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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代宫廷演义



出版说明


  我国有着悠久的历史和灿烂的文化。为了继承和弘扬优秀的传统文化, 使广大读者对我国古代小说发展有较完整的了解,我们在编辑出版了《中国 古典文学名著丛书》、《明清通俗小说系列》、《古代公案系列》之后,又 编辑出版了一套《中国历代宫廷演义丛书》。其中包括《西汉宫廷演义》、
《东汉宫廷演义》、《隋代宫廷演义》、《唐代宫廷演义》、《宋代宫廷演 义》、《元代宫廷演义》、《明代宫廷演义》、《清代宫廷演义》等八部历 史演义小说。
  该丛书的各部小说,大致成书于清末民初。由于当时的中国社会处于急 剧变化时期,国内政治的腐败和西方列强的侵略,均促使文人重新审视中国 历史的发展。许啸天、徐哲身、张恂子等鸳鸯蝴蝶派的大家们,有感于历史 的“虚伪和枯窘”,遂立意撰写此套历史通俗读物,以“应一般民众历史的 欲求”。该套丛书以历代帝王世系传承为经,以各代宫廷斗争和宫闱生活为 纬,博采历代正史、野史和民间传说,用生动的笔触描写了封建宫廷中帝后 臣妃的悲欢离合和宠辱浮沉,再现了宫廷风云变幻、尔虞我诈的历史活剧, 暴露了宫廷生活的荒淫糜烂和封建专制统治的腐朽和黑暗。当然,受时代的 局限,书中有些内容存在着诬蔑农民起义和歧视妇女的错误倾向,应当受到 批判。
  
元代宫廷演义 中国历代宫廷演义丛书

第一回 巧遇合乘龙跨凤 泣孤孀别鹄离鸾


  层峦重迭,流水弯环,丛林夹道,古木参天,于群山回巉之中,现出一 片平畴旷原。此时乃是四月天气,塞北地方,春色初来,那片平畴,岫屿拱 卫,烟云缭绕,虽没有江南地方的桃红柳绿,风景宜人,但是河流萦带,映 着那山林景色,也就倍觉鲜妍了。在这寂静无声,山林沉默的当儿,忽听得 马蹄得得,自远而来,其行甚疾。一转眼间,便见两骑高头骏马驮着两个年 轻力壮、身材魁梧的塞外英雄,直向这不儿罕山的平畴而来。
  两个少年到了不儿罕山内,见着这片平畴四面都有山峰环抱,河流错杂, 更兼正在春天,树木欣欣向荣,草色芊芊铺地,真是别有天地一般。那走在 后面年纪略轻的少年见了这般风景,便唤着前面年纪稍长的少年说道:“哥 哥,这地方的山川形势,比到俺们住的阿儿格乃衮山,又要高过数倍了!俺 们何不弃了那地方,迁移到这里来居住呢?”那年长的少年听了,随即说道: “朵奔巴延,你的话说未尝不是,这样的好地方,我心里也很是艳羡!但恐 怕已经有了主儿,不能遂我们的心愿了。”朵奔巴延不待说毕,便恼得跳将 起来,他急切之间,也不叫那少年是哥哥了,直呼他的名字道:“都蛙锁豁 儿,你怎么没有志气呢?便是这地方有了主儿,又待如何?放着俺弟兄两人 这样的英雄,即使那主儿生得三头六臂,和天神一般厉害,俺也要将这地方 夺了过来,扎营居住呢。”都蛙锁豁儿道:“兄弟,你弄错了,我并不是心 中惧怕,不敢要这地方,只因未知这地方究属哪一部的管辖,不能不打听清 楚,便冒冒失失的迁来居住。你心内既深爱这地方,我们且前去,找个人问 明这主儿是什么人,方可设法迁移。”朵奔巴延听了这话,方才平了气性, 便和都蛙锁豁儿,各自牵了坐骑。
才出山来,走不到半里路远近,都蛙锁豁儿忽将手中的马鞭指着前面的
朵奔巴延说道:“兄弟,你可见那边行人里面有个艳美的美人儿么?”朵奔 巴延道:“美人便怎么样?哥哥瞧着心里爱她,莫非要娶她为妻么?”都蛙 锁豁儿道:“我已娶有妻房,如何还要这个女子。只因你年已长,还没成就 亲事,意欲问明这个女子。如果没有许字,便说给你作为妻室,岂不很好么?” 朵奔巴廷正在壮年,巴不得娶个妻房,以免寂寞,听得都蛙锁豁儿要与他说 亲,心内自然愿意,便道:“我们和这群人,距离得很远,瞧上去觉得这个 女子坐在车中,似乎身材窈窕,很是美丽,不知近看时究竟长得如何?”都 蛙锁豁儿笑道:“你要辨别她的妍媸,不好跑上去仔细观看么?”朵奔巴延 好色心重,听了这话,果然放开大步,跑向前去。见一丛百姓里面有一辆黑 油车儿,车上坐着一个少年女子,丰容盛鬜,杏脸桃腮,端端正正坐在车上, 好似天仙下凡一般。果然远看不如近看。
  朵奔巴延一见这个女子,觉得眼花缭乱,半个身子,几乎软化下来,痴 痴的立在那里,眼睁睁的望定那车儿,一声也不响。忽觉肩膀上,被人拍了 一下,方才回转身来看时,原来不是别人,正是他哥哥都蛙锁豁儿,满面含 着笑容问道:“如何?这女子可算得美人么?”朵奔巴延也没工夫和人说话, 只点了点头,仍旧回身,一眼不眨的瞧着车上的女子。
  都蛙锁豁儿见他失神落魄的样子,心内很是好笑,忍不住朗声说道:“你 发痴么?光是看着,有什么用处,何不上去问明她的姓氏呢?”朵奔巴延经 这一提,方才醒悟转来,暗道:“我真糊涂极了!不问明她的来历,如何可 以说亲呢?”便抢上几步,向这群人问道:“你们从哪里而来,欲往何方去?”
  
众人之中走出个老头儿答言道:“俺是豁里刺儿台蔑儿干的一家,本来是巴 儿忽真的主儿,迁居在豁里秃马敦地面,因为那地方,禁捕貂鼠等物,无以 为生,所以带着家属,全伙儿投奔此地。”朵奔巴延又道:“这车上坐的少 年女子,是你什么人?”老头儿道:“是我的外孙女儿。”朵奔巴延又道: “她叫什么名字?”老头儿听到这里,勃然变色道:“俺与你素不认识,俺 行俺的路,你干你的事,两下水米无交,你如何盘问着俺,连俺外孙女的名 字,都要究问起来,岂非奇事么?”
  朵奔巴延见老头儿出言责备,心内不禁火冒,正要大声呵斥,都蛙锁豁 儿见兄弟举动冒昧,深恐把事情闹决裂了,连忙上前,将朵奔巴延推在一旁, 自己趋上前向老头儿深施一礼,陪笑说道:“老人家休要发怒,刚才我这兄 弟,并非怀着歹心前来盘诘行踪。我便是前面阿儿格乃衮山的部长都蛙锁豁 儿,那个问你来历的便是我的亲兄弟朵奔巴延。我两人在蒙古部落里面,虽 没有什么了不得,也还小小的有些名气,老人家想必也听人说过的。”
  那老头儿听到这里,便减去了怒容,换上喜色,说道:“你原来是阿儿 格乃衮山的部长都蛙锁豁儿么?俺听得人说,都蛙锁豁儿兄弟两个都是了不 得的英雄,将来的前程不可限量,因此很想一见,不意却在此处会着。”都 蛙锁豁儿忙道:“惭愧得很!我兄弟二人年纪尚轻,有什么能耐敢劳老人家 称许。但不知你老人家尊姓大名,还请赐教。”老头儿道:“我名巴尔忽歹 蔑尔干,生平只有一个女儿,名唤巴尔忽真豁呵,嫁给了豁里秃马敦地方的 官人,生下一个外孙女儿,取名阿兰郭干。俺本来随着女儿女婿在豁里秃马 敦一块儿居住。近来那地方忽然发生了禁捕貂鼠等物的禁令,所以携了家眷 要在不儿罕山居住,因此前来的。”都蛙锁豁儿道:“这不儿罕山难道没有 主人么?”老头儿道:“这山的主人也是有名气的,叫做晒赤伯颜。”都蛙 锁豁儿道:“这地方原来属晒赤伯颜该管,倒也罢了。只是你的外孙女儿, 可曾许字么?”老头儿道:“尚未许字。”都蛙锁豁儿道:“我的兄弟朵奔 巴延,年纪已长,尚未娶亲。我意欲代兄弟作伐,娶你外孙女为室,不知老 人家意下如何?”
老头儿听了这话,暗中想道:“俺从豁里秃马敦迁移到这里来,正恐没
有照应要受本地人的欺负,现在把外孙女给了都蛙锁豁儿的兄弟,他是个堂 堂部长,又在邻近的地方住着,俺们岂不很有靠傍么?”想到这里,心内很 是愿意,但不知外孙女的意下如何,便对都蛙锁豁儿道:“蒙你不弃,愿结 姻亲,原没有不可以的。但是俺的外孙女,现在车内坐着,待俺去问她一声, 免得将来有甚埋怨。”说着就回身到黑油车前,向阿兰郭干说知。此时,朵 奔巴延立在一旁,眼睁睁的望着坐在车中的阿兰郭干。阿兰郭干正在盛年, 情窦已开,瞧着朵奔巴延身材魁伟,一表堂堂,她的芳心中也不由的生出一 种恋爱,见朵奔巴延向自己呆呆看着,禁不住嫣然一笑,也将一双秋水似的 秀眼向朵奔巴延斜溜过来。这一笑不打紧,直把个朵奔巴延弄得神魂无主, 全个儿身体软瘫瘫的好像一些气力也没有,几乎倒下地来。
  两个人正在得趣之时,恰巧老头儿到车前,把都蛙锁豁儿代弟求亲的话, 向阿兰郭干说了一遍,问她意下如何?阿兰郭干心内早已愿意,只因当着许 多人未便答应,不觉粉脸红晕,呈出一股娇羞之态,低头无语。老头儿见她 不语,遂又催促道:“人家等着回话呢?允与不允,说了出来,俺好去和他 说明,何必害羞不言,迁延时刻呢?”阿兰郭干被逼不过,只得含着羞将头 点了两点,表示允许这门亲事的意思。老头儿见外孙女答应了,便回身去告
  
