻轻的一句话,雍正马上下令停刑。所以,打从这事以后,凡
是犯了过失的太监宫女们,都把免受刑罚的希望,寄托在引娣身上。她也真 有面子,只要她一出面,该重罚的改轻了,该轻罚的就饶过了。引娣见高无 庸的笑脸像是开了花似的,便问:“又是谁怎么了?”
  高无庸小心地说:“今天倒不是谁要遭罚,而是出了大事了。几个王爷 大闹朝堂,受到了万岁的处分。八爷和九爷都被改了名字,连十爷和十四爷
也被捎带了进去,皇上也气得病了。本来想请你过去一下的,皇上还是说要 听你自便。不过奴才们瞧着今天这势头不大对,皇上正上火,怕一个不小心, 就得吃不了兜着走。好姑娘,你知道咱们吃这碗饭多不容易啊!”
  一听说十四爷也出了事,乔引娣二话不说,站起身来就来到了澹宁居。 她不声不响地走了进来,向坐在炕上的雍正福了两福,从银瓶里倒了一杯热
茶捧到炕桌上,这才又垂手站在一边。 雍正本来是不渴的,因为是引娣倒的茶,他也就端起来喝了一口,极
其温和地看了她一眼,才接着对方苞和张廷玉说话:“你们来推荐朱师傅, 朕以为很好。他的忠心和正直朕早就知道了。他在文华殿坐了几年的冷板凳,
却没有丝毫的怨心,这就是大节嘛。朕今日看见他的身板还好,把他升为军
机大臣,朕看还是很合适的。至于俞鸿图嘛,就放他一个江西盐道好了。外 边都还有什么议论,你们全都说出来吧,朕这会儿已经平静下来了,断断不 会气死的。”
  张廷玉欠身说道:“下边的臣子震摄天威,没有人敢私自议论,更没人 敢串连。臣下朝后,从各部都叫了一人来,在臣的私邸里座谈。大家都说允
禩——哦,阿其那太为嚣张,既无人臣之礼,又有篡位之心。包括永信在内,

都应交部议处,明正典刑,以正国法。但也有人对两个王爷改名颇有微词, 说他们毕竟是圣祖血脉,传至后世也不大好听。”
“方先生以为如何呢?”
  方苞长叹一声说:“若论允禩、允禟和允禵三人今天的行为,放在其余 的臣子地位上,十死也不足以弊其辜!”引娣听到允禵竟然闯了这样的大祸, 吓得脸都变白了。但方苞只是瞟了她一眼便继续说,“不过,老臣以为,这 样一来圣祖留下的阿哥们伤残凋零得就太厉害了。无论怎么说,后世总是一
个遗憾。这件事万岁一定也很为难,臣看不如圈之高墙,或放之外地,让他
们得终天年也就是了。至于那个钱名世,不过一个小人,平素行为就不端,
‘名教罪人’算得上中肯的考语。口诛笔伐一下,让天下士子明耻知戒,对 世风人心,对官场贞操,我看都是大有好处的。”
张廷玉立刻接口说:“臣也是这样想的,请圣上定夺。”










