数人;效力数年,待我儿郎们有日长成,或者也与先夫一般武艺,知恩必报, 衔仇必复。你叔伯子弟们,试一细想,来去任便!”说罢,令帖木真下马, 跪在地上,向众哭拜。临之以威,动之以情,不怕叛众不入彀中。叛众睹这情状,不由 的心软神移,也答拜道:“愿效死力!”于是前行的已经过去,后行的统同 随回。
到家后,闻察剌哈老人已死,母子统去吊丧,大哭一场。族众见他推诚 置腹,方渐渐有些归心诃额仑。怎奈泰赤乌部聚众日多,仇视诃额仑母子, 亦日益加甚。诃额仑恐遭毒手,每教她五子协力同心,缓缓儿的复仇雪恨。 她尝操作蒙语道:“除影儿外无伴党,除尾子外无鞭子。”两语意义,是譬 如影不离形,尾不离身,要她五子不可拆开;因此帖木真兄弟,时常忆着。 很是和睦,同居数年,内外无事。
一日,兄弟妹六人,同往山中游猎,不料遇着泰赤乌部的伴当,如黄鹰 捕雀一般,来拿帖木真。别勒古台望见了,连忙将弟妹藏在壑内,自与两兄 弯弓射斗。泰赤乌人欺他年幼,那里放在心上,不防弦声一响,为首的被他 射倒,余众望将过去,这放箭的不是别人,就是别勒古台。写别勒古台智勇,为 后文立功张本。众人都向他摇手,大声叫着:“我不来掳你,只将你哥哥帖木真 来!”帖木真闻他指名追索,不禁心慌,忙上马窜去。
泰赤乌人舍了别勒古台等,只望帖木真后追。帖木真逃至帖儿古捏山,
钻入丛林。泰赤乌人不敢进蹑,只是四围守着。帖木真一住三日,只寻些果 实充饥。当下耐不住饥渴,牵马出来,忽听得扑塌一声,马鞍坠地。帖木真 自叹道:“这是天父止我,叫我不要前行!”可见蒙人迷信宗教。复回去住 了三日。又想出来,行了数步,蓦见一大石挡住去路,又踌躇莫决道:“莫 非老天还叫我休出么?”又回去住了三日。实饥渴的了不得,遂硬着心肠道: “去也死,留也死,不如出去!”遂牵马径出,将堵住的大石,用力拨开, 徐步下山。猛听得一声胡哨,顿时手忙脚乱,连人带马跌入陷坑,两边垂下 铙钩,把他人马扎起。待帖木真张目旁顾,已是身子被缚,左右都是泰赤乌 人。一险。捕一孩童如捕虎一般,并非泰赤乌人没用,实为帖木真隐留声价。
帖木真叹了口气,束手待毙,可巧时当首夏,泰赤乌部依着故例,在斡
难河畔筵宴,无暇把帖木真处死,只将他枷住营中,令一弱卒守着。帖木真 默想道:“此时不走,更待何时。”便两手捧着了枷,突至弱卒身前,将枷 撞去。弱卒不及预防,被他打倒,就脱身逃走。绝处逢生。一口气奔了数里, 身子疲乏不堪,便在树林内小坐。嗣怕泰赤乌人追至,想了一计,躲在河水 内溜道中,只把面目露出,暂且休息。正倦寐间,忽有人叫道:“帖木真, 你为何蹲在水内?”帖木真觉著,把双眼一擦,启目视之,乃是一个泰赤乌 部家人,名叫锁儿罕失剌,不由的失声道:“呵哟!”二险。还是锁儿罕失 剌道:“你不要慌!你出来便是。”帖木真方才动身,拖泥带水的走至岸上, 锁儿罕失剌愀然道:“看你这童儿,煞是可怜,我不忍将你加害。你快去! 自寻你母亲兄弟,若见着别人,休说与我相见!”言讫自去。
帖木真暗想:自己已困惫异常,不能急奔,倘或再遇泰赤乌人,恐没有 第二个锁儿罕失剌。不如静悄悄的跟着了他到他家里,求他设法救我。主见 已定,便蹑迹前行。锁儿罕失剌才入家门,帖木真也已赶到。锁儿罕失剌见 了帖木真,大惊道:“你为何不听我言,无故到此?”帖木真垂泪道:“我 肚已饿极了,口已渴极了,马儿又没有了,那里还能远行!只求你老人家救 我!”
锁儿罕失剌尚在迟疑,室内走出了两个少年,便问道:“这就是帖木真 么?雀被鹯逐,树儿草儿,尚能把它藏匿,难道我们父子,反不如草本!阿 爹须救他为是!”锁儿罕失剌点着了头,忙唤帖木真入内,给他马奶麦饵等 物。帖木真饱餐一顿,竭诚拜谢。问了两少年名字,长的名沈白,次的名赤 老温。《源流》作齐拉滚,即后文四杰之一。帖木真道:“我若有得志的日子,定当 报答老丈鸿恩,及两位哥哥的大德。”志不在小,确是奇童。
言未已,忽又有一少女来前,由锁儿罕失剌命她相见。帖木真见她娇小 可人,颇生爱慕。只听锁儿罕失剌道:“这是我的小女儿,叫作合答安,你 在此恐人察觉,不如暂匿在羊毛车中,叫我小女看着。如有饥渴事情,可与 我女说明。”又转向女子道:“他如要饮食,你可取来给他。”女子遵嘱, 导帖木真至羊毛车旁。开了车门,先搬出无数羊毛,方令帖木真入匿,再将 羊毛搬入,把他掩住。这时天气方暑,帖木真连声呼热。女子恰娇声嘱道: “休叫休叫!你要保全性命,还须忍耐方好!”帖木真闻言,才不敢出声。 到了夜间,女子取进饮食,将羊毛拨开,俾他充腹,那时彼此问答,很 觉投机。帖木真忽叹道:“可惜!可惜!”女子道:“你说什么?”帖木真 道:“可惜我聘过了妻!”言有垂涎意,暗为后文伏线。那女子听了,垂着脸道: “你不要乱想!今夜想无人来此,便可卧在羊毛上面,我与你车门开着,小 觉凉快。”帖木真应着,看那女子徐步而去,辗转凝思,几难成寐。未曾脱险, 遂思少艾,可见胡儿好色。后勉抑情肠,方朦胧睡去。约莫睡了三四个时辰,猛听 鸡声报晓,未免吃了一惊。静候了好一刻,忽见那女子踉跄奔来道:“不好 了!不好了!外面有人来捉你了!快快将羊毛掩住!”三险。小子述此,曾
有一诗咏帖木真云:
不经患难不成才,劳饿始邀大任来; 试忆羊毛车上苦,少年磋跌莫心灰。 未知帖木真果被捉住否,且至下回说明。
是回为寡妇孤儿合传,见得孤寡之伦,易受人欺,可为世态炎凉,作一榜样。惟寡妇孤儿之卒 被人欺者,虽由人情之叵测,亦缘一己之庸愚。试看诃额仑之临危思奋,居然截住逃亡;帖木真之情 急智生,到底得离险难。人贵自立,如寻常儿女之哭泣穷途,自经沟渎而莫之知者,果何补耶!读此 应为之一叹,复为之一奋。
第四回 追失马幸遇良朋 喜乘龙送归佳偶
却说帖木真匿身羊毛车内,被那女子一吓,险些儿魂胆飞扬,忙向女子 道:“好妹子!你与我羊毛盖住,休被歹人看见;我心内一慌,连手足都麻 木不仁了。”应有这般情景,但也亏作书人描摹。女子闻言,急将羊毛乱扯,扯出了 一大堆,叫帖木真钻入车后,外面即将羊毛堵住,复将车门关好,跑着腿走 了。女子方去,外面已有人进来,大声道:“莫非藏在车内,快待我一搜!” 话才毕,车门已被他开着,窸窸窣窣的掀这羊毛。四险,我为帖木真捏一把汗。帖 木真缩做一团,屏着气息,不敢少动。只听着锁儿罕失剌道:“似这般热天 气,羊毛内如何藏人?热也要热死的了。”
语后片刻,方闻得大众散去。从帖木真耳中听出,用意深入一层。帖木真默念道: “谢天谢地谢菩萨!”谐语。念了好几遍,又闻有人唤他出来,声音确肖那女 子,才敢拨开羊毛,下车出见。锁儿罕失剌也踱入道:“好险吓!不知谁人 漏着消息,说你躲住我家,来了好几个人,到处搜索,险些儿把我的父子性 命,也收拾在你手里!幸亏天神保佑,瞒过一时,看你不便常住我家,早些 儿去寻你母亲兄弟去!”又叫他次子入内,嘱道:“马房内有一只没鞍的骡 子,你去牵来,送他骑坐,可以代步。”复命那女儿道:“厨下有煮熟的肥 羔儿,并马奶一盂,你去盛在一皮筒内,给他路上饮食。”两人遵命而出, 不一时,陆续取到,锁儿罕失剌又命长子取弓一张,箭两支,交给帖木真道: “这是你防身的要械,你与那皮筒内的食物,统负在肩上,就此去罢!”帖 木真扑身便拜,锁儿罕失剌道:“你不必多礼,我看你少年智勇,将来定是 过人,所以冒险救你。你不要富贵忘我!”帖木真跪着道:“你是我重生的 父母,有日出头,必当报德,如或负心,皇天不佑!”说罢,复拜了数拜。 有此义人,我亦愿为叩首。锁儿罕失剌把他扶起,他又对着赤老温弟兄,屈膝行礼。 起身后,复向女子合答安也一屈膝,并说道:“你为我提心吊胆,愁暖防饥, 我终身不敢忘你!”女子连忙避开,当由帖木真偷眼瞧着,桃腮晕采,柳眼 含娇,不由的恋恋不舍。是前生注就了姻缘,统为后文伏笔。还是锁儿罕失剌催速行, 才负了弓箭等物,一步一步的挨出了门,跨上骡子,加鞭而去。
行了数武,尚勒马回头,望那锁儿罕失剌家门,见那少女也是倚门望着。
描摹殆尽。硬着头与她遥别,顺了斡难河流,飞驰疾奔,途中幸没遇着歹人。 经过别帖儿山,行到豁儿出恢山,只听有人拍手道:“哥哥来了!”停鞭四 望,遥见山南有一簇行人,不是别个,就是他母亲兄弟。当即下了骡子,相 见时,各叙前情,母子相抱大哭。合撤儿劝阻道:“我等记念哥哥,日日来 此探望,今日幸得相见,喜欢的了不得,如何哭将起来!”母子闻言,才止 住了哭声。
数人相偕归来,至不儿罕山前,有一座古连勒古岭,内有桑沽儿河,又 有个青海子,与泊同义。貔貍甚多,形似鼠,肉味很美。帖木真望着道:“我 等就在这里居住,一则此地不让故居;二则也可防敌毒害。”蒙俗逐水草而居, 所以随地可住。诃额仑道:“也好!”便寻了一块旷地,扎住营帐,把故居的人 物骡马,都移徙过来。也速该遗有好马八匹,帖木真很是爱重,朝夕喂饲, 统养得雄骏异常。
某日午间,那马房内的八匹好马,统被歹人窃去,只有老马一匹,由别 勒古台骑去捕兽,未曾被窃。帖木真正在着忙,见别勒古台猎兽回来,忙与 他说明。别勒古台道:“我追去!”合撤儿道:“你不能,我追去!”帖木
真道:“你两人都尚童稚,不如我去!”手足之情可见。就携了弓箭,骑着那匹 老马,蹑着八马踪迹,向北疾追。行了一日一夜,天色大明,方遇着一少年, 在旷野中挤马乳。便拱手问道:“你可见有马八匹么?”那少年道:“日未 出时,曾有八匹马驰过。”帖木真道:“八匹马是我遗产,被人窃去,所以 来追。”那少年把他注视一回,便道:“看你面包,似带饥渴,所骑的马, 也已困乏,不如少歇,饮点马乳,我伴着你一同追去。如何?”