知都蛙锁豁儿。 都蛙锁豁儿见姻事成就,心下大喜!忙回身招呼朵奔巴延,来向老头儿
行礼。哪知朵奔巴延直挺挺的立在那里,望着车儿上的阿兰郭干,一声儿也 不答应。都蛙锁豁儿喊了几遍,不见理睬,心内十分焦灼,走上前去,在朵 奔巴延背上重重的击了一掌,他方才“哎哟”一声,回转头失张失致的问道: “你无缘无故的打俺做什么?”都蛙锁豁儿忍不住笑将起来道:“你不用发 痴了,这头亲事已经说成,快随我去行礼罢。”原来朵奔巴延因为看阿兰郭 干看出了神,都蛙锁豁儿向老头儿说亲的事情,他都没有觉得,忽然听说亲 事已经成就,乐得他心花怒放,随着都蛙锁豁儿,来到老头儿跟前行了礼。 都蛙锁豁儿也向老头儿叙了亲戚之谊,订明迎亲的日期,方才分手告别。都 蛙锁豁儿兄弟二人飞身上马,奔回阿儿格乃衮山自己的营帐里,预备娶亲的 事情去了。
  但是在下开首写了这一段突如其来的文字,看官们虽然知道都蛙锁豁儿 兄弟二人是蒙古人种,却没有明白二人的来历,未免要说在下胡乱捏造,太 没根据了。现在都蛙锁豁儿兄弟,回到自己营帐,料理娶亲的事情,在下正 可趁此把二人的来历叙明。原来都蛙锁豁儿是蒙古种族,向居中国北方,从 历史上研究起来,是古来高昌突厥之故地。在唐朝的时候,本是室韦的分部。 相传他们这个种族发生的时候,乃是天生一个苍色的狼和一个白色的鹿,配 偶了生下来的。他的始祖名唤乞颜,与邻部构衅,屡次打败,不能存立,来 到斡难河旁的阿儿格乃衮山中居住。这座山险峻异常,四面都是层峦迭嶂, 内中却有一片平原,土壤肥美,河流萦带。乞颜得了这处地方,知道和他们 的生活最为适宜,便在山内支帐居住,把跟随前来的男女,互相配偶,生育 渐渐繁盛,遂即成为部落,共推乞颜为主,称之为乞要特。从此生育繁茂, 拓疆启宇,数十传之后,到了都蛙锁豁儿和朵奔巴延兄弟二人手里。这二人 都生得身长力大,凡是毒虫猛兽,遇着他们,没有不应手而毙的。因此都蛙 锁豁儿兄弟二人的声名远播,人皆慑服。
这日因为天气晴朗,塞上春来,兄弟二人在帐中无事,便跨着马出外闲
游。无意之中来到不儿罕山下,遇见阿兰郭干,替朵奔巴延定下了亲事。回 到帐中,便由都蛙锁豁儿将平日射猎所得的兽皮,一齐取出,拣了鹿皮、貂 皮、狐皮各两张;鼠皮、獭皮各四张,等到订定的日期,将来装在车上。朵 奔巴延换了一身新衣,命人推了车儿,随着他到不儿罕山卞,把阿兰郭干迎 娶回来,对着天地,行过了婚礼。双双入帐,成就了百年姻眷。不过三四年 光景,阿兰郭干已连生两子。长子名布儿古讷特,次子名伯古讷特。朵奔巴 延瞧着两个儿子,十分欢喜。每日里仍同着哥哥都蛙锁豁儿出外游猎,晚上 回来便逗两个儿子玩耍,岁月过度得十分快乐。
  哪知天道忌盈,乐极悲生,都蛙锁豁儿忽然一病不起,遽尔逝世。在生 之日共有四个儿子,都是性情刚暴、倔强异常。朵奔巴延念着骨肉之情,常 常劝诫他们。哪知四个侄儿,非但不肯听从他的教训,反把叔父婶母,看同 仇人一般。朵奔巴延看了他们的行为,十分生气,料知住在一处,必定没有 好结果,便拿定主意,与四个侄儿离开居住,遂往都蛙锁豁儿坟上哭了一场, 携了阿兰郭干和两个儿子,迁居于不儿罕山下。日间带着鹰犬,携了弓箭出 外打猎,夜间与阿兰郭干共抚两儿,倒也过得自由快乐。谁料不上数年,朵 奔巴延竟生起病来卧床不起。阿兰郭干直急得手足无措,只有掩面哭泣。这 个当儿,幸亏阿兰郭干有个妹夫,名唤玛哈戮的,前来看望,替他延巫祈禳。
  
无如朵奔巴延天命已尽,哪里挽回得来!迁延了数日,非但不能轻减,倒反 加重起来。朵奔巴延自知无望,便把后事嘱托了玛哈戮,竟是一命呜呼。阿 兰郭干盛年丧夫,寂寞寡欢,免不得吊影生悲,终日涕泣。幸得妹夫玛哈戮 受了朵奔巴延之托,日日前来替她料理家事,而且知痛着热,体贴入微。阿 兰郭干在悲苦之中得了这样一个知己,便把思念丈夫的心,慢慢的淡了下来。 转眼之间,过了一年,阿兰郭干的肚皮忽然膨胀起来。过了数月,居然 产下一子。此子产后不上三年,连生两子。无夫生儿,左近之人皆疑阿兰郭 干不甘寂寞,必有外遇,因此窃窃私议。就是布儿古讷特和伯古讷特兄弟二 人,也心生疑忌,暗中说道:“我母亲既无丈夫又无兄弟,忽然生下三子, 家中只有姨夫玛哈戮,时常来往,莫非他与我母做下暧昧事情么?”这话被 阿兰郭干闻知,遂命古讷特兄弟入室说道:“我无夫生子,乃是上天所赐。 自你父亡故之后,我安心守节,抚养你们,并无所私。唯每夜安睡以后,便 有白光一道,自天而降,从窗间入内,化为金甲神人,光芒四射,透入我的 肚内,遂即有孕。看将起来,你这三个兄弟,皆是神人降生,将来的福禄, 未可限量。外人议论纷纷,我也不屑与较。你二人乃我亲生之子,也要生疑,
在背地里说我的短长,因此不能不加辩白。” 古讷特兄弟听了阿兰郭干这一番闻所未闻的言语,心中仍不相信,但因
母亲如此说法,不便和她辩驳,面上却现出一种不堪相信的神气来。阿兰郭
干已知他们的意思,遂又说道:“你们不信我的话么?要证实这事,极其容 易。你们只要在我寝室左右,窥伺数宵,有无白光出入,便可明白了。”古 讷特兄弟还似信非信的应声退出。两人暗中议道:“世上哪有白光入腹便能 生儿的道理?我母的话恐是虚言。她既叫我们在寝室左近窥伺,我们就依了 她的话,看可有白光从天上降下么?”两人商议定了,夜间悄悄的前去偷窥。 未知可有什么发现否,且听下回分解。

第二回 白光入室天赐麟儿 玉貌如花喜谐鸳侣


  说话古讷特兄弟因他母亲无夫而孕,连生三子,便在寝室左近悄悄候着。 到了二鼓将阑,果见有道白光闪入他母亲阿兰郭干卧室里面,直到五鼓时候 方才飞出。古讷特兄弟亲眼瞧见这样的奇事,方才相信这三个兄弟果是上天 所赐,神人所产。从此以后,不敢在背地里议论他的母亲,并且看待这三个 兄弟,也格外亲热。阿兰郭干见他们深信不疑,心中窃喜!遂将先生的取名 不衮哈搭吉,次生的取名不固撒儿只,第三个取名孛端察儿。这三个小孩儿 之中,惟有孛端察儿最为奇特。初生之时,祥光满室,落地之后,啼声洪亮。 阿兰郭干知道他不比寻常,格外钟爱,小心抚养。
  时光迅速,眨眨眼孛端察儿已是十余岁。阿兰郭干忽然受了感冒,生起 病来。到得弥留之时,五个儿子皆在床前伺候。阿兰郭干含着眼泪,嘱咐五 子道:“你们兄弟,皆是同胞所生。我死之后,须要互相亲睦,万勿自启猜 疑,致为外人所乘。”说着,便命孛端察儿取了五支箭来,令兄弟五人,各 折一支。五人奉命,应手而断。阿兰郭干又命五人将箭合在一起,捆做一束, 叫他们轮流着尽力折箭。哪知用力折去,皆不能断。阿兰郭干道:“这箭分 开了,就容易折断,合拢了就不能折断,可见单则易折,众则难摧,你们兄 弟五人,就如这五支箭一般,须要互相和睦,万勿分开。倘能牢记此言,我 死了也就瞑目了。”五子都唯唯应命,阿兰郭干遂即逝世。
殡葬已毕,布儿古讷特头一个便倡议分析。孛端察儿不以为然,向他说
道:“哥哥忘记了母亲临终之言么?那五支断箭还在着呢。怎么母亲骨未寒, 便要分析?”布儿古讷特哪里肯听他的话,遂自作主张,将家中所有之物分 为四股,每人各得一股。唯有孛端察儿,一人向隅,丝毫未曾分与。孛端察 儿愤愤不平的说道:“我也是母亲所生,因甚你们皆有家产,独外我一人呢?” 布儿古讷特道:“我并非不分给你,因你年纪过小,不能执掌家产,倘若分 给了你,必为外人所夺。现在将家中的一匹秃尾马给了你,所有你的饮食, 都由我四人轮流着供给罢。”孛端察儿尚不肯依,无如他们一口同音,赞成 布儿古讷特的办法,料知争亦无益。当下分析既毕,孛端察儿除了一匹秃尾 马之外,丝毫没有分得,心内愈想愈愤道:“我也是一个男子,为什么住在 这里受他们的欺负,何不另行谋生去呢?”遂即牵出了那匹秃尾马,挂了刀 剑,携着弓矢,腾身跨上马背,也不向兄嫂告辞,竟自离家而行。心内并没 一定的方向,随着马信步走去,不知不觉到了巴尔图山。
这座山麓有条大河,弯环曲折才入里面,沿河岸都是参天老树,草木甚
是繁盛。那秃尾马走得已经疲乏,见了水草,奔向前去,任情吞噬。孛端察 儿四面眺望了一番,见这地方十分幽静,口中自言自语道:“我瞧这里山重 水复,草木畅茂,禽兽繁殖,正合我的生活,何不在此居住下来呢?”当即 飞身下马,把秃尾马系在树根,任它嚼草。从腰中拔出刀来,砍树伐木,支 架起来,用草覆盖于上,居然造成一间茅舍,在内存身,取出所带的干粮吃 了一饱。到得次日,登高瞭望,适见一头大鹰攫了野鹜,在那里啄食。孛端 察儿喜道:“我一人在此,那匹马可以做我的脚力,再取了这鹰做我的伙伴, 搏取食料,岂不添了绝好的助力么?”当下拔下马尾结成一绳,打了个圈, 蹑手蹑脚,轻轻的来至大鹰背后,将绳圈对准鹰的颈项,抛将过去,恰恰把 鹰套住,牵了过来,捧于手内,对它笑说:“我孤身无依,你正可与我做伴, 从此以后,你我各不相离,寻取野物,以延生命,可好么?”这大鹰好似懂

