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序
古史之美且备者多矣,而元史独多缺憾,非史官之失职也,文献不足征 耳。元起朔漠,本乏纪录,开国以后,即略有载籍,而语不雅驯,专属蒙文 土语,搢绅先生难言之。逮世祖朝,始有实录,相沿至于宁宗,共十有三朝。 然在世祖以前,仍多阙略;世祖以后,则往往详于记善,略于惩恶,史为国 讳,无足怪也。元亡明兴,洪武二年,得元十三朝实录,命修《元史》,以 李善长为监修,宋濂、王祎为总裁,二月开局,八月书成。惟顺帝一朝,史 犹未备。又命儒士欧阳佑等,往北平采遗事。明年二月,重开史局,阅六月 书成,颁行后,已有窃窃然滋议者。盖其时距元之亡,第阅二、三年,私家 著述,鲜有所闻,无由裒合众说,核定异同。观徐一夔与王祎书,谓:“考 史莫备于日历及起居注,元不置日历,不设起居注,惟中书时政科,遣一文 学掾掌之,以事付史馆,即据以修实录,其于史事已多疏略。至顺帝一朝, 且无实录可据,唯凭采访以足成之,恐事未必核,言未必驯,首尾未必贯穿” 云云。然则元史之仓卒告成,不克完善,在徐氏已豫知之矣。厥后商辂等续 撰《纲目》,薛应旗复作《通鉴》,陈邦瞻又著《纪事本末》,体制不同, 而所采事实,不出正史之外,其阙漏固犹昔也。他若《皇元圣武亲征录》, 记太祖、太宗事。《元秘史》亦如之,语仍鄙俚,脱略亦多。《丙子平宋录》, 记世祖事;《庚申外史》,记顺帝事,一斑之窥,无补全史。而《元朝名臣 事略》,暨《元儒考略》等书,更无论已。自明迄今,又阅两朝,后人所作, 可为《元史》之考证者,惟《蒙鞑备录》、《蒙古源流》及《元史译文证补》 等书。《元史译文证补》,出自近年,系清侍郎洪钧所辑,谓从西书辗转译 成,其足正《元史》之阙误者颇多,至仅顾定、宪二宗而止。《蒙鞑备录》 及《蒙古源流》亦一秘史类耳。明清二代多宿儒,容有钩隐索沉,独成善本, 惜鄙人见闻局隘,未能一一尽窥也。本年春,以橐笔之暇,偶阅东西洋史籍 译本,于蒙古西征时,较中史为详,且于四汗分封,及其存亡始末,亦足补 中史之阙,倘所谓礼失求野者非耶?不揣谫陋,窃欲融合中西史籍,编成元 代野乘以资参考。寻以材力未逮,戏成演义,都六十回,事皆有本,不敢臆 造。语则从俗,不欲求深,而于元代先世及深宫轶事,外域异闻,凡正史之 所已载者,酌量援引,或详或略;正史之所未载者,则旁征博采,多半演入, 茶余酒后,取而阅之,非特足供消遣,抑亦藉广见闻。海内大雅,其毋笑我 芜杂乎?是为序。中华民国九年一月古越蔡东帆自识于海上寓庐。
蔡东藩及其《中国历代演义》
柴德赓 中国历史悠久,史料非常丰富,单是一部廿四史就有三千几百卷,其余
的史书更不知多少倍于此数。在史料丛杂、头绪繁多的情况之下,学者虽穷 年累月,未必能尽读这么多的书;就是读了,这些书本身的错误不少,亦未 必都有用处。当前最重要的是要写出几部史实可靠,观点正确,既有系统, 又有重点的通史,让大家对祖国的历史有个共同的正确的认识。这方面工作 正在进行,且已取得一定的成绩。
不过,历史知识的传播,不是一种、两种体裁或一部、两部著作所能全 部担负的。体裁不同,内容便受限制;对象不同,要求随之而异。作为一般 的历史读物,既要有丰富的正确的历史知识,也要文字生动活泼,才不致阅 不数卷便打呵欠。因此目前迫切盼望多出一些通俗历史读物,来满足广大读 者的需要。像近年陆续出版的《中国历史小丛书》,是很受大家欢迎的。这 方面目前仅仅是开始,工作当然是繁重的。
至于长篇的历史演义小说,像《东周列国志》、《三国演义》一类的书, 也是大家所欢迎的。这一类书范围既广,故事性也强,如果观点正确,写作 技巧好的话,也能给予群众一定的历史知识和爱国主义的教育。为了丰富群 众的文化生活和历史知识,在新的历史演义小说还没有出来以前,是否可以 考虑重印一些比较可取的旧的演义小说呢?我看是可以的。这里特别提出来 谈谈蔡东藩先生所著的《中国历代演义》这部书。
蔡东藩的《中国历代演义》,原名《历朝通俗演义》,是一部五百万字
以上的历史演义。他从秦始皇写起,一直写到一九二○年,共写了两千一百 六十六年的事情。全书共十一部、一千○四十回。计有:
前汉演义(原名前汉通俗演义
附秦朝)
一○○回
后汉演义(原名后汉通俗演义
附三国)
一○○回
两晋演义(原名两晋通俗演义) 一○○回 南北史演义(原名南北史通俗演义) 一○○回 唐史演义(原名唐史通俗演义) 一○○回 五代史演义(原名五代史通俗演义) 六○回 宋史演义(原名宋史通俗演义) 一○○回 元史演义(原名元史通俗演义) 六○回 明史演义(原名明史通俗演义) 一○○回 清史演义(原名清史通俗演义) 一○○回 民国演义(原名民国通俗演义) 一二○回 另有许廑父续的四十回。
这十一部书不是在同一个时间出版的,作者也不是顺着朝代次序写的。 最先写的是《清史演义》,出版于一九一六年。按成书的次序:
一、清史 二、元史 三、明史 四、民国 五、宋史 六、唐史 七、五代史 八、南北史 九、两晋 一○、前汉 一一、后汉
写完最后一部《后汉演义》,已经到了一九二六年九月。上海会文堂新 记书局陆续印行这十一部演义,都是有光纸石印插图本,当时这部书的销行
量非常大。到一九三五年,会文堂新记书局又把它全部改为铅印本,加上许 廑父续的《民国演义》四集四十回,总的书名称《历朝通俗演义》,分装四 十四册。另刊《历朝通俗演义改版印行缘起》一册,把全书的序文和每部书 的回目搜集在一起。
蔡东藩先生在十一、二年的时间内,连续写出了十一部演义,字数超过 五百万,这是一件惊人的事情。他究竟是怎么样的一个人呢?有介绍一下的 必要。
蔡东藩,名郕,浙江萧山临浦镇人,生于一八七七年(清光绪三年), 卒于一九四五年,年六十九。蔡东藩二十岁前已中秀才,清末以优贡生朝考 入选,分发江西省以知县候补。他到省不久,因看不惯官场习气,称病归里。 辛亥革命前一度入福建,亦不久即归,一直住在临浦镇家里。他在《中国历 代演义》中常自称作于临江书舍,临江即浦阳江在临浦一带的别名。
蔡东藩在辛亥革命前著过什么书,我们还不知道。辛亥革命那一年他写 了一部《中等新论说文范》,这部书由上海会文堂书局出版,题古越蔡郕著 述,邵希雍评校。邵希雍字廉存,号伯棠,山阴人,是蔡东藩的好友。蔡在 此书自序中说:
邵君廉存,予畏友也。前著《高等小学论说文范》,尝以稿示予。阅其 文,磊落有奇气,假借文字,陶铸国魂,予语之曰:“此所谓发爱国思想, 播良善种子也。”邵君曾以鄙言弁卷首。付印后,风行全国,岁销以万计。 本年夏,予游闽中归,与邵君道故。邵君拟再著《中等论说文范》一书,苦 事烦,不遑赓续,属予成之。予不文,学识又谫陋,当以未能谢。秋初,又 以书见招,再三敦勉,觉无可却。甫属稿,而三户闻已兴起矣。就时论事, 勉成数十篇,并缀数语以作弁言。窃谓为新国民,当革奴隶性;为新国文, 亦不可不革奴隶性。前此老师宿儒,终日咿唔案下,专摹唐、宋诸大家文调, 每下笔,摭拾古文一二语,即自命为韩、柳,为苏、王,而于文字之有何关 系,绝非所问,是谓之优孟学也可。今此后生小子,入塾六七年,自谓能作 三五百字文,实则举报纸拉杂之词,及道听途说之语,掇拾成篇,毫无心得, 是谓之盲瞽学也可。之二者,于文字中,皆含有奴隶性者也。夫我伸我见, 我为我文,不必不学古人,亦不必强学古人;不必不从今人,亦不必盲从今 人。但能理正词纯,明白晓畅,以发挥新道德、新政治、新社会之精神,为 新国民之先导足矣。窃不自量,本此旨以作文,不求古奥,不阿时好,期于 浅显切近,供少年学生之应用而已。
这篇序文,说明了他和邵希雍的关系以及他自己对文字的主张;从这里,
也可以看出他在辛亥革命那一年的思想情况。邵希雍为《中等新论说文范》 做一序,亦有所说明。序云:
吾同学友蔡君东藩,究心教育有年矣。本岁春,宦游闽中,甫逾月即归, 危崖勒马,智士也。夏初与晤申浦,纵谈当世事,蔡君以教育急进为第一义, 余深韪之。适余拟续著《中等论说文范》,苦促无暇晷,与之商,未果。入 秋余又病,招蔡君至,申前议。蔡君语余曰:“吾续子文,续体例,不续辞 意,子无诮我也。”余曰:“唯唯。”书成后,属余评阅。余学识未出蔡君 右,安敢评论蔡君文。但蔡君不自赞,余当赞之,附以总评,缀以眉批,并 加圈点。
蔡东藩和邵希雍的交谊,从这两篇叙文中充分得到反映。蔡之所以能和 会文堂发生关系,主要由于邵的介绍。武昌起义后不久,邵希雍逝世,会文
堂书局因邵著的《高等小学论说文范》需要修改,就请蔡为他修改。这样, 蔡和会文堂的关系益趋密切,至一九一六年,他的《清史演义》就问世了。 从《中等新论说文范》这部书中,可以了解蔡东藩对辛亥革命是曾经欢 欣鼓舞地歌颂的,可是过了四、五年以后,他失望了,政治热情冷落了。自 从写了《清史演义》为社会所欢迎后,他对写演义的兴趣逐渐浓厚。但他毕 竟是个爱国的人,有时也在演义中发发牢骚,聊以自慰。他家有藏书,也搜 集报纸材料。他博学能文,动笔很快,差不多大半年写一部书。记得他编书 时每月从临浦邮局寄出一部分文稿,又从邮局取回几十元稿费,这种低廉的 稿费,替会文堂换来了大量的财富。到一九三五年全书铅印时,那时蔡东藩 还健在,会文堂就没有请他自己再写几句话,却找了个与这部书毫无关系的 卢冀野,在每一种演义之前,写了一篇与本书不相干的序言。卢冀野甚至于 连蔡东藩作书的先后次序也不细看,当他是从古代开始,顺序写到民国的。
书店老板对于作者的无视,实在是不公平的。 抗日战争开始以后,蔡东藩的家乡临浦镇沦陷了,他离开家乡,辗转避
难。直到一九四五年春,这位给我们留下五百万字历史演义的作者,没有看 到抗战胜利便与世长辞了。
关于《中国历代演义》这部书应该怎样估价?可以从三个方面来谈: 一、本书的编制体例
《中国历代演义》是《三国演义》那一类的历史演义,说得更具体些,
是毛宗岗改本《三国志演义》那一类体裁的演义,有正文,有批注,有总批。 这些批和注,都是蔡东藩一手写成的,他把罗贯中、金圣叹、毛宗岗三人的 工作集于一身。从正文说,廿四史头绪纷繁,要写成一部联贯的长篇演义, 是不容易的。特别像两晋时期前后有十六国,五代时期出现了十国,事情很 零碎,很难贯串。蔡东藩的办法,是以历代王朝兴亡为主,每一朝以中央政 府为中心,按年代顺序,记述一代重大的政治、军事事件,也涉及经济、文 化,而以人物活动来体现。这中间,当然属于帝王将相的事情和统治集团内 部的斗争居多数。对当时和国内少数民族的关系,以及对外斗争,根据旧史, 大多涉及。至于写农民群众同封建统治阶级的斗争,他和旧史记载一样,是 站在统治集团一方面的。凡是讲到一个重要人物,他必举出他字什么,什么 地方人,大致述及其为人,有所褒贬。作为历史知识讲,这一千○四十回、 五百多万字的演义,内容是够丰富的,叙述是有系统的;至于全面、正确, 当然还有很大距离。就文字而论,比较通俗;但融化旧史文字,仍不免有艰 深之处。
批注是帮助读者理解史事的,大至可分三类:第一类是解释名词或说明 史事前后关系的。如《南北史演义》十三回讲到十六国中的五凉、四燕、三 秦、二赵,每个名词下都注明是哪几国。此外如地名、官名、人名或年代也 有一些注解。至于后事和前史有关系的,如已见前一演义,或已见本书前若 干回也择要注明。这是用胡三省注《通鉴》的旧例,对读者是有帮助的。可 惜这种小注,还不够多。第二类是对史事作一些考证,或注明史料出处的。 这种注份量比较少,但对读者有启发。第三类是专为批评演义内容是非,或 故为惊人之笔,或提醒读者注意的,这一类份量最多。如《唐史演义》第廿 七回,讲到张公艺书百“忍”字以进高宗一节,注云:“不没公艺。治家宜 忍,治国不专在忍,王船山曾加论辩,可为当世定评。”《明史演义》第廿 七回,讲郑和下西洋一节,注云:“郑和三次出洋,??论其功绩,不亚西
洋哥仑布。”这是对人物的评论,从这里可以看出作者的思想。至于欲擒故 纵,故为惊人之笔,这是小说家惯技,有时有点意思,多了就腻了。本书中 有时讲到男女关系,也有些批注,这就没有什么意思了。
总批是每一回结束后的总论,内容主要是评论史事,有时也讲“演义” 结构,都是用文言写的。这好像史论,借以抒发作者对历史的见解。用今天 的观点来看,里面有可取之处,也有不可取的。
二、本书的史料根据
《中国历代演义》的特点,是取材比较审慎可靠,它主要根据正史及各 类比较可信的历史记载,也参考一些野史。蔡东藩没有而且也不主张像一般 演义小说那样用虚构故事来写历史演义,他自认为《中国历代演义》是历史 演义,不过较为通俗而已,却不是一般演义小说。像《三国演义》,大家已 认为是“七分实事,三分虚构”(见章学诚《丙辰札记》),总算和史实不 很相远了。他是学《三国演义》的,但他又不满意罗贯中的写法。他在《后 汉演义》第一回里说:
罗贯中尝辑《三国演义》??风行海内,几乎家喻户晓,大有掩盖陈寿
《三国志》的势力。若论他内容事迹,半涉子虚。一般社会,能有几个读过 正史?甚至正稗不分,误把罗氏《三国演义》当作《三国志》相看。??小 子所编历史演义,恰是取材正史,未尝臆造附会;就使采及稗官,亦思折衷 至当,看官幸勿诮我迂拘呢!
他这种主张,和章学诚《丙辰札记》所说:“实则概从其实,虚则明著
寓言,不可虚实错杂,如‘三国’之淆人耳!”可谓不谋而合。他在《唐史 演义》自序中说:
以正史为经,务求确凿;以轶闻为纬,不尚虚诬。徐懋功(勣)未作军
师,李药师(靖)何来仙术?罗艺叛死,乌有子孙?叔宝(秦琼)扬名,未 及儿女。唐玄奘取经西竺,宁惹妖魔???则天淫秽,不闻私产生男;玉环 伏诛,怎得皈真圆耦?种种谬妄、琐亵之谈,辞而辟之,破世俗之迷信者在 此,附史家之羽翼者亦在此。子虚、乌有诸先生,谅无从窃笑于旁也。
《宋史演义》序亦云:
宋代小说,亦不一而足,大约荒唐者多,确凿者少。龙虎争雄,并无其 事;狸猫换主,尤属子虚。狄青本面涅之徒,貌何足羡?庞籍非怀奸之相, 毁出不经。岳氏后人,不闻朝中选帅;金邦太子,曷尝胯下丧身?种种谬谈, 不胜枚举。而后世则以讹传讹,将无作有,劝善不足,导欺有余。为问先民 之辑诸书者,亦何苦为此凭虚捏造,以诬古而欺今乎?
从这里可以看出蔡东藩是注重历史的真实性,极力反对杜撰的。小说可 以出于虚构,旧小说中有涉及历史人物故事的,往往无中生有,故弄玄虚, 无非引人入胜,达到它宣传讽喻的目的。这是小说的特定体裁所决定的,即 使是所谓历史小说,也不能纯粹以历史的角度来要求。蔡东藩写《中国历代 演义》,是当作通俗的历史读本来写的,这就和旧的演义小说有很大的不同。 他的全书中体现最强烈的是忠实于史料,这主要表现在三方面:
第一,是考证异同。他这些“演义”都是根据旧有史书的记载写的,史 料彼此舛互时,他必须决定采取一种说法。大概一般的问题,他只是根据比 较可信的史书来写,不作说明。有时他觉得非要说明不可,那就在正文或批 注中加点考证,注明出处。像《后汉演义》八十二回,讲到刘备请到了诸葛 亮,与关、张同至新野,由徐庶接入,故人聚首,注云:
“徐庶走马荐诸葛,出自罗氏‘演义’,按‘蜀志’诸葛传中,庶尚留 新野,未曾诣操,今从之。”
八十四回徐庶辞刘备归曹操,注云:
《三国志》诸葛亮传详载此事,庶归曹操,系在备当阳败后,且庶毋亦 不闻自杀,与罗氏“演义”不同。
《唐史演义》十七回吐谷浑伏允自经死,注云:“从李靖传文,不从《通 鉴》。”《宋史演义》三十七回知广德军朱寿昌弃官寻母条注云:
《宋史》寿昌本传谓刘氏方娠即出,寿昌生数岁还家。但据王偁《东都 事略》、苏轼《志林》皆云寿昌三岁出母,今从之。
这些考证办法,大致是学《通鉴考异》的,以演义而加考证功夫,他不 以一般演义自视可想而知。
第二,是大力辟妄。这里所谓辟妄,主要是指史书上没有记载,而由演 义小说虚构出来的事情,他怕读者把这种虚构当作实有其事,故在正文或批 注中大力驳斥。如《宋史演义》十六回写陈抟之死,有云:
陈抟系一隐君子,独行高蹈,不受尘埃。若目他为仙怪一流,实属未当。 俗小说中或称为陈抟老祖,捏造许多仙法,作为证据,其实是荒唐无稽,请 看官勿为所惑哩!