帖木真大喜,下了骑,即在少年手中,接过皮筒,饮了马乳。少年也不 回家,就将挤乳的皮筒,用草盖好,把帖木真骑的马放了。自己适有两马, 一匹黑脊白腹的,牵给帖木真骑住,还有一匹黄马,作了自已坐骑。一先一 后,揽辔长驱。途次由帖木真问他姓氏,他说我父名纳忽伯颜,我名博尔术, 亦四杰之一,《秘史》作孛斡儿出。乃孛端察儿后人。帖木真道:“孛端察儿,是我 十世前远祖,我与你恰同出一源,今日又劳你助我,我很是感你!”博尔术 道:“男子的艰难,都是一般,况你我本出同宗,理应为你效力!”以视同室 操戈者相去何如?两人有说有话,到也不嫌寂寞。
行了三日,方见有一个部落,外有圈子,羁着这八匹骏马。帖木真语博 尔术道:“同伴,你这里立着,我去把那马牵来。”博尔术道:“我既与你 作伴来了,如何叫我立着!我与你一同进去。”说着,即抢先赶入,把八匹 马一齐放出,交给帖木真。帖木真让马先行,自与博尔术并辔南归。
甫启程,那边部众来追,博尔术道:“贼人到了,你快将弓箭给我,待
我射退了他。”帖木真道:“你与我驱马先行,我与他厮杀一番!”曲写二人 好胜心,然临敌争先,统是英雄的气概。博尔术应着,驱马先走。是时日影西沉,天色 已瞑,帖木真弯弓而待,见后面有一骑白马的人,执着套马竿,大呼休走! 声尚未绝,那帖木真的箭杆早已搭在弓上,顺风而去,射倒那人。帖木真拨 马奔回,会着博尔术,倍道前行。
又越三昼夜,方到博尔术家。博尔术父纳忽伯颜正在门外瞭望,见博尔
术到来,垂着泪道:我只生你一个人,为什么见了好伴当,便随他同去,不 来通报一声?”博尔术下马无言,帖木真忙滚鞍拜谒道:“郎君义士,怜我 失马,所以不及禀明,同我追去。幸得马归来,我愿代他受罪!”纳忽伯颜 扶着帖木真道:“你不要错怪。我因儿子失踪,着急了好几日,今见了面, 由喜生怨,乃有此言,望你见谅!”帖木真道:“太谦了!我不敢当!”随 顾着博尔术道:“不是你呵,这马如何可得?我两人可以分用,你要多少?” 博尔术道:“我见你辛苦艰难,所以愿效臂助,难道是羡你的马么!我父亲 只生了我,所有家财,尽够使用,我若再要你的马,不就如那贼子不成!” 施恩不望报,固不愧为义士。帖木真不敢再言,便欲告辞。博尔术挽着了他,同赴 原处,将原盖下的皮筒,取了回去。到家内宰一肥羔,烧熟了,用皮裹着, 同皮筒内的马奶,一并送给帖木真,作为行粮。
看官,前叙锁儿罕失剌送帖木真时,也是赠他马奶儿,肥羔儿;今番博 尔术送行,又是如此,莫不是蒙人只有这等礼物么?小子尝阅《蒙鞑备录》, 方知蒙地宜牧羊马,凡一牝马的乳,可饱三人。出行时止饮马乳,或宰羊为 粮。本书据实叙录,因有此复笔。看官休要嫌我陈腐哩。百忙中叙此闲文,这是作 者自鸣。
闲文少表。且说帖木真接受厚赠,谢了又谢,即与他父子告辞,抽身欲 行。纳忽伯颜语博尔术道:“你须送他一程。”帖木真忙称不敢,纳忽伯颜 道:“你两人统是青年,此后须互为看顾,毋得相弃!”纳忽伯颜也是识人。帖
木真道:“这个自然!”那时博尔术已代为牵马,向前徐行,帖木真也只好 由他。遂别了纳忽伯颜,与博尔术徒步相随,彼此谈了一回家况,不觉已行 过数里。帖木真方拦住博尔术,不令前进,两人临歧握手,各言珍重而别。 惺惺惜惺惺。
博尔术去后,帖木真就从八马中选了一匹,跨上马鞍,跑回桑沽儿河边 的家中。他母亲兄弟,正在悬念,见他得马归来,甚是欣慰。安逸了好几年, 诃额仑语帖木真道:“你的年纪也渐大了,曾记你父在日,为了你的婚事, 归途中毒,以致身亡,遗下我母子数人,几经艰险,受尽苦辛,目下算还无 恙。想德薛禅亲家,也应惦念着你,你好去探望他呵。若他允成婚礼,倒也 了结一桩事情。且家中多个妇女,也好替我作个帮手。”语未毕,那别勒古 台在旁说道:“儿愿随阿哥同去。”异母兄弟,如此亲热,恰是难得。诃额仑道:“也 好,你就同去罢。”
次日,帖木真弟兄,带了行粮,辞别萱帏,骑着马先后登途,经过青山 绿水,也不暇游览,专望弘吉剌氏住处,顺道进发。约两三日,已到德薛禅 家。德薛禅见女夫到来,很是喜悦,复与别勒古台相见。彼此寒暄已毕,随 即筵宴。德薛禅向帖木真道:“我闻泰赤乌部,尝嫉妒你;我好生愁着;今 得再会,真是天幸!”帖木真就将前时经过的艰苦,备述一遍。德薛禅道: “吃得苦中苦,方为人上人。你此后当发迹了。”别勒古台复将母意约略陈 明。德薛禅道:“男女俱已长大了,今夕就好成婚哩。”北人心肠,恰是坦率。 便命他妻室搠坛出见。帖木真兄弟又避席行礼。搠坛语帖木真道:“好几年 不见,长成这般身材,令我心慰!”复指别勒古台,与帖木真道:“这是你 的弟兄么?也是一个少年英雄!”两人称谢。席散后即安排婚礼,到了晚间, 布置已妥,德薛禅即命女儿孛儿帖,换了装,登堂与帖木真行交拜礼。礼成, 夫妇同入内帐,彼此相觑,一个是雄赳赳的好汉,气象不凡;一个是玉亭亭 的丽姿,容止不俗。两下里统是欢洽,携手入帏,卿卿我我。大家都是过来 人,不庸小子赘说了。
过了三朝,帖木真恐母亲悬念,便思归家。德薛禅道:“你既思亲欲归,
我也不好强留。但我女既为你妇,亦须回去谒见你母,稍尽妇道,我明日送 你就道好了。”帖木真道:“有弟兄同伴,路上可以无虞,不敢劳动尊驾!” 搠坛道:“我也要送女儿去,乘便与亲家母相见。”帖木真劝她不住,只得 由她。
翌晨,行李办齐,便即启程。德薛禅与帖木真兄弟骑马先行。搠坛母女,
乘骡车后随。到了克鲁伦河,距帖木真家不远。德薛禅就此折回,搠坛直送 至帖木真家。见了诃额仑,不免有一番周旋,又命女儿孛儿帖行谒姑礼,诃 额仑见她戴着高帽,衣着红衣,楚楚丰姿,不亚当年自己,心中很是喜慰。 那孛儿帖不慌不忙,先遵着蒙古俗例,手持羊尾油,对灶三叩头,就用油入 灶燃着,叫作祭灶礼。然后拜见诃额仑,一跪一叩。诃额仑受了半礼。复见 过合撤儿等,各送一衣为贽。就蒙古俗例作为点缀语,小说中固不可少。另有一件黑貂 鼠袄,也是孛儿帖带来。帖木真见了,便去禀知诃额仑道:“这件袄子,是 稀有的珍品。我父在日,曾帮助克烈部,《元史》作克埒。恢复旧土,克烈 部汪罕,《元史》作汪汗。与我父很是莫逆,结了同盟。我目下尚在穷途,还须 仗人扶持,我想把这袄献与汪罕去。”《本纪》汪罕之父忽儿扎卒,汪罕嗣位。多杀戮 昆弟,其叔父菊儿逐之于哈剌温隘,汪罕仅以百骑走奔也速该。也速该率兵逐菊儿罕,夺还部众,归 汪罕。汪罕德之,遂与同盟。诃额仑点头称善。
至搠坛归去后,帖木真复徙帐克鲁伦河,叫兄弟妻室,奉着诃额仑居住, 自己偕别勒古台,携着黑貂鼠袄,竟往见汪罕。汪罕脱里晤着他兄弟二人, 颇表欢迎。帖木真将袄子呈上,并说道:“你老人家与我父亲,从前很是投 契,刻见你老人家,与见我父亲一般!今来此无物孝敬,只有妻室带来袄子 一件,乃是上见公姑的贽义,特转奉与你老人家!”措词颇善。脱里大喜,收 了袄子,并问他目前情状。待帖木真答述毕,便道:“你离散的百姓,我当 与你收拾;逃亡的百姓,我当与你完聚。你不要耽忧,我总替你帮忙呢!” 帖木真碰头称谢。一住数天,告辞而别,脱里也畀他赆仪。在途奔波了数日, 方得回家休息。忽外边走进一老媪,道:“帐外有呼喊声,蹴踏声,不知为 着甚事?”帖木真惊起道:“莫非泰赤乌人又来了?如何是好!”正是:
一年被蛇咬,三年烂稻索; 厄运尚侵寻,剥极才遇复。 毕竟来者为谁,且看下回分解。
霸王创业,必有良辅随之,而微贱时所得之友,尤为足恃;盖彼此情性,相习已久,向无猜忌 之嫌,遂得保全后日,如帖木真之与博尔术是也。但博尔术初遇帖木真,见其追马情急,即愿与偕行, 此非有特别之远识,及独具之侠义,岂亦肯骤而出此?至德薛禅之字女于先,嫁女于后,不以贫富贵 贱之异辙遂异初心,是皆所谓久要不忘者,谁谓胡儿无信义耶?读此回,殊令人低徊不置!