得言语一般,绝不倔强,听他的命令。孛端察儿调驯了这鹰,果然得它的助 力不少。每天搏取的野鹜小鸟,为数甚多,吃不了许多,将剩下来的食物挂 在树上,晒干了贮存着,以备不时之需。这一来食料十分富足,可以不忧匮 乏。只有一件,思饮马乳,无处可得,心中甚为不快。
  这日清晨,登山眺望,遥见巴尔图山左,有炊烟飞起。孛端察儿心下想 道:“那边既有炊烟,其下必有居民,估量炊烟飞起的所在,距离这山并不 很远,何妨前去寻觅居民,向他们乞取马乳呢?”主张已定,遂即徒步下山, 直向那边走去。行不到半里之遥,果有一丛人民结帐而居,约有数十家之多, 正有一个少年,在帐外挤取马乳。孛端察儿见了,不禁馋涎欲滴,径趋少年 之前,向他乞取。少年道:“这马乳乃是俺全家的饮料,如何可以给你?” 孛端察儿再三相求,少年只是不允。惹得孛端察儿性起,猛飞一脚将少年踢 倒,将盛马乳的皮桶枪在手中,回身要跑。不料那少年高声叫喊,顷刻间各 帐篷里走出许多人来,把孛端察儿拦住。那被踢在地的少年,也已腾身跃起, 大声说道:“不知哪里来的野人,强抢俺的马乳,你们休要放他逃走。”众 人不待言毕,一齐上前捉拿强盗。孛端察儿见他们来势汹涌,也不慌惧,连 忙放下手中的马乳桶,大吼一声,向众人扑去。众人围上前来,将孛端察儿 裹在垓心,你拳我脚,如雨点一般乱打不已。孛端察儿独自一人敌住十余个 大汉,格避躲闪,忽起忽落,矫健异常,没有一人能够近得他身。
正在狠命死扑的当儿,那帐篷内又走出一个年约六七十岁须发皆白的老
者,身旁随着个怀孕的妇人。见孛端察儿抵敌众人十分勇猛,老者连声赞道: “好个英雄少年,决不是没有来历的人。”那怀孕妇人听了,便向老者含笑 道:“何不止住他们问个清楚呢?”老者点了一点头,向众人喝道:“你们 不要乱打,且停了手,老汉自有话说。”众人听了,一齐住手不打。老者向 孛端察儿问道:“你是什么人?为何到这里来骚扰?”孛端察儿道:“俺本 是阿儿格乃衮人,因与兄嫂不和独自走了出来,暂住巴尔图山,缺少了马乳, 无从置办,来此寻觅。不意那个少年出言不逊,是俺一时性发,把他一脚踢 倒,因此厮打起来。”老者道:“为了区区马乳,何至死命相搏?你既无从 取办,便在俺们这里取些现成的去就是了。”孛端察儿道:“你们若肯给与 马乳,俺也不白要你们的。俺那里野物很多,情愿把来相换。”老者道:“如 此也好。”当下分了些马乳给他。孛端察儿果然取了些余存的野物送给他们。 反因一场厮打,结成相识了。从此孛端察儿每日必去换取马乳。两下熟识之 后,方知那地方叫做札儿赤兀,共有数十家居民,并无部长管领,随意居住, 如同散沙一般。
  孛端察儿旁的事情都不关心,唯有对那日厮打的时候跟随老者身旁的怀 孕妇人,他却念念不忘。每次到札儿赤兀来取马乳,总要和这怀孕妇人兜搭 一会。这妇人叫做孛端哈屯,是那老者的媳妇。她见孛端察儿生得年少英伟, 心内很是喜爱。孛端察儿到来,孛端哈屯总要迎了出去闲谈几句,多取些马 乳给他。因此,孛端察儿时时记念孛端哈屯,要想和她细叙衷曲,却因自己 孤掌难鸣,恐怕弄出事来,敌他们不过,只得忍耐住了。这日臂鹰跨马,又 到札儿赤兀来取马乳。忽见一人迎将前来,高声喊道:“孛端察儿,你怎么 抛弃了我们,独自来到此地呢?我惦念得什么似的,快快随我回去罢。”孛 端察儿抬头看时,乃是自己的哥哥不衮哈搭吉。
  原来孛端察儿不别而行,众人皆不在意,唯有不衮哈搭吉时时惦念,屡 次要出外寻觅都被布儿古讷特阻止。过了些时,不衮哈搭吉也不向兄弟们说
  
知,独自前来寻觅幼弟。到了札儿赤兀,向居民探问,都说有个少年叫做孛 端察儿,每日必来取一次马乳,你只在此守候,不久就要来了。果然不多一 会,孛端察儿已臂鹰跨马得得而来。不衮哈搭吉上前迎着,兄弟相见,执手 叙别,欢然道故。不衮哈搭吉叙说忆念的情形,劝孛端察儿回去一同居住, 孛端察儿不肯答应。不衮哈搭吉道:“当初分析的时候,令你一人向隅,都 是布儿古讷特的主张。但也因你年轻无知,不能掌管家资,所以不分给你。 自你出走之后,我曾埋怨布儿古讷特,他也很觉懊悔。兄弟们如手足一般, 哪有不解的怨恨。你可随我回去,不要执拗。”孛端察儿听了这话,虽然心 动,还不肯慨然允许。不衮哈搭吉道:“兄弟,你忘记了母亲临终时的嘱咐 么?那五支折断的箭,还存着呢!”孛端察儿记起阿兰郭干临殁之言,心内 感动,方才答应跟随不衮哈搭吉一同回去。不衮哈搭吉见他已允同行,心中 大喜,便领着孛端察儿,致谢了札儿赤兀的居民,回到草舍,将晒干的野物 等件收拾起来,携带回去。
  那孛端察儿回去没有两日,札儿赤兀的居民便遭了大祸了。原来孛端哈 屯自孛端察儿去后,心内虽然郁郁不乐,但也没有法想,只得仍过她的生活。 这日,正提着水桶在河边汲水,忽见孛端察儿带了几名身强力壮的健汉,匆 匆奔来。孛端哈屯一眼瞧着,心内很是惊喜,忙将水桶放下,迎上前去道: “孛端察儿,你又到我们这里来饮马乳么?”孛端察儿道:“我家马乳多得 很,哪里用得着你们的。我此番前来,乃是特地迎接你到我家去的。”孛端 哈屯将头一偏道:“我与你素无往还,迎接我到你家去做什么呢?”孛端察 儿道:“迎接了去,自有好处给你的。”此言刚罢,突然把孛端哈屯拦腰抱 住,飞身上马,疾驰而去。
札儿赤兀的居民听说强盗将孛端哈屯抢去,慌忙集众追赶,不意又有许
多强人手执刀枪,一拥而来,大声喊道:“谁敢动一动,立刻结果他的性命。” 居民出其不意,吃了一惊。有几个回身逃跑,刚才举步,已被强人一刀两段 送了性命。众居民见了这般情形,顾命要紧,哪里还敢违抗?只得站立不动, 任凭那些强人动手绑缚,并将家财牲畜满载车上,然后带了被掳的居民,一 齐回去。
看官,你道这群强人从何而来?只因孛端察儿随了不衮哈搭吉回到家
中,见了布儿古讷特等人,兄弟相聚,前嫌尽消。孛端察儿深爱孛端哈屯生 得美貌动人,一心要把他攫取了来,便向众人提议道:“札儿赤兀的居民, 没有部长管束,随意散处,绝无防御。古语说的蛇无头不行,鸟无翼不飞, 我们若去掳劫,必然慌乱无主,不能抵抗,束手就缚。倘若把他们劫掳了来, 不但金银财宝,子女玉帛,尽为我有,男的还可以做奴仆,女的可以做妻妾, 岂不快活极了么?”布儿古讷特原是个贪财好色、嗜利忘义之徒,听了孛端 事儿的言语,头一个拍手赞成。当下部署停当,命孛端察儿为前队领路。不 衮哈搭吉与不古撤儿率众继进,布儿古讷自与伯古讷特做后队,分别进行。 孛端察儿一心念着孛端哈屯,到了札儿赤兀,打听得孛端哈屯在河边汲水, 连忙赶向前去,把她劫了回来,拥进帐去,自寻欢乐,孛端哈屯本来爱着孛 端察儿年少英挺。此时被他劫来,正合心愿,自然乐意相就,并无推却了。 布儿古讷特同着不衮哈搭吉兄弟四人,将札儿赤兀居民的家资金帛和人物牲 畜,收罗得一物无余,一声胡哨,回转家来。检点同去的人,一名不缺,单 单不见了孛端察儿,忙向众人问:“可知孛端察儿的下落?”早有跟随孛端 察儿的健汉说道:“他早已抢了个怀孕妇人,回至家中,在后帐取乐去了。”

布儿古讷特听了,也不言语,只将札儿赤兀的居民牵了前来,一顿威吓,令 充仆役。
  这些居民做了俘虏,哪里还敢倔强,要想保全性命,只得唯唯听命。布 儿古讷特便命松了绑,在帐外伺候,静听号令,这些居民含泪退出。又将所 有掳来的财帛牲畜安排停妥,孛端察儿方从帐后踱将出来。布儿古讷特笑道: “兄弟大喜了,新妇想必美丽得很?”孛端察儿道:“我正要叫她来拜见哥 嫂呢?”一言未毕,孛端哈屯已从里面出来,云鬓松散,星眼斜睇,好事方 毕,略带微喘。又因怀孕在腹,转折不便,格外现出可怜之态。布儿古讷特 等齐声喝采道:“这般美貌,真可配我弟!”孛端察儿一一代她引见,孛端 哈屯含着娇羞行罢了礼,方才退去。
  伯古讷特在旁瞧着,不服气道:“这回的事情,完全造化了孛端察儿一 人。他是个小兄弟,反占了便宜,使做哥哥的落后,如何使得?”不衮哈搭 吉道:“这事是他发起的,使我们得了许多财帛牲畜,又有许多俘虏充作仆 役,以供使令,要算他是个头功,自然要占些便宜的。”伯古讷特道:“你 的话虽然不错,但是孛端察儿有这样的美人作伴,我们没有,未免令人瞧了 眼热。”孛端察儿道:“这有何难,那俘虏里面我知道很有几个美貌妇女在 内,哥哥们只要挑选中意,令她入侍,她敢不从么?”布儿古讷特连声道: “不错!不错!还是你有主意。”伯古讷特等人也复异常高兴,当下走出帐 来,选了四个年轻貌美的女子,带入帐内,一人拥着一个,追欢取乐。未知 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三回 俺巴该中计受非刑 斡难河游猎遇美妇