第三,是存疑。如《宋史演义》十二回中说:
小子遍考稗官野乘,也没有一定的确证。或说是太祖生一背疽,苦痛得 了不得,光义入视,突见有一女鬼,用手捶背,他便执着柱斧,向鬼劈去。 不意鬼竟闪避,那斧反落在疽上,疽破肉裂,太祖忍痛不住,遂致晕厥,一 命呜呼。或说由光义谋害太祖,特地屏去左右,以便下手。致如何致死,旁 人无从窥见,因此不得证实。独《宋史》太祖本纪只云:“帝崩于万岁殿, 年五十。”把太祖所有遗命及烛影斧声诸传闻,概屏不录。小子也不便臆断, 只好将正史野乘,酌录数则,任凭后人评论罢了。从这三种情况看来,蔡东 藩对史料的选择和运用是经过一番审慎考核的,这不是小说家的任务,而是 历史学家的工作。他这十一部“演义”可取之处和可贵之处就在这里。当然, 他是一个旧知识分子,没有历史唯物主义观点,选用史料不可能完全正确, 解释史料更有他的局限性。何况史料本身还有很多问题,他亦不可能一一加 以考核和辨别。像明建文帝这个人,当“靖难”之师入南京后,他是死了呢? 还是做和尚去了?这个问题,明朝人谈得很热闹,像《致身录》等书,写从 亡诸臣及飘泊经过,绘影绘声,究竟可信程度有多少,这是很成为问题的。 但蔡东藩却相信它,他在《明史演义》廿五回中大写特写,在总批中又说: 建文出亡,剃度为僧,未必无据。就王鏊、陆树声、薛应旗、郑晓、朱 国桢诸人所载各书,皆历历可稽。即有舛讹,亦未必尽由附会。这种说法, 仿佛能自圆其说。其实,他所举这几个人,都不是明初人,他们也是传闻而
来,蔡东藩这种看法,未免有点武断了。 不过,总的说来,蔡东藩是个史学湛深的学者,他对待史料的态度是严
肃认真的,即使个别地方取舍未必尽当,也不能不承认他是尽了相当的力量 的。特别是《元史演义》的前十回,他从蒙古先世写起,包括西征和四大汗 国的建立,事情是极复杂的。蔡东藩嫌《元史》记得太简单,从《元秘史》、
《蒙鞑备录》、《蒙古源流》、《元史译文证补》,旁搜东西洋有关蒙古史 籍译本,源源本本地写。这段历史今天我们读来还觉得费力,他写这些事情 所费的力量更可想见。这个人也可以说是有历史考证癖的。
正因为他有考证癖,我们觉得他有些注中的考证还可精简。如辽、金、 元各族的人名,原来史书是根据当时实际用的名字写的,到清乾隆时有意把 它改译一次,这种改译,只有引起混乱,毫无意义。清代历史学者如钱大昕、 赵翼等都避免用它,而蔡东藩于《宋史演义》和《元史演义》内经常将人名 注明一作某某,如阿保机一作安巴坚之类,实在无此必要。他怕不注读者不 知道,不知注了更易引起混淆,这是他所意识不到的。
三、本书的历史观点 蔡东藩是个旧知识分子,受封建思想影响很深。但同时他又受到辛亥革
命前后资产阶级民主思想的洗礼,曾醉心于资产阶级民主政治,以为经过革 命一切都可以好了。不想辛亥革命以后,军阀割据,政客朝三暮四,帝国主 义对中国的侵略一步步加紧,这种情况,使他感到苦闷,以致愤慨。在他编 的《中等新论说文范》中就有“国耻论”一篇云:
革命以后,耳目一新,若可与谋雪耻矣。乃二三雄桀,偶一得志,或且 营宫室,拥妻妾,但顾行乐,不顾雪耻。??嗟乎!寇深矣。可若何?而环 顾吾国,仍无一誓雪国耻者。夫无一誓雪国耻之人,是终于无耻者也。我不 敢谓此终于无耻者其国即亡也,我亦不敢谓此终于无耻者其国不即亡也。惟 外族方张,鉴吾国民之不复知耻,将奴我辱我,我国民乃真万劫不复矣!
蔡东藩这种议论,一方面反映辛亥革命本身的不彻底,一方面也反映这
一时期头脑比较清醒的知识分子的苦闷。随着时势的发展,这种苦闷越来越 深,愤慨也越来越甚。他在《民国演义》自序中说:
回忆辛亥革命,全国人心,方以为推翻清室,永除专制,此后得享共和
之幸福。而不意狐埋狐搰,迄未有成。??所幸《临时约法》,绝而复苏, 人民之言论自由,著作自由,尚得蒙“约法”上之保障,草茅下士,就见闻 之所及,援笔直陈,言者无罪,闻者足戒。此则犹是受共和之赐,而我民国 之不绝如缕,未始非赖是保存也!
本此宗旨,他在《民国演义》中,对当时军阀政客冷讽热嘲,对汉奸卖
国贼如曹汝霖、陆宗舆、章宗祥等贬斥不遗余力,而对“五四”学生爱国运 动则予以大力赞扬。他在《五代史演义》第一回中说:
照此看来,欲要内讧不致蔓延,除非是国家统一;欲要外人不来问鼎,
亦除非是国家统一。若彼争此夺,上替下凌,礼教衰微,人伦灭绝,无论什 么朝局,什么政体,总是支撑不住。眼见得神州板荡,四夷交侵,好好一个 大中国,变做了盗贼世界,夷虏奴隶,岂不是可悲可痛吗!他这种爱国忧民 的思想,在他的“演义”中常常可以看到。不过他的思想仅止于此,没有再 向前发展了。
蔡东藩对历史上的民族英雄,正直廉洁的人物,表示尊敬,加以表扬, 但也不是盲目崇拜。像陆秀夫这样的人,他当然是崇拜的,但对陆在厓山患 难之中,“尚日书大学章句,训导嗣君”,他批了一句:“其行甚迂,其志 可哀!”像方孝孺这种硬汉,他也为之歌咏赞叹,但他对孝孺当军事紧急时 向建文帝的屡次奏语,一则批曰:“此老又出迂谋”;再则批曰:“还是迂 说”;三则批曰:“迂腐极矣”。这可以说他是有自己见解的,不随人短长。 可也有偏激之见,他在《民国演义》中却欣赏张勋,第八十四回的总批中说: 但观民国诸当局之各私其私,尚不若张辫帅之始终如一,其迹可訾,其
心尚堪共谅也。 这虽是有所为而发,究竟不能算是正论。
蔡东藩对历史上的民族关系,虽然承袭了旧史的大汉族主义观点,但也 有实事求是的地方。他对元朝初年的历史叙述很详,并无多大贬语;对清朝 历史的评论,也有不少地方比较公正。他在《清史演义》第一回中说:
后来武昌发难,各省响应,竟把那二百六十八年的清室推翻了,二十二 省的江山光复了。自此以后,人人说清朝政治不良,百般辱骂;甚至说他是 犬羊贱种,豺虎心肠。又把那无中生有的事情附会上去,好像清朝的皇帝, 无一非昏淫暴虐;清朝的臣子,无一非卑鄙龌龊,这也未免言过其实哩!?? 小子无事时,曾把清朝史事,约略考究,有坏处,也有好处;有淫暴处,也 有仁德处。若照时人所说,连两三年的帝位都保不牢,如何能支撑到二百六 十多年?