第五回 合浦还珠三军奏凯 穹庐返幕各族投诚
却说帖木真闻帐外有变,料是歹人到来,忙令母亲兄弟等,暂行趋避。 仓猝不及备装,大家牵了马匹,跨鞍便逃。诃额仑也抱了女儿,上马急行。 帖木真又命妻室孛儿帖,与进报的老妇,同乘一车,拟奔上不儿罕山,谁知 一出帐外,那边来的敌人,已似蜂攒蚁拥,辨不出有若干名。帖木真甚是惊 慌,只护着老母弱妹,疾走登山,那妻室孛儿帖的车子,竟相离的很远了。 彷佛似刘先主之走长板坡。孛儿帖正在张皇,已被敌人追到,喝声道:“车中有甚 么人?”那老妇战兢兢的答道:“车内除我一人外,只有羊毛。”一敌人道: “羊毛也罢!”又有一人道:“兄弟们何不下马一看!”那人遂下了骑,把 车门拉开,见里面坐着一个年轻妇人,已抖做一团,不由的笑着道:“好一 团柔软的羊毛!”说未毕,已将孛儿帖拖出,驼在背上,扬长去了。帖木真的 祖父,专掳人妻,不料他子孙的妻室,也遭人掳。
那时帖木真尚未知妻室被掳,只挈了母亲兄弟,藏在深林里面,只听山 前山后,呼喊的声,接连不断。等到天色将昏,方敢探头出望,才一瞭着, 见敌人正在斜刺里趋过。还幸他已背着,不为所见。但闻得喧嚷声道:“夺 我诃额仑的仇恨,至今未忘!可恨帖木真那厮,窜伏山中,无从搜获,现在 只拏住他的妻,也算泄我的一半忿恨!”说讫,下山去了。只可怜这帖木真, 如鸟失侣,似兽失群。还要藏头匿脑,一声儿不敢反唇。
是晚在丛林中歇了一宿。次日,方令别勒古台在山前后探察。返报敌人
已去,帖木真尚不敢出来。正是惊弓之鸟。接连住了三日,探得敌人果已去远, 方才与母亲兄弟,整辔下山。到了山麓,椎着胸哭告山神道:“我家神灵庇 护,得延性命,久后当时常祭祀,报你山神大德!就是我的子子孙孙,也应 一般祭祀。”说着,已屈膝跪拜,拜了九次,跪了九次,又将马奶子洒奠了。 看官,你道这敌人究是何人?听他的语意,便可晓得是蔑里吉部人。帖 木真的母亲诃额仑,本是蔑里吉人也客赤列都妻,由也速该抢劫得来,此次
特纠众报复,掳了孛儿帖去讫。
帖木真穷极无奈,只有去求克烈部长,救他妻室。当下与合撤儿、别勒 古台两弟,倍道至克烈部,见了部长脱里,便哭拜道:“我的妻被蔑里吉人 掳去了!”脱里道:“有这等事么?我助你去灭那仇人,夺还你妻。你可奉 了我命,去通知札木合兄弟,他在喀尔喀河上流,你去教他发兵二万,做你 左臂;我这里也起二万军马,做你右臂,不怕蔑里吉不灭,你妻不还!”
帖木真叩谢而出,即语合撤儿道:“札木合也是我族的尊长,幼小时与
我作伴过的;且他与汪罕邻好。此去乞救,想必肯来助我。”合撤儿道:“我 愿去走一遭,哥哥不必去!”言毕挺身欲走。好弟兄。帖木真又语别勒古台道: “看来这番动众,不灭蔑里吉不休,我的好伴当博尔术,你可替我邀来,做 个帮手!”别勒古台应命,临行时,帖木真示他路径,当即去讫。
帖木真走回家内候着。不两日,别勒古台已与博尔术同来。帖木真正在 接着;见合撤儿亦到,便向帖木真道:“札木合已允起兵,约汪罕兵及我等 弟兄,在不儿罕山相会。”帖木真道:“照这般说,须要去通报汪罕。”合 撤儿道:“我已去过了。汪罕大兵,也即日就道哩。”帖木真大喜道:“这 么快!我有这般好弟兄,总算是天赐我的!倘得你嫂子重还,我夫妇当向你 磕头。”兄弟同心,不患不与。合撤儿道:“哪有兄嫂拜弟叔的道理!这且休谈, 我等快带了粮械,去会两部的大军。”
于是帖木真、合撤儿、别勒古台三人,整鞭前往,令博尔术为伴,到了 不儿罕山下。停了一宿,但见风飘飘的旗影,密层层的军队,自北而来;忙 上前欢迎,乃是札木合兄弟,率着大军,兼程而至。两下相见,很是欢洽, 只汪罕兵马,尚未见到。过了一日,仍是杳然;又过一日,还是杳然。帖木 真非常焦急,直至第三日午间,方有别部兵到来。札木合恐是敌军,饬军士 整槊立着。那边过来的军士,也举着军械,步步相逼。及相距咫尺,才都认 得是约会的兵士。札木合见了汪罕,便嚷道:“我与你约定日期,风雨无阻, 你为何误限三日?”脱里道:“我稍有事情,因此逾限!”札木合道:“这 个不依,咱们说过的话儿,如宣誓一般,你误期应即加罚!”脱里有些不悦 起来。纠集时已伏参商之意,隐为下文伏线。还是帖木真从旁调停,才归和好,于是 逐队进发。
札木合道:“蔑里吉部共有三族,分居各地。住在布拉克地方的头目, 叫作脱黑脱阿;住在斡儿寒河的头目,叫作歹亦儿兀孙;住在合刺只旷野的 地方,叫作合阿台答儿马剌。我闻得脱黑脱阿,就是也客赤列都的阿哥。他 为弟妇报怨,所以与帖木真为难。查布拉克卡伦,蒙古屯戍之所曰卡伦。就在这不 儿罕山背后,我等不如越山过去,潜兵夜袭,乘他不备,掳他净尽,岂不是 好计么!”帖木真欣然答道:“果然好计,我弟兄愿充头哨!”实是夺妻性急。 札木合道:“很好!”帖木真弟兄,遂与博尔术控马登山,大众跟着。
不一日尽到山后。削木为筏,过勤勒豁河,便至布拉克卡伦,乘夜突入,
将帐内所有的大小男妇,尽行拿住。天明检视俘虏,并没有脱黑脱阿,连帖 木真的妻室孛儿帖也不见下落。帖木真把俘虏唤来,挨次讯明,问到一老妇 乃是脱黑脱阿的正妻,她答道:“夜间有打鱼捕兽的人,前来报知,说你等 大军,已渡河过来,那时脱黑脱阿,忙至斡儿寒河,去看歹亦儿兀孙去了。 我等逃避不及,所以被掠。”可见札木合的计尚未尽善。帖木真道:“我的妻子孛 儿帖,你见过么?”老妇道:“孛儿帖便是你妻么?日前劫到此处,本为报 也客赤列都的宿仇;因也客赤列都前已亡过,所以拟给他阿弟赤勒格儿为 妻。”帖木真惊问道:“已成婚么?”我亦要问。老妇半晌道:“尚未。”以含 糊出之,耐人意味。帖木真复道:“现在到哪里去?”老妇道:“想与百姓们同 走去了”。
帖木真匆匆上马,自寻孛儿帖。这边两部大军,先到斡儿寒河,去拿歹
亦儿兀孙,谁知已与脱黑脱阿作伴逃走,只遗下子女牲畜,被两军抢得精光。 转入合剌只地方。那合阿台答儿马剌,才闻着消息,思挈家属遁逃,不意被 两军截住,凭他如何勇悍,也只好束手成擒,家族们更不必说,好似牵羊一 般,一古脑儿由他牵出。两军欢跃回营,独帖木真未到。
且说帖木真上马加鞭,疾趋数里,沿途遇着难民逃奔,便留心探望,眼 中只有那蓬头跣足的妇女,并没有这娇娇滴滴的妻室。他心里很是焦急,不 知不觉的,行了多少路程,但见遍地苍凉,杳无人迹,不禁失声道:“我跑 得太快,连难民统已落后了,此地荒僻得很,鬼物都找不出一个,哪里有我 的娇妻,不如回去再寻!”
当下勒马便回,行到薛凉格河,又遇见难民若干,仍然没有妻儿形迹。 他坐在马上,忍不住号哭道:“我的妻,你难道已死么?我的妻孛儿帖,你 死得好苦!”随哭随叫,顿引出一个人来,上前扯住缰绳,俯视之,乃是一 个白发皤皤的老妪。总道是孛儿帖,谁知恰还未是,这是作者故作跌笔。便道:“你做甚 么?”老妪道:“小主人,你难道不认得我么!”帖木真拭目一看,方认得
是与妻偕行的老媪,忙下骑问道:“我的妻尚在么?”老妪道:“方才是同 逃出来的,为被军民一挤,竟离散了。”帖木真跌足道:“如此奈何!”老 妪道:“总在这等地方。”
帖木真也不及上马,忙牵着缰随老妪同行。四处张望,见河边坐着一个 妇人,临流啼哭。老妪遥指道:“她可是么?”帖木真闻言,舍了马,飞身 似的走到河旁,果然坐着的妇人,是日夜记念的孛儿帖!便牵着她手道:“我 的妻,你为我受苦了!”