  话说孛端察儿劫得孛端哈屯据为妻室,到了怀孕足月,居然生下一子, 取名为札只刺歹。过了一年,孛端哈屯又产一儿,名唤巴阿里歹。孛端察儿 连生两儿,丰姿顿减,美色已衰。孛端察儿觉得不甚称意,又在邻部娶了一 女,并把陪嫁来的女佣也据为妾媵。后娶之妻生一子,名叫合必赤。其妾亦 生一子,名为沾兀列歹。合必赤之子,取名蔑年土敦。蔑年土敦生子八人, 从此滋生繁昌,族类众盛。到第五代上,便出了一个哈不勒。这哈不勒生得 雄健异常,力敌万人,开疆拓土,邻部慑服。因此各族俱皆畏惧,推他为蒙 古部长,称为哈不勒汗。其时金主晟在位,正当全盛时代,兼并辽地,兴兵 南下,占据三镇,倾覆两河,直达汴京,掳了徽、钦二帝,逼迫宋高宗至临 安,威声所播,中原丧胆。哪里知道一意前进,后部空虚。哈不勒汗却乘着 这个机会,崛然而起,雄长朔方。金主晟闻得哈不勒的英名,宣召入朝,哈 不勒绝不推辞,仅带壮士数人,驰赴金都,谒见金主。金主晟见他身材雄壮, 气宇轩昂,知非常人,设宴款待,并饬臣下,优加敬礼,不得藐视。
  哈不勒汗外貌虽甚诚朴,衷怀却颇狡猾,每逢宴饮,恐受金人暗算,略 饮数杯,即托词更衣,离席出外,背着他人呕吐食物,重行入席。因此饮酒 百觥,不现醉色,食尽八簋,不觉其饱。金人素称善于饮啖之壮士,也甘拜 下风自叹不如,所以金邦君臣共相叹异,称为奇人。这日适逢金主大宴群臣, 哈不勒汗亦得预筵,忽然兴发,连饮数十巨觥,遂有醉意。在大庭广众之中, 显出了毡裘毳帐的故态,居然立将起来,手舞足蹈,大唱胡歌。歌唱已毕, 又大踏步奔向金主御座,以手捋金主之须。在延诸臣,大声呼喝,武将皆拔 佩剑,欲将哈不勒汗立即砍死。幸得金主此时方欲怀柔远人,不加计较,反 叱退群臣和颜悦色的对哈不勒汗道:“卿且入席饮酒,不要上来。”哈不勒 汗趁着一时的酒兴,现出故态。及在廷诸臣大加呵叱,已将酒意吓退,正恐 金主加罪,异常惶惧。嗣见金主并不加责,反而温言抚慰,便乘势谢罢,重 行入座。席散之后,金主反赐帛数端、马数匹,优加慰谕道:“席间小小失 仪,朕不介怀,卿可无惧。卿来此已久,可即返辔,从此当感念朕恩,永为 藩服,无萌异志。”
哈不勒汗谢恩而出,连夜驰归。及金邦大臣,闻得遣归哈不勒汗之事,
一齐入谏金主道:“哈不勒素具不臣之心,此番入朝,正如鸟投樊笼,鱼游 釜底,执而诛之,不过一匹夫之力,奈何纵虎归山,自贻大患!”金主闻得 廷臣之言,方才懊悔不该放他归国。遂又遣发使臣,欲将哈不勒追回。哪知 哈不勒早有戒心,得了金主遣他回国之命,绝不停留,朝夜奔驰回到国内。 等得金使驰至,他却聚集人马,然后接诏。听得召还之命,便正颜厉色的对 使臣说道:“你国乃堂堂大国,你主乃堂堂君长,昨日遣我归,今日又令我 去,出乎反乎,是何意思?这样的诏旨,乃是乱命,我不便遵行,请你回去 报知你主,说我哈不勒堂堂男子,决不受他人的欺侮。叫他不要有意戏弄。” 金使见他出语强横,不敢多言,只得垂头丧气而归。过不到几天,又有金使 到来。恰值哈不勒汗出外射猎。其妇翁吉拉特氏,率领部众出外欢迎,将自 己所居的新帐,让金使居住。等到哈不勒汗出猎归来,闻得金使又至,便对 部众说道:“这次的使臣,必定又来召我,意欲将我召去,加以谋害,杜绝 后患。我岂是他戏弄的人。即当将来使杀却,张我威风,绝他妄念!”部下 听了这话,一齐不敢答应。哈不勒汗道:“你们绝不声响,莫非怀着异心么?

你等若不助我杀却金使,我当先杀你等,以泄忿恨!”说罢,怒目而视,须 眉飞动,发皆上指。部下莫不畏惧!连称遵命,哈不勒汗便一马当先,冲入 帐中,手起刀落,将金使砍成两段。部下一同赶上,将随从人等,也杀得一 个不留。
  这消息传达金廷,金主大怒!传旨命万户胡沙虎率兵往讨。胡沙虎懦弱 无能,奉了旨意,不得不行。到了蒙古境内,不知地理,不谙兵法,直向前 进。哈不勒汗早已探得金兵征讨的消息,率领部众,退入深山,用坚壁清野 的法儿来困金人。金人往来蒙地不见一人,粮食已尽,进无所掠,退无所掳, 眼看待毙。胡沙虎没有法想,只得传令退兵。哪知退到分际,一声胡哨,蒙 古兵漫山遍野而来,刀枪齐施,弓矢如雨。金兵锐气已堕,遇着这奋不顾身 的蒙古兵,哪里还敢恋战,弃甲抛戈,乱窜乱奔,被蒙古兵大杀一阵,真个 是血流如渠,尸积如山。胡沙虎还算见机得快,拍马先逃,方才得着性命, 不致弃骨沙场。哈不勒汗得了胜仗,愈加瞧不起金邦,秣马厉兵,专待金人 到来和他厮并。恰值金主晟病逝,从孙亶继承大统,因其叔挞懒专权擅政, 便与叔父兀术,定下计策,杀了挞懒。挞懒的遗族逃奔哈不勒汗处,求他兴 兵报仇。哈不勒汗立即应允,入寇金边,连夺西平河北二十七团寨,金邦无 人能够抵御。金主亶只得与宋议和,调回能征惯战的兀术,专防北边。那知 兀术虽是百战百胜的大将,遇着蒙古兵也难得手。大小数十战,迁延了一二 年,总是不得便宜。兀术乃是久经大敌的人,知道身入重地,师老饷匮,若 再相持下去,必蹈胡沙虎的覆辙。决计将西平河北二十七团寨,割界蒙古, 又每岁许他牛羊若干头,米麦若干斛,且册封哈不勒汗为蒙古国王,方得罢 兵修好。
这乃是宋高宗绍兴十七年的事情。自此以后,哈不勒汗的威名大震,声
扬漠北,非但邻近各部不敢携贰,便是金邦也不敢小观了他。到了卧病临殁 的时候,虽然生有七个儿子,哈不勒汗说他们皆非大器,不能主承宗祧,传 他的兄弟名唤俺巴该的来至榻前,付托大事,命承汗位。益吩咐自己的儿子, 须要遵着遗命,敬重叔父,不得争夺。嘱咐既毕,溘然而逝。俺巴该遂即嗣 位。哪知嗣位未久,偏又闹出一件事来,竟与邻近的塔塔儿部结下不解之仇, 大动干戈,连俺巴该的性命也因此送却。你道是什么事情?原来蒙古的风俗, 异常迷信鬼神,无论什么人生了疾病,并不延医服药,只请了巫者前来祈祷。 那巫者说的话,就如金科玉律一般,奉行唯谨。哈不勒汗有个妻弟,名唤赛 因特斤,生了疾病,便延聘塔塔儿部的巫者前来看视。那巫者说赛因特斤触 怒了神道,故降此罚。若要痊愈,必须日夜祈祷,挽回神怒。赛因特斤的家 人期望病愈,自然满口应承,用了许多财帛,留巫者在家,日夜祈祷。哪知 延了数日,绝无灵验,赛因特斤就此死了。他的家人花了许多财帛,心内如 何甘服?便说那巫者谎骗金钱,毫无灵验。巫者也不相让,两人拌起嘴来, 惹恼了赛因特斤的家人,拔出刀来将巫者一挥两段。
  这巫者乃是塔塔儿人,信息传到塔塔儿部,他们如何还肯甘休,便起了 人马,前来报仇。不勒的儿子,闻得塔塔儿部侵犯他的母族,连忙领了部众 前往救援。哈不勒七个儿子之中,要算第六子合答安最为勇猛,挺着一杆长 枪,舞动起来,如雪花一般所向披靡,无人能敌。塔塔儿的部长木秃儿和他 交手,不上几合,被合答安一枪刺伤,跌下马来。幸亏左右抢救得快,方才 保住性命,败了回去。木秃儿的伤势受得甚重,医治了一载有余,始能平复。 又起了大队人马,要报这一枪之仇,连战数阵,不能取胜。木秃儿心中愤怒,
  