像这种说法,还是比较客观的。他又在第三十回中说: 康熙帝在位六十一年,守成之中,兼寓创业。??自奉勤俭,待民宽
惠。??满族中得此奇人,总要算出乎其类,拔乎其萃了!这个对康熙的评 语,更有实事求是的精神。他在全书中反对迷信,对宗教迷信采取否定的态 度,这一点比较突出。但他毕竟是封建思想浓厚的人,他的历史观点有比旧 史学家进步的一面,可是主要面仍是传统的唯心史观。
贯穿在《中国历代演义》中最显著的错误观点,是贬低农民起义。以陈 胜、吴广那样第一次轰轰烈烈的农民起义,司马迁曾把陈胜列入世家,比之 于汤武革命;蔡东藩在《前汉演义》第九回总批中却说陈胜、吴广是:贪富 贵,孳孳为利。??起兵于蕲,实则皆为叛乱之首而已。杀将驱卒,斩木揭 竿,乱秦有余,平秦不足。
这些话,充分表示他的地主阶级立场是根深蒂固的。所谓“乱秦有余,
平秦不足”,明明是农民起义推翻暴秦统治以后,胜利的果实被地主阶级的 野心家篡夺了,他却反过来说农民只能破坏社会安宁,不能安定社会秩序, 这是因果倒置。
最严重的问题是关于对太平天国革命的认识。《中等新论说文范》有“论
洪杨失败之原因”一文,其中有一段说: 洪杨有革命之思想,而无革命之政术。洪杨皆盗魁,托天父天兄以愚人,
犹是白莲、天理诸教徒之末算耳!堂堂正正之师,彼固未尝耳闻及之也。且
其起事以后,蹂躏十余省,戮杀无算,至今父老犹痛嫉之。这是他在辛亥革 命那一年的思想,他反对洪杨,但总算还承认洪杨“有革命之思想”。到写
《清史演义》六十二回时,他不但不承认洪杨有革命思想,甚至于说:
曾国藩始练湘勇,继办水师,沿湖出江,为剿平洪杨之基础。后人目为 汉贼,以其辅满灭汉故。平心而论,洪杨之乱,毒痡海内,不特于汉族无益, 反大有害于汉族。是洪杨假名光复,阴张凶焰,实为汉族之一大罪人。曾氏 不出,洪杨其能治国乎?多见其残民自逞而已!故洪杨可原也而实可恨,曾 氏可恨也而实可原。
第七十三回又说: 后人还说“长毛”乃是义兵,实是革命的大人物,小子万万不敢赞同。 这两段话露骨地反映了蔡东藩反对太平天国革命的根本立场。他明知辛
亥革命时期的人已经把曾国藩叫做“汉贼”,把太平军称为“义兵”,而他 却左一个“长毛”,右一个“罪人”。这比当时资产阶级革命派的思想远远 落后。
其次,他对旧的历史评论中的所谓“女祸”,看得非常严重。在前后汉
“演义”中大说女宠,在《唐史演义》开篇就发挥“唐乌龟”的议论,他说: 唐朝演义,好做了三段立论:第一段是女祸,第二段是阉祸,第三段是 藩镇祸。若从根本问题上解决起来,实自宫闱淫乱,造成种种的恶果。所以
评断唐史,用了最简单的三字,叫做“唐乌龟”。这真所谓一言以蔽呢! 把女祸作为亡国乱政的主要原因,这是旧的历史学家轻视妇女的结果。
这部书中,常常把亡国的罪过推给后妃,即使在一般叙述中,也常常有轻视 妇女的议论,特别是在批注中,随处可见。像《南北史演义》第十六回注云: “世间最毒妇人心”;《五代史演义》第二十九回注云:“妇人心肠究比男 子为毒。”这都是旧社会轻视妇女的恶毒语言。不仅如此,作者对“演义” 中男女关系,虽自言不敢导淫,可是在不少地方却有意渲染,这也是和轻视 妇女思想分不开的。
此外,这部书中还有许多旧的历史观点,这里就不及一一指出了。总之, 我们对于《中国历代演义》,既要重视其中的精华,也要批判其中的糟粕, 才是对待文化遗产的正确态度。
一九六二年十月
重印说明
这套历史演义,原名《历朝通俗演义》,包括前汉、后汉、两晋、南北 史、唐史、五代史、宋史、元史、明史、清史、民国等十一种,于 1916 年至
1926 年 9 月陆续由上海会文堂新记书局印行,系有光纸石印插图本。1935 年加上许廑父续写的《民国演义》四十回,改排为铅印本。1962 年,我社根 据铅印本重印,改名为《中国历代演义》,先出版的有《前汉演义》、《后 汉演义》、《两晋演义》三种。1979 年起又将《南北史演义》等八种陆续出 齐。
作者蔡东藩是清末民初的一位历史学家和演义作家。他在写这套演义 时,史料上一遵其“以正史为经,务求确凿,以轶闻为纬,不尚虚诬”的原 则,十分注重历史的真实性,对史料选择和运用都经过一番审慎的考核。因 此,这一套断代史通俗读物问世后,流传很广,为广大读者所喜爱,在历史 知识的传播上,起着二十四史等正史所不能起到的作用。当然,这套书由于 作者受时代的局限,缺乏历史唯物主义观点,在选用史料和解释史料方面不 可避免地存在着一些问题。诸如对农民起义的错误认识以及民族关系上的大 汉族主义观点等。希望读者阅读此书时加以分析。
本书这次重印是根据我社 1962 年和 1979 年版重印的。经过多年的广为
流传,我们听取了读者的意见,此次重印又作了认真的校勘,这对本书质量 的提高会是有益的。我社 1962 年重印《前汉演义》等书时,曾请柴德赓先生 写了《蔡东藩及其〈中国历代演义〉》一文,对本书内容及其作者作了评介, 现仍印在卷首,供读者参考。
一九九五年五月
中国历代演义·元史演义
第一回 感白光孀姝成孕 劫红颜异儿得妻
“成则为王,败则为寇”,无论古今中外,统是这般见解,这般称呼: 这也是成败衡人的通例。起语已涵盖一切。惟我中国自黄帝以后,帝有五,王有 三,历秦、汉、晋、南北朝,及隋、唐、五季、南北宋,虽未尝一姓,毕竟 是汉族相传,改姓不改族。其间或有戎狄蛮貊,入寇中原,然亦忽盛忽衰, 自来自去,如獯鬻,如ǎ狁,如匈奴,不过侵略朔方,没有甚么猖獗。后来 五胡、契丹、女真,铁骑南来,横行腹地,好算得威焰熏天,无人敢当,但 终不能统一中国;几疑天限南北,地判华夷,中原全境,只有汉族可为君长, 他族不能羼入的。谁知南宋告终,厓山尽覆,赵氏一块肉,淹入贝宫,赤胆 忠心的陆秀夫、张世杰、文天祥,或溺死,或被杀,荡荡中原,竟被那蒙古 大汗,囊括以去。一朝天子一朝臣,居然做了八十九年的中国皇帝,这真是 有史以来的创局!有说的是天命,有说的是人事?小子也莫明其妙,只好就 史论史,把蒙古兴亡的事实,演出一部元朝小说来,诸君细阅一周,自能辨 明天命人事的关系了!暗中注重人事,为现令国民下一针砭,是有心爱国之谈。
且说蒙古源流,本为唐朝时候的室韦分部,向居中国北方,打猎为生, 自成部落。嗣后与邻部构衅,屡战屡败,弄到全军覆没,只剩了男女数人, 逃入山中。那山名叫阿儿格乃衮,层峦叠嶂,高可耸天,惟一径可通出入, 中有平地一大方,土壤肥美,水草茂盛。不亚桃源。男女数人,遂借此居住, 自相配偶,不到几年,生了好几个男女。有一男子名叫乞颜,生得膂力过人, 所有毒虫猛兽,遇着了他,无不应手立毙。他的后裔,独称繁盛。有此大力, 宜善生殖。土人叫他作乞要特,“乞要”即“乞颜”的变音,特字便是统类 的意义。种类既多,转嫌地狭,苦于旧径芜塞,日思开辟。为出山计,辗转 觅得铁矿,洞穴深邃,大众伐木炽炭,篝火穴中,又宰了七十二牛,剖革为 筒,吹风助火,渐渐的铁石尽熔,前此羊肠曲径,坍的坍,塌的塌,忽变作 康庄大道,因此衢路遂辟。不藉五丁,竟辟蚕丛,蜀主不能专美于前。
数十传后,出了一个朵奔巴延,《元史》作托奔默尔根,《秘史》作朵奔蔑儿干。
尝随乃兄都蛙锁豁儿出外游牧。一日到了不儿罕山,但见丛林夹道,古木参 天,隐隐将大山笼住。都蛙锁豁儿向朵奔巴延道:“兄弟!你看前面的大山, 比咱们居住地,好歹如何?”朵奔巴延道:“这山好得多哩。咱们趁着闲暇, 去逛一会子何如?”都蛙锁豁儿称善,遂携手同行,一重一重的走将进去。 到了险峻陡峭的地方,不得已援着木,扳着藤,猱升而上,费了好些气力, 竟至山巅。兄弟两人,拣了一块平坦的磐石,小坐片刻。四面瞭望,烟云缭 绕,岫屿回环,仿佛别有天地。俯视有两河萦带,支流错杂,映着那山林景 色,倍觉鲜妍。好一幅画图。
朵奔巴延看了许久,忽跃起道:“阿哥!这座大山的形势,好得很!好 得很!咱们不如迁居此地,请阿哥酌夺!”说了数语,未闻回答,朵奔巴延 不觉焦躁起来,复叫了数声哥哥,方闻得一语道:“你不要忙!待我看明再 说!”