孛儿帖见丈夫到来,心中无限欢喜,那眼中的珠泪,反较前流得越多了。 应有此状,亏他摹写。帖木真也洒了几点英雄泪,便道:“快回去罢!”遂 将孛儿帖扶起,循原路会着老妪。幸马儿由老妪牵着,未曾纵逸,当将孛儿 帖挽上了马,自与老妪步行回寨。
这时候,合撤儿等已带部众数十名,前来寻兄,途次相遇,欢迎回来。 脱里、札木合接着,统为庆贺。帖木真称谢不尽。是日大开筵宴,畅饮尽欢; 夜间便把那掳来的妇女,除有姿色的,归与部酋受用,其余都分给两部头目, 好做妻的做了妻,不好做妻的做了奴婢。蔑里吉的妇女,不知是晦气,抑是运气?只帖 木真恰爱着一个五岁的小儿,名叫曲出,乃是蔑里吉部酋撇下的小儿子,面 目皓秀,衣履鲜明,口齿亦颇伶俐。帖木真携着他道:“你给我做了养子罢!” 曲出煞是聪明,便呼帖木真为爷,孛儿帖为娘,这也不在话下。
次日,札木合、脱里合议,把所得的牲畜器械等,作三股均分,帖木真
应得一股。他恰嚷着道:“汪罕是父亲行,札木合是尊长行,你两人怜我穷 苦,与兵报仇,所以蔑里吉部被我残毁,我的妻也得生还;两丈鸿恩,铭感 无已,何敢再受此物!”札木合不从,定要给他,帖木真辞多受少,方无异 言。于是拔寨起行,把合阿台以下的仇人,统行剪缚,带了回去。行至忽勒 答合儿崖前,旷地甚多,就将大军扎住,札木合语帐木真道:“我与你从幼 相交,会在这处,同击髀石为戏,蒙俗多以髀石击兽。我给你一块狍子髀石,你 与我一个铜铸的髀石。现虽相隔多年,你我交情,应如前日!回应帖木真前言。 我就在这处设下营帐,你也去把母亲兄弟接来,彼此同住数年,岂不是好!” 帖木真大喜,便令合撤儿兄弟,去接他母亲弟妹,惟汪罕部长脱里,告辞回 去。
过了两日,合撤儿等奉着诃额仑到营,嗣是与札木合同帐居住,相亲相
爱,住了一年有余。时当孟夏,草木阴浓,札木合与帖木真揽辔出游,越山 过岭,到了最高的峰峦,两人并马立着。札木合扬鞭得意道:“我看这朔漠 地方,野兽虽多,恰没有绝大貔貅;若有了一头,怕不将羊儿羔儿,吃个净 尽!”自命非凡。帖木真含糊答应,回营后对着母亲诃额仑,把札木合所说述 了一遍,随道:“我不晓得他是甚么意思?一时不好回答的话,特来问明母 亲。”诃额仑尚未及答,孛儿帖道:“这句话,便是自己想作貔貅哩,有人 曾说他厌故喜新,如今咱们与他相住年余,怕他已有厌意,听他的言语,莫 非要图害咱们,咱们不如见机而作,趁着这交情未绝的时候,好好儿的分手, 何如?”也有见识。诃额仑点头称善。帖木真听了妻言,隔宿便去语札木合道: “我母亲欲返视故帐,我只好奉母亲命,伴着了去。”札木合道:“你想回 去么!莫非我慢你不成!”言下有不满意。帖木真忙道:“这话从何处说来?暂 时告别,后再相见!”札木合道:“要去便去!”
帖木真应声而出,随即点齐行装,与母妻弟妹等,领了数十名伴当,即 日启程,后间道回桑沽儿河。途遇泰赤乌人,泰赤乌人疑帖木真进攻,慌忙
散走,撇下一个叫阔阔出名字的小儿,由帖木真伴当牵来。帖木真瞧着道: “这儿颇与曲出相似,好做第二个养子,服侍我的母亲。”当下禀知诃额仑, 诃额仑倒也心喜。到了桑沽儿河故帐,那时伴当较多,牲畜亦众,帖木真遂 蓄着大志,镇日里招兵养马,想建一个大部落起来。稍稍得手,便思建竖,自古英 雄,大抵如此。自是从前散去的部众,亦逐渐归来。帖木真不责前愆,反加优待, 因此远近闻风,争相趋附。到三四年后,帖木真帐下各部族,差不多有三四 万人,比也速该在日,倍加兴旺了。大众遂推戴帖木真为部长,分职任事, 居然一王者开创气象,小子有诗赞他道:
有基可借即称雄,豪杰凡庸迥不同; 大好男儿须自立,莫将通塞诿天公! 欲知此后情事,且至下回表明。
汪罕、札木合,助帖木真袭蔑里吉部,不可谓非厚谊,然汪罕误期三日,已是未足践信。若札 木合遵约而来,报捷而返,及至中途设帐,与帖木真同居年余,厚谊如此,宜可历久不渝矣。乃得志 即骄,片言肇衅,以致帖木真怀疑自去,卒致凶终隙末。为札木合计,毋乃拙欤!或谓帖木真之去, 由于孛儿帖之一言,妇言是用,不顾友谊,幸其后侥幸战胜,才得自固。否则未有不因此偾事者,是 说虽似,然寄人篱下,何时独立,有忽勒答合儿崖之走,而后有桑沽儿河畔之兴,是妇言亦非全未可 从者。要之求人不如求己,他乡何似故乡,丈夫子发愤其所为天下雄,安在无土不王,观此而古语益 信。
第六回 帖木真独胜诸部 札木合复兴联军
却说帖木真为部长后,招携怀远,举贤任能,命汪古儿、雪亦客秃、合 答安答勒都儿三人司膳;元重内膳之选,非笃敬素著者不得为之,语见《元史·石抹明里传》。 迭该管牧放羊只;古去沽儿修造车辆;朵歹管理家内人口;忽必来、赤勒古 台、脱忽剌温同弟合撤儿带刀;合勒剌歹同弟别勒古台驭马;阿儿孩、塔孩、 速客该、察兀儿孩主应对;速别额台勇士掌兵戎;又因博尔术为患难初交, 始终相倚,特擢为帐下总管。处置已毕,遂遣塔孩、速客该往见汪罕,阿儿 孩合撤儿、察兀尔孩往见札木合。及两处回报,汪罕却没甚异言,不过要帖 木真休忘前谊,独札木合语带蹊跷,尚记着中道分离的嫌隙。帖木真道:“由 他罢,我总不首去败盟,倘他来寻我起衅,我也不便让他,但教大家先自防 着,随机应变方好哩。”预备不虞,实是要诀。
大众应命,各自振刷精神,缮车马,搜卒乘,预防不测。果然不出两年, 撒阿里地方,为了夺马启衅,伤着两边和谊,竟闯出一场大战祸来。笔大如椽。 原来撒阿里地,以萨里河得名,在蔑里吉部西南境,旧为忽都剌哈汗长子拙 赤所居。忽都剌哈汗为也速该之叔,则其长子拙赤,应即为帖木真之叔父行。他尝令部众牧马 野外,忽来了别部歹人,将他马夺去数匹,部众不敢抵敌,前去报知拙赤。 拙赤愤甚,忙出帐外,也不及跨马,竟独自一人,持着弓箭,追赶前去。胡 儿大都有胆。自朝至暮,行了数十里,天已傍晚,方见有数人牵马前来,那马正 是自己的牧群。因念众寡不敌,静悄悄的跟着后面,等到日色昏黑,他却抢 上一步,挽弓搭箭,把为首的射倒。蓦然间大喊一声,山谷震应,那边的伴 当,不知有若干追人,霎时四散,拙赤将马赶回。拙赤颇能。
看官,你道射倒的乃是何人?便是札木合的弟秃台察儿。札木合闻报,
不禁悲愤道:“帖木真背恩负义,我已思除灭了他,今他的族众,又射杀我 阿弟,此仇不报,算甚么人!”随即四处遣使,约了塔塔儿部,泰赤乌部, 及邻近部落,共十三部,塔塔儿、泰赤乌两部为帖木真世仇,所以特书。合兵三万,杀 奔至桑沽儿河来。
帖木真尚未闻知,亏得亦乞剌思种人孛徒,先已来归,他父捏坤,闻着
札木合出兵消息,忙遣木勒客脱、塔黑两人,由僻径奔报帖木真。帐木真正 在古连勒古山游猎,古连勒古山,即桑沽儿河所出。得这警报,连忙纠集部众,把所 有的亲族故旧,侍从仆役,统行征发,共得了三万人,分作十三翼;以三万人 对三万人,以十三翼敌十三部,这是开卷以后第一次大战。连老母诃额仑,也著了戎服,跨 着骏马,偕帖木真起行。老英雄,又出风头。
到了巴勒朱思的旷野,遥见敌军已逾岭前来,如电掣雷奔一般,瞬息可 至。帖木真忙饬各军扎住阵脚,严防冲突。说时迟,那时快,这边的部众, 方才立住,那边的敌军,已是趋到。两边仓猝交绥,恁你帖木真甚么能耐, 抵不住那锐气勃张,蛮触敢死的敌人。帖木真知事不妙,且战且退,不意敌 人紧紧随着,你退我进,直逼至斡难河畔。帖木真各军,驰入一山谷中,由 博尔术断后,堵住谷口,方得休兵。当下检点部众,伤亡的确也不少,幸退 兵尚有秩序,不致纷散,帖木真怏怏不乐。还是博尔术献议道:“敌人此来, 气焰方盛,利在速战,我军只好暂让一阵,休与角逐,待他师老力衰,各怀 退志,那时我军一齐掩杀,定获全胜!”不愧为四杰之一。
帖木真依了他计,便集众固守,相戒妄动。札木合数次来争,都被博尔 术选着箭手,一一射退。凡胡俗行兵,不带粮饷,专靠着沿途掳掠,或猎些
飞禽走兽,充做军食。此时札木合所率各部,无从抢夺,军士未免饥饿,遂 四处去觅野物,镇日里不在营中。博尔术登高瞭望,只见敌军相率游猎,东 一队,西一群,势如散沙,随即入帐禀帖木真道:“敌人已懈散了,我等正 好乘此掩击哩。”帖木真遂命各翼备好战具,一律杀出。
这时札木合正在帐中,遥听得胡哨一声,忙出帐探视,只见侦骑来报道: “帖木真来了!”先声夺人。札木合急号令军士,速出抵御,怎奈部下多四出 猎兽,一时不及归来,那帖木真的大军,已如秋日的大潮汹涌澎湃,滚入营 来,弄得札木合心慌意乱,手足无措。余十二部中的头目,也不知所为。朵 儿班部、散只兀部、哈答斤部,先自奔溃。就是札木合的部众,也被他摇动, 窜去一半。看官,你想此时的札木合,还能支持得住么?三十六着,走为上 着,忙拣了一个好马,由帐后逃去。札木合一逃,全军无主,还有那个向前 抵当!霎时间云散风流,只剩了一座空帐。帖木真部下十三翼军,已养足全 力,锐不可当,将敌帐推倒后,尽力追赶,碰着一个杀一个,打倒一个捆一 个。那札木合带来的十三部众,抱头鼠窜,只恨爹娘生了脚短,逃生不及, 白白的送了性命!趣语!