一百零三回 惊噩梦雍正赦胞弟 传旨意弘昼报丧来




  两位心腹大臣都这样看,虽是雍正意料之中的事,但他仍然感到不满 足。他马上想到,允禩等人在朝中经营了这么多年,留下他们的性命,对他 们在朝野的势力并无多大损害。自己的身子远远不如他们几个,万一比他们 死得早了,朝中有个风吹草动的,又有谁能驾驭住他们呢?但因此也就便宜 了允禵和允礻我,他自己心中的恶气,又怎能抒发出来呢?
雍正心中的恶气发泄不出来,就更是不依不饶地说:“允礻我虽然没有
参与今天的事,但他也是个无耻昏庸之辈。朕看,就把他圈禁在张家口外吧, 死不死的,也作不起怪来。至于另外三人,可以暂不交部论处。但这事是在 千目所指的朝会上发生的,大家都看得很清楚,各部如果都不说话,那可真 是三纲五常败坏无遗,文武百官丧尽天良了!其实,朕倒不忌讳杀了他们,
自古以来,大义灭亲的史实多着哪,王子犯法应该与庶民同罪嘛。”
  高无庸进来禀道:“内务府慎刑司堂官郭旭朝有事请见。奴才说了皇上 正在议事,他说原来这些事是要向庄亲王禀报的,可是,如今庄亲王在听候 处分。请旨,要他向谁去回话?”
雍正想了一下说:“叫他进来。” 郭旭朝进来了,还没等他跪下行礼,雍正就问:“你有什么事?”
 “启奏皇上,刚才内务府派到八爷——啊,不不,是阿其那府里的人说, 八爷——啊不,”他“啪”地打了自己一个耳光,才接着说,“阿其那府里正 在烧书,把几个大瓷缸都烧炸了。奴才知道这不是件小事,可庄亲王??” 雍正立即打断了他:“这种事以后你向方先生报告。高无庸,带他出去,
赏他二十两银子。”看着他们出去后,雍正的脸色已经变得十分狰狞,对方、
张二人说:“好啊,老八在为自己烧纸钱送终了,这三个府邸今夜就要查抄!

证据一旦销毁,今后将如何处置?” 方苞和张廷玉对望了一眼,却都没有说话。 “嗯?”雍正不解地看着他们。
  方苞说:“万岁,老臣有个想法,说出来请皇上参酌:老八把文书等烧 了也好。这样比起全都搜查出来反倒更省事。”
  张廷玉见雍正黑着脸一声不吭,便赔笑说道:“皇上可能还忘不了任伯 安的那个案子。
当时在藩邸查出来时,皇上不是也把它当着众阿哥的面一火焚烧了吗?
事情奏到圣祖那里时,臣很为主子捏着一把汗,记得圣祖夸奖说,‘雍亲王 量大如海,谁说他刻薄寡恩?只此一举就可见他能够识大体,顾全局’。太 后老佛爷当时也在场,她老人家没有听懂,是臣在一边悄悄地对老人家说明 的。臣说,‘太后不知,这是四王爷不愿意兴大狱杀人,要顾全兄弟们的情
面’。老佛爷听了后,高兴得不住声地合十念佛呢!”
  雍正听到张廷玉复述当年康熙和太后对自己的评价,坐直了身子肃然 敬听着,完了后他长叹一声说:“唉,你们不知,当时朕是办差的人,手中 有这个权力;可现在阿其那是当事人,他是为了保全党羽才要消灭罪证啊!” 方苞恳切地说:“事不同而情同、理同。不同的是,抄收上来更难处置。
阿其那烧了,只是由他一人承担责任罢了。”
  雍正再三思忖,终于觉得两位心腹大臣说得有理。直到这时,他才真 正体会到,当了皇帝并不能想怎样便怎样地任意作为。他长叹一声说:“好 吧。如果不兴大狱,也确实是这样处置更好些,朝廷岂有先抄出来再销毁的 道理。明天??不,干脆再多放他们一天,就是后天吧,叫老三,老十六和
弘时分头去查看阿其那、塞思黑和允禵的府第,想来,到那时他们也都烧得
差不多了。” 一听连庄亲王也放了,方苞和张廷玉都觉得有点意外。雍正看见他们
这样,自己也笑了:“阿其那的亲信死党都不料理了,还说老十六干什么呢?
他不过是耳背,不太精明而已。” 张廷玉听了很受感动地说:“万岁圣虑周详,臣等难及。阿其那结党营
私二十余年,手下党羽不计其数。要是穷究起来,不但旷日持久,而且分散 了推行新政的精力。臣以为,可以让百官以此为戒,口诛笔伐,从声讨、诛 心入手,逐渐瓦解朋党。至于对阿其那等人的处分,臣以为可以从缓。因为 他们提出的‘八王议政’,打的是恢复祖制的名义,与谋逆篡国还是有区别
的。不知皇上意下如何?”
 “很好。你们回去后,要多多注意允祥的病情,随时来报告朕知道。好, 你们都跪安吧!”
  天已经完全黑下来了,澹宁居这里只留下了几个太监侍候,他们也都 站在正殿的西北角上听招呼,暖阁里面只有乔引娣一个人。其实她原来准备
趁张廷玉他们退出去时也要离开这里的,可是,不知是什么缘故,却犹豫了
一下没有走。此刻,见雍正半躺半靠地仰卧在榻上,眼睁睁地注视着天棚, 正陷入了深深地思索,又像是在倾听外边呼啸的风声,一点儿也没注意到自 己的存在,她才小心地透了一口气。
“引娣??”皇上轻轻地叫着她的名字。 她可能是没有听见,或者虽听见了却没想好要怎样回答。片刻之后,
她才突然领悟过来:“哦?噢!主子有什么旨意?”她向皇上福了一福,吃