朵奔巴延道:“看甚么?”都蛙锁豁儿道:“你不见山下有一群行人么?” 朵奔巴延道:“行人不行人,管他做甚!”都蛙锁豁儿道:“那行人里面, 有一个好女儿!”朵奔巴延不待说毕,便说道:“哥哥痴了!莫非想那女子 作妻室么?”都蛙锁豁儿道:“不是这般说;我已有妻,那女儿若未曾嫁人, 我去与她说亲,配你可好么?”朵奔巴延道:“远远的恰有几个人影,如何
辨别妍媸?”都蛙锁豁儿道:“你若不信,你自去看明!”朵奔巴延少年好 色,闻着有美女子,便大着步跑至山下去了。
看官到此,未免有一疑问,都蛙锁豁儿见有好女,何故朵奔巴延独云见 得不清?原来都蛙锁豁儿一目独明,能望至数里以外,所以部人叫他一只眼。 他能见人所未见,所以命弟探验真实,自己亦慢步下来。
那时朵奔巴延,一口气跑到山下,果见前面来了一丛百姓,内有一辆黑 车,坐着一位齐齐整整、袅袅婷婷的美人儿。想是天仙来了。不由的瞅了几眼, 那美人似已觉着,也睁着秋波,对朵奔巴延睃了一睃。像煞吊膀子,可想这美人身 品。朵奔巴延竟呆呆立住。等到美人已近面前,他尚目不转睛,一味的痴望。 忽觉得背后被击一掌,方扭身转看,击掌的不是别人,就是那亲哥哥都蛙锁 豁儿。他也不遑细问,复转身去看着美人,但听得背后朗声道:“你敢是痴 么!何不问她来历?”朵奔巴延经这一语,方把痴迷提醒,忙向前问道:“你 们这等人,从那里来的?”有一老者答道:“我等是豁里剌儿台蔑儿干一家。 当初便是巴儿忽真地面的主人。”朵奔巴延道:“这年轻女子,是你何人?” 那老者道:“是我外孙女儿。”朵奔巴延道:“她叫甚么名字?”那老者道: “我名巴尔忽歹篾尔干。只生一个女儿,名巴儿忽真豁呵,嫁与豁里秃马敦 的官人。”朵奔巴延听了这语,不觉长叹道:“晦气!晦气!”便转身向都 蛙锁豁儿道:“这事不成,咱们回去罢!”活绘出少年性急。
都蛙锁豁儿道:“你听得未曾清楚,为何便说不成?”朵奔巴延道:“他
说的名字,什么巴儿豁儿,我恰记不得许多,只他女是确曾嫁过了。”都蛙 锁豁儿道:“瞎说!他说的是他女儿,并不是他外孙女儿!”朵奔巴延想了 一想,才觉兄言果确。便道:“阿哥耳目聪明,还是请阿哥问他为是。”于 是都蛙锁豁儿前行一步,与老者行了礼。问明底细,方知美人的名字,叫作 阿兰郭斡。旧作阿兰果火,《元史》作阿伦果斡,《秘史》作阿兰豁阿。且由老者详述来历。 因豁里秃马敦地面,禁捕貂鼠等物,所以投奔至此。都蛙锁豁儿道:“这山 已有主人么?”那老者道:“这山的主人,叫作哂赤伯颜。”都蛙锁豁儿道: “这也罢,但不知你外孙女儿曾否字人?”老者答称尚未,都蛙锁豁儿便为 弟求亲。老者约略问了姓氏家居,去对那外孙女儿说明。
这时候的朵奔巴延,眼睁睁望着美人儿,只望她立刻允许,谁知这美人
偏低头无语。故作反笔,妙。寻由老者说了数语。那美人竟脸泛桃花,越觉娇艳, 好一歇,急杀朵奔巴延。方蒙这美人点首。蒙字妙。朵奔巴延喜出望外,不待老者 回报,急移步走至老者前,欲向老者行甥舅礼,不意被乃兄伸手拦住。朵奔 巴延退了一、二步,心中还恨着阿哥。嗣经老者与都蛙锁豁儿说明允意,才 由都蛙锁豁儿叫过朵奔巴延,谒过老者。复订明迎婚日期,方分手告别。
朵奔巴延在途次语兄道:“他既肯把好女儿嫁我,为何今日不缴与我们, 恰还要捱延日子?”急色儿。都蛙锁豁儿道:“你不是强盗,难道便抢劫不成!” 朵奔巴延才噤口无言。
过了数天,都蛙锁豁儿检出鹿皮二张,豹皮二张,狐皮二张,鼠獭皮数 张,装入车中,令朵奔巴延着了喜服,率着车辆仆役,至不儿罕山迎婚。自 昼至夕,已将美人儿迎回,对天行过夫妇礼,拥入房帏。这一夜的欢娱,不 消细述。嗣后一索得男,再索复得男,长子取名布儿古讷特,次子取名伯古 讷特。《元史》作布固合塔台及博克多萨勒,《蒙古源流》作伯勒格特依及伯衮德依。两儿尚未 长成,不意乃兄都蛙锁豁儿,竟一病身亡。
都蛙锁豁儿生有四子,统是倔强得很,不把那朵奔巴延作亲叔叔般看待,
朵奔巴延气愤填胸,带着一妻二子,至兄墓前哭了一场,便往不儿罕山居住。 昼逐牲犬,夜对妻孥,倒也快活自由。老天无意做人美,偏偏过了数年,朵 奔巴延受了感冒,竟尔卧床不起,临终时,与娇妻爱子,诀了永别,又把那 善后事宜,嘱托那襟夫玛哈赉,一声长叹,奄然逝世了。人人有此结果,何苦贪色 贪财。
朵奔巴延既死,那阿兰郭斡青年寡偶,寂寂家居,免不得独坐神伤,唏 嘘终日。幸亏玛哈赉体心着意,时常来往,有家事一切,尽由他代为筹办, 所以阿兰郭斡尚没有什么苦况,做日和尚撞日钟,也觉得破涕为笑了。寓意于 微。
转瞬一年,阿兰郭斡的肚腹,居然膨胀起来,俄而越胀越大,某夕,竟 产下一男。说也奇怪,所生男子,尚未断乳,阿兰郭斡腹胀如故,又复产了 一男。旁人议论纷纷,那阿兰郭斡毫不在意,以生以养,与从前夫在时无异。 偏这肚中又要作怪,膨胀十月,又举一男,临产时,祥光满室,觉有神异。 乳儿啼声,亦异常人。阿兰郭斡很是欣慰,先生子名不衮哈搭吉,次生子名 不固撤儿只,第三子名孛端察儿。蒙古人种,目睛多作栗黄色,独孛端察儿 灰色目睛,甫越周年,即举止不凡,所以阿兰郭斡格外钟爱。
独古讷特两兄弟,年已长成,背地里很是不平,尝私语道:“我母无亲 房兄弟,又无丈夫,为何生了这三个儿子?家内独有襟丈往来,莫不是他生 的么?”说着时,被阿兰郭斡闻知,便叫二子一同入房,密语道:“你等道 我无夫生子,必与他人有私情么?哪里知道三个儿子,是从天所生的!我自 你父亡后,并没有什么坏心,惟每夜有黄白色人,从天窗隙处进来,将我腹 屡次摩挲,把他的光明,透入我腹,因此怀着了孕,连生三男,看来这三子 不是凡人,久后他们做了帝王,你两人才识得是天赐!”欺人乎?欺己乎?
古讷特两兄弟,彼此相觑,不出一词。阿兰郭斡复道:“你以为我捏谎
么?我如不耐寡居,何妨再醮,乃作此暧昧情事!你若不信,试伺我数夕, 自知真假!”古讷特兄弟应声而出。是夕,果见有白光闪入母寝,至黎明方 出。于是古讷特兄弟也有些迷信起来。我却不信。
到了孛端察儿,已越十龄,阿兰郭斡烹羊炰羔,斗酒自劳,一面令五子
列坐侍饮。酒半酣,便语五子道:“我已老了,不能与你等时常同饮,但你 五人都是我一个肚皮里生的,将来须要和睦度日,幸勿争闹!”语至此,顾 着孛端察儿道:“你去携五支箭来!”孛端察儿奉命而往,不一刻即将五支 箭呈奉。阿兰郭斡即命余子起立,教他各折一箭,五人应手而断。阿兰郭斡 复令把五支箭竿,束在一处,更叫他轮流折箭。五人按次轮着,统不能折。 阿兰郭斡微笑道:“这就是单者易折,众则难摧的语意。”《魏书·吐谷浑传》, 其主阿豺曾有此语,不识阿兰郭斡何亦知此。五子拱手听命。
又越数年。阿兰郭斡出外游玩,偶然受了风寒,遂致发寒发热。起初还 可勉强支持,过了数日,已是困顿床褥,羸弱不堪。阿兰郭斡自知不起,叫 五人齐至床侧,便道:“我也没有甚么嘱咐,但折箭的事情,你等须要切记, 不可忘怀!”言讫,瞑目而逝。想是神人召去。
五子备办丧礼,将母尸殓葬毕,长子布儿古讷特,剏议分析,把所有家 赀,作四股均派,只将孛端察儿一人搁起,分毫不给。孛端察儿道:“我也 是母亲所生的,如何四兄统有家产,我独向隅!”布儿古讷特道:“你年尚 少,没有分授家产的资格。家中有一匹秃尾马,给你就是!你的饮食,由我 四家担任。何如?”孛端察儿尚欲争论,偏那诸兄齐声赞同,料知彼众我寡,
争亦无益。 勉强同住了数月,见哥嫂等都甚冷淡,不由的懊恼道:“我这里长住做
甚么?我不如自去寻生,死也可,活也可!”颇有丈夫气。遂把秃尾马牵出,腾 身上马,负着弓矢,挟着刀剑,顺了斡难河流,扬长而去。