帖木真赶了三十里,方鸣金收军。大众统来报功,除首级数千颗外,还 有俘虏数千名。帖木真圆着眼道:“这等罪犯,一刀两段,还是给他便宜, 快去拿鼎镬来,烹杀了他!”蒙俗最喜烹人,奉了这命,竟去取出七十只大 锅,先将兽油煮沸,然后把俘虏洗剥,一一掷入。可怜这种俘虏,随锅旋转, 不到一刻,便似那油炸的羊儿羔儿!羔羊是宰后就烹,人非禽兽,乃活遭烹杀,胡儿残忍, 可见一斑。大众还拍手称快。俘虏烹毕,都唱着凯歌,同返故帐。于是威声大 振,附近的兀鲁特、布鲁特两族,亦来投诚。
一日,帖木真率领侍从,至西北出猎,遇泰赤乌部下的照烈人。侍从语
帖木真道:“这是咱们的仇人,请主子出令,捕他一个净尽。”帖木真道: “他既不来加害咱们,咱们去捕他做甚?”照烈人初颇疑惧,嗣见帖木真无 心害他,也到围场旁参观。帖木真问道:“你等在此做甚么?”照烈人道: “泰赤乌部尝虐待我等,我等流离困苦,所以到此。”帖木真问有粮食否? 答云不足。及问有营帐否?答云没有。帖木真道:“你等既无营帐,不妨与 我同宿;明日猎得野物,我愿分给与你。”照烈人欢跃应命。帖木真果践前 言,且教侍从好生看待,不得有违。于是照烈人非常感激,都说泰赤乌无道, 惟帖木真衣人以己衣,乘人以己马,真是一个大度的主子,不如弃了泰赤乌 往投帖木真为是。这语传入泰赤乌部,赤老温先闻风来归。帖木真感念旧谊, 应第三回。待他与博尔术相似。还有勇士哲别,素称善射,当巴勒朱思开战 时,曾为泰赤乌部酋布答效力,射毙帖木真的战马,至是亦因赤老温为先容, 投入帖木真帐下。哲别亦元朝名将,故特表明。帖木真不念前嫌,推诚相与。 齐桓公用管仲,唐太宗用魏征,同是此意。此后邻近的小部落,多挈了妻孥, 投奔帖木真。帖木真很是喜慰,便命在斡难河畔,开筵庆贺。
先是巴勒朱思开仗,帖木真的后兄弟薛撤别吉,亦从战有功。薛撤别吉 有两母,大母名忽儿真,次母名也别该,帖木真俱邀她与宴,伴着那母亲诃 额仑。司膳官失乞儿,于诃额仑前奉酒毕,次至也别该前行酒,又次至忽儿 真,但觉得扑刺一声,失乞儿面上,已着了一掌。失乞儿莫明其妙,只见忽 儿真投着筷道:“你为何不先至我处行酒,却谄奉那小娘子?”真是妒妇的口角。 失乞儿大哭而出。诃额仑默然无言,帖木真从旁解劝,才算终席。
不料一波未平,一波又起。薛撤别吉的侍役,从帐外私盗马缰,别勒古
台见了,把他拿住。忽斜刺里闪出一人,拔剑砍来,别勒古台连忙躲让,那 右肩已被斫着,鲜血直流。便忍痛问那人道:“你是何人?”那人道:“我 叫播里,为薛撤别吉掌马。”别勒古台的左右,闻了这语都嚷道:“如此无 礼,快杀了他!”别勒古台拦住道:“我伤未甚,不可由我开衅。我且去通 知薛撤别吉,教他辨明曲直。”言未已,薛撤别吉已出来了。别勒古台正思 表明,他却不分皂白,大声喝道:“你何故欺我仆从?”说得别勒古台气愤 填胸,便去折着一截树枝,来与薛撤别吉决斗。薛撤别吉也不肯稍让,拾着 一条木棍,抵敌别勒古台。酣斗了好一歇,薛撤别吉败下了,夺路而去。别 勒古台走入帐中,又闻忽儿真掌挞司厨,便阻住忽儿真,不容她回去。
正争论间,忽有探马入报,金主遣丞相完颜襄,去攻塔塔儿部。帖木真 道:“塔塔儿害我祖父,大仇未报,如今正好趁这机会,前去夹攻。”正说 着,薛撤别吉遣人议和,并迓忽儿真。帖木真语来使道:“薛撤别吉既自知 罪,还有何说?他母便偕你同回。你去与薛撤别吉说明,我拟攻塔塔儿部, 叫他率兵来会,不得误期!”使者奉命,偕忽儿真去讫。
帖木真待至六日,薛撤别吉杳无音信,便自率军前往。至浯勒札河,与 金兵前后夹攻,破了塔塔儿部营帐,击毙部酋蔑古真薛兀勒图。金丞相完颜 襄晤着道:“塔塔儿无故叛我,所以率兵北征。今幸得汝相助,击死叛酋。 我当奏闻我主,授你为招讨官。你此后当为我邦效力!”帖木真应着,金丞 相自回去了。帖木真复入塔塔儿帐中,搜得一个婴儿,乘着银摇车,裹着金 绣被,便将他牵来。见他头角峥嵘,命为第三个养子,取名失吉忽秃忽。《元 史》作忽都忽。随即凯旋。不期薛撤别吉潜兵来袭,把那最后的老弱残兵杀了十 名,夺了五十人的衣服马匹,扬长去了。
帖木真闻报,大怒道:“前日薛撤别吉在斡难河畔与宴,他的母将我厨
子打了;又将别勒古台的肩甲斫破了。我为他是同族,格外原谅,与他修和, 叫他前来合攻塔塔儿仇人。他不来倒也罢了,反将我老小部卒,杀的杀,掳 的掳,真正岂有此理!”遂带着军马,越过沙漠,到客鲁伦河上游,攻入薛 撤别吉帐中。薛撤别吉已挈眷属逃去,只掳了他的部众,收兵而回。
越数月,帖木真余怒未息,又率兵往讨,追薛撤别吉至迭列秃口,把他
擒住,亲数罪状,推出斩首,并杀其弟泰出勒,惟赦他家属。又见他子博尔 忽,《秘史》作孛罗兀勒。少年英迈,取为养子,后以善战著名。亦四杰之一。归 途遇着札剌亦儿种人,名叫古温豁阿,《元史》作孔温窟哇。引着数子来归,有一 子名木华黎,《秘史》作木合黎,《源流》作摩和赉,《通鉴辑览》作穆呼哩,亦为四杰之一。 智勇过人,嗣经帖木真宠任,与博尔术、赤老温等,一般优待。这且慢表。 且说札木合自败退后,愤闷异常。日思纠合邻部,再与帖木真决一雌雄。 闻西南乃蛮部,土壤辽阔,独霸一方,遂去纳币通好,愿约攻帖木真。乃蛮 部在天山附近,部长名太亦布哈,《通鉴辑览》作迪延汗。曾受金封爵,称为大王。 胡俗呼大王为汗,因连类称他为大王汗,蒙人以讹传讹,竟叫他作太阳汗。 太阳汗有弟,名古出古敦,与兄交恶,分部而治,自称不亦鲁黑汗。会札木 合使至,太阳汗犹迟疑未决,不亦鲁黑汗愿发兵相助,出师至乞湿勒巴失海 子。海子亦称淖尔,为蒙古语,犹华人之言湖也。帖木真闻报,用了先发制人的计策, 邀集汪罕部落,从间道出袭不亦鲁黑汗。不亦鲁黑汗仓猝无备,全军溃散。
帖木真等得胜告归。 那时哈答斤部、散只兀部、朵鲁班部、弘吉剌部,闻帖木真强盛,统怀
恐惧,大会于阿雷泉,杀了一牛、一羊、一马,祭告天地,歃血为誓,结了
攻守同盟的密约。札木合乘机联络,遂由各部公议,推札木合为古儿汗。还 有泰亦乌、蔑里吉两部酋,以及乃蛮部不亦鲁黑汗,也思报怨,来会札木合, 就是塔塔儿部余族,另立部长,趁着各部大会,兼程赶到。大众齐至秃拉河, 由札木合作为盟主,与各部酋对天设誓道:“我等齐心协力,共击帖木真, 倘或私泄机谋,及阴怀异志,将来如颓土断木一般!”誓毕,共举足踏岸, 挥刀斫林,作为警戒的榜样。是谓庸人自扰。遂各出军马,衔枚夜进,来袭帖木 真营帐。
偏偏豁罗剌思种人豁里歹,与帖木真出自同族,驰往告变。帖木真连忙 戒备,一面遣使约汪罕,令速出师,同击札木合联军。汪罕脱里率兵到客鲁 伦河,帖木真已勒马待着,两下相见,共商军情。脱里道:“敌军潜来,心 怀叵测,须多设哨探方好哩。”帖木真道:“我已派部下阿勒坛等,去做头 哨了。”脱里道:“我也应派人前去。”当下叫他子鲜昆为前行,带领部众 一队,分头侦探,自与帖木真缓缓前进。
过了一宿,当由阿勒坛来报道:“敌兵前锋,已到阔奕坛野中了。”帖 木真道:“阔奕坛距此不远,我军应否迎战?”脱里道:“鲜昆不知何处去 了?如何尚未来报?”阿勒坛道:“鲜昆么?闻他已前去迎仗了!”帖木真 急着道:“鲜昆轻进,恐遭毒手,我等应快去援他!”脱里不信阿勒坛,帖木真独 急援鲜昆,后日成败之机,已伏于此。于是两军疾驰,径向阔奕坛原野进发。
这时候,札木合的联军已整队前来。乃蛮部酋不亦鲁黑汗,仗着自己骁
勇,充作前锋统领,你前时如何溃散,此时却又来当冲。望见汪罕前队军马,只寥寥 数百人,便是鲜昆军。不由的笑着道:“这几个敌兵,不值我一扫!”慢着! 正拟遣众掩攻,忽望见尘头大起,脱里、帖木真两军,滚滚前来,又不禁变 喜为惧,便愕然道:“我等想乘他不备,如何他已前知!”忽喜忽惧,恰肖莽夫 情状。
方疑虑间,札木合后军已到,不亦鲁黑汗忙去报闻。札木合道:“无妨,
蔑里吉部酋的儿子忽都,能呼风唤雨。只叫他作起法来,迷住敌军,我等便 可掩杀了!”不亦鲁黑汗道:“这是一种巫术,我也粗能行使。”札木合喜 道:“快快行去!”不亦鲁黑汗遂邀同忽都,用了净水一盆,各从怀中取出 石子数枚,大的似鸡卵,小的似棋子,浸着水中,两人遂望空祷诵。不知念 着什么咒语,咕哩咕噜了好一回,果然那风师雨伯,似听他驱使,霎时间狂 飚大作,天地为昏,滴滴沥沥的雨声,也逐渐下来了!各史籍中,曾有此事,不比 那无稽小说,凭空捏造。小子恰为帖木真等捏一把汗,遂口占一绝云:
祷风祭雨本虚词,谁料胡巫果有之!