奋勇冲突,恰恰遇见合答安举枪便刺,木秃儿措手不及,竟被合答安刺中咽 喉,死于马下。塔塔儿的部众见部长已死,仓皇奔逃,合答安挥兵大杀一阵, 直杀得塔塔儿没有影踪,方才收兵而回。塔塔儿部重新立了部长,要报前仇, 料知不能力敌,便设了一计,遣使奉了重币,来向俺巴该乞和。俺巴该信以 为真,自愿将亲生爱女嫁于塔塔儿的新部长为妻,两下结成婚姻,永泯前嫌。 到了吉期,俺巴该亲自送女儿去成婚,方入塔塔儿的境界,一声胡哨,伏兵 齐起,将俺巴该父女一并擒下。哈不勒汗的大儿子干勤巴儿哈合,闻得此信, 又到塔塔儿部,索还俺巴该,并责备他们不应暗施诡计。塔塔儿人又将干勤 巴儿哈合也拘住了送往金邦。金主正因被蒙古人杀败,失了许多地方,宿恨 未消,遂将俺巴该钉在木驴背上,令他惨死,以泄忿恨。俺巴该命从人布勒 格赤转告金主道:“你不能以武力获我,借他人之力,置我死地,又用这般 惨刑,我虽身死,我的子侄甚多,必来报仇!”金主闻言大怒,连干勤巴儿 哈合也加以死刑。只将布勒格赤放回,命他报告部众,速即倾国前来决一雌 雄。布勒格赤回国之后,立哈不勒第四个儿子忽都刺哈为汗。
  忽都刺哈嗣了汗位,尽起部众替俺巴该报仇,攻入金邦。金人屡战不利, 便深沟高垒,坚守不出。忽都刺哈汗攻打不入,遂大掠金边而归。这忽都刺 哈汗,勇力绝人,每遇上阵交锋,擒住敌阵将士,只须两手一折,便成两截。 日食一羊,声如铜钟,唱起歌来,隔着七重山岭,犹听得十分清楚,可说是 天生的恶魔了。哈不勒汗临殁之时,说自己的儿子无用,不能主承宗祧,传 位于兄弟俺巴该,可见蒙俗尚武,这样勇武绝伦的人不知凡几。那哈不勒和 俺巴该两汗的本领高出常人,更可想见了。忽都刺哈汗胜了金人回国,威名 日盛。他有个侄儿名唤也速该,生得力大无穷,精擅弓马,忽都刺哈汗最是 喜爱。平素常说也速该英武类己,颇有传位于他之意。这也速该乃是哈不勒 汗次子把儿坛把阿秃之子。把儿坛共有四子,长子蒙格秃乞颜,次子捏坤太 石,第三子便是也速该,最小的叫做答里台斡赤斤。也速该年已弱冠,尚未 娶妻。忽都刺哈汗常要替他定亲,也速该立意要得个美貌佳人,方肯娶作妻 室。常说不得中意的女子,情愿一世鳏居。因此无论那一部前来作伐,都被 他回绝而去。忽都刺哈汗钟爱特甚,也不勉强他,只说待你自己去选择了合 适的女子作为妻室便了。
也速该膂力绝大,能弯七石弓,徒手能搏猛虎,常常在斡难河畔游猎,
所得的野兽,也比旁的弟兄为多。这日又到斡难河畔去射猎,远远的望见一 骑马,引着一辆车儿沿河而来。也速该举目看时,不觉把他看得呆了。原来 马上跨着个青年男子,车中坐的是个青年妇人。那妇人生得异常美丽,真是 秋水为神玉为骨,芙蓉如面柳如腰,端端正正的坐在车上,好似有道光华射 将过来,在也速该眼前晃漾不定。也速该因为物色妻房,对于妇女异常注意, 平日所见的妇女不计其数,从没有遇见这样美貌的妇人,怎么不要发呆呢? 他呆看了一会,觉得这妇人无一处不好,深合自己的心意,如何还肯轻易放 她过去?便迎上前来,高声问道:“你们是哪里人氏?来此何事?”马上的 少年男子道:“俺是蔑里吉部人,名唤客赤烈都。”也速该不待其言毕,又 指定车儿问道:“这女子是你何人?”客赤烈都道:“是我的妻子。”也速 该便道:“你们不要前进,我还有话要和你说。可在此略略等待,我去了立 刻就来。”说着,也不待客赤烈都回答,便飞奔而去。去了不上片刻,已带 了三四个健汉疾驰而来。那男子遥遥望见,情知不妙,忙向车中的妇人说道: “我看这人的行径甚为不善,莫非起了歹心,前来拦劫我们?”那妇人闻言,

伸首向外一瞧,不禁着急道:“来的几个人,颜色很是凶恶,待他到来,必 定将你置之死地,你快撇下我逃生去罢,天下美妇人甚多,只要再娶一个, 唤作我的名字,也就与我跟着你一样的了。”一面说着,一面将身上的衣裳 脱下,交于客赤烈都道:“你把这衣裳带去,做个纪念罢。”客赤烈都刚才 接过衣裳,也速该已同了健汉,奔将前来。客赤烈都慌忙带转马头,回身逃 走。也速该哪肯放他,忙命同来的人守住车儿,休被这妇人逃匿。自与两个 人拍马追去。追赶了几座山头,客赤烈都已跑得不知去向,只得空手而回, 押了车儿,回转营帐。那妇人坐在车中,只是哭泣。
  也速该见妇人哭得如着雨梨花,笼烟芍药一般,愈加动人怜爱,便向她 劝慰道:“你丈夫已逃得不知去向,哭也无用。你跟了我,自有好处,决不 亏待你的。”那妇人听了这话,方才慢慢地止住悲啼。也速该自进帐去,告 知忽都刺哈汗。忽都刺哈传这妇人入内,见她生得果然美艳无比,连声说道: “好!好!真个长得不错,便给你为妻罢。”那妇人听了这话,又大哭起来。 忽都刺哈汗向她说道:“你不用啼哭,我便是这里的国王。”又指着也速该 道:“他是我的侄儿,将来我的位置便传给他,你跟了他不就是一位夫人么?” 未知那妇人听了,是否答应?且听下回分解。
  
第四回 劫佳人联成姻眷 发娇嗔追回叛徒


  话说那妇人听得忽都刺哈汗说倘若顺从也速该,将来可以做夫人,心内 早已愿意,便止住悲哭,不再哀伤。忽都刺哈汗细细的问她的行藏,方知她 叫诃额仑,嫁了客赤烈都方才数月。当下命她入帐,更换衣服,重加装饰, 与也速该成亲。也速该得了诃额仑,心愿已足,自此朝暮欢乐,十分恩爱。 不到几时,诃额仑已竟怀孕。
  忽都刺哈汗记着俺巴该惨死的仇恨,要想报复。却因金邦坚守要隘不能 攻取,打算先将塔塔儿部灭了,以泄愤恨,便把此意对部众说明。也速该闻 说征讨塔塔儿部,自告奋勇,愿充先锋。忽都刺哈汗自然允许,当即点齐人 马,杀奔塔塔儿部。塔塔儿部自俺巴该死后,料知忽都刺哈汗必定不肯甘休, 早已预先准备,派人四出打探。这日接到急报,知道也速该引兵来侵,即派 大将帖木真兀格与库鲁不花二人,领兵抵敌。两阵对圆,也速该怒马直前, 势甚勇猛,帖木真上前迎战。试想这帖木真,哪里是也速该的对手,战未数 合,已是被擒。剩下了库鲁不花更是不济,见帖木真遭擒,已知不妙,正要 拨马逃生,被也速该飞马赶上,大喝一声,如老鹰抓小鸡一般,擒下马来。 蒙古兵见主将连胜两阵,精神百倍,一拥齐上,将塔塔儿兵如砍瓜切菜一般, 大杀一阵,只剩得几个跑得快逃了性命,回去报信。塔塔儿部闻得两将被擒, 全军俱覆,十分惶惧,连忙又挑选两个著名的健将,一名阔湍巴刺合,一名 扎里不花,统率精兵,连夜赶去抵御。阔湍巴刺合颇有智勇,知道也速该英 武过人,不可力敌,便与扎里不花商议,将人马四散屯开,坚守要隘。又将 野外放了一把火,烧得一物无存。蒙古兵到来,寻人厮杀,连影儿也不见一 个。野外又烧了个罄尽。进不得战,退无所掠,直把个也速该急得暴跳如雷, 命人催促后队人马前来,会同攻取,也是无效。正在束手无策,忽接得忽都 刺哈汗患病的信息,也速该不敢停留,连夜班师退回。
行到迭里温盘陀山下,遇见兄弟塔里台斡赤斤,向他道贺。也速该道:
“此番出师,未能大获全胜,只擒得两员敌将而回,何贺之有呢?”塔里台 斡赤斤道:“哥哥虽未报得大仇,然擒获敌将,已足使之丧胆。且嫂子已经 产下一儿,乃是极大的喜事,怎么不要道贺呢?”也速该闻得诃额仑生下儿 子,也甚欣然!便赶去看视。诃额仑产后,虽觉疲乏,身体却甚安适,丰姿 亦复如旧。再看那所生之子时,却是头角峥嵘,奇伟异常,双目炯炯,啼声 洪大。更有一件奇事,小孩初出母胎,右手握得甚紧。经人启视,掌中握着 一块凝血,其色紫赤,宛若猪肝,其坚无比,浑如铁石,光明透澈,很为奇 怪。众人不知其故,都说是吉祥之兆。也速该看了小孩,不禁大喜!遂即说 道:“我此番征讨塔塔儿部,只一仗就擒住了他的大将帖木真。现在就把这 小孩取名为帖木真,以作纪念罢。”取名之后,便去看视忽都刺哈汗的疾病。 其病已是沉重,见了也速该不觉泪下道:“我的病不能好了,以后国事可由 你主持,百事皆须谨慎,虽然不可畏缩,却也不可鲁莽。”也速该含泪答应, 又把擒住两员敌将和生了儿子的事情,一一告知。忽都刺哈汗也觉欣然。也 速该即行退出。
  忽都刺哈汗在夜里便咽了气,也速该嗣位。邻部皆惮其威名,莫不慑服。 诃额仑又连生三子,一个名合撒儿,一个名合赤温,一个名帖木格。最后又 生一女,取名为帖木仑。也速该嗣位之后,曾另纳一妾,生下个儿子,名唤 别勒古台。
  