到了巴尔图鄂拉,鄂拉,蒙古语,山也。望见草木畅茂,山环水绕,倒也是个 幽静的地方。他便下了骑,将秃尾马拴着树旁。探怀取刀,顺手斩除草木, 用木作架,披草作瓦,费了一昼夜工夫,竟筑起一间草舍。腰间幸带有干粮, 随便充饥。次日出外瞭望,遥见有一只黄鹰,攫着野鹜,任情吞噬,他眉头 一皱,计上心来,就拔了几根马尾,结成一条绳子,随手作圈,静悄悄的绕 至黄鹰背后;巧值黄鹰昂起头来,他顺手放绳,把鹰头圈住,牵至手中,捧 住黄鹰道:“我孑身无依,得了你,好与我做个伙伴,我取些野物养你,你 也取些野物养我,可好么?”黄鹰似解他语言,垂首听命。孛端察儿遂携鹰 归来,见山麓有一狼,含住野物,踉跄奔趋。他就从背后取出短箭,拈弓搭 着,飕的一声,将狼射倒,随取了死狼,并由狼吃残的野物,一并挟着,返 至草舍。一面用薪煨狼,聊当粮食;一面将狼残野物,豢给黄鹰。这黄鹰儿 恰也驯顺,一豢数日,竟与孛端察儿相依如友。有时飞至野外,搏取食物, 即衔给孛端察儿。孛端察儿欣慰非常,与黄鹰生熟分食。
转瞬间已过残冬,到了春间,野鹜齐来,多被黄鹰搏住,每日可数十翼,
吃不胜吃,往往挂在树上,由它干腊。只有时思饮马乳,一时无从置办。孛 端察儿登高遥望,见山后有一丛民居,差不多有数十家,便徒步前行。径造 该处乞奶浆,该处的人民,起初不肯,嗣经孛端察儿与他熟商,愿以野物相 易,因得邀他应允。自是无日不至该地,只两造名姓,彼此未悉。
适同母兄不衮哈搭吉,忆念幼弟,前来寻觅。先至该地探问,居民说有
此人,惜未识姓氏住址。不衮哈搭吉尚在盘诘,不期有一伟少年,臂着鹰, 跨着马,得得而至。那居民哗然道:“来了来了!”不衮哈搭吉回首一望, 那少年不是别人,便是幼弟孛端察儿。当下两人大喜,握手相见,各叙别后 情形。不衮哈搭吉劝弟回家。孛端察儿先辞后允,遂与不衮哈搭吉返至草舍, 约略收拾,即日起行。自此该地无孛端察儿踪迹。
谁知过了数日,该地有一怀妊妇人,正在河中汲水。忽见孛端察儿,带
了壮士数名,急行而来,妇人阻住道:“你莫非又来吃马奶么?”孛端察儿 道:“不是,我邀你到我家去。”妇人道:“邀我去做什么?”正诘问间, 不防孛端察儿伸出两手,竟将她抱了过去,那时连忙叫喊,已是不及。奇兀得 很。小子尝吟成诗道:
天道非真善者昌,胡儿得志便猖狂; 强权世界由来久,盗贼居然育帝王! 未知道妇人性命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回本为全书弃冕,叙述蒙古源流,为有元之所自始,按《元史·太祖本纪》,载阿抡果斡(即 阿兰郭斡)事,谓其夫亡寡居,帐中夜寝,梦白光自天窗入,化为金色神人,来趋卧榻,惊觉遂有娠。 产一子名孛端察儿。《源流》谓梦一伟男与之共寝,久之生三子,《秘史》谓黄白色人,将肚皮摩挲。 是姑勿论,惟史家于帝王肇兴,必述其祖宗之瑞应;姜嫄履敏,刘媪梦神,真耶幻耶?未足尽信。本 书即人论人,就事叙事,言外寓意,不即不离,至描摹朵奔巴延,暨孛端察儿处,尤觉得一片天真, 口吻俱肖。庸庸者多厚福,意者其或然欤!末后一结,兔起鹘落,益令人匪夷所思。
第二回 拥众称尊创始立国 班师奏凯复庆生男
却说孛端察儿抱住该妇,疾行而归,该地居民,闻有暴客,竞来趋视。 不意强人蜂拥到来,各执着明晃晃的刀仗,大声呐喊,动者斩,不动者免死。 居民见这情形,都错愕不知所为。有几个眼快脚长,转身逃走,被那强人大 步赶上,刀剑齐下,统变作身首两分。大众格外恟惧,只好遵令不动。强人 遂把他一一反剪,复将该民家产牲畜,劫掠殆尽,方带了人物,一概回寨。 看官到此,几不辨强徒何来,待小子一一交代。原来孛端察儿随兄归去 时,途次语兄道:“人身有头,衣裳有领,无头不成人,无领不成衣。”奇 语。不衮哈搭吉茫然莫辨,待孛端察儿念了好几遍,方诘问道:“你念什么咒 语?”孛端察儿答道:“我说的不是咒语,乃是目前的好计。”不衮哈搭吉 续问底细,孛端察儿道:“哥哥你到过的地方,虽有一丛百姓,却无头领管 束,若把他子女财产,统去掳来,那时有妻妾,有奴隶,有财宝,岂不是快 活一生么!”确是盗贼思想。不衮哈搭吉道:“你说亦是,待回去与弟兄商量。” 孛端察儿非常高兴,与阿哥急趋到家,既入门见了布儿古讷特等人,不 但忘却前仇,便提议抢劫的事情,布儿古讷特素性嗜利,连忙称善。顿时兴 起家甲,命孛端察儿做头哨,不衮哈搭吉及不固撤儿只做二哨,自己与同母 弟伯古讷特做后哨,陆续前进。孛端察儿趋入该地,先将一孕妇抢劫归来, 至不衮哈搭吉兄弟,暨布儿古讷特兄弟,扫尽民居,返入寨中。检点手下从 人,不缺一名,只少了孛端察儿。当下问明妻女,方知孛端察儿早已驰归,
与抱住的妇人,入帐取乐去了。
布儿古讷特道:“且暂由他。现在是发落该民要紧。”当下命家役牵入 俘虏,问他愿充仆役否,该民被他威吓,统已神疲骨软,只好唯唯听命。布 儿古讷特便命放绑,令他散住帐外,静候号令,该民含泪趋出。复将抢来的 家产牲畜,安置停当。
是时孛端察儿方慢慢的踱将出来。大约是疲倦了。布儿古讷特道:“你好!
你好!青天白日,便做那鸳鸯勾当!”孛端察儿道:“哥哥等都有嫂子,难 道为弟的不能纳妇?”布儿古讷特正思回答,忽见一妇人徐步至前,红颜半 晕,绿鬓微松,只腹间稍稍隆起,未免有些困顿情状。布儿古讷特道:“好 一个妇人,不愧做我弟妇!”言下便问她名氏,那妇人便喘吁吁的答道:喘 吁吁三字,摹绘最佳。“我叫作勃端哈屯,是札儿赤兀人氏。”说着时,已由孛端 察儿叫她拜见诸兄,妇人勉强行过了礼,即返入后帐。
布儿古讷特道:“你有这个美妇,我等没有,奈何!”孛端察儿道:“俘
虏中也有几个好妇女,何不叫她入侍?”布儿古讷特道:“不错!”便与兄 弟四人,出了帐,拣了几名美人儿,带回侍寝。胡俗妇女,本没有甚么名节, 况经他威胁势迫,那里还敢抗拒,只好由他拥抱寻欢。可见世人不能独立, 做了他族的奴隶,男为人役,女为人妾,是万万不能逃避的!暮鼓晨钟,请大众 听着。
这且休表。且说孛端察儿的妻室,怀孕满月,生下一子,名札只剌歹。
《源流》作斡齐尔台,旋由孛端察儿所产,再生一男,名巴阿里歹。两男生后,那 妇人华色已衰,孛端察儿又从他处娶了一妇,复把那陪嫁来的女佣,据为己 妾。任情纵欢,有何道德。后妻生子合必赤。妾生子沼兀列歹。合必赤子名土敦迈 宁。《秘史》作篾年土敦。土敦迈宁生子甚多,约有八九人。《元史》谓八子。《译文 证补》谓九子。嗣是滋生日蕃,氏族愈众。五传至哈不勒,拓土开疆,威势颇盛,
各族推他为蒙古部长,称名哈不勒汗。 是时金邦全盛,并有辽地,复兴兵南下,据三镇,中山、太原、河间三镇。入
两河,直捣宋都,掳徽、钦二帝,且追宋高宗至杭州,一意前进,不暇后顾。 哈不勒汗乘这机会,拥众称尊,隐隐有雄长朔方的意思。金主晟闻他英名, 遣使宣召,命他入朝。哈不勒汗遂带着壮士数名,乘了骏马,趋入金京。谒 见毕,金主晟见他状貌魁梧,颇加敬礼。每赐宴,饬臣下殷勤款待。哈不勒 汗恐饮食中毒,尝托词沐浴,离席至他处,呕吐食物,乃复入席。因此百觥 不醉,八簋无余。金人多以豪饮善啖,非常诧异。
一日在殿上筵宴。哈不勒汗连飞数十觞,遂有醉意,不觉酒兴大发,手 舞足蹈起来。舞蹈才罢,复大着步直至帝座,捋金主须。不脱野蛮旧习。那时廷 臣的呼叱声,剑佩声,杂沓一堂,都欲来杀哈不勒汗。亏得金主度量过人, 和颜悦色道:“你且去入席,不要上来!”哈不勒汗方才知过,惶恐谢罪。 金主复谕道:“这是小小失仪,不足为罪。”当下赐他帛数端,马数匹,令 即返辔。哈不勒汗称谢而出,便扬鞭就道,直回故寨。无如金邦的大臣,统 说哈不勒汗怀有歹意,此时不除,必为后患。金主初欲怀柔远人,厚遣归, 嗣被廷臣怂恿,众口一词,也未免有些怀疑,遂遣将士兼程前进,追还哈不 勒汗。那知哈不勒汗已有戒心,早风驰电掣的回到寨中。待至金使到来,他 却抗颜对使道:“你国是堂堂的大国,你主是堂堂的君长,昨日遣我归,今 又令我去,出尔反尔,是何道理!这等叫做乱命,我不便依从!”这言颇有至 理。金将见他辞意强横,只好怏怏而归。