可惜问天天不佑,一番祈祷转罹危。 毕竟胜负如何,且看下回续表。
札木合两次兴师,俱联合十余部,来攻帖木真,此正帖木真兴亡之一大关键。第一次迎战,用 博尔术之谋,依险自固,老敌师而后击之,卒以致胜,是所赖者为人谋。第二次迎战,敌人挟术以自 鸣,几若无谋可恃,然观下回之反风逆雨,而制胜之机,仍在帖木真,是所赖者为天意。天与之,人 归之,虽欲不兴得乎?本回上半段叙斡难河畔上胜,归功人谋,故中间插入各事,所有录故释嫌,赦 孥恤孤之举俱一一载入,以见帖木真之善于用人;下半段叙阔弈之战,得半而止,独见首不见尾,此 是作者蓄笔处,亦即是示奇处。名家小说往往有此,否则,便无气焰,亦乌足动目耶!
第七回 报旧恨重遇丽姝 复前仇迭逢美妇
却说不亦鲁黑汗等,用石浸水,默持密咒,果然风雨并至。看官到此, 未免怀疑。小子尝阅方观承诗注,谓蒙古西域祈雨,用楂达石浸水中,咒之 辄验。楂达石产驼羊腹内,或圆扁,色有黄白。驼羊产此,往往羸瘦,生剖 得者尤灵。就是陶宗仪《辍耕录》,也有此说。原原本本,殚见洽闻,是小说中独开 生面。小子未曾见过此石,大约如牛黄、狗宝等类,独蕴异宝,所以有此灵怪。 闲文少表。单说札木合见了风雨,心中大喜,忙勒令各军静待,眼巴巴 的望着对面,一俟帖木真等阵势自乱,便掩杀过去,好教他片甲不回。那边 帖木真正思对仗,忽觉阴霾四布,咫尺莫辨,骤风狂雨,迎面飘来,免不得 有些惊慌。只饬令部众严行防守。那汪罕部下,却有些鼓噪起来,脱里禁止 不住。帖木真也恐牵动全军,急上加急。蓦然间风势一转,雨点随飞,都向 札木合联军飘荡过去。札木合正在得意,不防有此变幻,忙与不亦鲁黑汗等 商议。怎奈不亦鲁黑汗等,只能祈风祷雨,恰不能逆雨反风;只得呆呆的望 着天空,一言不答。无如对面的敌军,已是喊杀连天,摇旗疾至。札木合满 腹喜欢,都变着愁云惨雾,不禁仰天叹道:“天神呵!何故保佑帖木真那厮, 独不保佑我呢?”言未毕,见军中已皆倒退,料已禁止不住,只好拨马而逃。 幸亏得是逃惯,倒还没有甚么。那时各部酋都已股栗,还有何心恋战,自然一哄儿走 了。于是全军大溃,有被斫的,有受缚的,有坠崖的,有落涧的,有互相践
踏的,有自相残杀的,统共不知死了若干,伤了若干。
帖木真想乘此灭泰赤乌部,便请脱里追札木合,自率众追泰赤乌人。泰 赤乌部酋阿兀出把阿秃儿走了一程,见帖木真追来,复收拾败残兵马,返身 迎战。怎奈军心已乱,屡战屡败,只得顾着性命,乘夜再走。那部众不及随 上,多被帖木真军掳掠过来。
帖木真忽忆着锁儿罕失剌情谊,自去找寻。到了岭间,蓦听得有一种娇
音,在岭上叫着道:“帖木真救我!”帖木真望将过去,乃是一个穿红的妇 人。忙饬随身的部卒,上前讯明,回报是锁儿罕失剌女儿,名叫合答安。帖 木真闻着合答安三字,抢步行去。到了合答安前,见她形神虽改,丰采依然, 便问道:“你何故在此?”合答安道:“我的夫被军人逐走了,我见你跨马 前来,所以叫你救我!”帖木真大喜道:“快随我前去!”邂逅相逢,适我愿兮。 说着,便叫部卒牵过一骑,自扶合答安上马,并辔下山。合答安在途间,尚 口口声声,叫帖木真饬寻丈夫。帖木真含糊应着,一面令部卒传着军令,饬 大众就此下营。
设帐已毕,却无心检点俘虏,只令部众留意巡逻,严防不测。是晚在后 帐备好酒筵,挽合答安并坐畅饮,合答安不好就坐,只在帖木真座旁侍着。 帖木真情不自禁,竟将她搂入怀中,令坐膝上,低声与语道:“我从前避难 你家,承你殷勤侍奉,此心耿耿不忘!早思与你结为夫妇,只因我那时艰险 万状,连一聘就的妻室,尚不知何日可娶,所以不敢启口。目今我为部长, 又与你幸得再逢,看来这夙世姻缘,总当配合哩!”合答安道:“你已有妻, 我已有夫,如何配合?”帖木真道:“我为一部主子,多娶几个夫人,算做 甚么?你的丈夫闻已被军人杀死了,剩你孤身只影,正好与我做个第二夫 人!”合答安闻丈夫已死,不禁泪下。帖木真道:“你记念着丈夫么?人死 不能重生,还要念他做甚!”眼前的丈夫,比前日的丈夫好得许多,合答安 真是多哭。说着时,并替她拭泪。合答安心中,好似小鹿儿乱撞,不知所为。
帖木真恰欢饮了数大觥,乘着酒兴拥合答安入寝。昔与共患难,今与共安乐, 总算是有情有义的好男儿。意在言外。
翌日,合答安的父亲锁儿罕失剌,也入帐来见。来做国丈了。帖木真迎着道: “你父子待我有恩,我日夕思念,你如何此时才来?”锁儿罕失剌道:“我 心早倚仗着你,所以命次儿先来归附。我若也是早来,恐此间部酋不依,戮 我全家,所以迟迟吾行。”帖木真道:“昔日厚恩,今当图报!我帖木真不 是负心人,教你老人家放心!”子为人臣,女为人妾,好算是知恩报恩。锁儿罕失剌称 谢,帖木真命拔帐齐回。
到了客鲁伦河上流,饬部卒探听汪罕消息,及返报,方知札木合被追, 穷蹙无归,已投降汪罕,汪罕收兵自回去了。帖木真道:“他何不遣人报我!” 言下有不悦意。别勒古台在旁说道:“汪罕既已回兵,咱们也不必过问。惟塔塔 儿是我世仇,我正好乘胜进攻,除灭了他!”帖木真道:“且回去休息数日, 往讨未迟!”
过了一月,帖木真发兵攻塔塔儿部,塔塔儿部已早防着,纠集族众,决 一死战。帖木真闻知敌人势众,到也不敢轻敌。当下号令诸军,约法三章: 第一条,临战时不得专掠财物。第二条,战胜后亦不得贪财,待部署妥定, 方将敌人财物,按功给赏。第三条,军马进退,都须遵军帅命令,不奉命者 斩。既退后,再令翻身力战,仍须前进;有畏缩不前者斩。军令既肃,壁垒 一新,接连与塔塔儿部战了数次,塔塔儿人虽然奋力上前,怎奈寡不敌众, 弱不敌强,终被那帖木真占了胜着,弄到一败涂地。塔塔儿部酋依然逃去, 塔塔儿前已屡败,势不能敌帖木真,所以叙笔从略。帖木真军追赶不及,方 才收军。检查帐下,只阿勒坛、火察儿、答力台三人违令,私劫财物。帖木 真愤甚,令哲别、忽必来两将,把他三人传入,申明军法,拟令加刑。部下 都屈膝哀求,代他乞免。帖木真道:“你三人与我祖父,同出一源,我也何 忍罪你,但你等既立我为部长,并誓遵我令,我自不敢以私废公。现由大众 替你乞免,你等应悔过效诚,将功赎罪!”言讫,又命哲别、忽必来道:“你 去把他所得财物,取来充公,休代得他隐饰!”哲别、忽必来依令而行,阿 勒坛等亦退出帐外,未免怏怏失望。为后文往投汪罕张本。原来阿勒坛系忽都剌哈 汗次子,是帖木真从叔,火察儿系也速该亲侄,是帖木真从弟;答力台系也 速该胞弟,是帖木真叔父。帖木真做部长时,阿勒坛等首先推戴,愿遵命令, 所以帖木真记在胸中,有此劝勉。那三人颇自恃功高,背誓负约,这也是人 心难料,防不胜防了。实是胡俗素乏礼义,所以致此。
帖木真召集宗族,与他们密议道:“塔塔儿的仇怨,我所切记。今幸战
胜了他,他所有的百姓,男子尽行诛戳,妇女各分做奴婢使用,方可报仇雪 恨。”族众相率赞成,议定后,别勒古台出来,塔塔儿人也客扯连与别勒古 台向颇认识,便问商着何事。别勒古台把真情说了,也客扯连便去传报塔塔 儿人。塔塔儿人自知迟早会死,索性拚着了命,来攻帖木真营帐。亏得帖木 真尚有防备,急命部下出来敌住,塔塔儿人杀他不过,复一哄儿走到山边倚 山立寨,负隅死守。帖木真率军进攻,足足相持两日,方将山寨攻破。那时 塔塔儿人,除妇女外,各执一刀,乱斫乱砍,彼此杀伤几至相等。所谓困兽犹 斗。及至塔塔儿的男子丧亡殆尽,那时帖木真部下,也好多死伤了。
帖木真查得泄漏军机,乃是别勒古台一人所致,便命别勒古台去拿也客 扯连,别勒古台去了半晌,返报也客扯连查无下落,大约已死在乱军中。只 有他一个女儿,现已掠到。帖木真不待说毕,便怒道:“为你泄了一语,累
得军马死伤,此后会议大事,你不准进来!”别勒古台唯唯遵命。帖木真复 道:“你掳来的女子现在何处?”别勒古台道:“在帐外,我去押她进来。” 当下把那女押入帐中,衣冠颠倒,发鬓蓬松,战兢兢的跪在地上。帖木 真喝声道:“你父陷死咱们多人,就是碎尸万段,不足偿我部下的生命。你 既是他的女儿,也应斩首!”那女子更觳觫万状,抖做一团,勉强说了饶命 二字。谁知才一开口,那种天生的娇喉,已似笙簧一般,送入帖木真耳中。 帖木真不禁动了情肠,便道:“你想我饶命么?你且抬起头来!”那女子闻 言,慢慢儿的举首。由帖木真瞧将过去,只见她愁眉半锁,泪眼微抬,仿佛 是带雨海棠,约略似欺风杨柳。便默想道:“似这般俊俏的面庞,恐我那两 个妻室,也不能及她。”随语道:“要我饶你的命,除非做我的妾婢!”那 女道:“果蒙赦宥,愿侍帐下!”此女无耻。帖木真喜道:“很好!你且至帐
后梳洗去罢。” 说至此,当有帐后婢媪,前来搀扶那女,冉冉进去。帖木真才命别勒古