  帖木真已经长成九岁,也速该意欲替他拣选个女郎,订为婚姻,因此借 他出外,打算往诃额仑的母家,选择个美貌女子。行抵扯克撤儿山和赤忽儿 古山之间,却有一人迎将上来,笑着说道:“也速该,久违了!你如今做了 国王,连当初的旧友也不记着了。”也速该看时,原来是故人德薛禅。他本 是弘吉刺的族人,就住在这里的左近。也速该忙陪笑说道:“并非忘记了旧 友,只因国务匆忙,终日碌碌,没有闲暇可以出外,所以将故人疏失了。” 德薛禅指着帖木真道:“这可是令郎么?你携着他意欲何往?”也速该便将 自己的意思说了一遍。德薛禅道:“我昨夜得了一梦,梦见一个小儿,双手 擎着日月,飞在我的手上立住,就因得了这个梦兆,所以出外闲游期有所遇, 恰恰就碰见了你携着令郎前来。我瞧令郎年纪虽轻,身体魁梧,光华满面。 我这个梦,莫非就应在令郎身上么?”也速该道:“你的梦怎么会应在我儿 子身上呢?”德薛禅道:“我听得人说,日月乃是天上的东西,有照临下土 的气象,所以人家都把日月比作君后。我昨夜梦里见的小儿,回想起来,他 的面貌竟与令郎相似,由此推测起来,你令郎的后福必是不浅,将来保不定 要称王称帝呢!我年过半百,别无指望,只有一个爱女,名唤孛儿帖,愿意 许与令郎为妇。他日我家子孙,生了女儿,便世世和你皇帝家结亲,作为后 妃,岂不快活么?”
也速该听了这话,十分欢喜!便同了德薛禅到他家中,相看他的女儿。
德薛禅唤女儿孛儿帖出来拜见。也速该见她娇小玲珑,已饶风韵,心下大喜! 问她若干年龄,德薛禅道:“她比令郎大一岁,今年十岁了。”也速该遂留 下一马,作为聘礼,就带了帖木真告辞起身。德薛禅再三挽留,只得住了一 夜。次日天明,德薛禅向也速该道:“我有一事须要请你答应我。”也速该 忙问何事。德薛禅道:“我生平只此一女,现在年纪尚小,舍不得远离,闻 得你的儿女很多,意欲将令郎留在我家,慰我寂寞,望你俯允。”也速该道: “我的儿子,便是你的女婿,留住在此,原没有什么不可以。但他年轻胆小, 事事要人照顾,如何是好?”德薛禅道:“儿子、女婿总是一般,令郎在此, 我自加意照料,你请放心。”也速该只得答应,将帖木真留下,上马动身。 临行之时,又再三叮嘱德薛禅,叫他好好的照料帖木真,并说他生性怕狗, 千万不要被狗惊吓着他。德薛禅一一答应,握手而别。
行到扯克撤儿山左近,却值塔塔儿部人设帐陈筵,异常丰盛,像是迎候
上客一般。也速该心下奇怪道:“塔塔儿人在山下等候着谁呢?莫非知道我 打此经过,设筵款待么?但他们与我是世仇,决无设席款我的道理。”正在 想着,塔塔儿人已是拦住马头,邀他入席饮酒,也速该生性粗豪,又因走得 腹中饥饿,正思打尖充饥。见塔塔儿人殷勤款待,便不问好歹,下马入席, 酣饮了一场,方才起身道谢,跨马而归。行在路上,已觉得头目昏眩,腹中 隐隐作痛,料知中了塔塔儿人的暗算,连忙赶回帐中,腹内更觉绞痛异常, 医药无效。到了第三日上,自知不妙,便唤族人蒙力克入帐,向他说道:“我 归途自不小心,被塔塔儿下毒谋害,万无生理。我子年皆幼小,帖木真又在 德薛禅家中做女婿,你父察刺哈老人十分忠诚,现在你也要学着你的父亲, 照应我的家属。目前最要紧的事情,是到德薛禅家,将帖木真领回。”蒙力 克听了,连声答应,赶到德薛禅家,同了帖木真回来。等着帖木真到来,也 速该早已死去。诃额仑正在悲伤,见了帖木真更加哀苦!母子二人抱头大哭。 蒙力克上前相劝道:“人死不能复生,徒哭无益,此时料理丧葬之事最为紧 要。”诃额仑母子方才住了哭。把也速该安葬已毕,诃额仑空帏独处,抚养

儿女形影相吊,好不凄凉。所有族人都欺她孤寡,不来理采。只有蒙力克和 他父亲察刺哈老人,念着也速该临终托孤之言,加意照拂。诃额仑母子也感 激他的恩义,说他父子二人忠诚可靠,不负所托。
  其时俺巴该的子孙甚是兴盛,族类滋蕃,自成部落,称作泰赤乌部。当 也速该在日,还受他的统辖,遇着祭祀大典,彼此都登堂称觞,并无界限。 也速该死后,遇着春祭,诃额仑母子到迟一步,便大遭呵斥,赶逐出外,祭 余分派胙肉,也除去她们这一份,并不派给。诃额仑见了这般情形,禁不住 愤怒起来道:“也速该虽死,我还有儿子呢!怎么祭祀的胙肉也不分给我, 不是明明的欺侮我孤儿寡妇么?现在已是这般冷落情形,将来起营的时候, 不招呼我们的日子还有呢!”原来蒙古人皆逐水草而居,常常迁移,谓之起 营,所以诃额仑这样说法。谁知这话传入泰赤乌部,俺巴该还有两个妻妾存 在,便对部众说道:“诃额仑太觉自大了,我们祭祀,总要请她么?以后我 们自做我们的事情,休要去理她母子,看她母子有什么法儿来对待我们。” 从此以后,泰赤乌部与诃额仑母子生了意见,便在暗中作弄,挑唆也速该的 族人和她分离。众族人见诃额仑母子孤苦伶仃,帖木真又复年幼无知,料想 没有后望。加以泰赤乌部十分兴旺,又在暗中笼络他们,因此族人都弃了诃 额仑母子,归附泰赤乌部。
内中有哈不勒汗的小儿子,名唤脱朵延,论辈分要比帖木真长起两辈,
应该他为叔祖。也速该在的时候很加信任,也受了泰赤乌部的羁糜,要率众 而去。帖木真知道这事,忙去挽留,甚至泣下,脱朵延只是不从。察刺哈老 人也赶了来说道:“你是帖木真的尊长,平日又受到他家的信托,如何走得? 你若去了,部下的人更加摇动,势必尽行背叛,不可收拾。你须念着也速该 的情义,扶助帖木真成人,保全他这部落才是道理。”脱朵延道:“她们母 子已到了山穷水尽的时候,我还留在此做什么呢?”察刺哈老人见他不肯听 从,不觉发起急来,牵着他的衣袂不放他走。脱朵延不能脱身,竟取了一杆 长枪,对着察刺哈老人奋力刺去。察刺哈老人连忙躲闪,背上已中一枪,负 痛逃归。脱朵延领了部众,竟自去了。
帖木真因察刺哈老人中了一枪,未知伤痕轻重,急急赶去看视。察刺哈
老人卧在榻上,见了帖本真,泫然出涕道:“你父去世未久,各亲族大半弃 你叛去。脱朵延乃是你的尊长,他若去了,人心更加摇动,恐要尽行叛离。 我受了枪伤,死不足惜,只你母子孤苦无依,如何是好?”说到这里,已是 语不成声,泪如雨下。帖木真见了这般情形,心内更加凄惨,掩面号泣而出, 奔入帐中,把所有事情带哭带说告知诃额仑。诃额仑听了,忍不住柳眉倒竖, 凤目圆睁,大发娇嗔道:“脱朵延欺人太甚,我虽是个妇女,现有许多儿子, 难道不能发家,他竟这样决绝么?倘若不去追赶,听其自由,余存的部众, 相率效尤,我母子还能存活么?”当下愈说愈怒,跑出帐来,召集了未去的 部众,还存数十个人。诃额仑用言语激励了一番,命他们同去追赶叛人,自 己也跨了马,持着一杆大■,带了帖木真在后押队,并叫从人掮了她的长枪, 预备厮杀,沿路赶将上去。脱朵延正携了族众,在前行走。诃额仑见了拍马 上前,展启珠喉,娇声叱道:“叛众听着,你们平日在我部下,受我豢养, 并没亏待你们,如何受了外人的蛊惑舍我他去?自问良心,可过得去么?” 那些人正在行走之时,不意诃额仑突然赶来,听了她的娇声叱斥,一齐惊愕 起来。诃额仑又指着脱朵延道:“你是我们的尊长,我夫在日不曾薄待了你, 我母子孤苦伶仃,全要仗你扶持,别人要去,你也应该劝阻,如何率了部众

首先叛离?如此行为何以对先人于地下?”脱朵延受了诃额仑的责备,理屈 词穷,无言可答,只得拍马奔走。那些部众也就跟着他而行。诃额仑大怒起 来,向从人手内取过长枪,冲入叛人队中,将枪杆一横,拦下了一半,高声 喝道:“你们休走,与我拼个三回五合,如能胜得我手中的枪,方准前去。” 那些人素来没见诃额仑有这样的胆力,只道她精通武艺,平常无事,并 不施展,到得此时方才献出技艺来,因此吓得面面相觑,不敢动弹。诃额仑 见他们心下疑惧,又用好言抚慰道:“我知道叔伯兄弟们素有忠心,并无背 我母子而去的意思,不过一时之间为脱朵延所惑,并非真个要去。须知我母 子现在虽然穷蹙,但终有翻身之日,你们不念我先夫的情谊,也应怜念我母 子数人,效力数年。待我儿子长成,或能重新振起基业,将来报答你们的日 子很长呢!”一面说着,一面又命帖木真下马跪在地上,向他们哭拜。叛众 见了,不由得软了心肠,连忙答礼,齐声说道:“愿效死力。”诃额仑母子 将这一半人带了回来。从此耐劳忍苦,勤俭作家,度那岁月。帖木真虽然十 分长成,究竟年纪尚轻,顽皮之心未退,每日里同了弟妹出外戏嬉。这日, 帖木真、合撒儿和异母兄弟别勒古台三个人一同在河边钓鱼。帖木真刚一垂 纶,就得了一个金色鲤鱼,欢喜得什么似的!别勒古台见了十分眼热,便跑 来抢了去。帖木真大怒!弯弓搭箭,向别勒古台射去。未知别勒古台性命如
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五回 奔波亡命潜迹水内 倚翠偎红匿迹车中