不数日,金使又到,适值哈不勒汗出猎未返,他妇翁吉拉特氏率众欢迎,
把自居的新帐,让金使暂住。至哈不勒汗归来,闻着这事,便语他妻室及部 众道:“金使到此,定是又来召我,欲除我以绝后患。我与他不能两立,有 他无我,有我无他;为今日计,不如将他杀却,先泄我忿!”部众不答,哈 不勒汗道:“你等莫非怀有异心么?你等若不助我杀金使,我当先杀你等!” 言毕,怒发直竖,须眉戟张,部众忙称遵命。哈不勒汗遂一马当先,驰入帐 中,手起刀落,把金使砍为两段。金使的侍从,出来抗拒,被部众一同赶上, 杀得一个不留。先下手为强。
这消息传达金廷,金主大怒,遣万户胡沙虎卒兵往讨。胡沙虎本是个没
用的家伙,一入蒙古境内,不谙道里,不知兵法,只是一味的乱撞。那哈不 勒汗很是能耐,率部众避伏山中,坚壁不出。胡沙虎往来蒙地,不见一人, 日久粮尽,只好勒兵回国。不意出了蒙境,那蒙兵却漫山遍野的追来。看官, 你想这时的胡沙虎,还有心恋战么?当时你逃我窜,被蒙古兵大杀一阵,可 怜血流山谷,尸积道途。胡沙虎勒马先逃,还算保全首领。金人出手就是献丑, 已为金亡元兴张本。哈不勒汗得此大胜,遂仇视金邦,益发秣马厉兵,专待金兵 再到,与他厮杀。会金主晟谢世,从孙亶嗣位,因从叔挞懒专权,与叔父兀 术密谋,诱杀挞懒。挞懒遗族,逃往漠北,至哈不勒汗处乞师复仇。哈不勒 汗有隙可乘,自然应允。嗣是连寇金边,把西平、河北二十七团寨,陆续攻 取。金主亶闻边疆被侵,遂与南宋议和。催归将士,专顾北防。螳螂捕蝉,不知 黄雀已在其后。其时金邦的百战能臣,要算皇叔兀术。自南归国,奉了主命,出 征蒙古。满望马到成功,谁知大小数十战,迁移一二年,犹是胜负未分,相 持莫决。语所谓强弩之末,不能穿鲁缟者,兀术是已。兀术恐师老财匮,致蹈胡沙虎覆 辙,遂决计议和:把西平、河北二十七团寨,尽行割与,又每岁给他牛羊若 干头,米豆若干斛;并册哈不勒为蒙兀国王,方得罢兵修好。这是宋高宗绍
兴十七年间的事情。有史可考,乃编年以清眉目。
哈不勒汗生有七子,到年老病危时,偏叫他从弟俺巴孩进来,奉承国统, 又嘱诸子敬奉从叔,不得违命。诸子一律遵嘱,哈不勒汗才瞑目去世了。
俺巴孩嗣立后,国势如旧。会哈不勒汗的妻弟,名叫赛因特斤,偶罹疾 病,往邻近塔塔儿部,聘一巫者疗治,日久无效,竟至殁世。家众因巫者无 灵,将他斩首。塔塔儿人不肯干休,遂兴兵复仇。哈不勒汗七子,闻母族被 兵,立率部众往援。两下酣斗起来,哈不勒汗第六子合丹,《秘史》作合答安。 骁健善战,手持长枪一杆,所向无前。塔塔儿酋木秃儿,不及防备,竟被合 丹刺于马下。幸部众奋力抢救,方得暂保性命。医治一载,才得痊愈,再发 兵进攻,鏖战两次,丝毫不能取胜,到着末的一战,塔塔儿部大败,木秃儿 仍死于合丹手下。
塔塔儿人阴图雪愤,阳为乞和,一味甘言重币,来哄这俺巴孩。俺巴孩 信以为真,竟与塔塔儿结亲,愿将爱女嫁与该部嗣酋,仇人之子,招为女夫,俺巴 孩也太不小心。自己送女成礼。到了塔塔儿部,不防伏兵四起,将父女一概掳去。 哈不勒汗长子斡勤巴儿哈合闻俺巴孩被抢,忙至塔塔儿部索还,并责他无礼。 塔塔儿部不由分说,复将斡勤巴儿哈合拘住,一并送与金邦。
金人正怀宿忿,将俺巴孩钉住木驴背上,令他辗转惨毙。俺巴孩令从人 布勒格赤,告金主道:“你不能以武力获我,徒藉他人手下,置我死地;又 用这般惨刑,我死,我的子侄很多,必来复仇。”金主大怒,把斡勤巴儿哈 合亦加死刑。并纵布勒格赤使还,令他归告族众,速即倾国前来,决一雌雄。 布勒格赤归国,会议复仇,立哈不勒第四子为忽都剌哈汗,合寨齐起, 攻入金界。金人杀他不过,高垒固守。忽都剌哈汗屡攻不克,方大掠而归。 蒙俗以尚武为本旨。忽都剌哈汗勇武绝伦,力能折人为两截,每食能尽一羊, 声大如洪钟,每唱蒙兀歌,隔七岭犹闻彼声;因此嗣位数年,威名益振。他 于子侄辈中,独爱也速该。《元名》作伊苏克依。尝谓此儿英武,不亚自己,遂有
传统的意思。
也速该父名把儿坛把阿秃儿,系哈不勒汗次子,忽都剌哈汗仲兄。把儿 坛生四男,长名蒙格秃乞颜,次名捏坤太石,三子即也速该,最幼的名答里 台斡赤斤。也速该少有膂力,善骑射。能弯七石弓,也是个杀人不翻眼的魔 星。他平时尝在斡难河畔游猎,所得禽兽,比他人为多。到年将弱冠时,想 得个美貌妇女,作为配偶,无如部落中少有丽姝,所以因循迁延。
一日,又往斡难河放鹰,遇着一男骑马,一妇乘车,从河曲行来。那妇
人生得秋水为眉,芙蓉为骨,映入也速该眼中,确是生平罕见。冶容诲淫。他 即迎上前道:“你等是何方的人民?来此做甚?”那男子道:“我是蔑里吉 部人,《元史》称蔑里吉为默尔奇斯。名叫也客赤列都。”复指着妇人道:“这是你 何人?”那男子道:“这是我的妻室。”也速该怀着鬼胎,便撒谎道:“我 有话与你细说,你且少待;我去去就来。”那男子正要问他缘故,他已三脚 两步似飞的去了。
不一刻,遥见也速该率着壮士两人,疾奔而来。那男子不觉心慌,忙语 妇人道:“他有三人同来,未知吉凶若何?”妇人远远一瞧,也觉得着急起 来,便道:“我看那三人的颜色,好生不善,恐要害你性命。你快走去!你 若有性命呵,似我这般妇女很多哩,将来再娶一个,就唤做我的名字便是。” 说罢,就脱下衣衫,与男子做个纪念。那男子方才接着,也速该三人已到, 男子拨马就走。也速该令弟守着妇人,自与仲兄捏坤太石赶这男子,跑过七
个山头,那男子已去远了。 也速该偕兄同返,牵住妇人的乘车,令兄先行,饬弟后随。那妇人带哭
带语道:“我的丈夫,向来家居,不曾受着什么惊慌。如今被你等逐走,扒 山过岭,何等艰难。你等良心上如何过得下去!”也速该笑道:“我的良心 是最好的;逐去你的丈夫,再还你的好丈夫!”调侃得趣。那妇人越加号啕, 几乎把河内的川流,山边的林木,都振动了。答里台斡勒赤斤道:“你丈夫 岭过得多了,水也渡得多了,你哭呵,他也不回头寻你;就使来寻,也是不 得见了。你住声,休要哭!咱们总不亏待你!”妇人方渐渐止啼。
到了帐中,也速该便去禀知忽都剌哈汗。忽都剌哈汗道:“好!好!就 给你为妻罢。”那妇人又哭将起来。忽都剌哈汗道:“我是此处国王,他是 我的爱侄,将来我死后,他便接我的位置,你给他为妻,岂不是现成的夫人 么!”妇人闻着夫人两字,心中也转悲为喜,眼中的珠泪,立刻停止。到底水 性杨花。当下忽都剌哈汗令该妇入后帐整妆,安排与也速该成婚。也速该喜不 自禁,至与该妇交拜后,挽入洞房,灯下细瞧,比初见时更为美艳。那时迫 不及待,便拥该妇同寝。欢会后问妇姓名,方知叫作诃额仑。《元史》作谔楞,
《源流》作乌格楞。自此朝欢暮乐,几度春风,竟由诃额仑结下珠胎,生出一个 大名鼎鼎的人物来。迤逦写来,与朵奔巴延暨孛端察儿得妇时,又另是一种笔墨。
忽都剌哈汗因伐金无功,复思往讨塔塔儿部。也速该愿为前锋,当即点
齐部众,浩浩荡荡的杀奔塔塔儿部。塔塔儿部恰也预防,闻报也速该到来, 忙令帖木真兀格及库鲁不花两头目,率众抵御。也速该怒马直前,无人敢当。 帖木真出来阻拦,与也速该战了数合,一声吆喝,已被也速该只手擒来。库 鲁不花急忙趋救,也速该故意奔还。等到库鲁不花追至马后,他却扭转身来, 将手中握定的长枪,刺入库鲁不花的马腹,那马受伤坠地,眼见得库鲁不花 也随仆地下。蒙古部众,霎时齐集,将库鲁不花活擒了去。那时塔塔儿部大 加恟惧,忙选了两员健将,前来抵敌,一个名叫阔湍巴剌合,一个名叫扎里 不花。两将颇有智勇,料知也速该艺力过人,不可小觑,便用了坚壁清野的 法子,来困也速该。确是好计。也速该无计可施,愤急的了不得,会后队兵到, 又会同进攻,也是没效。俄闻忽都剌哈汗罹疾,只得奏凯班师。
到了迭里温盘陀山,见他阿弟到来,向也速该贺喜。也速该道:“出师