台退出,复将营中应办的事情,嘱咐诸将,然后至帐后休息。才入后帐,那 女子已前来迎着,由帖木真携住她的纤手,赏鉴了好一回,只觉得丰容盛鬋, 妆抹皆宜,新妆如绘。因柔声问着道:“你叫什么名字?”那女子道:“我 叫做也速干。”帖木真道:“好一个也速干!”那女子把头一低,拈着腰带, 一种娇羞的态度,几乎有笔难描。是一种淫妇腔。帖木真携她并坐,便道: “你的父亲,实是有罪,你可怨我么?”比初见时言语如出两人。也速干答 称不敢。帖木真笑道:“你若做我的妾婢,未免有屈美人,我今夜便封你作 夫人罢!”也速干屈膝称谢。绝不推辞,想是待嫁久矣。帖木真即与她开饮, 共牢合卺,情话喁喁。自傍晚起,直饮到昏黄月上,刁斗声迟,随令婢役等 撤去酒肴,催也速干卸了艳妆,同入鸳帏,饱尝滋味。写也速干共寝时,与合答安 不同,是为各人顾着身分。
翌晨,也速干先行起来,安排妆束,帖木真也醒着了。也速干过去侍奉,
但见帖木真睁着两眼,觑着自己的面庞,一声儿不出口。情魔缠住了。也速 干不觉嫣然道:“看了一夜,尚未清楚么?”恐不止相看而已。帖木真道: “你的芳容,令人百看不厌!”也速干道:“堂堂一个部长,眼孔儿偏这么 小,对我尚这般模样;若见了我的妹子也遂,恐怕要发狂了!”帖木真忙道: “你的妹子在那里?”也速干道:“才与她夫婿成亲,现不知何处去了?” 背父事仇,已是腼颜,还要添个妹子,不知她是何心肝!帖木真道:“你妹 子果有美色,不难找寻。”当即出帐命亲卒去寻也遂,嘱咐道:“你如见绝 色的妇女,便是那人。”
去了半日,那亲卒已牵一美妇进来。帖木真瞧着,芙蓉为面,秋水为眸, 肤如凝脂,领如蝤蛴,状貌颇肖也速干,至绰约轻盈,又比也速干似胜一筹。 便问道:“你可名也遂么?”那妇答声称是。帖木真道:“妙极了!你姊已 在后帐,可进去一会。”也遂便入晤也速干,也速干便邀她同嫁帖木真。也 遂道:“我的丈夫,被他军人逐走了,我很是怀念,你为何叫我嫁那仇人?” 也速干道:“我塔塔儿人,先去毒他父亲,所以反受其毒。他现在富贵得很, 威武得很,嫁了他,有什么不好?胜似嫁那亡国奴哩!”也遂默然无语。已 动心了。也速干又劝她数语,也遂道:“他既为部长,年又盛强,料他早有妻 子,我如何做他妾媵?”心已默许,不过想做正妻耳。也速干道:“闻他已有一两 个妻室。别人的心思,我不能料,若我的位置,情愿让与阿妹!”也遂徐答 道:“且待再商!”
语未毕,只听得一人接着道:“还要商议甚么?好一位姊姊,位置且让 与妹子,做妹子的总要领情哩。”我亦云然。说至此,帐已揭开,龙行虎步的 帖木真,已扬眉进来。也遂慌忙失措,忙避至阿姊背后,不意阿姊反将她推 出,正与帖木真撞个满怀。帖木真顺手揽住,也速干乘隙走出。看官,你想 一个怯弱的妇女,如何能抗拒强人?若非殉节丧身,定然是随缘凑合,任人 戏弄了。又是一种笔墨。
越日,帖木真升帐,令也遂侍右,也速干侍左,欲要好,大做小,也速干想明 此理。各部众都上前庆贺。帖木真很是欣慰,不意也遂独短叹长吁,几乎要流 下泪来。帖木真顾着,暗暗生疑,随叫木华黎传令,饬大众分部站立。众人 依令行着,只有一个目光灼灼的少年,形色仓皇,孑身立着。怪不得他。帖木 真问他是甚么人?那人道:“我是也遂的夫婿。”直言不讳,难道想还你妻儿?帖 木真怒道:“你是仇人子孙,我到不来拿你,你反自来送死,左右将他推出 去!斩首完结。”不一刻,已将首级呈上。也遂从旁窥着,禁不住泪珠莹莹, 退入后,呜呜咽咽的哭了片刻,由也速干从旁婉劝,方才止泪。后来境过情 忘,也乐得安享荣华了。这是妇女最坏处。
帖木真凯旋后,复思讨蔑里吉部。忽有人报蔑里吉人,已由汪罕部下自 行剿捕,把他部酋脱黑脱阿逐去,杀了他长子,掳了他妻孥,并人物牲畜, 满载而归了。帖木真迟疑半晌方道:“由他去罢!”第二次生嫌。小子有诗咏道:
交邻有道莫贪财,利欲由来是祸胎。
谁酿厉阶生衅隙,蒙疆又复起兵灾。 后来帖木真与汪罕曾否失和,且至下回分解。 前回多叙战事,写得如火如荼;本回多述私情,写得又惊又爱。此如戏角登台,有武戏即有文
戏,武戏必用几个武生,文戏必杂几个旦角。英雄儿女,陆续演出,方能使阅者餍目。小说亦然,然 或词笔复沓,连篇一律,则味同嚼蜡,亦乏趣味。作者于帖木真得三美时,语意迭变,为个人各占身 分,即为本书焕出精神,是即文字夺色处。
第八回 四杰赴援以德报怨 一夫拚命用少胜多
却说汪罕大掠蔑里吉部,得了无数子女牲畜,回去享受,并没有遗赠帖 木真,也未尝遣使报闻。帖木真尚是耐着,约汪罕去攻乃蛮。汪罕总算引兵 到来,两军复整队出塞。闻不亦鲁黑汗在额鲁特地方,当即杀将过去。不亦 鲁黑汗料不能敌,竟闻风远飏,越过阿尔泰山去了。帖木真麾众穷追,擒住 他部目也的脱孛鲁,询知不亦鲁黑汗已是远遁,只得收队回营。谁知甫到半 途,突来了乃蛮余众,由曲薛吾、撤八剌两头目统带,掩袭帖木真,帖木真 驰入汪罕军,与汪罕再约迎战,汪罕自然应允。因天色已晚,两军各分驻营 中,按兵静守了。
次日黎明,帖木真部下齐起,整备开仗。遥望汪罕营帐,上面有飞鸟往 来,不觉惊诧异常。急命军士探明,返报汪罕营内,灯火犹明,只帐下却无 一人!怪极!帖木真道:“莫非他去了不成,我与他联军而来,他弃我远适, 转足扰我军心,我不如暂行退兵,待探听确实,再来未迟!”是亦所谓临事知惧 者。嗣后探得汪罕系信札木合谗言,谓帖木真后必为变,因此不谋而去。回应 札木合投降汪罕事。帖木真虽恨那汪罕,然犹因他误信谗人,曲为含忍。这是第三 次生嫌。
未几,忽有人报称汪罕的部众,被乃蛮曲薛吾等从后追袭,掠去辎重,
连那儿子鲜昆的妻孥,也被劫去了。帖木真道:“谁叫他弃我归去?”言未 已,又有人来报,汪罕遣使乞援。帖木真道:“着他进来!”汪罕使入见, 详述本部被掳情形,并言蔑里吉酋两子,先已作本部俘虏,今亦逃去。现虽 遣将追击乃蛮,终恐不足胜敌。且闻贵部有四良将,所以特来求援。请速令 四将与我同去!帖木真笑道:“前弃我,今求我,是何用心?”来使道:“前 日误信谗言,所以速返,若贵部肯再发援兵,助我部酋,此后自感激不浅, 就使有十个札木合,也无从进谗了。”来使颇善辞令。帖木真道:“我与你部酋, 情谊本不亚父子,都因部下谗间,因此生疑。现既情急待援,我便叫四良将, 与你同去何如?”来使称谢。于是命木华黎、博尔术、赤老温、博尔忽四杰, 带着军马,随使同去。
行到阿尔泰山附近,遥闻喊声震地,鼓角喧天,料知前途定在开仗。登
山瞭望,见汪罕部兵,被乃蛮军杀得大败亏输,七零八落的逃下阵来。木华 黎等急忙下山,率兵驰去。那时汪罕已丧了二将,首领鲜昆,马腿中箭,险 些儿被敌人擒去。正危急间,木华黎等已到,便救出鲜昆,上前迎战。乃蛮 头目曲薛吾等,虽已战胜,也未免乏力,怎经得一支生力军,似生龙活虎一 般,见人便杀,逢马便刺!不到几合,曲薛吾部下渐渐却退。木华黎等愈战 愈勇,把敌人杀得四散奔逃。曲薛吾等管命要紧,也只得弃了辎重,落荒遁 去。鲜昆的妻子,及一切被掠人物,统已夺转,交鲜昆带回。
鲜昆返报脱里,脱里大喜道:“从前帖木真的父亲,尝救我的危难,今 帖木真又差四杰救我,他父子两个,真是天地间的好人!我今年已老了,此 恩此德,如何报得!”本心未尝牿亡,如何后复变计。随命使召见四杰,只博尔术前 往。脱里奖他忠义,赠他锦衣一袭,金樽十具。复语道:“我年已迈,将来 这百姓,不知教谁人管领!我诸弟多无德行,只有一子鲜昆,也如没有一般, 你回去与你主说,倘不忘前好,肯与鲜昆结为兄弟,使我得有二子,我也好 安心了!”博尔术奉命返报,帖木真道:“我固视他为父,他未必视我如子。 既已感恩悔过,我与鲜昆做弟兄,有何不可!”遂遣使再报汪罕,约会于土
兀剌河,重修和好。脱里如约守候,帖木真当即前去。便在土兀剌河岸,置 酒高会,两下欢饮,甚是和洽。遂双方订约,对敌时一同对敌,出猎时一同 出猎,不可听信谗言!必须对面晤谈,方可相信。约既定,帖木真遂认脱里 为义父,鲜昆为义弟,告别而回。
既而帖木真欲与汪罕结为婚姻,拟为长子术赤求婚脱里女抄儿伯姬。帖 木真既认脱里为父,如何求其女为子妇,胡俗之不明伦序,于此可见。鲜昆子秃撤哈,亦欲求 帖木真长女火真别姬为妻。帖木真以他女肯为子妇,已女亦不妨遣嫁。独鲜 昆不乐,勃然道:“我的女儿到他家去,向北立着;他的女儿到我家来,面 南高坐,这如何使得。”于是婚议未谐。第四次生嫌。
札木合又乘隙思逞,密通阿勒坛、火察儿、答力台三人,令他背叛帖木 真,归顺汪罕。三人素怀怨望,应上回。竟听了札木合的哄诱,潜归汪罕去讫。 札木合遂语鲜昆道:“帖木真为婚事未谐,与乃蛮部太阳汗,私相往来,恐 将图害汪罕。”鲜昆初尚不信,经阿勒坛等三人来作口证,鲜昆遂差人告脱 里道:“札木合闻知帖木真将害我等,宜乘他未发,先行除他!”脱里道: “帖木真既与我为父子,为甚么反复无常?若果他有此歹心,天亦不肯佑他! 札木合的说话,不可相信的!”