  话说帖木真钓得一尾金色鲤鱼,被别勒古台夺去,心中大怒,立刻取过 随身带着的弓箭,嗖的一声,直向别勒古台射去,幸亏别勒古台躲闪得快, 没有受伤。帖木真怒还未平,又拔第二支箭,观准了别勒古台咽喉射击。箭 尚未放,恰巧察刺哈老人闲步前来,见帖木真兄弟相争,竟用利箭去射别勒 古台,连忙大声喝阻。帖木真素来最敬服察刺哈老人,听得他前来喝阻,慌 忙撇了弓箭,上前相见。察刺哈老人问他何故用箭去射兄弟别勒古台,帖木 真便将自己钓得金色鲤鱼,为别勒古台夺去的话说了一遍。
  察刺哈老人不禁叹息说道:“这点儿小事你就用箭去射他么?鱼虽被夺, 还可以重新钓得;人若射死,还可以重生么?你父亲死后,你母亲孤苦伶仃 带着你们兄弟,全仗你们兄弟互相和好,联成一气,同心戮力,共建事业, 方有出头之日。现在,自己弟兄先像仇敌一般,还有什么指望呢?”帖木真 听了这话,自知理亏,低头不语。察刺哈老人又道:“你母亲受了泰赤乌的 欺侮,所望的就是你们兄弟长大起来能够报复。你难道把泰赤乌的仇恨忘记 了么?”帖木真奋然说道:“我怎么肯忘记这个仇恨?”察刺哈老人道:“你 既不忘这仇恨,应该和睦兄弟,戮力对外,方是道理。倘若一箭射死了别勒 古台,将来还有何人帮助你报仇呢?”
帖木真听了,方才认罪道:“是我一时怒发,不暇思想,所以如此。现
在听了你说的话,我心内已是明白,以后决不和兄弟们争执了。”察刺哈老 人点头道:“这话方像有大志的人所说的。”帖木真便上前携了别勒古台的 手道:“兄弟,我是一时生气,现在听了察刺哈老人的话,已经知道不是了, 你不要记我的恨。如若心里不舒服,可当着老人,打我几下。”别勒古台也 搂着帖木真的颈项道:“哥哥射我乃是因我夺了鱼的,我如何敢怀恨哥哥 呢?”他们兄弟之间一场风波,幸亏察刺哈老人一番言语,使他们兄弟复归 于好,共图大事。察刺哈老人的功劳,真是不小!只可惜察刺哈老人年纪已 老,又受了脱朵延的枪伤,不久就去世了。诃额仑闻得察刺哈老人病殁,亲 自带了五个儿子前往拜奠,哭泣尽哀。族人们见她待察刺哈老人如此真诚, 方才有些感动,渐渐的归心于她,不至离叛。
这事被泰赤乌部闻知,便商议道:“诃额仑母子自遭我们弃置后,只道
她必然穷饿而死。哪知她竟能保守已离的部众,重行聚集。那帖木真又生有 异相,不比寻常,将来长大了倘若记念前恨,如何是好?不若趁他还在年幼, 将他除去,以绝后患。”当下便派了许多人前来侦视帖木真,要想乘隙下手。 诃额仑得了这个消息,愈加害怕,忙命帖木真同了别勒古台,砍下许多树木, 扎成寨栅,将房屋挡住。又嘱咐他们兄弟道:“除影儿外无伴当,除尾子外 无鞭子。”这两句话乃是蒙古语,它的意思是说影不离形,尾不离身。是叫 他五个儿子不可离开。因此帖木真受了母教,对于兄弟十分亲密,真个如形 影一般,一步不离。这样的过了数年,泰赤乌人无隙可乘,总算未曾出事。 这一日,帖木真兄弟同了妹子帖木仑,共是六人,齐往山中游猎,恰巧 遇着泰赤乌部的人。他们见了帖木真,哪里还肯放过,如飞一般向帖木真扑 来。别勒古台见了,忙将弟妹藏在山洞里,自与帖木真、合撒儿两人,来战 泰赤乌人。泰赤乌人见别勒古台是个小孩子,并不把他放在心上,哪知弓弦 响处,为首的人已被别勒古台一箭射倒。泰赤乌人吃了一惊,忙向别勒古台 连连摇手道:“不干你事,只将你哥哥帖木真献出来就是了。”帖木真听得

这话,知道他们注意着自己,忙跳上马,反身逃去。泰赤乌人见了,便撇下 合撒儿和别勒古台,直向帖木真追去。帖木真拍着马,一阵狂奔,到了帖儿 古揑山,钻进丛林,藏住身子。泰赤乌人恐他暗算,不敢追进林去,便派了 许多人在四面守住,等他出来,便要擒拿。帖本真困在丛林里面,一连三夜, 腹中饥饿,只寻些果实吃着,耐不住饥渴之苦,遂即牵马出外。忽然“噗哧” 一声,马鞍落在地上。帖木真以为肚带松了,仔细观看,肚带又系得好好的, 不禁叹息道:“这必是泰赤乌人还在外面守着,所以上天示警,叫我不要出 去,我如何可以违背,自蹈不测之祸呢?”重行回入里面,又过了三日,忍 受不住饥饿之苦,又复出外,刚到路口,却被一块大石,挡住去路。帖木真 暗暗想道:“我入内时,并无此石,现在忽然挡住了路,莫非上天仍旧叫我 不要出去么?”遂又回到里面住了三日。前后在丛林藏了九日,所有的果实, 俱已吃尽,实在打熬不过,叹口气道:“我藏在这里,即使不被他们拿住, 也要活活饿死。左右总是一死,不如舍命出去,和他们拼个高低,就是死了, 也还有些名气。”想到这里,便用力搬开挡路的大石,打马而出。刚抵山麓, “扑搭”一声,连人带马跌入陷坑。早有许多泰赤乌人守在那里,用饶钩搭 将起来,捆缚好了,解往部中而去。
  帖木真自料万无生理,闭目待死。谁知这日正当立夏,泰赤乌人依着故 例,全部的人都聚在斡难河畔,欢呼饮酒,只将帖木真枷了关在一间营帐里 面,派一个小卒看守。帖木真得了这个机会,心内想道:“此时不走,更待 何时?”遂双手捧枷,突然向小卒撞去。小卒没有防备,撞倒在地。帖木真 跳出帐外,脱身飞跑。一口气走了数里,身子疲乏,便在树林内坐下。后来 又怕泰赤乌人追来,这个树林也不是藏身之所,便走到河边,拣了一处水浅 的地方,把身子没入水内,只露出了面目,以通呼吸。泰赤乌人正在饮酒饮 得十分高兴,那看守帖木真的小卒前来报告,说是帖木真逃了。泰赤乌人听 了一齐呆呆的没有主意。有个名唤乞林勒秃的说道:“今夜月明如昼,料他 虽然逃了,必定走得不远,快些追去。”众人听了深以为然,分头向树林里 搜觅,并没帖木真的影踪。
泰赤乌部有个族人名字叫锁儿失罕刺的,平时很可怜帖木真母子孤苦伶
仃,此时他也随着众人前来寻找。行到河边,一眼瞧见有个人卧在水里,料 知是帖木真无处存身,所以躲在水中,便上前叫了一声帖木真。帖本真正因 十分疲倦,在水中暂时休息,迷迷糊糊的将要睡去,听得有人叫他,睁眼一 看,见是锁儿罕失刺,不由得阿哟一声,喊了出来。锁儿罕失刺笑道:“你 这人真个奸刁极顶,竟会躲在这个地方,怪不得泰赤乌的人都说你生来不凡, 务要把你置之死地,以免后患。”帖木真起来向他哀求,保全性命。锁儿罕 失刺道:“你放心罢!我不忍加害于你,此时泰赤乌人正在四下追赶,你不 可出外,仍在水内躲着罢。”说毕,回身转去,正遇许多人追寻了回来。锁 儿罕失刺故意问道:“你们找到帖木真没有?”众人道:“那小子真个厉害, 不知躲在什么地方,竟是找寻不着。”锁儿罕失刺口内说道:“本来白天里 失了人,夜晚去找,哪里还找得到呢?况且大家又喝了酒,恐怕找得不仔细。 这条路上我已到处寻觅了,可以不用前去,还是帮着你们到前面找寻去罢。” 众人果然依了他的话,同向前面而去。
  锁儿罕失刺跟了他们,胡乱寻了一会,便道:“今夜找他不着,我们还 不如早些休息罢。闹了一天,大家都累乏了。那帖木真身上带着刑具,料想 跑不到哪里去,明天再找,也还不迟。”众人果然觉得疲乏,听了这话,大
  
家很是赞成,一齐散了回来。锁儿罕失刺一席话,吹散了大众,重又回到河 边唤起帖本真,悄悄说道:“你在这里躲藏不住,明日被他们找寻出来,仍 旧没有性命。此时部人都被我谎骗了回家安息,并没人在外巡逻,你可趁着 这个机会,赶快逃走罢。况且你母亲好多日不见你回去,必定疑心你被害, 在家中不知怎样的悲伤呢!也应该快些去安慰她。倘若路上遇见了泰赤乌人, 休要说出我来。”讲罢这话,竟自掉头而去。帖木真想道:“我如今腹中饥 饿,困惫异常,身上的衣服里外湿透,回家去还有许多路,又在黑夜之中, 倘若冒昧前进,不识路径,碰见了仇人,岂不送了性命?我看这锁儿罕失刺 很是慈悲,蒙他吹散了泰赤乌人,叫我逃走,固是一片好心,但我此时寸步 难行,哪里还能赶回家去呢?记得日间,锁儿罕失刺的两个儿子,见我带着 枷,关在营帐里面,很是可怜,暗中还给了我一顿干粮。就这上看来,锁儿 罕失刺父子都是忠厚长者,我何不赶往他家,求其救援哩。”遂即将身上的 衣服拧干,顺着河岸找往锁儿罕失刺家去。
  此时天色昏暗,辨不得出方向,幸亏知道锁儿罕失刺是打马奶子为生的, 通夜不睡,便寻着声音找去,果然一找就着,打门进去。锁儿罕失刺还未曾 睡觉,见了帖木真怔了一怔道:“你不回去见你母亲和兄弟,来到我家做什 么呢?”帖木真垂泪道:“我肚里饥饿,衣服湿透,坐骑又复失去。这样的 昏夜,哪里还能赶这许多路回到家中去见母亲兄弟呢?只求你老人家垂怜, 救我的性命罢。”锁儿罕失刺本来怜悯帖木真日暮途穷,很想救他,唯恐将 他留下泄漏了风声,被众人知道,自己的身家性命亦不能保,因此踌躇不决。 内中走出两个青年,向锁儿罕失刺道:“雀儿被鹰鹯驱逐,飞向丛草里躲藏, 草儿尚能遮蔽着他。帖木真穷困无奈,来投奔我们,我们不能援救他,连草 儿也不如了。”
锁儿罕失刺听了这话,方才点头答应,让帖木真存留下来。先将他刑具
除去,又取了他儿子的衣服来,叫他把湿衣换了,然后命女儿取了马乳面饼, 给帖木真充饥。帖木真连声道谢!接过来一面吃,一面问两青年和女子的名 字,方知两青年,一个叫沈白,一个叫赤老温,那女儿名唤合答安。帖木真 说道:“今蒙相救,倘有出头之日,必报大德。”说着,细看合答安时,见 她生得柳眉凤目,杏脸桃腮,娇小玲珑,甚是可爱!心内甚是羡慕,反把自 己眼前的忧患忘记了。还是锁儿罕失刺向他说道:“你藏匿在我家,倘若被 人觉察,非但你的性命不保,连我家也要受累。后面有一辆载羊毛的车儿, 你可存身在内,所有饮食,自有合答安来照料你。”帖木真连连答应,锁儿 罕失刺便命合答安送他往后面去,并嘱咐女儿道:“帖木真藏在车中,须要 你当心料理,他如饥饿,可取饮食给他。”合答安也答应了,引着帖木真来 到车旁,把车门开了,两人动手,搬出了许多羊毛。此时天气炎热,合答安 搬了一会,已累得香汗零零,娇喘微微,分外觉得妩媚动人。帖木真心中十 分怜惜,便抚着她的肩膀道:“我来到此地,倒拖累你忙碌了。”合答安微 笑说道:“这有什么要紧,我打起马奶子来,你还没瞧见,比这个要吃力几 倍呢!”帖木真乘势握了她的纤手道:“你打马奶子的吃力,是自己的事情, 如今搬羊毛的吃力,乃是为着我的,我受了你这样的恩德,如何报答才好 呢?”合答安听了,将秋水也似的目光斜溜了帖木真一下,说道:“快快进 去躲着罢,性命要紧,还说什么报答不报答呢!”帖木真无奈,只得舍了合 答安的手,爬进车去。合答安又将羊毛搬上车,替他遮盖了身子。帖木真连 声嚷道:“这个样子,岂不要热杀我么!”合答安娇声说道:“你休高声叫