多日,只拿住敌酋两名,不能报我大仇,有何足贺!”阿弟道: “擒住敌人, 已是可喜,还有一桩绝大的喜事,我的嫂子,已产下一个麟儿了!”也速该 道:“果真么?”小子又有一诗道:
天生英物正堪夸,铁血只凭赤手孥。
古有名言今益信,深山大泽出龙蛇。 欲知也速该得子情形,且由下回交代。 抢掠劫夺,是蒙族惯伎;如孛端察儿以下,何一不作如是观!唯哈不勒汗粗豪阔达,颇有英雄
气象,所以蒙兀得以建国。也速该劫妇怀胎,偏产出一大人物,岂朔方果为王气所钟耶?本回夹叙夹 写,斐然成章,而命意则全为成吉思汗蓄势,如看山然,下有要穴,则上必有层峦叠嶂;如观水然, 后有洪波,则前必有曲涧重溪,大笔淋漓,不落小家气象。
第三回 女丈夫执旗招叛众 小英雄逃难遇救星
却说也速该班师回国,也速该的兄弟,及妻室诃额仑,统远道出迎,至 迭里温盘陀山前,诃额仑忽然腹痛,料将生产,遂就山脚边暂息,不多时, 即行分娩,产了一个头角峥嵘的婴儿,大众都目为英物。还有一种怪异,这 婴孩初出母胎,他右手却握得甚紧,由旁人启视,乃是一握赤血,其色如肝, 其坚如石,大家莫识由来,只说他是吉祥预兆。分明是个杀星。是儿生后, 巧值也速该到来。由他阿弟详报,也速该似信非信,忙即过视诃额仑母子。 诃额仑虽觉疲倦,犹幸丰姿如旧,及瞧这婴儿形状,果然奇伟异常,双目且 炯炯有光。也速该不禁大喜,便道:“我此番出征,第一仗便擒住帖木真, 是我生平第一快事;今得此儿,也不妨取名帖木真,亦作铁木真,《元史》作特种 津。留作后来纪念。”大众很是赞成。
当下挈眷同归,省视忽都剌哈汗疾病,已觉危急万分,也速该不觉泪下。 就是喜极生悲的影子。忽都剌哈汗执也速该手,凄然道:“我与你要永诀了!国事 待你作主,你不要畏缩,也不要莽撞,方好哩!”也速该应允了,复将俘敌 及产子情状,略略陈明,忽都剌哈汗也觉心慰。也速该暂行退出,忽都剌哈 汗即于是夕死了。
丧葬已毕,也速该统辖各族,远近都惮他威武,不敢妨命,因此也速该
逍遥自在。闲着时,尝左拥娇妻,右抱雏儿,享这人间幸福。诃额仑此时,想只 有笑无哭了。陆续生下三男,一名合撤儿,一名合赤温,一名帖木格。后复生了 一女,取名帖木仑。也速该自合撤儿生后,曾别纳一妇,生一男子,名别勒 古台,因此也速该共有五儿。
至帖木真九岁时,也速该引他出游,拟往诃额仑母家,拣一个好女郎,
与帖木真订婚。行至扯克撤儿山及赤忽儿古山间,遇着弘吉剌族人德薛禅,
《源流》作岱彻辰。两下攀谈,颇觉投契。也速该便将择妇的意思,与他表明。 德薛禅道:“我昨夜得了一梦,煞是奇异,莫非应在你的郎君!”语甚突兀。 也速该问是何梦,德薛禅道:“我梦见一官人,两手擎着日月,飞至我手上 立住。”愈语愈奇。也速该道:“这官人将日月擎来,料是畀汝,汝的后福不 浅哩。”德薛禅道:“我的后福,要全仗你的郎君。”也速该惊异起来,德 薛禅道:“你不要怪我说谎,我梦中所见的官人,状貌与郎君相似;如蒙不 弃,我有爱女孛儿帖,愿为郎君妇。他日我家子孙,再生好女,更世世献与 你皇帝家,怕不做后妃不成!”说得也速该笑容可掬,便欲至他家内,亲视 彼女。
当由德薛禅引路,导入家中,德薛禅即命爱女出见,娇小年华,已饶丰 韵。也速该大喜,即问她年龄,比帖木真只大一岁。当命留下从马,作为聘 礼。叙帖木真聘妇事,笔法又是一变。便欲率子告辞,德薛禅苦苦留住,宿了一宵。 翌日也速该启行,欲挈他爱女同去。德薛禅道:“我只有一二子女,现 时不忍分离,闻亲家多福多男,何不将郎君暂留这里,伴我寂寥?亲家若不 忍别子,我亦何忍别女哩!”也速该被他一激,便道:“我儿留在你家,亦 属何妨!只年轻胆小,事事须要照管哩。”德薛禅道:“你的儿,我的女婿,
还要什么客气!” 也速该留下帖木真,上马即行,回到扯克撤儿山附近,见有塔塔儿部人,
设帐陈筵,颇觉丰盛。正在瞧着,已有塔塔儿人遮住马头,邀他入席。也速 该生性粗豪,且因途中饥渴,遂不管什么好歹,竟下马入宴,酒酣起谢,跨
马而去,途次觉隐隐腹痛,还道是偶感风寒;谁知到了帐中,腹中更搅痛的 了不得。一连三日,医药无效。可为贪食者戒。不觉猛悟道:“我中毒了!”至 此才知中毒,可谓有勇无智。忙叫族人蒙力克进内。与他说道:“你父察剌哈老人, 很是忠诚,你也当似父一般。我儿子帖木真,在弘吉剌家做了女婿,我送子 回来,途中被塔塔儿人毒害。你去领回我儿,快去!快快去!”
蒙力克三脚两步的去召帖木真,至帖木真回来,可怜也速该已早登鬼箓, 只剩遗骸!史称帖木真十三岁遭父丧,此本《秘史》叙述。当下号啕大哭,他母亲诃额 仑,本哭个不休,又要哭了,毕竟红颜命薄。至此转来劝住帖木真。殓葬后,嫠妇 孤儿,空帏相吊,好不伤心!各族人且欺他孤寡,多半不去理会;只有蒙力 克父子,仍遵也速该遗言,留心照拂。诃额仑以下,很是感激。一死一生,乃见 交情。
是时俺巴孩派下,族类蕃滋,自成部落,叫作泰赤乌部。《元史》作泰楚特,
《秘史》泰亦赤兀惕姓氏。也速该在时,尚服管辖,祭祀一切,彼此皆跻堂称觥, 不分畛域。也速该殁后一年,适遇春祭,诃额仑去得落后,就被他屏斥回来, 连胙肉亦不给与。诃额仑愤着道:“也速该原是死了,我的儿子,怕不长大 么?为甚把胙肉一份子,也不给我?”这语传到泰赤乌部,俺巴孩尚有两个 妻妾,竟向着部众道:“诃额仑太不成人!我等祭祀,难道定要请她!自今 以后,我族休要睬她母子,看她母子怎生对待!”活肖妇女口吻。嗣是与诃额仑 母子,绝对不和,并且笼络也速该族人,叫他弃此就彼。各族统趋附泰赤乌 部。也速该部下,也未免受他羁縻。
时有哈不勒汗少子脱朵延,《元史》作托多呼尔察。系帖木真叔祖行,向为也
速该所信任;至此亦叛归泰赤乌部。帖木真苦留不从,察剌哈老人,亦竭力 挽留。脱朵延道:“水已干了,石已碎了,我留此做甚?”察剌哈尚揽祛苦 劝,恼动了脱朵延,竟取了一柄长枪,向察剌哈乱戳。察剌哈急忙避开,背 上已中了一枪,负痛归家,脱朵延率众自去。
帖木真闻察剌哈受伤,忙至彼家探视。察剌哈忍着痛,对帖木真道:“你
父去世未久,各亲族多半叛离。我劝脱朵延休去,被他枪伤。我死不足惜, 奈你母子孤栖,如何过得下去!”说着,不禁垂泪。伤心语,我亦不忍闻。
帖木真大哭而出,禀告母亲诃额仑。诃额仑竖起柳眉,睁开凤目,勃然
道:“彼等欺我太甚!我老娘虽是妇女,难道真一些儿没用么!”便携着帖 木真,出召族众,尚有数十人,勉以忠义,令他追还叛人。
诃额仑亲自上马,手持旄纛一大杆,在后压队,并叫从人携了长枪,整
备厮杀。说时迟,那时快,脱朵延带去的族众,已被诃额仑追着。诃额仑大 呼道:“叛众听者!”其声喤喤。脱朵延等闻声转来,见诃额仑面带杀气,妩 媚中现出英武形状,想是从也速该处学来。不由的惊愕起来。诃额仑遥指脱朵延 道:“你是我家的尊长,为什么舍我他去?我先夫也速该,不曾薄待你;我 母子且要仗你扶持!别人可去,你也这般,如何对我先人于地下!”脱朵延 无言可答,只管拨马自走,那族众也思随往。诃额仑愈加性起,叫从人递过 了枪,自己加鞭驰上,冲入叛众队间,横着枪杆,将叛众拦住一半。好一个嫱 嫱将军!所谓一夫拚命,万夫莫当者是也,妇女且然,况乎男子汉。喝声道:“休走!老娘来 与你拼命!”那叛众不曾见诃额仑有此胆力,还道她藏着不用,此次方出来 显技,几吓得面面相觑,诃额仑见他有些疑惧,又略霁怒颜道:“倘你等叔 伯子弟们,尚有忠心,不愿向我还手,我深是感念你们!你休与脱朵延同一 般见识,须知瓦片尚有翻身日子,你不记念先夫也速该情谊,也须怜我母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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