惊而又慌乱地回答着。 雍正坐起身来,明亮的灯光下,他的神色是那样地慈祥,看着引娣那
手足无措的样子低声问道:“你在想什么呢?”
  引娣见他眼睛里毫无邪念,这才放了心。她替皇上倒了一杯热水又心 神不定地说:“奴婢??奴婢??我,心里很害怕。”
“怕?你怕的什么?是怕朕会杀了允禵吗?” 引娣的内心像是有着极大的矛盾,两道清秀的眉紧蹙着:“也为这个,
也不全是为这个,连奴婢自己也说不清楚。这里满园子阴森森的树,这里面
那些高大而又黑洞洞的房子,奴婢全部害怕,还更怕??皇上。我生在小门 小户家里,在我们这些平常人家族里,别说是亲兄弟了,就连出了五服的本 家子,也没有像天家这样,一年、两年,甚至十年二十年的你杀我,我又要 杀你的。皇上,我真不明白,难道这样互相杀起来就没个头吗?”
雍正喝了口茶长叹一声说:“唉,你还是见识不广啊!山西大同有一门
兄弟三十四人,为了争抢一块风水宝地,男男女女死了七十二口,连门户都 死绝了!那也是有争斗,也是要见血的。你心里头要明白,朕已经坐到这位 子上了,还能再有什么别的企盼?只有别人来和朕争,因为他们看着眼红! 一块坟地尚且争得头破血流,何况是这张至高无上的龙椅呢?所以,朕也只
好奋起相对以保住自己,不被别人杀掉。”
  引娣掩面而泣地说:“皇上,你们不要再争了??不要再杀人了,好 吗?”
雍正没有回答她的话,却望着面前那幽幽的灯火出神。过了不知多长
时间,他才突然问道:“引娣,你来到这里侍候朕有多久了?” “四百二十一天。” “哦?记得这么清爽!你是在度日如年,是吗?” “我??我不知道??”
“朕喜爱喝酒,很贪杯,是么?” “不,皇上不爱喝酒。” “那么,朕是个荒淫贪色的人吗?”
  引娣迅速地瞧了皇上一眼,见他并没有盯着自己看,而是在瞧着远远 的地方。要说起这种事情来,引娣心里是有很多感触的。她目所能及之处, 只有皇上每天不分昼夜的在办事,在批阅文书。就是碰上与引娣单独相处, 也从来是语不涉邪的,似乎只要她能常在身边就满意了。允禵对她确实是有
千好万好,但要她说出雍正的不是来,她还是办不到,更别提让她说出“皇
上好色”这几个字了。她轻轻地,也是羞涩地说:“不,皇上不贪色。” 雍正听到这话,走下炕来边走边说道:“嗯,这是句公道话。其实’食
色性也’,这还是圣人说过的话呢。好色也是人之常情,但朕就确实不好色, 朕也知道,自古以来,在这上头栽跟斗的不知有多少皇帝,史书上写出了多
少教训,但朕可以堂而皇之地说一句,朕不好色!”他踱到引娣面前,用手
抚着她的秀发说道:“你也许会想,既然不好色,为什么要把你弄到这里来? 这里面的缘故朕不想说,也不能说。朕只想告诉你,你和朕心中的一个人长 得太像了,朕心里有说不出来的疼你怜你,比你的十四爷疼你怜你还要更甚 得多。只要你能说出口来,而且又是朕能办得到的,朕什么都全可以给了你!”
引娣在皇上刚走到自己身边时,确实慌得心头直跳。这时她定住了心
神,看着皇上那高大的身影,却忽然生出一种从未有过的敬重之情。她仗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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