喊,倘被邻家听见,如何得了?此时只要保全生命,虽然炎热,也要忍耐。” 帖木真听了,方才不响。
  到了夜间,合答安又取了饮物来给他充饥,帖木真向她哀告说:“姐姐, 我实在闷得难受,倘若在这车中再藏半日,必然气绝身亡,你行个好。让我 出外透一透气罢,不然,就给我饮食,也吃不下去,望你可怜我罢!”合答 安见他这样,心内好生不忍,只得放下食物,又将羊毛搬开,让他出外。帖 木真跳下车来,浑身大汗,那羊毛是个柔软之物,沾了汗气,一齐粘在帖木 真身上,弄得满头满脸,连眼耳口鼻中都是羊毛,望上去好似一个白毛人。 合答安见了,禁不住吱吱的笑将起来。帖木真十分焦躁,用手在面上身上, 乱扑乱抓。那羊毛沾了汗,好像长在身上一般,任你使尽气力,也不肯下来。 合答安忙取了一条手巾,替他慢慢地掸着,掸了半日,方将羊毛掸去。帖木 真把饮物吃了,合答安仍要他匿入车内。帖木真连连作揖道:“好姐姐,此 刻天已昏黑,谅必没有人来,你让我在外面凉一会罢。”
  合答安见了这般样子,也不忍叫他再入车内,便由他在外,两人相对坐 下,你问我答,彼此谈起心来,说得十分投机。帖木真不知不觉将身体移近 了合答安,厮并着坐下。合答安也芳心脉脉,半依半靠的和帖木真谈话。这 一夜锁儿罕失刺父子,因泰赤乌人找寻不到帖木真,在那里会议事情,尚未 归家。帖木真趁着这个机会,反得在患难之中倚翠偎红起来了。未知帖木真 与合答安做些什么事情,且听下回分解。
  
第六回 一宵温柔订密约 两行清泪送情人


  话说帖本真与合答安两人谈得入港,只恨相见之晚,禁不住彼此亲昵起 来。是夜又值部中商议追赶帖木真的事情,锁儿罕失刺父子三人没有回来。 一个孤男,一个少女,两人年纪相仿,正在情窦初开,情苗滋生的时候,那 亲爱之情,自然不言而喻了。一宵易过,到了天明,两人进了些食物,正在 喁喁细语密密谈心,你恩我爱,十分快活的当儿,忽见合答安的大哥哥沈白 慌慌张张从外面赶了回来,对着帖木真气喘吁吁的说道:“快些躲了起来, 外面已经挨户搜查了。”
  帖木真和合答安听了这话,一齐慌张失色,一个向车中乱爬乱钻,一个 把羊毛乱遮乱盖,忙了好一会,方才收拾好了。合答安仍旧将车门掩上,回 转身来,沈白早已走了。合答安怀着鬼胎,心头好似小鹿儿在内乱撞,唯有 默默的祝祷灵空过往神祗,暗中保佑帖木真,不要被他们搜查出来。只听得 一阵脚步声响,他父亲锁儿罕失刺走在前头,后面跟了许多人,走进里面, 四处抄查,连桌子、床榻底下,都已翻了个遍。便有几个走到后面,瞧见了 载羊毛的车子,大声说道:“莫非藏在这车子里么?”合答安听了这话,连 手足都急得冰冷,一个头晕,几乎没有栽倒在地,连忙镇定心神,勉强支持 住了。已见一人走去,开那车门。合答安不能再看下去,便悄悄的走出外面 去了。那人开了车门,见车中塞满羊毛,正要动手去搬羊毛出来看视。幸得 锁儿罕失刺赶了前来,陪笑说道:“你疑心这里藏了帖木真么?这样的大热 天,躲在里面,不渴死,也要闷死了呢。你若不信,待我搬开来给你瞧。” 说着,便揎拳掳袖,做出要搬动羊毛的样子来,那人反笑着说道:“你老人 家忠诚可靠,大家都知道,哪里会藏匿帖木真呢。不用搬了,这大热的天, 收拾起来很是讨厌,我们往别家去搜查去罢。”锁儿罕失刺道:“帖木真真 藏在这车子里呢,你们不瞧一瞧,岂不当面错过吗?”说着,哈哈大笑。众 人也和着笑了一阵,一哄而去,又往旁的地方搜查去了。
帖木真在车子里面听得很是清楚,等得他们去了,暗暗的念了几声佛道:
“谢天谢地谢神明,我又躲过了一难了。”那合答安见他们要搜查羊毛车子, 急得什么似的,不敢在旁边观看,三脚两步,跑到门前大树之下,一挨身坐 了下来,头昏目眩,心腹胀闷,险些儿晕绝在地。幸得一阵凉风,沁入心骨, 方才悠悠的叹了一口气,神志慢慢的清爽过来。心内只惦念着帖木真,不知 被他们搜出没有,好似七八个吊桶,在胸中上下不定。过了一会,只见他父 亲领了许多人,从门内走出,合答安留神瞧看,见帖木真并未被获,方才放 下了心。又见父亲向她说道:“合答安,你坐在这里么?家中没有人,快回 去照料门户要紧。”说着,同了众人自去。合答安待他们走了,如飞的跑入 家中,来到羊毛车前,低低的叫唤。帖木真在内藏着,听清楚了是合答安的 声音,方才敢答应出来。合答安轻轻的宽慰他道:“那些人已经去了,你可 放心在车内躲避一会儿。此时尚在白天,恐怕有人撞来,不便放你出外,等 到晚上再说罢。”帖木真答应了几声,合答安怕有人前来,看出破绽,只得 撇下了帖木真,自去支应着门户。
  到了晚上,锁儿罕失刺父子三人回转家中,命合答安掩上了门,从羊毛 车中放出了帖木真。锁儿罕失刺向他说道:“今天好险啊!要不是我应答得 快,早已被他们查抄出来了。部众都说你带了刑具,逃走不远,四下里又有 人把守住了,插翅也飞逃不去,必是自己部中有人将你藏匿在家。所以昨天
  
会议了一夜,定下这挨户查抄的法子。今天一早,便派定了人,一家一家的 搜寻。我知你在车里热得难受,必定出外透气,所以命沈白预先赶回,关照 你们。现在虽然躲过了一阵狂风暴雨,但部众因为找不着你,还不肯甘休, 恐怕还有第二次的搜检,到那时就万难避免了。为今之计,只有打发你连夜 逃出境界,回归家中,方免两败俱伤。”说到这里合答安忍不住插口说道: “阿爹不是说四面要道俱有人把守了,插翅也飞逃不去么?如今要打发帖木 真回去,如何能逃得脱呢?”锁儿罕失刺道:“我早已预备下了那东面这一 路,乃是派你两个哥哥在那里把守的,帖木真只要向那一路行去,虽然离他 的家远一点,要绕些道儿,但在危急之中,只要逃得出去,也顾不得多走道 路了。”说到这里,便向沈白、赤老温道:“你二人可先往那里,稳住了伴 当,我料理帖木真前来,这是最要紧的一着,不可有误。”沈白兄弟应声而 去。锁儿罕失刺便去取出了一张弓,两支箭,并将自己的一匹甘草黄马,牵 了出来送于帖木真乘坐道:“你有了这副脚力,又有弓箭防身,尽可以放心 前行,回转家去了。”
  合答安虽然舍不得帖木真回去,但在性命呼吸之际,也是没有法儿,早 已自作主张,去蒸了一个羊羔和挤现成的一皮筒马乳,替帖木真系在马鞍鞒 上,预备途中充饥。帖木真向锁儿罕失刺拜了几拜,又向合答安作了揖,说 道:“你老人家和姐姐救命之德,我帖木真没齿不忘,将来报答恩义,唯力 是视。”说罢,洒泪而别,跨上马背,向合答安道:“姐姐保重,我去了, 再图后会罢。”遂即扬鞭催马,依着锁儿罕失刺指示的路径,向前行去。合 答安见帖木真已去,几乎哭出声来,只得拭着泪,同了父亲,回入里面,暗 中思念着帖木真。
单说帖木真离别了锁儿罕失刺父女,一路奔去,幸得天上微微的现出星
光,不致走错了方向。行了一回,见前面有个人影一闪,迎到马前,低低说 道:“来了么?”帖木真仔细辨认,方知是赤老温,也轻声答道:“来了。” 赤老温道:“所有伴当已被我哥哥约在那里喝酒,正喝得高兴,可以乘此逃 出界去,快随我来。”当即在前引路,帖木真随着他。行抵界口,赤老温道: “由此一直前进,便可到别帖儿山,再绕过谿儿出灰山,就到你家中了,一 路保重为要。”帖木真低低的谢了一声,拍马前行。此时归心如箭,恨不能 一步跨到家中和母亲弟妹见面。不过一夜工夫,便已赶过了别帖儿山,行至 豁儿出灰山的下面,忽听树林里面有人高声喊道:“好了!好了!那不是他 来了么?”帖木真原恐遇见歹人,慌忙勒马观望,仔细打量,乃是别勒古台 与合撒儿两个人,迎上前来说道:“哥哥回来了,去了这几时没有把母亲急 坏,每日同了哥弟们来此盼望,好容易盼到哥哥回来,快去见母亲罢。”帖 木真问道:“母亲现在哪里?”合撒儿用手一指道:“那边不是么?”帖木 真看时,果见诃额仑在那山南,慌忙下马,跑上前去,母子相见,抱头大哭。 哭了一会,诃额仑问他怎样保住性命,脱身归来,帖木真把经过的情形 一一告知。诃额仑以手加额道:“这多是上苍的呵护和你父的阴灵默佑,才 能够逢凶化吉,遇难成祥,母子重会,家人团聚。你从此以后,更要和睦兄 弟,竭力振作,继承你父的余绪,光复固有的基业,报复泰赤乌人欺负我们 的仇恨,方不虚生人世。”帖木真闻了母亲的训言,连声应是。当下领了弟 妹,侍奉着母亲,沿路来到不儿罕山下,相度地势,向诃额仑道:“这里的 形势险要,比我们从前的居处,高得多了。我们那旧居,逼近泰赤乌部,时 常受他们的骚扰,不如弃了那里,迁移到此地来居住罢。”诃额仑也以为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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