越数日,鲜昆又自陈父前,谓他的部下阿勒坛等前来投诚,亦这般通报, 父亲何故不信?脱里道:“他屡次救我,我不应负他。况我来日无多,但教 我的骸骨,安置一处,我死了亦是瞑目!你要甚么干,你自去干着,总要谨 慎方好哩!”既云不应负他,又云你自去干着,真是老悖得很。
鲜昆便与阿勒坛等商量一条毒计出来。看官,你道是甚么毒计?原来是
佯为许婚,诱擒帖木真的法儿。既定议,即差人去请帖木真,前来与宴,面 订约婚。帖木真坦然不疑,只带了十骑,即日起行。道过明里也赤哥家中, 暂时小憩。蒙力克也赤哥尝隶帖木真麾下,至是告老还乡,与帖木真会着。 帖木真即述赴宴的原因,蒙力克也赤哥道:“闻鲜昆前日,妄自尊大,不欲 许婚,今何故请吃许婚筵席,莫非其中有诈?不若以马疲道远为词,遣使代 往,免致疏虞!”幸有此谏。
帖木真许诺,乃遣不合台、乞剌台两人赴席,自率八骑径归,静待不合
台、乞剌台返报。孰意两日不至,乃复率数百骑西行,至中途候着。忽来了 快足一名,说有机密事求见。当由部众唤入,那人向帖木真道:“我是汪罕 部下的牧人,名叫乞失里,因闻鲜昆无信,阳允婚事,阴设机谋,现已留下 贵使,发兵掩袭。我恨他居心叵测,特来告变。贵部快整备对敌,他的军马 就要到了!”帖木真惊着道:“我手下不过数百人,那能敌得住大队军马, 我等回帐不及,快至附近山中,避他兵锋!”言毕,即刻拔营。行里许,至 温都尔山,登山西望,没有什么动静,稍稍放心。是晚便在山后住宿。
天将明,帖木真侄儿阿勒赤歹,合赤温子。正在山上放马,适见敌军大至, 慌忙报知帖木真。帖木真等住宿山后,所以未曾闻知。帖木真仓猝备战,恐寡不敌众, 特集麾下商议。大众面面相觑,独畏答儿奋然道:“兵在精不在多,将在谋 不在勇。为主子计,急发一前队从山后绕出山前,扼敌背后;再由主子率兵, 截他前面,前后夹攻,不患不胜!”帖木真点首,便命术撤带做先锋,叫他 引兵前去。术撤带置若罔闻,只用马鞭擦着马鬣,噤不发声。畏答儿从旁瞧 着,便道:“我愿前去!万一阵殁,有三个黄口小儿,求主子格外抚恤!” 帖木真道:“这个自然!天佑着你,当亦不至失利。”蒙古专信天鬼,所以每事称 天。畏答儿正要前行,帐下闪出折里麦道:“我亦愿去!”折里麦素随帖木真
麾下,也是个患难至交,至此愿奋勇前敌,帖木真自然应允。并语他道:“你 与畏答儿同去,彼此互为援应,我很为放怀。到底是多年老友,安危与共呢!” 遣将不如激将。两将分军去讫。
帐下闻帖木真夸他忠勇,不由的愤激起来。大家到帖木真前,愿决死战。 连术撤带也摩拳擦掌,有志偕行。正要你等如此。帖木真即命术撤带辖着前队, 自己押着后队,齐到山前立阵。
是时畏答儿等已绕出山前,正遇汪罕先锋只儿斤,执着大刀,迎面冲来。 畏答儿也不与答话,便握刀与战。只儿斤是有名勇士,刀法很熟,畏答儿抖 擞精神,与他相持。正在难解难分的时候,那畏答儿部下的军士,都大刀阔 斧,向只儿斤军中,冲杀过去。只儿斤军忙来阻挡,不料敌人统不畏死,好 似疯狗狂噬,这边拦着,冲破那边;那边拦着,复冲破这边。阵势被他牵动, 不由的退了下去。只儿斤不敢恋战,也虚晃一刀走了。畏答儿不肯舍去,策 马力追。折里麦亦率众随上,那汪罕第二队兵又到,头目叫作秃别干。只儿 斤见后援已到,复拨转马头,返身奋斗。折里麦恐畏答儿力乏,忙上前接着。 秃别干亦杀将上前,当由畏答儿迎战。汪罕兵势越盛,畏答儿尚只孤军,心 中一怯,刀法未免一松,被秃别干举枪刺来,巧中马腹,那马负痛奔回。畏 答儿驾驭不住,被马掀倒地上,秃别干赶上数步,便用长枪来刺畏答儿。不 防前面突来一将,将秃别干枪杆挑着,豁剌一响,连秃别干一支长枪,竟飞 向天空去了。句法奇兀。秃别干剩了空手,忙拨马回奔。那将便救起畏答儿, 复由敌人中夺下一马,令畏答儿乘着。畏答儿略略休息,又杀人敌阵去了。 看官,你道那将是什么人,便是术撤带部下的前锋,名叫兀鲁,力大无穷, 所以吓退秃别干,救了畏答儿。兀鲁去追秃别干,汪罕第三队援兵又到,为 首的叫作董哀。当下来截住兀鲁,又是一场恶战,术撤带驱兵进援,大家努 力,把董哀军杀退,董哀方才退去。汪罕勇士火力失烈门,复领着第四队军 来了。句法又变。术撤带大喝道:“杀不尽的死囚!快上来试吾宝刀!”火力 失烈门并不回答,便恶狠狠的携着双锤,来击术撤带。术撤带用枪一挡,觉 来势很是沉重,料他有些勇力,遂格外留神,与他厮杀,大战数十合,不分 胜负。兀鲁见术撤带战他不下,也拨马来助,火力失烈门毫不畏怯。又战了 好几合,忽见对面阵中,竖着最高的旄纛,料知帖木真,亲自到来,他竟撇 下术撤带等,来捣中军。术撤带等正思转截,那汪罕太子鲜昆,又率大军前 来接应。这时术撤带等,只好抵敌鲜昆,不能回顾帖木真。帖木真身旁,幸 有博尔术、博尔忽两将,见火力失烈门踹入,急上前对仗。两将是有名人物, 双战火力失烈门,尚不过杀个平手,恼了帖木真三子窝阔台,也奋身出斗, 把他围住。火力失烈门恐怕有失,眉头一皱,计上心来,竟向博尔忽当头一 锤,博尔忽把头避开,马亦随动,火力失烈门乘这机会,跳出圈外,望后便 走。博尔术等哪里肯舍,相率追去。那火力失烈门引他驰入大军,复翻身来 战,霎时间各军齐上,把博尔术等困住垓心,博尔术等虽知中计,无如事到 其间,无可奈何,只得拚命鏖战,与他争个你死我活!逐层写来,变幻不测。于是 两军齐会。汪罕的兵,胜过帖木真军五六倍。帖木真军,人自为战,不管什 么好歹,统将爹娘所生的气力,一齐用出,尚杀不退汪罕军。
鲜昆下令道:“今日不擒住帖木真,不得退军!”语才毕,忽有一箭射 来,不偏不倚,正中鲜昆面上。鲜昆叫了一声,向后便倒,伏鞍而走。这支 箭系由术撤带发出,幸得射着,遂趁势追赶鲜昆。鲜昆军恰尚不乱,且战且 走。术撤带追了一程,恐前途遇伏,中道旋师。帖木真望见敌兵渐退,亦遗
使止住各将,不得穷追。于是各将皆敛兵归还。畏答儿独捧着头颅,狼狈回 来。帖木真问他何故,畏答儿道:“我因闻旋师的命令,免胄断后,不意脑 后中了流矢,痛不可忍。因此抱头趋归。”帖木真垂泪道:“我军这仗血战, 全由你首告奋勇,激动众心,因得以寡敌众,侥幸不败,你乃中着流矢,教 我也觉痛心!”遂与并辔回营,亲与敷药,令他入帐卧着。自己检点将士, 伤亡虽有数十人,还幸不至大损。惟博尔术、博尔忽及窝阔台三人,尚未见 到,忙令兀鲁、折里麦等带着数十骑,前去找寻。
看官,上文说他三人,被火力失烈门率军围着,两下恶斗,这时两军皆 退,三人尚没有回营,莫非阵殁了不成?看官不要性急,待小子补叙出来。 原来博尔术、博尔忽及窝阔台三人,被火力失烈门引兵围住,正在万分危急 的时候,幸亏术撤带射中鲜昆,各军多已退去,火力失烈门亦被牵着,不免 顾此失彼。三人遂并力上前,夺路而走,及至杀出重围,人已困了,马也乏 了,窝阔台且项上中箭,鲜血直流,由博尔忽将他颈血咂去,拣一僻静的地 方,歇了一宿,方才回来。那时兀鲁、折里麦等,足足找寻了一夜,始得会 着。小子有诗叹道:
天开杀运出胡儿,奔命疆场苦不辞。 待到功成身已老,白头徒忆少年时! 欲知后事如何,且由下回交代。
帖木真之待汪罕,不可谓不厚,而汪罕则时怀猜忌,谋害帖木真,天道有知,宁肯佑之!当鲜 昆妻子被掠之时,若非四杰赴援,则被掠者何自归还?乃不思报德,阳许婚而阴设阱,诱帖木真而帖 木真不至,鲜昆当日,宜亦因计之未成,而幡然悔悟,藉以弭衅可也。不此之图,犹欲潜师掩袭,出 其不备,彼自以为得计,而其如天意之不容何哉!史称温都尔山之役,为帖木真一生有名战事,蒙古 人至今称道之,作者叙述此战,亦觉精惊绝伦,文生事耶,事生文耶!有是事不可无是文,读罢当浮 一大白!
第九回 责汪罕潜师劫寨 杀脱里恃力兴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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